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十五

宮本百合子 《貧窮的人們》
鎮上的太太們來過了。她們散了財,又回去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呢。可是,為了「這麼一回事兒」我們小小的村子就整個兒給擾亂了。 孩子們穿上節日的衣裳,聚在村里唯一的粗點心鋪子門口,嘰嘰喳喳地吵鬧著。 大人們為了爭論得到的錢的用途,夫妻和父子之間都起了口角,隔壁鄰舍也互相嫉妒,鬧不和睦了。 不過,我的家卻依然是「生意興隆,車馬盈門」。 今天,他們和前天一樣都來我家串門。 他們十之八九都穿上乾淨衣服,腳下的木展也是半新半舊的。他們把鎮上的太太們訪問的經過從頭到尾、源源本本說給我們聽,談著那件連我們家都聽見了吵鬧聲的大騷動,嘲笑太太們的膽小和軟弱。 只捉住太太的衣襟就得到錢的猩猩老婆婆、挑唆善呆子的甚助家的兒子,這些人的行為像是勇敢、有趣的事跡似地使他們大為開心。 「那個老婆婆的樣子真了不起。真想讓您也瞧瞧她們出洋相的醜樣子哩。」 他們也爭先恐後地把自己得到的錢數告訴我們。 「咱得了五塊錢!」 「你太狡猾啦,咱只得了三塊錢。」 接著,他們就罵她們事先把鑼鼓打得那麼熱鬧,結果是只給了這麼一點錢,還硬逼著人家表示感謝,簡直大不講理;有的還罵她們把錢分得不公平。總之,他們比過去更加深了對鎮上人的反感。 我抓住每個來串門的人問:「這回有了一點意外收入,日子過得比較容易了吧?」可是沒有一個人承認。 「像我這樣窮光蛋,儘管得了三圓、五圓,這有什麼用呢。女的要買那個,男的要買這個,在兩口子打架的功夫里那麼一點錢早就飛走了。過了三天又恢復原狀,不得不一身泥汗過日子哩。」 他們的話並不假。還沒有過一星期,那些從鎮上流到村里來的錢又被收回鎮上去了,村里人的手裡再也沒有夠上三圓那麼大數目的錢了。 他們要是有了一點多餘的收入,立刻便拿去購買東西。他們不加思索地拚命購買,結果是添上利錢還給鎮上。 他們沒有儲蓄的習慣,所以根本不想積錢。他們把銀行和郵局當作是只拿一本摺子換走他們錢的地方,所以沒有一個人利用這些機構。 因為這樣,儘管我們口口聲聲勸他們儲蓄,這等於是白費嘴舌。如今,他們雖然得了錢,卻仍然吃我們,喝我們,滿不在乎地伸手要東西,央求我們想辦法。 我不由想起這樣的事來:說不定正因為我幫助他們的力量很小——例如給錢的時候從來沒有一次給過一塊錢整數,給的衣眼也都是舊的——所以不至於在他們身上發生很壞的影響。 要是我給每個人一百圓,他們在用完這個錢以前,一定是不務正業,優遊自在過著日子;等把錢用完了,他們就又要求我們想辦法,完全依靠我們。他們需要的幫助是永遠沒有限止的。哪怕我們為了幫助他們變窮了,他們也依然要求我們想辦法,懷著「總會得到什麼東西」的希望每天每天到我家串門的。 不出我所料,鎮上的太太們的計劃是失敗了,同時在我心上留下一個可怕的疑問:「現在我該怎麼辦。」這個疑問在發生甚助事件時也曾經一次苦惱過我。可是,那時候我還對自己的行為懷著信心,並不像現在這麼灰心喪氣。如今,我卻開始懷疑自己那些行為不一定是對的。 當一個人對弱者表示憐憫或是施捨東西的時候,誰敢斷言這個人不帶一點虛榮心呢? 不消說,我們不談那些徹底看透人生、大覺大悟的人,至少像我這種程度的人是幾乎不可能虛心下氣地救助別人,為他們謀幸福吧! 從鎮上太太們的那些行為看來,活像賑貧行善這一類行為,在某個場合不外乎是施捨者本身享受散財的自由和施展勢力的一種手段。 至少在「施捨者」和「受施者」之間不可避免地發生力量的差異,因而從彼此不同的立場上發生種種的感情。 正因為這樣,雖然我儘量用誠懇的態度對待他們,卻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施捨者」自得的神氣。 我無論如何不能和他們成為一體。我不過是為了想救起漂流在河裡的他們,從河岸伸出竹竿而已,絕不是親自投進河流中去救他們。 徒然表面上是跑到地里去幫助他們收穫,同情他們或是發生共鳴,但我是絕不能變成他們之間的一個。 那麼,要是我也漂流在同一河流里,那該怎樣呢?我一定為了防備自己被河流衝下去,沒有功夫管人家吧。 我已經不滿足只從河岸伸竹竿,但使自己和他們一同浴著濁水,痛苦不堪地掙扎著,最後失去手腳的自由,這對於只能有一次不能有第二次的我的生命來說,似乎太悲慘了。 那麼,應該怎樣才能使自己真正謙虛和誠懇,同時又能消滅現在的不滿和恐懼呢?我感到惶惑。 好像在什麼地方有人對我嘲笑著似的:「你那花園怎樣了?