批評的精神 · 《文學》編後記五則
《文學》七卷四號編後記
茅盾先生的創作《煙雲》,雖自說是短篇小說,字數上卻近中篇,本期內不能全行刊出,下期續完。
張天翼先生要給《文學》寫一個中篇,所以還要等些日子。
《哀啟》這一篇慘痛的文字當我由老舍先生手裡接來看過後,我說:「這事實我也聽說過,而且有人用同一材料寫過一篇,就是《文學》八月號中的《平凡的悲劇》。」(那時老舍先生還沒見到。)老舍先生怕於讀者有礙,我說不但無礙,像這類亡家似的悲劇,作家聽見事實多寫幾篇,對讀者印感尤深。何況是無意中的題材雷同,而布局,描寫,與一切處理題材的方法完全不一樣,這倒是給讀者一個很好的對證,也可啟發習作者明白同一事件,同一小說中的人物,可以由各個作者的風格,見解,各有各的寫法。末後老舍用鄭重態度道:「這沒有法,那××字壓根兒不能寫,只好用『蝦仁』這謎語。您瞧,我們干文字的這一行真糟心!」虧他想到這麼普遍的歇後語,(不對,我這兒寫錯了,應該說歇前語。)雖只兩個字,也見出老舍先生的幽默風。
本期內有一篇美麗而嚴肅的散文小說《荒》,作者取材的別致,與描寫的深刻,頗為少見,而《北荒之夜》也是有力的作品。
《和平》原計算在本卷內結束,但以上兩期稿件太多,分配為難,故所登無多。從本期起,一例改用新五號字多刊出十幾頁,(本期的頁數也加多)無論如何,總想在十二月號中可以登完。這個長篇譯者根據兩種不同的譯本轉譯過來的。作者有豐富的材料,變化的表現,從正面,側面,種種人物的心理與行動上,暴露出歐戰停後德國革命中的情形,質,文雙勝。令人讀後印感頗深,所以即使每期多登一點似亦不至使讀者厭煩?
明年一月特大號我們想出一新詩專號,另有徵稿廣告。我們盼望全國中對新詩有研究有興趣的作者,詩人,都在這個特號上發表意見或作品,新詩運動到現在已有快二十年的歷史,成績並不比小說,戲劇別的部分差了多少,我們想藉此機會能夠見出我們的詩壇的全面目。自然,這不是簡易的事,需要對新詩愛護者的全體相助!我們絕不取狹隘的觀點,如果說是詩壇上有派別的話,我們誠懇地望各派的作者都各抒己見,各以大作見示,我們將儘可能的刊布。聯合各種的弦音譜成一支時代的和曲,無論主張上的不同,作風上的殊異,對中國新詩的未來有何看法,我們想從這一支和曲里給讀者與詩歌習作者以種種的感動,與種種的聲音。望研究詩歌與寫作詩歌的朋友們都來參加。(如果稿件過多,我們還可以分兩期登載。)
在這風雨如晦的夜中,在這山河破碎的嚴重的時代,我們此舉絕非閒情。「低吟長嘯」自無大力,但我們有我們的使命,我們有我們的痛感,無論是「感時,恨別」;無論是「長江,落木」,無論是聽到悲壯的鼓角;無論是想到火線下的健兒與流民,……諸般的人生,諸般的世間相,與諸般的想像,詩人,有你們的邑郁壯烈的心胸,有你們的幽深沉痛的情緒,你們有一支筆,任管用什麼方法總可寫出你們的真誠與對一切的感動。
「我所求於詩人的只要他真實。」
「真實」,這兩個字的範圍很廣,不能呆看。在這樣的暗夜——這樣的時代里,我們請求披露詩人們的各樣真實給我們!——但我們的觀點絕不狹隘(又說了),傷時的杜甫也一樣寫「香霧,清輝」,熱烈的拜倫曾有I saw the weep的詩句。時世縱然不同,但只要「真實」,我們歡喜讀到的是詩人的真實作品!
