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蹤憶語 · 一九 美國的新聞事業

鄒韜奮 《萍蹤憶語》
在歐洲,常有一種或數種通行於全國的權威的日報,例如英國倫敦的《泰晤士報》,便是全英國各處注意政治研究的人們所要看的一種報紙。在美國,我們卻找不到有這樣通行全國的日報。美國的《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它在美國新聞界的地位,固然和英國的《泰晤士報》相類,但是它只流行於紐約附近一百五十英里的範圍內。我在紐約的時候,《紐約時報》是每天要看的幾種日報裡面不可缺的一種,後來往南遊,往西遊,在離開紐約較遠的地方,即在大城市裡,也不易尋得這個報,至於在較小的城市或農村里,根本就一份也尋不到。芝加哥是自命「世界上最大的報」(The World's Greatest Newspaper)《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所在地,也成為美國新聞業的一個中心,但是它所流行的區域也不過是附近一百五十英里左右的周圍。我在美國遊歷經過芝加哥,在芝加哥的時候,它當然是我每天看到的一種報紙,但後來離開芝加哥,路程漸遠,也漸漸和這個報難於見面。除紐約和芝加哥外,美國新聞業的中心還有華盛頓、舊金山和愛特倫塔(Atlanta),都有這樣的情形。 美國新聞業和英國新聞業所以有這樣的異點,原因大概是由於英國的資本主義在全國各處都發展得比較地均勻;美國卻在各區域有著不很平衡的發展,北方和南方不同,東方和西方又不同。例如在南方仍然存著黑奴的實際情形,日報的政策便含有更尖銳的壓迫黑奴的內容。美國號稱「德謨克拉西」的國家,但是資產階層為著本身的利益,仍然不肯放鬆愚民的政策,在許多比較小的城市裡,根本就只有當地的資產階層所包辦的或指揮的本地日報給當地的民眾看,外面的報紙不許進來,等於我國軍閥割據地盤的局面!我到過不少美國的小城市,乃至小村落,無法看到較大的日報,如《紐約時報》或《芝加哥論壇報》,只有各本地的簡陋不堪的日報可看;看不看隨你,要看就只有這樣簡陋的報可看!當然,在這種包辦的日報里,你能看到的只是歪曲的事實和偏見的言論。可是在事實上,愚民政策卻也不很容易。例如我和兩位美國朋友遊歷美國中部和西部的途中,在許多地方,只能看到這樣簡陋的本地報紙,而我這兩位前進的旅伴仍常能從字裡行間,用他們自己的觀點去看新聞。 有一天,有一張這類的報紙上載著一段新聞,說美國的大富豪煤油大王洛克佛勒正在大慶祝他的九十六歲的生辰,在這一天,他得到的人壽保險費就有五百萬金圓之多!這在資產階層和他們的走狗們看來,是一件多麼光榮和可以羨慕的事情!所以在報上大張旗鼓似的大載而特載,但在這兩位朋友睜著眼睛凝望著這段新聞的時候,卻憤怒著大罵其資本家的混蛋,作為他們討論革命問題的材料!又遇著許多這類報紙上載著統治階層壓迫罷工工人的慘酷事實,這在統治階層也許認為是可以「殺雞給猢猻看」的威嚇,但在意識比較正確的人看來,反而是促進勞工運動怒潮的材料。 美國的資本主義發展,事事以集中化聞名於世,就上面的情形說來,新聞業似乎是散漫的形式,而不是集中的形式,在實際卻又不然。在美國的新聞業里最可注意的特點,是他們有所謂「聯環報」(Chain paper)即由一個大老闆在全國各處辦著許多報,在表面上是各地方的本地報,而在實際上卻是統一在一個大老闆的統治之下的。其中尤其著名,勢力遍布全國的有兩個,兩個之中尤其規模宏大的是赫斯特(Hearst)的聯環報。赫斯特是在美國最受注意的一個新聞業大王,但他卻是最反動的一個美國革命的大敵人。關於他,我要另外再作一文來談談,此處所要提及的,只是他在美國新聞界所占的勢力。他有廿七種日報,由美國東方的海岸分布到西方的海岸。除這許多分布於各地的日報外,他還發行十二種雜誌。