應該是開始萌芽的時候呀!」 可是,我是一個不太容易死心的人。我不能馬上「放棄」原有的欲望,不肯平心靜氣地把它忘掉。 我不能嚷著「社會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兒」泰然處理自己的感情。我平常總被不滿、悲哀、痛苦等等情緒折磨著心,受那些「聰明的人們」莫名其妙的同情。 如今,我也不能嚷嚷「沒什麼關係,這不過是我太渺小罷了」等話來安慰自己的心。 即使我是一個發出蚊子般的小聲、老是卿卿咕咕的人,但卻感到自己所期待著的東西就在離此不很遠的地方,正在等待著尋找它的人;我相信自己不過是還沒有找到而已。我憑著這個感覺,為了尋求牆壁那邊的某種東西,儘量睜著大眼,伸手摸索,聳著耳朵靜聽著。 像這樣,在我被重新湧出來的希望折磨著心的時候,村里現出了貧窮以前的好景況。 在村子的盡頭有一家酒店。這個平常生意不怎麼興隆的酒店,最近卻突然熱鬧起來了。一到黃昏時候,店裡聚集了從地里回來的農民和被大家起了個外號叫「一升酒」的箍桶老頭兒、甚助父子等等人。 他們把長板凳端到店頭來,燒著蚊香又唱又跳。那些出來乘涼的附近的媳婦兒和孩子們也圍繞著他們看熱鬧。 善呆子每次都成了助酒興的好材料。 這個晚上,酒店裡照樣亂鬨鬨。酒客們躺在長板凳上吧達吧達用團扇趕著聞見酒氣成群飛來的蚊子。在這一批人當中今天還看見阿新的臉。 那些酒鬼有時用筷子夾著鹹菜,有時互相交換酒杯,時而亂七八糟地罵鎮上的太太們,時而開個無聊的玩笑。阿新坐在他們一群里默然握著酒杯,定眼凝視著溺在懷裡的蚊子的屍體。 「呀,真的阿新在這裡呢。你幹嗎不聲不響,我簡直把你忘掉啦。來,干一杯!一喝醉酒,咱們的天地就變大了。」 阿新卻不肯喝酒。 大家覺得一直把他忘在一邊太對不起他了,口口聲聲慰問他。 有的安慰他,別為那種妖怪豆子操心,隨意到外面去取樂散心,或是再出越遠門;有的大罵阿新的老娘,說像那種不把阿新當作親生兒子的鬼老婆子應該讓她跌死在地上才對。 甚助也掄著拳頭嚷嚷說: 「要是你答應,我馬上讓她嘗嘗厲害!」 「一升酒」老頭兒一面用舌頭一點一點舐著酒,一面傾聽著大家的話,這時他趁著大家中斷饒舌的當兒插進嘴來,用鄭重其事的口吻說: 「咱說呢,阿新,你把那樣的老娘當作神佛看待,這就是你頭一個錯了。不管是你的老娘也罷,什麼人的老娘也罷,她們都是娘兒們呀。她們也會幹壞事兒的。要是討厭你,她也沒法趕走你呀。」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為了那麼一點事,母子吵起架來,我可對不起老爹。要是我一個人不吱聲,事情就會過去的。我不願意跟娘吵架。」 「所以說你是佛心人哩。像這樣的人可太少了。他說話跟他死去的老爹一樣呢。」 「跟他一比,你可是個挺壞的浪子呀,『一升酒』對吧?」甚助從旁邊插嘴說。 「真的,像這種浪子,老天爺早就給安排好下場啦。」』 「你們現在才明白這個麼?太晚啦。瞧,我早就給『地獄』①纏住身」,哪裡也不能跑啦。」「一升酒」指著坐在身旁主把鹹菜送往嘴裡的女招待出身的老婆說。 -------- ①地獄:在日本,把下等女招待叫「地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唱自拉竟說起痴情話來了,聽的人可受不了呀!」 「對呀,自唱自拉,能活著就好。對吧,阿新,誰管他媽的死了以後怎樣呢!以後的事情他媽的誰管……它!呀,唏齊藥依撒!怎樣,滿好聽吧?」 大家亂鬨鬨地喝了采。 「多好玩!我真想跳跳舞,爹!」 甚助的兒子歪歪跌跌站了起來。這時恰巧來了同是帶點醉意的善呆子。 於是,酒店更熱鬧了。 善呆子被他們灌了兩三杯酒。 「我和你是好朋友啊,善!跳個舞吧?挺有意思呀。」 甚助的兒子拉著善呆子的耳朵繞了長板凳走著說。 「多好玩!來跳一個,又給你酒喝。」 「跳吧,有個好對手呀,哈哈哈哈哈!」 「跳吧,跳吧!」 甚助的兒子原來就頭腦簡單,如今喝酒喝迷糊了,像瘋子似地吵鬧著。 他把上身脫得精光,把草履穿在兩手上,對著善呆子的身子亂打亂撞,嘴裡嚷著莫名其妙的話,跳起舞來了。 「呀,跳得真棒!」 「來跳吧,跳吧!好麼?唱一個呀!喂,在咱的地里……喂,唏齊藥依撒!」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多好看!」 「喂,加油,加油!」 善呆子被甚助的兒子用草履吧達吧達打著身子,兩手撩起衣服底襟,喳、喳、喳地開始跳起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