本期通信欄中普魯司克博士的來信,因輾轉轉來,未及早日登出。這一封公開信託《文學》宣布出來,讀者一定很注意。以一西洋的學者雖所用文字不同而對我們的新文學尚有這樣的熱誠,我們自己更應努力,聯合,使「我們這文壇」整齊陣容,多所收穫。
《文學》七卷六號編後記
原約定有幾篇研究評論魯迅先生的思想與學術、文藝的文字,以時間匆促,多未能及時寄下。但本期的特輯內有茅盾與歐陽凡海二位的論文,又有輕易不動筆的丐尊先生的《魯迅翁雜憶》。(他以魯迅先生老友的資格,記述當年這位偉大文人的逸事,使我們能更了解其性格與思想。)想讀者也還滿意罷?
因為明年一月號是「新詩專號」,所以在本期內不再登詩了。編輯室內的詩歌存稿極多,我們想不到這兩個月來投寄,「新詩專號」的稿件有這樣豐富,只就創作說,已有數百份,選定,整理自然須花費極大的時間。由此足見大家對於詩歌的熱心,雖然有人以為多數人寫新詩是「避難就易」,但以編者的眼光看來,這裡頭卻有不少的佳作。
現在約計以本刊二百頁的特大號(一月號)怕容納不下已決定刊登的稿件,至於是否在明年二月中續出一個專號,須待後來決定。
因為存稿過多,有幾篇原打算在本期發表的創作(劉白羽、王西彥、田濤、陳琳諸位的小說),只好等待兩期。即如本期內的《號外》,《汽車路》諸篇也是已排成數月的了。望投稿本刊的作者諒解!
《和平》也因此余稿過多,但為讀者的便利,與結束此一卷的關係起見,不能不在本期內完全刊出,(自從上月號以來,每期皆增加頁數。)這個題材豐富,意象鮮明的德作家的長篇,如連續看去,自可見出作者的本領,末後幾段尤易動人,讀者當有同感。
自春徂冬,又是半年過去了,編者就力量所及編完一卷。有幾件預定的事因種種關係未能辦到,殊覺自愧!從下捲起,我們對於內容上將略有變更,詳細在一月號中宣布。
對於文藝刊物,編者主張不必一律從同,像每一個作家一樣,各有其姿態與風格。如果這一份刊物准與另一份形式同,編法也一樣,反使讀者減卻興味。
編者在「固辭不獲」的情形中,強抑著心情從春天起續編本刊,每每發愁。(讀者諸君!這不是份使人高興的「差事」,我誠心地說,)好處說,是主持「選政」罷;(多寒傖無聊的話)往壞處說,簡直是「自投羅網」。這份粘絲密眼的文網真夠掙扎的。要對得起讀者作者,還要對得起編者自己的真心!因此便多擔上一份心事,終天丟不下。也許有人笑了:你這沒勇氣沒魄力的編輯者,為什麼只是對人家訴苦?但這種「差事」,(又是兩個寒傖無聊的字眼)若只憑一支丈八蛇矛與一頭撞死的傻勁能辦的了嗎?論來應分有豐瞻的學識,鑑別文字的本事,更需要精心與耐力,這並不夠,還得附帶上應付環境的「才能」。讀者請不要誤會了這句話,但這確是必要而不可缺的一種作編輯者的「才能」!如果他想把這件工作繼續下去,在現在中國的文壇上。
編者卻那樣也不夠!從寓樓窗外的林檎樹發出新芽時起,直瞅到現在,那些干枝上只掛著幾片枯黃的死葉了,勁風與霜氣催迫著我們又挨到隆冬,編者在寒宵的爐火旁邊眼看著一堆一疊的函札,文稿,往往低嘆。但這是為了什麼,自己也說不出。
邊塞苦寒,風雪彌天,在我們這樣艱苦恥辱的國度中,在這壯烈沉痛的日子裡,我還能借了文字聯合大家的情感,比起受凍浴血的窮苦士兵們,比起流離失所輾轉溝壑的人們,我們很慚愧還有這樣的舒服與從容!就以文字的事業說,我們為什麼不應該連成二條線,築成一堵牆,為民族,為文化,為我們的國家的未來盡一份力量呢?
