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一

宮本百合子 《貧窮的人們》
在橫貫村莊南北的一條道路旁,有座農舍。農舍裡面又髒又臭,與其說是人的住處,不如說它是鳥窩倒更為合適。加上窗戶少,屋裡非常陰暗。 在六公尺見方的土間上亂扔著東西,從那屋樑上的悶熱的雞窩裡,傳來正在孵蛋的母雞的咯咯聲。 挨牆立著一架細樹枝做的雞用的梯子,一隻瘦公雞立在滿是雞屎和黃白雞毛的梯子的橫檔上,保護著那隻屋樑上的母雞。 在這一切都顯得醃髒、發臭、窮困的農舍里,三個男孩子正圍著地爐,眼巴巴地盼著白薯快點煮熟;他們已經等得疲倦了。 有一個男孩子伸出壓在頭下的一隻胳膊,拿著燒了一半的木柴撥弄著就要熄滅的火,嘆了一口氣另一個男孩子不耐煩地用消瘦的兩腳吧蹬吧蹬地踢著地板,他時而偷偷地看著還沒有冒蒸氣的鍋里,時而又向兄弟們的臉上掃視一眼。 他們都不作聲,都以無比的熱心閃亮著粗野的眼睛,一心想著正在煮的白薯。 他們以豐富的想像力幻想不久就要到口的食物的顏色、形狀和味道,口腔里熟睡了的唾腺突然被喚醒過來,舌根里湧出了口水,下腮怪痛的,幾乎要哭出來。他們似乎覺得頭有些疼痛,不住啊咕、啊咕地咽著口水。 這些孩子一年到頭餓著肚子,從來也不知道什麼叫飽,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他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想吃、我想吃」。所以事關吃食,他們就失去了理智,顯出飢腸轆轆的樣子來。 現在,這三個孩子都在想著同樣的事:「要是我一個人能吃到這些白薯,那該多好啊!」就在這樣的時候,他們深深地感到平日難捨難分的兄弟,如今也成了十分多餘的、十分討厭的東西了。因為這樣,他們一點也沒注意到有一群雞不知什麼時候爭先恐後地把嘴插進草袋的破洞裡去啄米,這些米正是他們父親平常不離嘴地告誡不可浪費一粒,否則就要瞎眼睛的米。 這些雞和孩子們,全神都貫注在吃食上。 正在這時候,一隻從剛才起就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望著裡面的野狗,不知怎的,突然一縱身撲進雞群里來。 那群沉迷在美餐之中有點得意忘形的雞,受到了敵人意外的襲擊都嚇得魂不附體。「喔咯咯咯咯!喔咯咯咯咯!」叫出刺耳的聲音;它們叩巴達、吧達」地拍著翅膀,騷聲震動了屋裡的空氣,揚起的塵土,在屋子裡瀰漫著。 這場騷動太大了,闖禍的狗反而嚇得不知所措,它用濕鼻子擦著地面來回嗅著。 從它嘴裡搭拉出舌頭、一層薄皮下面的肋骨都不住顫動著,它嘴裡吁吁喘著氣。 這件意外事使孩子們都站了起來。最年長的孩子從爐里拿起一根燒得正旺的木柴,衝著野狗用力扔了過去。扔過去的木柴燃著熊熊的火焰,發出巨響,進出火星,滾到狗的後腳跟。狗發出一聲低叫,伸長了身子縱身跳出門外逃跑了。 木柴的火熄滅了,呼呼地冒著煙。 孩子們等待白薯煮熟的時光,就這樣夾著小小的騷動,緩慢地爬過去。 不過,當鍋里好容易響起令人興奮的咕滋咕滋的聲音時,孩子們的臉上一下子明朗了,他們不時地揭開鍋蓋,用微笑著的眼睛往裡瞧。 過了一會兒,老大端來了到處都還粘著早餐痕跡的飯碗,放在爐邊。那些發出令人消魂的香味的白薯,就要分到他們每個人的碗裡了。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老大一個一個地分著白薯。突然間,他被強烈的欲望誘惑了,他向弟弟們的臉上瞥了一眼,趁著給他們分配的當兒,敏捷地往自己碗裡多放了一個。 之後,他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分配下去。 「哥,我也要!」 正輪到接白薯的弟弟倔強地這樣叫了一聲。另一個弟弟也學著他,把碗伸到哥哥面前。 老大因自己乾的把戲被人瞧見,有些生氣,一臉懊惱,無可奈何地把一小塊白薯扔進伸在面前的飯碗裡。 可是,已經識破哥哥的花招的老二,在仔細比較了自己和老大碗裡的白薯之後,喊叫起來:「我不干!你的比我的大!」說著便伸出筷子,要去戳老大碗裡的那塊大白薯。 老大不容分說,就在他臉上接連打了三四記耳光,這一個就嚎啕大哭起來,齜著牙,握著拳頭,衝著那個「打算多吃一個白薯的傢伙」撲了過去。 暫時之間,兄弟三個扭成一團,又哭又嚷,拳打腳踢,開始了一場劇烈的戰鬥。打到後來,誰都忘記了因為什麼打架。打了又怎樣,三人只是拚命猛斗。後來,他們漸漸感到疲乏,不願再打下去了。他們沮喪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臉上露出難為情的樣子。但是,他們仍然氣勢洶洶的,做出誰也不認輸的樣子,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些不知何時滾到地上去的白薯上;那些寶貴的白薯,有的已經壓壞,有的已經沾滿了爐灰。 他們渴望著馬上能吃到白薯,很想伸手去拾起來;可是,他們都不好意思伸出手去。這時,這場打架的禍首老二,放低了聲音,說:「我可要吃啦。」就去拾那些被壓壞的白薯。 趁這機會,其他的孩子也趕緊行動起來。 他們重新數了數碗裡的白薯。而今,孩子們都已經心平氣和了,他們儘量慢騰騰地玩味著這一碗無價之寶的白薯。 這件事發生在甚助家裡。甚助是鎮上一家地主的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