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十四

宮本百合子 《貧窮的人們》
在大家為阿新的事件奪去耳目的功夫里。三十一號就來到了。那天剛巧是「二百十日」的前一天①,天氣一清早就悶熱得很,緩慢的南風時而懶洋洋地吹動樹葉。 -------- ①「二百十日」:指自立春數到到第二百十日的一天,陽曆九月一日左右。每年在這天前後,日本各地都受暴風雨的侵襲。 我比平日早起身,照例在村里散步。 一看,家家戶戶已經都吃過早飯了。在前面的廣場上和十字路口聚集著許多大人和孩子,亂鬨鬨地吵鬧著。 不過,使我吃驚的還在後邊。原來這些人穿在身上的衣服和其他的東西都比平常骯髒好幾倍,個個都換了另外一個人似的。媳婦兒們一律蓬亂著頭髮,她們平常愛穿的坎肩兒也看不出是哪年曾經洗過。裸身赤腳的孩子們活像迎接祭禮的日子似地喜氣洋洋,那些在平常日子裡根本連影子都不能瞧見、躲在屋裡深處、行動不便的老人和病人,今天也都被搬到能從公路上瞧見的地方來了。 我不了解那個箍桶老頭兒為什麼今天特別把平常極不重視、恨不得她快死掉的閨女也搬到店頭來睡,不怕難為情地在大家面前展覽襤樓不堪的被子。 整個村里已經骯髒到不能再骯髒的程度,但那種喜氣洋溢的氣氛卻是我頭一次看見。 漸漸的,我明白了這些人的用意。人心竟墮落到這個地步?我害怕又難過。 宛如遇見了自己渺小的力量不能制止的事件似的,我悶悶不樂地回到了家裡。 家裡,是永遠不變地和平而清潔,先代留下來的家具端正、整齊地擺著。 我不時地站在廊子上注視飛揚在對面公路上的砂土。從這裡可以觀察每個從鎮上來到村裡的人。 我一直等到快晌午了,公路上卻連一個鎮上人都沒有出現。 到了十一點來鍾,公路上終於出現了一群洋車的行列,冒著炎暑駛過去,車上斑駁燦爛,五顏六色;鎮上太太們的工作就要開始了。 太太們在村子人口下了車,圍著會長夫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行動提綱。在她們四周立刻築成了一堵人牆——裸著上體,背上縛著嬰兒的黃毛丫頭、媳婦兒,密層層地圍包了她們;人牆越來越厚了。 這些窮女人吃驚地觀察鎮上的「太太」們。 她們瞧太太們插著發亮的梳子的頭;繡花的衣領和閃耀在手指上的紅、綠、白各色的戒指;沒有一個太太不戴戒指。每個人的手裡都提著一隻好看的小提包。多麼漂亮的腰帶!什麼牌子的宮粉才能擦得那麼勻呢?呃,竟有那個樣子的洋傘! 媳婦兒們羨慕得幾乎感到頭痛。同樣生為女人,卻有像自己渾身泥汗過一輩子的人和整日打扮得漂漂亮亮、任意散財的人。瞧,她們是多麼堂皇! 可是…… 難怪媳婦兒們納悶,今天鎮上的太太們雖然把自己打扮得從頭到腳珠光寶氣,衣裳卻是穿洋紗的。 因為會裡有一條規則:「以樸實為主,不得穿比洋紗更高貴的衣服」,賢明的太太們所以十分忠實和十分適當地遵守了這一條。 太太們開始行動了。 色彩華麗的洋傘的行列在鄉村公路上形成一條驚人的長蛇陣。 」她們在箍桶老頭兒家的店頭住了腳。 跟在她們身後來的一大群看熱鬧的人,爭先恐後地站滿門口,屋裡又暗又問,裸著上身只穿一條緊身褲的老頭兒和披著破坎肩兒的媳婦兒把那個像幽魂似的閨女夾在當中,朝著太太們磕了頭。 會長夫人夾著難懂的漢語用鼻音說明了她們的來意。 老頭兒和媳婦兒聽了莫名其妙,但不住地朝她磕頭。接著,會長夫人向太太們比劃了一下手指頭。 有一位太太從紅漆的托盆里拿起一包用粗的紅白喜帶子綑紮的紙包,在老鄉們一片羨慕感嘆聲中放在箍桶匠的一家人面前。 箍桶的兩口子高興得真想馬上搶過紙包來。但是他們強作鎮靜,不住說些感謝的話和恭維的話,接連不斷地磕頭。 磕著磕著,他們逐漸冒起火來了,幾乎忍不住怒喝:「別再捉弄我們吧!趕緊給我滾!」 到這時候太大們方才不再讓他們表演把頭不住點上點下的把戲,她們終於離開那裡。箍桶的一家人不禁深深舒了一口氣。 他們兩口子不管門口還站著一兩個太太,搶著拿起紙包,急得心慌意亂地打開了。 從里出現一張五圓鈔票。 兩人一瞧見鈔票,頓時像觸了電似地對望著臉,浮著會意的微笑。 「能過幾天好日子咯。」 「真的呢,能買那天瞧見的腰帶咯。」 媳婦兒說罷立刻便想起旁邊的閨女。一看,閨女已經累壞了,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弄皺了的紅白喜帶和上面用正楷寫的「病人慰問金的紙包。 媳婦兒咂了咂嘴,對老頭兒耳語著什麼話。老頭兒望了一下紙包,又望望閨女的臉,說: 「不要緊,她懂得什麼!」 