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蹤憶語 · 二〇 「公敵第一號」

鄒韜奮 《萍蹤憶語》
美國以神出鬼沒的綁票巨匪著名於世,不但綁票,而且白晝搶劫,無所不為,常對政府的警察和憲兵隊開戰,聲勢煊赫,聞者側目,他們的黨魁,全國通稱他為「公敵第一號」(「Public Enemy No. 1.」)像著名於全世界的AlCapone就是在美國許久被稱為「公敵第一號」的盜魁,簡直和美國有一個總統一樣地在報紙上常可看到!遇著一個「第一號」死了,或是被捕,又有一個盜魁接上去,承受這個徽號。但是記者在這篇文里,卻無意要去談真在幹著綁票搶劫的這類「公敵第一號」,要談的是美國最著名的報界大王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報界大王第一號何以和「公敵第一號」發生起聯繫來?這裡面卻有著一段淵源。原來這位報界大王第一號是美國壓迫勞工,阻礙革命運動,最反動的一個腳色。他所辦的報,對於誨淫誨盜的材料特別發揚光大,向來對於綁票搶劫的公敵第一號描寫得格外細膩動人!不但如此,他對熱心革命運動的人們,都在報上斥為「公敵」;所以在美國前進的書報上提到他,也就「以毒攻毒」,上他一個徽號,公推他做「公敵第一號」! 赫斯特於一八六三年生於舊金山,他的父親因探得金礦而發財,曾做過美國的參議院的議員,所以赫斯特不必工作而得到的遺產就達一千七百萬金圓。他被聖保羅學校因惡習有礙學風開除之後,究竟因他有錢,不久便進了著名的高等學府哈佛大學,但是因為他實在吵得利害,最後又為著一件惡作劇而被開除。這幕惡作劇,說來也很別致!有一天早晨,哈佛大學裡每個嚴肅的教授都收到一包東西,開來一看,原來是個夜壺(小便用的),壺上畫著這教授的尊容!學校當局查明之後,他便受了開除的處分。有位新聞記者蘭德白(Ferdinand Lundberg)說,赫斯特現在仍在送出紙包的夜壺!這裡所謂「紙」是指這位報界大王所出的報紙,暗示他的報紙內容的不堪,語含雙關,頗饒趣味。(原語是「The moral is that William Ran dolph Hearst still hands out Chamberpots wrapped in paper.」)但仍然因他有錢,被大學開除以後,接辦一家日報,叫做《舊金山觀察報》(San Francisco Examiner),做起報館老闆來了。這個報便是這位報界大王的發跡,當時他才二十三歲。 《舊金山觀察報》現在仍在出版,是舊金山銷數最廣的一家報。你到舊金山滿街可以看到。我游美到舊金山的第一天,和同游的美國朋友剛下了汽車,走上了街道,這朋友就笑著指報攤上排著的這個報,原來那上面奇大的標題是「三個白種新聞記者被中國綁匪綁去了」!挑撥各民族間的仇恨,尤其是蔑視「柴納門」,是這位「公敵第一號」的慣技,在我還是第一次承教的!這是順便提及的閒話。且說赫斯特初辦《舊金山觀察報》時,他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大大地增加銷數,藉此大賺其錢」。他增加銷數的方法,是使報上多登「轟動」的材料,尤其是關於「性」和「盜」的罪惡描寫。同時他也儼然以顧到人民公益為標榜。例如有一個時候,加利福尼亞州的民眾都很不滿於南太平洋鐵路公司(Southern Pacific Railroad)的火車費太貴,而該公司在該州交通上卻有著專利權,更引起民眾的公憤。赫斯特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在《舊金山觀察報》上極力主張火車費要減低,對南太平洋鐵路公司大加攻擊,該報銷數為之大增。 但後來忽然停止攻擊,原因是該公司和赫斯特訂立廣告合同,每月在該報登一千圓廣告,接連兩年,以不再攻擊為條件。他的報的銷數增加了,廣告費不但敲了一個竹槓,而且其他廣告費的收入也隨著銷數的增加而增加了,但是所謂「人民的公益」卻可以拋諸九霄雲外了。他用諸如此類的虛偽的,投機的,欺騙群眾的方法,把這個報紙辦發達了,便於一八九五年,開始到新聞事業重要中心的紐約辦報,推廣他的勢力。他的報紙有時居然也會裝做莊嚴的態度,反對軍火商人,但是不過幾時,卻在報上用大篇幅的地位登載杜邦特(Irenée Du Pont經營軍火的大資本家)對於愛國主義的意見。要愛國便要講國防,要講國防便要增造軍火了!這樣轉著幾個彎兒的把戲,往往不為一般人所注意,但這卻是他用欺騙方法來擴充他的營業的好機會。 赫斯特在美國新聞界所占的勢力,記者在上次一文里已略述梗概。他的出版事業,在一九二九年以前的美國繁榮時代,每年總收入竟有十五萬萬金圓之多,有人估計當時他每年所得的純利約有一千五百萬金圓!(這還不是他的收入的全部分,他同時還是個大地主和工業資本家。)