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十二

宮本百合子 《貧窮的人們》
在我處在這種環境的時候,鎮上的一些太太們籌劃商擬了一個計劃。 在鎮上的東北角上有一所基督教會。這個教會雖然創立的年數不多,但單從生意興隆這方面來說倒是獲得了成功的。 當第一任牧師——一個外國人——主持這個教會的時候,只不過是少數敬虔的信徒串它的門罷了,根本不引起大家的注意;但第二任牧師是一個非常爽快的人,他公開對人這樣說:「太太,我們也是人啊。」 他這些言行博得了鎮上所謂「太太們」的同情,她們互相議論說:「這位牧師多有趣呀。」於是乎,教會就熱鬧起來了。 現在的牧師是第三任了,這個好脾氣、過於老實的牧師在主管著幾乎完全托太太們的福才好容易維持住的教會。 那位為種種理由受大家敬重的前任牧師在去年夏天患了腦溢血病歸天了;他臨終的模樣使信徒們相信他一定進了天堂。 鎮上一些較年輕的、經常苦心把自己打扮成東京樣式的太太們把教會視作一種交際機關來利用它。對她們來說,互相觀察衣飾要比傾聽說教重要的多,她們一面受著上帝的祝福一面思索衣服的花樣。教會裡經常舉行著「具備女人一切特點」的集會。八月二十四日是前任牧師的頭一個忌辰,對那些喜歡熱鬧的太太們說來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她們聽說外埠有「花之日會」等闊氣的集會,已經羨慕得不得了,一直忍受到今天,所以馬上贊同為了紀念亡者必須有所舉動的計劃。 她們熱心討論,最後決定對那些埋葬著亡者遺體的k村的貧民施捨一些東西。 她們以為已故的牧師生前是非常關心貧民的救濟的,但因為太忙,也沒有充分的基金,所以始終不能如意達到目的就死去了,現在大家來繼承他的遺志是理所當然的事。 太太們都興高采烈。立刻印刷了募捐信,對鎮上至少被稱作「太太」的婦女們一個不剩地送出去,勸誘她們施捨。 接到這個稀有的募捐信的婦女們各有各的心事了。她們有的高興,有的雖然覺得自己力量辦不到,但又不願意掉隊,因而很感煩惱。 全鎮都為這條新聞沸騰了,可能這是這個鎮開闢以來沒有過的事。說起來,鎮上平常很少有婦女出頭辦事的例子,所以這回的事件像太陽從地底里露臉似地引起了大騷動。 不過,緊跟著有種種人物送來種種的意見,使主辦人大傷腦筋。 一開頭兒就有人提意見說:「連這種人也大模大樣掛著委員的牌子,可是怎麼裡面沒有我?」繼而大家認為與其這樣一視同仁地並列姓名倒不如選出會長、副會長,以至於哪怕只是跑跑腿的人來了,總要在每人頭上冠個頭銜才像個樣兒。尤其那些自信在候補人員中有她一名的太太們更加熱心主張這個必要。 社會總是責備我們女人辦事沒有方法,沒有責任感。鑒於時局也必須把事情辦得十全十美。這種主張越來越占上風,最後便決定採用選舉的方法選出了所有幹事。這件事又在鎮上惹起更大的騷動。那些沒有希望當會長和副會長的人只好儘量想占比別人高一等的職位。張三也這麼想,李四也這麼想,因而互相之間發生衝突。儘管如此,她們是被表面上裝得很平穩的所謂「婦女的謙虛」所遮蓋著的,她們只好在背地裡時而面孔發青時而面孔發紅,有的人還說什麼自己的丈夫比別人的丈夫地位高等等,打算把除了在狹小的鎮公所樓上不起作用的權力也搬出來利用一下。如此,在經過一陣紛擾後大家的職務好容易分配好了,事情也告了一段落。不消說,小的意見並沒有完全得到解決。被選為會長的是山田院長夫人,她是鎮上最大的醫院的院長夫人。 這位夫人並沒有什麼特殊力量,但大家選她的最大原因是:如果不滿足她的野心,怕將來受報復。 山田夫人是四十多歲的矮胖子。因為化妝用鏡子只能照到她的胸部,所以她把自己打扮得腰帶以上和腰帶以下儼然分成兩個人。她梳了很大的髮髻的西式頭,耳後和脖子上的宮粉也沒擦勻,但這是經過一番苦心打扮了的她之所謂「根本沒擦什麼」的化妝式樣。要是她系上寬腰帶端坐著,她的威風是十足的;可是一旦她站了起來,她那肥大而沉重的上半截身子活像失去了中心,乍一看好像不能由腳尖朝里走路的兩腳來承當重量。她還有搖擺兩肩走路的毛病,在公開的地方走動時她還有點顧忌;不過越是她得意的時候這個毛病就越是突出。要是有人看見她把腦袋搖晃得幾乎令人窒息、把身子搖擺得快要搖斷似地那樣走路,徒然這個人對她抱有多大仇恨,也會不由自主地浮出微笑來的。這位夫人自從被決定選為天下第一號的會長閣下以來完全恢復了鎮靜,她只是傾聽人家談論自己的無比的聲譽,心滿意足地點著頭。 她一方面暗想鎮長夫人在二年前死去,是多麼值得感謝的事,於是背著人偷偷到她墳上去憑弔了一番。「要是鎮長夫人沒有死,今天哪能輪到我來擔任會長呢!真是的,我的運氣多好呀!」她暗自這樣想。 如此,事情比起初的估計越來越大了,已經擴大到不能由太太們來管理的程度。 牧師一天到晚忙著管錢,整理事務,連祈禱的功夫都沒有。太太們嘴上說「這也是為教會做事呀」,一面把稍微棘手的事情像把垃圾丟進河裡似地統統交給牧師去辦了。 下巴上飄著三根白鬟的牧師,因為每當說話時總用右手板弄左手上的瘊子,所以瘊子最近顯得更大了。他身穿皺巴巴的白布道袍,用束袖帶子束著兩袖,忙得把一天當作一小時來過著日子。 太太們每當碰頭時都操著她們專用的暗語談論說:「『那件事』沒有辦完以前,我們彼此實在太忙咯。」接著,她們心滿意足地笑了。 如此,在她們宛如就要去遊覽旅行一樣,喜氣洋洋、坐立不安、沒來由地忙碌著的時期里,倒是發生了一件真正傷腦筋的事情。 她們無論如何趕不上二十四號了。 真是大傷腦筋,事情已經很明顯,無論哭也好,笑也好,她們總是趕不上了。到最後她們主張:如果能得到最好的效果,亡人是不在乎延長三四天的。於是,她們宣布說:亡人善良的靈魂允許她們延長一星期。 太太們不絕口地稱讚亡人的美德,忙著宣傳他確實住在天堂里。 日期越來越迫近了。她們在募捐截止的那一天,在教會禮堂牆壁上貼出了捐款單,開列了每個人捐獻的數目,大家聚在下面發出感嘆聲: 「呀!瞧瞧吧,那位捐了那麼多。還是有錢的人究竟與眾不同啊。」 而那位名列第一張紙條「獻壹百圓整、會長閣下」的山田夫人,像瘋子似地拚命搖擺兩肩,忙著在人群中串來串去。她每逢對人打招呼,必定用眼瞧一下那「獻壹百圓整」的紙條,一面用謙遜的口吻說:「哪裡,哪裡,太難為情了。」 一切的事情都帶著十足的貴婦人辦事的特點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