並非無故向讀者饒舌,濫用《文學》的篇幅,編者這一份心思也想在這一卷的終了時對大家吐一吐。如果有人認為這不是在編後記中應該說的話,編者只有認過而已。
《文學》八卷六號編後記
這一期出版後,本刊足足滿了四歲。從下期(九卷一號)起,本刊進入了「生存」上的第五個年頭。四年的期間,不能說多,然而這四年內文壇上的動態,——用一句成語,正所謂「回黃轉綠」,後人若寫民國文藝史,至少得給它一大章的地位!
在這四年間,我們看見了農村生活描寫的盛極一時,我們也看見了手榴彈式的「雜文」之大奮厥威,我們看見了「幽默」和晚明小品之流行,但我們也看見了東北人的怒吼與血淚,我們看見了為求理論與實踐更能吻合的「反公式主義」的自我批評,但我們也看見了從另一角度加以責難的「差不多說」,以及對此「差不多說」的駁議,我們看見了「速寫」和「報告」在文藝園地之植立,但同時,據廣大悲壯之背景奮健筆以揮灑的長篇巨著亦方興未已,我們又看見了戲劇方面的奇才輩出,現代生活的和歷史事件的並駕而驅……
我們沒有理由對這橫斜側出,萬籟競作的四年間的文壇抱悲觀;我們以為這是新文學積二十年之厚載,經多次之辯證的發展,正到了走進新的一步的大發酵的時期。
同時,我們亦敢說:誰要是無視了或故意抹煞了新文學二十年來辯證的發展之意義,而以為今日之文壇必得重新另給以理論的基礎,那就是盲目而無知!而作家之群,倘亦有目迷於當前之五彩,於是而彷徨,而自失,那也是不必要的自餒!
四年的期間,誠不為久,但在「多事」的民國,尤其在這「多事」的四年,一個文藝定期刊而能繼續存在至四年者,實不多見;四年的步數,在一個人正剛從渾渾噩噩而知識漸開,但在一個刊物卻或者不免漸因持重而入暮氣;本刊幸有四年之生命,是一喜,但若忝為「老大哥」而漸失精進之銳氣,是又一懼。本刊以是警惕,未敢自懈,值茲第五年的開始,更當自勉;今後編輯計劃已在八卷五號(五月號)略見面目,現在九卷一號特大號的稿件大致就緒,舉其重要者,則有——
一 長篇小說:《大地的海》,端木蕻良作。端木之出現於文壇,是去年間值得大筆特書的一件事。已發表之短篇已經引起批評界和讀書界一致之注意,毋待本刊多告。此篇《大地的海》長約十三四萬言,是作者的「紅梁三部作」的第二部,第一部名《科爾沁旗草原》,約二十餘萬言,正由開明書店排印,不久想可出版。《大地的海》本亦已定徑出單行,本刊徵得作者同意,先在本刊發表,預定四期登完。這長篇的背景也是東北,作者以他特有的雄健而又「冷艷」之筆給我們畫出了偉大沉鬱的原野和樸厚堅強的人民。作者自謂他更愛這《大地的海》,這比長了一倍的《科爾沁旗草原》更多傾注了心血。
二 短篇小說:本刊過去每期總登有短篇小說四五篇,並且努力使一期內的四五個短篇小說題材和風格上都不雷同。今後仍依此方針。九卷一號的短篇小說已有葉聖陶,王統照,艾蕪,荒煤,王西彥,沙汀,劉白羽等之作,共十篇。
翻譯的短篇小說。有魯彥譯匈牙利大作家育珂的《七個人中間的那一個》。黎烈文允以譯稿見惠,題尚未定。本刊今後擬每期登名著的名譯二三篇。