不久閨女拖著發臭的被子踉蹌回到又暗又潮的屋子裡,不見了。 太太們挨家站在窮人的門口,反覆背誦同樣的慰問詞,大模大樣點點頭,在不影響身分的範圍內適當地表示了同情。 尤其是那位會長夫人,要是平常她一定邊說「啊啊,是啊,是啊,是的呀」邊把頭點到胸前;今天卻不同,她大大方方地點著頭;她是在心裡自語著:「啊啊,好!好!」 這一群人每到一個地方總受對方的感謝和尊敬,引起對方的驚喜。 太太們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意。 「對人施捨是多麼有趣的事呀!」 不過,她們漸漸疲倦了。她們也厭煩同樣的行禮和同樣的謝辭,不高興再對每一個人表示親切的同情,懶得一一說明來意了。到末了,會長夫人只是停住腳步點點頭,太太們也隨即扔下紙包,打算趕緊來個完事大吉。 連那些跟在她們後邊的人群也逐漸不客氣了,他們大聲罵她們,評論她們的容貌,使得太太們更加泄了氣。 她們又渴又熱,又擔心臉上的宮粉脫掉。當大家懷著不安和急躁交織的心情來到一家老百姓門口時,有個人突然坐在火熱的地上,阻擋她們的去路。 太太們都為這個突然發生的事情嚇了一大跳,想趕緊往後退幾步。這時那個人一伸手捉住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太太的衣襟,哭咧咧地嚷著: 「咱不是可怕的人哪,請聽聽咱的哀求吧!」原來她是善呆子娘。 在她背後呆然站著善呆子和白痴孫子。太太們狼狽了跟來看熱鬧的人都笑哈哈地停住了腳步。 猩猩老婆婆拉開嗓子發出鋼鐵一般的聲音嚷道: 「好心的太太們!請瞧瞧這個瘋兒子和連話也不會說的傻孫子吧!求太太們哪!應該救救像咱這樣可憐老婆婆呀!哪有比咱更可憐的呢!求求您,做好事兒吧!」 那個被捉住衣襟的太太也快要哭出聲來了,她邊往回拉衣襟邊嚷嚷: 「你幹嗎!快放手!我不會走開,快放手!」 「不,咱不放手!咱死活不放手!請聽聽吧,哪有像咱……」 老婆婆把太大的衣襟捉得更緊了,匍匐在地上。其他的太太們異口同聲地嚇唬老婆婆,又花言巧語地哄她,老婆婆卻總也不放手。 太太們那種不知所措地來回拉衣襟的樣子太滑稽了,四周的人情不自禁地高聲喝起采來。 這時一個男孩子像狗一般擠開人群跳了出來,邊喊邊指手劃腳: 「喲伊!喲伊!多沒羞!」」 那是甚助的兒子。 這麼一來,那些一直耐著性子等待這個機會的野孩子們立刻起鬨了: 「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啦!這種臭女人會做啥事兒呀!」 「老婆婆,咱幫你的忙!」 四周飛揚黃土,在一片吵鬧聲中時而傳出老婆婆唱歌般的哀求聲: 「好心的太太們!請聽聽吧,咱家的瘋子和白痴……,他們怎麼能活下去呀!」 太太們失去了常態。她們很想立刻溜之大吉,但又不甘心在這些野獸般的人們面前表示投降。她們完全興奮了,個個都變得神經質,看那樣子,稍微用指頭砍一下,她們都會尖聲大叫起來。甚助的兒子對著呆呆站著的善呆子的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話,接著比了奇妙的樣兒推他一下。 被推到太太們當中來的善呆子「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傻笑著,比出不堪正視的下流動作來。 「太失禮啦!」 「太過分了,幹什麼呀!」 太太們因為害羞和憤怒漲紅了臉,用袖子蒙著臉,邊叫邊想退出去。 這麼一來,窮人們完全暴露出他們的獸性來了,連大人也衝著她們說難聽的話開玩笑。 會長夫人幾乎發瘋了。她噙著眼淚,從同伴手裡奪取一個紙包,狠狠丟在猩猩老婆婆的臉上嚷著說: 「快,快走開!,太過分啦!快,快,快!太……」 老婆婆好容易才站了起來,一手推開善呆子,平心靜氣地道了謝; 「謝謝您哪。咱家三口子有救啦。咱忘不了太太們的恩情。」 三個人擠在一塊兒心滿意得地回去了。人們的騷動也停止了。 太太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過不一會兒,還是會長夫人頭一個勉強恢復了原有的威嚴,用可怕的眼光立眉豎眼地在群眾臉上橫掃了一通,然後默默站在同伴前面邁起步來。 她們的歸途是多麼寒傖哪!甚助的兒子遠遠衝著她們擲去牲口的舊草鞋,唆使狗去咬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