有人估計他的各種日報的讀者,每天總計近一千萬人;在每星期六那天,總計近兩千兩百萬人。 他的雜誌的讀者,每月合計起來也在一千萬人以上。假如星期六的讀者全數裡面也有許多是常日的讀者,約略計算起來,受到他的出版物影響的人竟達五千萬人之多,這不能不算是一件很可驚人的事實了。次於赫斯特的聯環報,還有一串著名的聯環報,那是屬於斯克里布斯—霍爾德(Scrips Howard)的一派。這系聯環報是斯克里布斯和霍爾德兩人所創辦的,前者已死,現由後者單獨主持其事。最近我國各報登載史太林和霍爾德的談話,很引人注意,就是這位霍爾德。他有二十四種日報,銷數總計雖不及赫斯特的大,但在美國聯環報中卻占著第二把交椅。這兩大系的聯環報,內容和讀者都各有其異點:赫斯特的報可說是小報化。我國近來小型報頗有進步,有好些已經跳出了誨淫誨盜的老套。但是我這裡所指的「小報化」,卻不是指好的方面,是指壞的方面。赫斯特的報,往往迎合低級趣味的社會心理,把男女的秘聞,強盜的行徑,窮形盡相的描述與誇大,同時便在這種引人注意的技術里散布他的反動的毒素。一般人只喜看這樣「小報化」的日報,不知道已暗中上了他的大當! 他的報多數銷在一般的群眾裡面。但斯克里布斯—霍爾德的報卻裝著較嚴正的面孔,用虛偽的自由主義,戴上假面具的「社會法西斯主義」(Social-fascism,即號稱社會黨或社會民主黨,實際卻在擁護沒落中的資本主義),在煙幕彈下施展他們阻礙革命的陰謀。看這一系報紙的人,以知識分子如大學教授及學生等居多。就革命的立場看來,赫斯特一系的報紙是公開的反動——對內擁護資本主義,對外主張帝國主義,明目張胆,毫不客氣地這樣說;斯克里布斯—霍爾德一系的報紙卻是隱藏的反動——在實際上是在贊助資本主義在國內的繼續生存,帝國主義在國外的繼續進展。前者是易於看出的,後者是較難於發覺的。 例如霍爾德和史太林的最近談話,在霍爾德所提出的幾個問題裡面,有一個是:「不必否認,共產主義在蘇聯尚未成功,國家社會主義已告建立。但義大利的法西斯主義與德國的國家社會主義,不是也宣稱已經獲得類似的結果嗎!兩方面的成功,不是都由於毀去私人利益與犧牲個人自由,為國家造福的嗎?」你看他在表面上好象是在那裡主張「毀去私人利益與犧牲個人自由,為國家造福」,而實際卻暗在表同情於「義大利的法西斯主義與德國的國家社會主義!(?)」他又問:「先生以為美國民主主義與蘇維埃制度的同時演進,可以相合,可以一致嗎?」在表面上,他是在擁護「民主主義」,但是我們如仔細分析美國現有制度的實際情形,便知道他在實際所擁護的是什麼了! 和這些反動的報紙相抗的,便是美國最前進的政治集團所主持的日報《每日工人》。(Daily Worker這是在紐約出版的,各地還有其他的關於勞工運動和推動革命的報紙,例如西岸的《西方工人》Western Worker等,都很重要,但規模以紐約出版的《每日工人》為較大。)《每日工人》上擔任編輯和社評的記者,有幾位都是美國新社會運動的言論界的權威作者,所以很得一般前進分子的信仰和重視。說到物質的設備,在目前當然還是不及根深蒂固的資產階層的報紙,但是它近數年來卻有著長足的進步,這是因為在主義的同情上有著無數的好友,尤其是在青年界裡面。你在紐約的傍晚,常可看到街頭巷尾立著售賣《每日工人》的青年,是些衣服整潔面目清秀的男女學生或青年;那些並不是靠此賺錢的報販,卻是自願地於課餘或業餘,全盡義務來推廣《每日工人》的同志或同情者!在反動最尖銳化的美國南部,資本家所雇用的私家偵探,或政府的偵探,只要查覺有人帶有《每日工人》,就要逮捕,認為是「反動分子」!(自己反動卻硬說別人是「反動」,這類怪劇大概不僅是美國才有罷!)但是我在美國南方遊歷的時候,仍看見前進的青年把房裡的抽屜開著,裡面放一份《每日工人》偷看著,津津有味目不轉瞬地偷看著!他們或她們都要從這裡面尋得正確的消息和正確的言論,雖有被捕入獄遭受拷打的危險而不顧!這種熱烈的態度使我不禁發生很深的感動。 