三 中篇小說:近來中篇小說出產頗多,良友公司出版的「中篇創作新集」已出了近十種。本刊在前年曾連登中篇十二,每期一篇;今後仍擬多登中篇。九卷一號即有老舍所作中篇《我這一輩子》,一次登完。除中篇創作外,亦擬常選西洋中篇佳著,譯登本刊;九卷一號有中篇《白石》(蘇聯區曼特林作)分兩期登完。我們覺得國人創作的中篇雖不乏佳作,但尚頗多是短篇的拉長或長篇的縮緊的現象;今後擬常介紹西洋的中篇小說,想來亦足供作家們技巧上的參考。
四 世界文學動態:介紹世界文學的動態,本屬本刊歷來所致力之一端。從九卷一號起,我們每期將刊登有系統的論文,或譯或著,或純理論或蕞集事實而為述評。九卷一號中決定刊登者,一《詩歌與蘇聯的詩歌問題》,二《德國法西斯主義的文藝》,三《一個文學年譜》(敘述近三十年來美國文學的發展),原文既出名家,譯筆亦出名手。
九卷一號尤有「討論翻譯問題」的論文輯譯;最近歐州第一流作家對於翻譯的意見,很值得我們參考。
五 短評:本刊向來有《論壇》一欄,七卷八卷因故暫缺,讀者頗以為念;現自九卷一號起,我們再立《短評》一欄,特約多人,長期撰作。凡所論列,不以文藝為限,一般文化,思想上的問題,乃至社會現象,皆要包羅,觀點不求一致,而態度則有一共同:不阿私,但決不迴避討論,不唱高調,但對「市儈主義」決不容情,不忌偏頗,痛恨騎牆圓滑。此項短評,每期至少登四五篇。九卷一號有茅盾,胡愈之,等人所作,約六篇之多。
六 散文與隨筆:此欄有著作,亦有翻譯。九卷一號有夏丏尊,葉聖陶,鄭振鐸,王統照,茅盾,李健吾,許天虹諸人之作,內容或抒寫感想,或描記印象,或述研究舊籍之所得。
七 詩:舉其重要者,九卷一號有臧克家的長詩《蘇生的風》和傅東華的譯詩。
八 書報述評:本刊前已屢登書評,每期多則二篇,少亦必有一篇。現自九卷一號起,擬給以較前更多的篇幅。自今春以來,文藝新刊,月有所見。就我們所知的而言。文藝定期刊之盛,實為前所未有,在上海出版者五六種,而在北方出版者亦四五種。本刊此後擬每月集取南北各主要的文藝定期刊,作一總的述評,九卷一號有《最近的文藝定期刊》一文,即此計劃之開始。(我們不但對於已有的定期刊要作每月之總的述評,亦甚願介紹全國各地之新出的文藝定期刊,把全國文學者之活動告知廣大的讀者群,盼望各地的同行寄給材料。)至於單行的文藝創作,從九卷一號起,每期亦擬多多注意,此項書評,每期刊登至少三篇。九卷一號揭載者,為歐陽凡海的《論〈日出〉》,茅盾的《〈窯場〉及其他》,及凡海的《讀〈栗子〉》。
九卷一號是特大號,約計二十八九萬字。
《文學》九卷一號編後記
