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十一
有一天,箍桶老頭兒突然來問我借錢。他因為很窮。經常受我祖母各方面的照顧,但祖母怕他閨女的病,不讓他經常到我家串門。
這個老頭兒已經得了酒精中毒症,兩手不住地發抖,長著一副好像滿臉的肌肉都湊到下顎上來似的嘴臉。
他一喝醉酒就馬上變得很大方,像成了老爺似地胡鬧一陣;但在沒有酒意的時候又一變得軟弱無力,不聲不響地聽從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後奏的支使,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就是這個老頭兒,趁祖母上墳不在家的時候來串門子。
這麼大的男子漢只為了五塊錢竟那麼頻頻打躬作揖,乞憐搖尾呀!
他用叫人聽得心裡作惡的逢迎的腔調亂鬨鬨地說「賭著命求你」啦、「一輩子忘不了恩情」啦什麼的,又反覆地說:
「為了小姐咱不怕火燒水淹,是啊,咱說的都是心裡的話呀。」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看見直接向我借錢的人這樣極端自卑地說話和行動。當時那種奇怪的羞恥感和滑稽的處境很使我難堪。
我是毫無辦法,不能為力。只好擺出一副假面孔傾聽著對方獻給我的荒唐的讚辭和誇獎;我是又渺小又沒有一個子兒;要是有人知道我的底細而在望著這些情景話,這個人一定會覺出我是多麼難堪和無聊吧。在此以前,我也聽見女傭人說過,我們曾送給這個老頭兒家吃食什麼的,其中十之八九都被他和他老婆吃掉了,真正需要救濟的病人倒很少得到吃,所以我想儘管送他多少錢,歸根到底還是被他喝掉。
他雖然向我要求借五塊錢,但並沒有說出正當的用途,這一點更加深我對他的懷疑。我拒絕他說,我是一個子兒沒有的寄生蟲,不能馬上滿足他的要求。
他錯以為自己的奉承還沒有發生效力,於是連對非常無聊的小事情也誇大其辭地大表謝意,甚至擺出不勝驚嘆的樣子滔滔不絕地稱讚我,因此我再不能認真聽下去了,禁不住失聲笑了起來。
我笑呀知呀,簡直笑得喘不過氣來,看來老頭兒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胡說八道,臉上浮著不得要領的傻笑,沒有得到任何結局回去了。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很無聊的,但當我明白他是懷著「要是碰巧」的僥倖的心裡來「勒索」並不迫切需要的錢的時候,我覺得這不是一件付之一笑就完結的問題。
要是這回答應了他的要求,可能其他許多的人也都會變成變相的騙於。
自己的行為都帶來不怎麼愉快的結果,這越來越使我感到難過。
總之,在我行動起來以後,在我身邊越來越多地聚集了「非得到救濟不可」的人們。
他們很知道不在小姑娘狹窄的世界裡露臉是一種損失,所以總設法找藉口到我家串門。
家裡是一片毫無女人氣息的媳婦兒倆喧譁謅媚的笑聲和語屍。
整天打赤腳在外面跑的孩子們用他們一身泥土的身子在我家裡到處打滾。
像這些毫無秩序和無管束的亂雜的現象不但使我每天要過紛亂的、不得安靜的生活,更使整個家裡變成和生意興隆的鄉村社待所一樣的地方了。
祖母和家裡其他人們的不滿都集中在我身上,她們說那些野孩子打翻了盆往地爐里潑水以及不得不從早到晚聽無聊的牢騷,都是由於我的緣故。
但是,我雖然處在「四面楚歌」的環境中,我卻仍然努力對這些村里人保持好感。
不過,在忙碌的日子裡也必須放下活兒去和他們混在一起,耐心傾聽那些我比他們還知道得詳細的傳說和牢騷,也是一件相當頭痛的事。
當我看見他們露骨地表示「反正這是招待客人啊」的神情拚命牛飲茶水、吞咽點心的時候,我衷心感到自己對他們是束手無策。
我懷著絕望和希望交織的心情,在初秋的涼風裡,洗染著祖母決定送人的衣料,暗暗對自己的行為發生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