他用了近五十年的欺騙民眾的方法,造成他的大勢力,有三千萬的讀者;在美國的人民中,幾於每四個人裡面就有一個人看他的出版物。關於他的宣傳的工具,除那樣巨量的出版物外,還有他自己的兩個通信社(供給四百左右日報的新聞),十個無線電播音台,活動電影新聞片公司等。以這樣大的勢力,卻用來幹著反動的工作,做成「公敵第一號」,怪不得他是現在美國革命運動所要對付的一個最重要的鵠的。美國一八九八年和西班牙爭奪古巴統治權的西美戰爭(Spanish-American War)是近代史上一幕有名的帝國主義爭奪戰。 赫斯特在一八九三年,就利用他的報紙鼓吹這件事。在當時美國的邊疆已被資本主義所達到,華爾街為本身利益計,有在國外擴大帝國主義勢力的必要,對於近水樓台的古巴當然是垂涎欲滴的。赫斯特在表面上當然不肯說這樣的老實話,他很大言不慚地說美國應該出兵拯救被壓迫的古巴。在戰事即將爆發的時候,他派一個有名的藝術家叫做冷明頓(Remington)到古巴去等候,替他搜集材料。冷明頓到古巴後,打一個海電給他,說古巴很安靜,不致有戰事發生,所以要想回去。赫斯特回他一個電報,叫他不要回來,這電文現在已成為著名的軼聞,裡面這樣說:「請留。你供給圖畫,我將供給戰爭。」「Please remain. You furnish pictures and I'll furnish the war.」儘管不致有戰事發生,他卻能鼓動美國出兵,「供給戰爭」。 這位「公敵第一號」的勢力不可謂不大了!有人說西美戰爭在實際是「一人戰爭」(「One-man-war」)所謂「一人」,指的就是赫斯特。現在古巴已在美國資產階層榨取剝削之下,成為美帝國主義侵略史最黑暗的一章。現在赫斯特又在鼓吹美國對墨西哥應有同樣的戰爭。他自己在墨西哥有大塊的土地,各種的礦。但他卻口口聲聲說這是「美國在墨西哥的責任和機會」!(「The Obligations and Opportunities of the United States in Mexico!」)好象他是在為著美國人民打算似的!他在所辦的報紙上極力提倡愛國,極力主張國防,實際的動機都是這樣。他在口頭上為的不但是美國人民的利益,不但是被侵略國的利益,而且也為著世界人類和文明!你看他在他所辦的報紙上說得多麼堂皇:「我們的國旗應該在墨西哥飛揚,成為那個苦惱的國家的復興和為著人類和文明而恢復該國的象徵!」(「Our flag should wave over Mexico as the Symbol of the rehabilitation of that unhappy country and it redemption to humanity and Civilization!」)這和墨索里尼宣言要在阿比西尼亞「宣揚文明」可以媲美了! 以愛國主義為幌子,實際在煽動帝國主義的侵略的赫斯特,對中國人的態度當然是可以想見的。他所給與他的三千萬讀者關於「柴納門」的印象是齷齪,愚蠢,怯懦,無惡不為的卑劣的民族!他的故鄉是加利福尼亞州,而該州卻是華工最多的地方,他對於華工更是時常加以誣衊,主張華工應該驅逐出境,主張移民律對「柴納門」應有嚴厲的禁止,以及其他的種種壓迫。我到舊金山時,有位朋友告訴我,說不久以前,該地有一位中國藝術家娶了一個美國妻子,這美國妻子因為患了神經病而自殺了,各報都沒有什麼話說,而赫斯特的報紙卻抓住這個機會,張大其辭,用大的標題說白種女子因嫁給「柴納門」而自殺,極力描寫白種女子無論如何是不可嫁給「柴納門」的,因為「柴納門」是如何如何的野蠻,對於女子是如何如何的虐待,把中國人說得令人掩鼻而過,不敢嚮邇! 這位美國報界大王第一號對外是十足道地的帝國主義者,對內當然是美國勞工階層的最大的一個敵人。他在口頭上儘管自稱為「勞工的朋友」(「friend of labor」),但是這位「朋友」最怕勞工組織起來!他在南達柯塔州(South Dakota)勒得城(Lead)的村鎮黑山(Black Hills)所有的金礦,據說算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礦。當該礦工人聯合起來組織工會的時候,赫斯特便加以種種的壓迫;工人用罷工來對付,他便把這全鎮封鎖起來(該鎮人口約一萬人),雇用武裝的流氓,由鎮外進來破壞罷工的聯合陣線,凡是不願撕毀工會證片的工人,都被驅逐出境,同時設立偵探制度,密布全鎮。據《哈迫周刊》(Harper's Weekly)所載當時的情形,說「除非得到赫斯特礦公司的准許外,沒有人類在勒得有任何公民的,宗教的,工業的,或政治的權利」。他的橫行氣概,可以想見,當上次舊金山總罷工爆發時,這位「公敵第一號」雖身在倫敦,即用長途電話訓示他自己的走狗們和嗾使其他一鼻孔出氣的同業怎樣破壞工人的聯合戰線。 自蘇聯的新社會建設著著成功,金圓王國的失業恐慌一天天地尖銳之後,美國工人對於所謂「德謨克拉西」也逐漸發生懷疑了。