讀者看到這個特大號有何評論,編者自然無從揣測。但當本刊的第五個年度開始,我們卻敢說一句近乎誇大的話是:「繼續保持著以往的一貫的嚴肅態度,隨著迅速的不容情的時間以日漸更新的精神而自勵。」正如人生一樣,新與舊,活潑與頑固,並不在他的歲月過的多少,而在他有無健行的力量與青春的精彩!一般刊物辦上幾年,便難免暮氣沉沉,不但失去了主動進取的機能,而且在臉面上罩一層霜痕,態度上自現衰老,使人如見清秋的蒲柳。像這樣,成例俱在,而以中國的少有點歷史的刊物為尤甚。持久與精進的魄力我們太缺乏了!固然,其間有許多客觀的情勢不容許,與阻礙橫生,而憑一時的興致,偶然的「心潮」,來也勃然,去也忽焉,淺嘗輒止,東扶西倒,我們不能諱言我們的薄弱,我們的虛浮。多少事件難逃此例,文化事業哪能獨外。本刊能繼續生存至於今日,我們絕不敢以此自詡,自傲,想到文藝的使命與現階段中文學力的需要,我們更感到責任的重大與辦理的困難。我們怎樣才能達出現代文學的真正使命?我們怎樣才能藉文學的形式把時代精神給以正確的說明?我們怎樣發抒出黑暗苦悶中的呼聲?我們怎樣創造出高尚的理想與勇健的力量?——怎樣把一切不逃避現實的心弦合奏成一支調諧悲壯的歌曲?怎樣培植人類真性情的根莖而使之開成美麗的花朵?……自然也許有人譏笑我們所說過於誇大,我們願望過奢,但「世界無窮,吾願無盡」,既無所願,又何苦虛費作者讀者的時間,又哪能藉這本刊物作一條有力的連繫呢。
雖在這「風雨交鳴」,艱苦備嘗的時代中,我們當時存有「飢喉出金石,植道為嘉禾」的心愿!消沉,悲嘆,忐忑,「突梯滑稽」,以及「游於方之外」的騙騙自己的方法與態度,我們當盡力所及一概避免。
由本刊的取材與文字上讀者可以覺察得出。
本期共二百五十餘頁,而臨時抽下的稿件也有數萬字。預定登十篇短篇創作,只登六篇;預定登五篇散文(作的與譯的)也只有兩篇,而中篇《白石》與長篇論文《詩歌與蘇聯的詩歌問題》,皆容納不下,尤為抱歉!在無可奈何中決定商得譯者同意,將《白石》在生活書店出單行本,而《詩歌與蘇聯的詩歌問題》將於八九月號中分期刊完。同一個原因,如鄭振鐸君的《關於中國戲劇的論文》,沈起予君所譯蘇俄名文學家的《論文學的模式》也只好遲兩期與讀者見面了。
因本期內把老舍君的中篇一次登出,自然占的頁數較多,但讀者能一氣讀下,感念連接,印象自深。這個中篇是老舍專為我們的特大號寫的。以熟練生動的筆姿,寫對於北平小市民生活的真切體驗。用自傳體描繪出那主角的「他這一輩子」。這裡面不但無生湊硬拼的痕跡,而且如見真人,如聞其聲,使人讀去惟恐其盡,久居北平者,固能深深領略作者所寫的親切,即從未到過那個古城的亦能從人情中,生活的激盪中覺出作者寫實手法的高妙。——那主角的一生與環境的罪惡,時時在讀者的記憶里動盪。這中篇與作者的另一個長篇《駱駝祥子》(在《宇宙風》連續刊載尚未登完)是他在這一年中重要的收穫。
葉聖陶君輕易不寫小說了。他的文字的乾淨,妥帖,純客觀寫法的深靜,清切,讀者早已共喻,不俟贅言。《鄉里善人》這個短篇尤其是葉君最近的精心之作。平淡之至,亦深刻之至,無餘言,無歧義,老練穩妥,文如其人。
《大地的海》因本刊以後將略減頁數,初擬四期登完,大約須在一卷末結束。編者不再說什麼話,讀者按期讀去自能明了,自生感動。就看看一開篇的插畫與人物的出現,端木君筆力的奔放,聯想的豐富,描寫的多姿,究竟如何毋庸「虛報」。
