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六

宮本百合子 《貧窮的人們》
自稱今年六十八歲的善呆子娘,帶著孫子借住在一家農民破陋不堪的堆房裡。 住這個破屋雖然不要付房租,但和住豬圈沒有兩樣,跳蚤和臭蟲整年打擾她。 不過,讓這個猩猩老婆婆住這座破屋,似乎還嫌太好些。(善呆子娘滿臉皺紋,披著白霜似的頭髮,駝背彎腰,干起活來很像猩猩,因此大家替她起個外號叫「猩猩老婆婆」。)因為善呆子一家人沒有一個像人的。 以往,當善呆子還沒有發瘋還能頂一個莊稼人幹活兒的時候,他的獨生子卻已經是個真正的白痴了。 自從他媳婦兒不願意再跟他過日子,離家失蹤以後,倒霉的倒是那個老婆婆,她不得不把養活善呆子和孫子的重擔承當下來。 她的孫子已經十一歲了,卻連一句話都不會說,他的身體也沒有發育好,看來不過是五六歲的樣子。弱小的身子卻頂著一顆有普通人兩倍大的大腦袋,細弱的脖子經不住重壓,那顆頭一年到頭老是搖擺不停。他平常只吃豆腐,即使看見怎樣好吃的東西卻連頭也不回。 一提起他的智力,除了知道把自己唯一的吃食稱作「塔腐」(豆腐)以外什麼都不懂,村裡的人都相信有什麼怨鬼在這個孩子身上作祟。 聽說很久以前城裡來了一個非常靈驗的女巫。當時猩猩婆婆也帶著自己的白痴孫子去請她看相。女巫說他家幾十代以前的祖先曾經搞過生剝馬皮的勾當,因此馬的冤魂在作祟,要是老婆婆肯出十圓錢,她可以替他祈禱,騙散冤魂。老婆婆哪來的錢?不但不能為孫子趕走冤魂,從此還再也不請醫生瞧病了,她只是儘量使自己忘掉這件事。 因為這樣,猩猩婆婆,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卻不得不設法解決一家人的吃喝問題。她每天東跑西顛,幫人家打雜洗衣,自己的每頓飯也都在外邊解決,回家不過是為了過夜。她一直受著全村人的蔑視,動不動就被引來作壞人的例子。 有些人還說她為了得到憐憫,硬把自己的歲數多說兩三歲。 我衷心同情這個不得不依靠和她同樣貧困的鄉親們來苟延殘喘的老婆婆。這是環境逼迫她採取這種方式來謀生的,我們誰也沒有權利罵她,輕蔑她。一想到她已經是衰弱不堪、過了大半輩子的人,卻從早到晚挨家串門於,奴顏婢膝地吃人家的飯,我就覺得她格外可憐。 我儘量找事情叫老婆婆干,也留她吃飯,經常送給她舊衣。看來她對我懷著好感,不過她太窮了,她那不知羞恥心和不顧臉面的貪心樣兒經常引起我的不快。 例如說吃食吧,她不但把放在桌上的菜飯一掃而光,還毫不羞愧地要求說:「有剩菜啥的都給我得啦,免得爛掉。」她也不管人家答應不答應,就全都帶走。要是不答應,她就馬上板起面孔,連打招呼也勉勉強強,氣哼哼地走掉了。有時看我穿著新衣服,她也馬上過來摸這摸那地摸個不停。 這些事情引起我很大的厭煩,可是我不斷地反省,耐著性子好容易使自己習慣這一切。我本是痛下決心要深入到窮人中間去的,不應該擺架子。 善呆子的娘比以前更頻繁地到我家串門子,我也漸漸獲得和村里最底一層的人們接觸的機會。 這些人家,有一家是作箍桶生意的;老頭兒是酒鬼,後妻是酒店女招待出身,有一個三年前得了肺病,已經沒有希望救治的閨女。 還有一家是這樣的兩口子:男的患風濕病兩腳不能站立;老伴是個聾子。 我對這些不斷訴苦的、背著陰慘的命運的人們,開始貫輸渺小的同情。 不消說,我所能做到的不過是一星點小事罷了。我也明白、縱然我盡最大的努力去為他們謀幸福,但比起社會上其他事業來,卻是渺小到連一點效果也都看不見的。 不過,我卻非常愉快。 只要想到我正在為他們謀幸福,我的心情就能相當愉快。 我每天都埋頭於新發現的工作,心滿意足地生活著。 儘管這樣,依然有一件事使我非常難過。那就是看見了善呆子的兒子的臉。每當我看到他沒有一個遊伴、悄然倚在路旁的樹幹站著的時候,我的心中便湧出一絲自責的情緒。 我本想對他說些什麼話,本想設法救濟他;我衷心原是這樣想的。 可是,一看見他那瘦小的身子和那副浮著神秘而陰暗神情的醜惡的嘴臉,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有一種形容不出的奇怪的情緒襲上心頭。 他的眼神使我害怕,我連放心大膽走過他身旁,都不太敢。 好像就要被他撲上來扼住脖子似的,我儘量避開他的目光,偷偷走過他身旁。我心中卻起了劇烈的鬥爭:一面是自己認為應該為他謀幸福一面對他很害怕,而這兩種心理宛如刮著暴風,互相衝突著。 本來也許有什麼方法,可以從這個公認為白痴的孩子身上找出一縷希望的,可是旁人卻把他放棄了,讓他終生過著黑暗的生活——如果真是這樣,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呢。 從他一直沒有死這一點看來,他是在身上什麼地方藏著這種力量的。 能維持到十一年的生命力是偉大的;尤其在這種非常不適合於人的成長的地方。 這可能出於我的空想,不過我相信我的心和他的心總有一個相連的地方,面對這一點,他是敏感的。 他的父親在人間被視作瘋子,可是,狗和他卻是多麼心動相印啊。 白痴的心對我是一個謎。我越是不了解它,就越覺得它裡面藏著什麼,好像有了辦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