赫斯特很怕這種形勢於他所憑藉以發財的社會制度有礙,公然宣言「普洛列特利亞是公民裡面最沒有能力管理國事的部分」。(「The proletariat is the body of Citizenship least able to manage the nation's affairs.」)但是有著世界上六分之一的土地的「工人的國家」所表現的種種勝利的事實,卻是無可否認的,於是他的唯一辦法是用造謠的伎倆,三年來就把攻擊蘇聯誣衊蘇聯算作他的一件大事。關於這一點,我在上次文里已稍稍提及,尤其可笑的是他不但抹煞事實,竟在他所辦的各報上捏造列寧說的話,說到列寧的叢集第十八卷第三六一頁上有過這樣的話:「普洛列特利亞的獨裁制度無他,不過是以武力為基礎而不受任何限制的政權而已——不受任何法律的限制,絕對沒有法則的。」 你看過該書那一頁,找不出這句話。這種無聊的行為引起全國各處的質問,他的《美國支加高》(Chicago American)的主筆諾特(H. R. Knott)竟替他䩄然宣言:「就是這句引語是錯了,也是一件好事!」(「Even if the quotation is wrong it is a good thing!」)在革命運動逐漸抬頭的美國的今日,赫斯特所以成為最反動的一個「公敵」,這當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因為他不但是美國報界裡一個最大的資本家,而且和金融資本及工業資本都有著重要的關係。他在墨西哥有礦,在納伐達(Nevada)有礦,在郁塔(Utah)有礦,在孟騰拿(Montana)有礦,在南達柯塔有礦,在玻魯還有他的銅礦。他在菲律賓,古巴,非洲,南美洲,歐洲,都有產業。他在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亞兩處所有的土地特多,達數百萬畝。此外他對於銀行業也有巨量的投資。以他這樣的地位,看見剝削制度的動搖,不得不驚惶失措,拚命為舊制度掙扎,亦固其所! 就他的私人生活而論,也是在比較合理的社會裡所不能存在的。他在加利福尼亞州的聖新密恩(San Simeon)所住的府第,簡直是好象一個小王國,至少是個雄偉華麗的皇宮,占地二十四萬畝,沿著太平洋最美麗的海岸有五十英里的遠。在這「小王國」里有動物園,植物園,有奇草異花的花園,有游泳池,有電影院,有山,有水。可供你騎馬,游泳,各種運動遊戲,乃至可供你打獵!巍峨的房屋有十幾座,尤其是這位「大王」的「正宮」,裡面有由六大洲弄到的奇珍異寶,古玩圖畫。他的宴客大廳同時可坐一百五十人。 在他的這個「皇宮」里,有大規模電話的設備,在森林中,花園裡,隨時隨地都可以隨意打電話,此外無線電和電報也有,備「領袖」接收各方面的報告和發出命令的需用。他不但有這樣雄偉華麗的「皇宮」,還有不少「行宮」散在各處。例如離好萊塢不遠的地方,稱為聖塔孟尼加(Santa Monica)便是他的一個「行宮」,專備他的「姨太太」而同時為好萊塢電影女明星瑪利恩(Marien Davies)住的。這個著名的女明星替他養了一對孿生子。這個「藏嬌」的「金屋」,僅僅建築費就用去了一百萬金圓!幾年前赫斯特到瑪利恩所在拍戲的電影公司(Metro Goldwyn Mayer Pictures, Jnc.好萊塢最著名的電影公司)去參觀,覺得瑪利恩的化裝室不夠好,便出了七萬五千圓美金,在該公司的空地上建築一個獨立的屋子,作為她的「化妝室」。我到好萊塢參觀該公司的時候,同行的美國朋友還指著這個屋子對我說:「這就是赫斯特的姨太太全國著名的女明星瑪利恩的化裝室!」 這樣窮奢極欲的私人生活,在合理的新社會裡,絕對無法存在,這當然是赫斯特所明白的,這大概也是他所以要忍心做他的「公敵第一號」吧。 但是美國的新運動在近幾年來已有著長足的進步,赫斯特雖具有極大的威力,已在那裡畏懼了。不久以前,英國的前進作家史初勒澤(John Strachey)到美遊歷,赫斯特恐怕他的演講使美國大眾對於沒落中的資本主義有更深刻的認識,想盡方法誣陷他,卒使美國政府令他出境,他才安心,可見他「做賊心虛」得厲害!可是新時代已開始放射它的光芒了,儘量壓迫有什麼用!我在美國時,已見全美國的前進分子,——數十萬的青年學生,自由職業者,工人,乃至自由主義者,思想比較清楚的男女,正在風起雲湧地發起一個運動:抵制赫斯特的出版物;不但自己不看,並極力宣傳,勸別人不要看。他們有許多在身上插著一個小徽章,上面有著這樣的標語:「不要讀赫斯特。」(「Don't read Hearst.」)。我還在不少的商店玻璃窗上看見貼著「不要讀赫斯特」的標語。至於他所榨取著的勞工,工潮也常在發作,他恐怕不能再高枕而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