傅東華君將譯詩的工作放下,新寫成這篇論文,實比譯詩更為重要。近來批評的言論多專注于思想,背景等等,而少從文字的技巧上討論。固然在這時代中粗線條的有氣力的畫幅給予我們不少新鮮的印象與熱烈的感動,不過我們卻不要以此自滿,不能不希望作者更加鍛煉,更求切磋,不止要「清新」,更需要文筆的「老成」。東華君借杜老評庾信文章的一首詩。援引,比證,給庾信的詩賦一種新的評論;也給現在的作者以更完善的取法。這並不專為討論「遺產」而作的一篇評文,而是針對「我們的文壇」的一個重要的提示。
短篇創作中除《鄉里善人》一篇外作者五人,風格不同,筆調不同,而地方色彩的表現尤有顯著的差異。讀者自能領略。碧野君是第一次在本刊發表文字的,這值得說一句望讀者注意。
臧克家君近作長詩兩篇,《生命的抓手》與《蘇生的風》,自說都用較粗的筆觸寫出火樣的熱情。比他以前的短詩寫法不同,是以氣盛以情感的奔放勝,細微處並不十分用力,但讀後的印感卻比較沉重些。
像王任叔君輯述的這篇《德國法西斯主義的文藝學》很值得重視。我們知道納粹治下也有他們的所謂「文藝政策」。他們利用「民族愛」,「民族使命」的狹義立場,混淆民族的真精神,曲解歷史的事實。在鐵輪迅轉的當代想以虛偽的面目,提倡復古;提倡民族的誇大狂;提倡什麼「鋼鐵的浪漫主義」,想借傀儡手中的武器(文藝),與他們的鐵血相合,造成瘋狂的戰爭,以擴大一二專政者的野心。於是,他們造成一些法西斯主義的文藝理論家與什麼「國民文學」的作者,以期統於一尊,壓伏異流。我們雖也約略明白納粹治下的政治文化的現狀,然如這篇對法西斯文藝的基點上予以精銳的觀察及沉重的打擊的文字,殊不多見。不僅就事實上評論,原作者以其豐贍的歷史與文藝學的知識,從哲學與心理上加以解剖,判斷,使我們透視了法西斯主義的文藝學的真面目,讀者應分費點精神閱讀它。
其他如黎烈文、王魯彥二位特為我們譯的兩個短篇,著墨無多,卻各有獨特的風格與描寫的方法。
李健吾君明森君所譯散文,原作者既系名家,亦各有他們的想像與見解,足以耐人深思。
《對於翻譯問題的意見》共十四篇,因為每篇可以獨立,所以分在三期上刊載。原文系巴黎文化合作社編印的,集合現代各國的翻譯名家與名作者的意見,討論翻譯的各種困難問題。原文不易購求,今經陳君精細譯出,易稿數次,不止可供我們譯書界的參考,亦可藉此約略知道文學作品在各國中互譯的情形。
末後,我們要將茅盾君的短評特別提出與讀者討論一下。茅盾君久已未作正式的評論文壇趨勢的文字了,這可說是他在本年中的第一篇,將現時對文藝關心的議論分作幾派,予以解釋與評判,而以不必過分為文藝有危機擔心作斷定。本來,歷史的進展何曾輕輕地繞過人生,慌張,憂疑,或走頭無路,進退皆非,是一位有識力有定見批評家,一位有眼光有才能的作者,在無論何種時代中應當屏棄,應當一笑置之的。有時代在,有現實在,有我們的心力與筆在,我們為什麼疑惑,為什麼自餒!
