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七
多麼不了起啊!
是早晨!
無邊的天空呈現著蔚藍色,銀青色的群山溫柔地起伏著。
朝霧在莊稼地的地平線邊緣皇現著真珠色的光輝。
所有樹林的葉子都在笑,都在歌唱,討人愛的露珠把它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瞧!你喜歡的大陽又是那麼燦爛地照耀著。
啊啊,多麼偉大的景色啊!
今天,當我看見太陽和昨天一樣圓,和昨天一樣光輝燦爛地運行著地時候,我就不禁欣喜欲狂了。
「早安,太陽!
看來您總是興高彩烈的。
多謝,多謝。
托您的福,我能健康活潑地跟您見面。
希望您今天再為我祝福,
我的偉大的太陽」
風吹掉了樹葉上的露水,帶著噎人的清香從那邊天空吹來。
小鳥在森林裡歌唱,從每座農舍院裡傳來家禽早晨之歌。
蛇莓在路旁草叢裡露出紅透了的小臉,小野玫瑰花倚在附近一叢灌木上;小蟲兒被露水打濕了身子慢慢地爬著。
桑樹嫩葉的沙沙聲。
勇敢飛翔的一群野鳥。
一切生命都甦醒過來活動著。
這是多麼美妙的早晨啊!
喜氣鼓著胸膛,我往前走去。走過慶稼地,穿過草原里的小徑,不久便來到全村唯——的小學校旁邊。
學校已經上課了,從外面可以窺見有一群群黑皮膚,個兒矮小的孩子坐在狹窄粗陋的教室里。
我在瞧不見一個人影的校園草地上坐了下來,不由得回憶起自己的小學時代。種種的回憶使我的腦子裡鮮明地浮現出許多朋友和老師的面貌。我想起四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到這兒來彈學校的風琴。
可能是那邊那個教室吧?我邊想邊抬頭望一個教室,那裡正站著一個學生,呆呆地瞧著黑板思索問題。
我的回憶甦醒了,我清楚地想起了最初彈風琴的情景。
那時我用一條透明的白綢髮帶扎著頭髮,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衣服。
我腋下夾著父親從國外寄給我的樂譜來到學校。我向一個唯一日在學校里的年青教員要求借彈風琴。
此刻我還能想起那個圓臉小眼睛、只有二十三四歲的教員的風度。看來脾氣不錯的教員從頭到腳打量著我,然後用堅決的口吻拒絕我的要求。
他說如果借給一個人彈了,那就再不能拒絕其他的人,這麼一來,風琴不到一小時就會破爛不堪。他舉出種種理由拒絕我,可是我卻一步也不退讓。
一我默默地站著。
教員也默默地站著。
過了一會兒,他用溫怒的口吻問我:
「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我是岸田家的……」
那時才十歲的我心裡究竟想些什麼!
「我是岸田家的……」
我是多麼鎮靜、多麼自信地說出這句話呀!我心裡明日,對方一旦知道我的姓名,他是非借不可的。這個自負使我面上還浮著微笑呢!
「啊!是麼。那麼沒有關係,請進來。」
當他把我帶到裡面,我是懷著怎樣一種滿足的感覺把手按在鍵盤上呀!
如今我非常同情那個老實的青年教員,同時不免衷心羞慚自己當時的態度和心境,覺得非常對不起他。
那位教員竟在那麼幼小、連道理也不懂的小女孩面前撤回自己有理的意見了,可見他雖然年輕卻已被迫習慣於抑制自己的感情。想到這裡,我難過得幾乎不能忍耐。
假使現在的我是那個教員呢?
我一定堅決拒絕對方的要求。況且讓我瞧見了那種目中無人的高傲樣兒,我不知道會生多大的氣哩。我一定會把她罵得狗血噴頭,怒沖沖地把她趕走……
我幾乎落下眼淚。
我縱然有許多缺點,但這個可恥的回憶引起的內疚還是使我無法忍受。
我懷著沉重的心情望著對面窗口。我發現那裡有一張面孔越過孩子們的頭望著這邊。
那是一張顎骨突出的紅腫的方臉。
他那線條粗糙的鼻子給人一種天真的感覺,活像拔光了睫毛似的眼皮微微發抖,上眼皮和兩腮都是鼓鼓囊囊的,把眼睛不自在地擠在中間。
我定眼望著這個老實的、可說是有點愚蠢的臉孔,越看越覺得這個人很像那個曾經因為我的任性,撤回自己主張的青年教員。
我站了起來,臉上泛著微笑沖他鞠了一躬。
我滿足了。可是,那個青年教員卻狼狽了。他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趕緊離開窗口消失了。
他一定以為我在開他的玩笑吧。
不過我想,借著剛才的機會對那個如今還和我活在同一個天空下、浴著同一陽光的當年的青年教員盡了一直沒有盡到的心意,總是難得的好事。
我的心稍微舒展了。我沿著原來的路走回去,來到一條小河旁。在那平時總是有人釣魚的河邊,瞧見了甚助家的孩子們。
孩子們儘管很熱心,但可能受到水流的影響,撈到魚網裡的,每次卻都是些垃圾罷了。
我默默地瞧了他們一會兒,接著情不自禁地跟他們搭了話:
「連一條也沒撈上來呀。」
孩子們這時候才發現我,個個都嘻嘻地笑著互相遞眼色,其中一個人發出帶土音的滑稽的腔調學我的口吻說:「連一條也沒撈上來呀。」
他們的調皮使我心花怒放。
我想孩子們開我的玩笑一定是跟我熟了,我高高興興,不絕口地誇獎他們。
孩子們嘻皮笑臉地望我含笑的面孔,突然間拿起帶來的鍋和魚網,像約好了似的齊聲叫著:
「荷意他!荷意他!荷意他荷!」
接著,他們發出一陣爆笑聲,有的一隻腳滑進河岸粘土上留下的馬蹄腳印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雖然莫名其妙,但一面呆呆望著河面,一面在心裡反覆地學唱孩子們那活潑、好聽的合唱:
「荷意他!荷意他!荷意他荷!」
我小聲唱著,回到家裡來。
我一坐在自己那間沒有旁人的書齋里,就學那些孩子,把嘴張得大大的,興高采烈地唱著:
「荷意他!荷意他!荷意他荷!」
這時祖母臉上掛著平日少有的不高興的神色走了進來。
「你在嚷什麼?這麼大的人了,別太傻啦!」
我完全不知道。原來「荷意他」這句話是「叫花子」的本地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