日本詩人武城康雄熱心於中日文壇交流的問題,曾數次來函與編者作私人的討論。新近在他們的同人雜誌《星座》上發表《對於中日文壇交流的希望》一文,所見深切,遠大,故本社托陳琳君譯出與讀者共覽。本擬將武城君的來函編者的答覆附帶刊出,為頁數所限,只好移入下期。
《文學》九卷二號編後記
在近百度的奇熱中編完了這一期,恰好是華北被敵人炮火威脅的嚴重關頭,我們的「文化城」,——「沙漠的城」已經在人家的包圍中了。國難至此,全國人民同聲激憤,我們弄筆墨的同人,平常被稱為「文化人」,為「知識分子」,值此全民族將受敵人的鐵騎蹂躪,全國土地將染遍血跡的時期,有什麼表示,有什麼一致的力量,有什麼悲壯強毅的精神,可以無愧平常時被人稱呼的好名稱?
雖然從歷史上詳細考證,對於歷來的所謂「士氣」的看法,不能沒有一點點的折扣。但幾千年立國的精神,知識分子的特殊表現,「士氣」這兩個字並非全無力量。何況是生當現代,遇到異族憑凌,這空前的奇恥,大辱,——真夠得上「是可忍,孰不可忍」!難道我們便壓得住這一腔憤懣,容得住這當前的苦難,以瀟灑的態度,幽閒的心情,眼看著「河山變色」,無動於衷?文人,有他們的偉大,有他們的成就;卻也有他們的缺陷,與他們的貧弱!僅能弄弄筆頭,說說空話,已經愧對殺身浴血的前線上的壯士,與流離飢餓的無數的人民。但憑我們的所能,尚可借文字作激揚憤感,描寫殘酷,刻畫醜惡,揭發黑暗的工具給多數讀者一點興奮的力量,一種真切的認識。我們不是狹隘地說除開這類題材的文字便無文學的價值,我們更不會看輕了每個作者的自由思想與揀選任何材料的自由,也非贊同只有主題的積極性而忽略了巧妙的安置與藝術方法的表現。但現在,為什麼我們不敢對「現實」注視?為什麼只能對富於「時代感」的青年人的作品搖頭?為什麼激不起具有所謂「敏感」者對國難(廣義的)的憤慨?為什麼永遠好在個人的興趣的偏至中轉圈子?這裡,不需要多談理論,就在當前的情形中,凡是具有良心與正義感的作者不容你不「驚心動魄」?將個人興趣的偏至先放在一邊,用我們的心與筆給全民族的垂危的生命注射上一份慷慨悲壯的精神與強健勇往的氣力!不論是「言志」也好,「載道」也好,若蔑視這血淋淋的「現實」只求藝術的陶醉;忘卻多數人的苦難專以文字抒發個人的興趣,是非姑且不論,怕連我們自己的心與自己的筆都有點慚恧吧!
我們不是狹義的愛國主義者,但不能輕看民族的興亡,我們反對帝國主義者的不義之戰,但我們即為人道二字設想也應「予打擊者以打擊」,我們不是盲目的鼓動他人犧牲生命,但我們怎樣也忍不住在自己的疆土中任憑敵騎的蹴踏!
也許有人譏笑我們所見的不免狹隘吧?也許有人說我們對文藝的主張是過於趨重「功利觀」吧?但我們的真感所在卻願掬誠貢獻於我們的文藝界!我們只是希求我們的作者:
正視這血淋淋的「現實」的時期用組織巧妙的文字傳達出悲壯的精神,激發讀者的勇氣。
至少,在這樣的危難中這並不是過分的希求?
關於本期中各篇的內容不及縷述,惟以篇幅與各門材料的分配關係,創作除長篇連載外只登出三個短篇。本想開始登載《詩歌與蘇聯的詩歌問題》一文,以「翻譯討論」至九月號內方能刊完,故決定將此長篇譯文載入十月號中。
書評兩篇字數已超過每期的這一欄的預計,故《最近文藝刊物述評》只好缺登。
九月號中文字可以預告者:除長篇創作與翻譯連續登載外,有張天翼孫陵澎島的短篇創作,有沈起予君的《論文學模式》譯文,有茅盾,胡愈之,王統照,屈軼等的短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