就以上所談到的大概情形,可以看到美國的新聞事業顯然分為兩大陣營:一方面是資產階層的代言人,一方面是勞工階層的代言人。前者是替日暮途窮的舊社會掙扎,後者是替方興未艾的新社會運動衝鋒。 其次,我想提出幾個特殊的日報來談談;在談論幾個特殊的日報裡面,也許還可以反映出美國新聞事業的一些特殊的情形。 紐約為美國新聞業最重要的中心,就他們資產階層所辦的日報而論,倘把尖塔做譬喻,最大多數人看的報做塔底,報的內容愈嚴肅,看的人比較地愈屬於上層分子,離塔底也漸遠,在塔尖地位的是屬於他們認為最為上層分子——尤其是知識分子——所重視的報,在紐約,在這塔尖地位的日報,最重要的可說是《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和《紐約傳知論壇報》(New York Hearld Tribune)。後者的報名太長,美國人談話中提到它時,往往只說《傳知論壇報》,把「紐約」省去。一般報販說得更簡單,只說一個字——「Tribune」(《論壇報》),你買報時,只須說這一個字,他們就知道把這個報給你。《紐約時報》的模樣和倫敦的《泰晤士報》相像,雖則編輯格式不盡相同。 兩報有相同的一點,便是都自詡在新聞方面有著大公無私力求真實的態度。平心而論,《紐約時報》在新聞方面確有它的特色。例如赫斯特的報紙就用無賴的造謠的態度攻擊蘇聯,在報上登著大標題,說「一九三三和一九三四年兩千一百萬俄人餓死」(「21 Million Russians Starve in 1933 and 1934」),又說「在兩年間餓死了四千一百萬人」(「41 Million Starve in Two years」),同時《紐約時報》的特約電訊卻說蘇聯的糧食大增,人口有迅速的增加,和赫斯特所造的謠言恰恰相反。這當然不是《紐約時報》對蘇聯有何好感,卻是因為美國的大商人要和蘇聯做生意,在事實上也需要得著真確的消息。我在紐約時,聽見該處新聞界的美國朋友談起,《紐約時報》為著特派得力人員搜求關於蘇聯和德國的新聞,已各用了十萬圓美金。該報的星期增刊很豐富,尤多可供著作家參考的材料。 因為這個緣故,前進的工人看了《每日工人報》,同時也往往加看一份《紐約時報》;該報的意識雖仍然是反動,而在新聞的材料方面,卻比其他報紙有較豐富的內容。但是《紐約時報》的社評卻很平庸,不及《傳知論壇報》。《傳知論壇報》除社評外,還專辟一欄,稱「今日和明日」(「Today and Tomorrow」)由著名政論家(並主持該報筆政)立迫門(Walter Lippman)按日發表一文,很引起注意,雖則他仍不過是資產階層的代言人。大概說起來,《紐約時報》在新聞方面較勝於《傳知論壇報》,《傳知論壇報》在言論方面卻比《紐約時報》較有精采。這兩個報還有個異點:《紐約時報》是擁護民主黨的,《傳知論壇報》是擁護共和黨的。民主黨的羅斯福「新政」正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擁護者的言論也許難於自圓其說,反對黨的批評文字卻比較易於有聲有色。但是徹底說起來,這兩報同是華爾街的代言人,不過在同一主子下爭長論短罷了! 其實,在美國雖有民主黨的報或共和黨的報的說法,並非由各黨拿錢出來辦的機關報,不過是由各報主持者對於何黨特別接近的因襲的歷史,或竟是參加何黨的政客;嚴格說起來,這兩黨中間已沒有什要明確的界限,只須能合於利用就是了。例如赫斯特所辦的報,在紐約的是自命民主黨的報,在芝加哥的卻是共和黨的報,在其他地方的又可以超然報自居。甚至有的主筆在一個地方的兩個報里,坐在甲報館裡寫一篇擁護民主黨的時評,同日坐在乙報館裡又寫一篇迎合共和黨的時評! 上面談過塔尖頂上的兩個報,在塔底也可舉出兩個報來:一個是流行最廣的《紐約每日新聞》(New York Daily News)。這報通常被目為小報(他們叫做tabloid paper),其實雖不象《紐約時報》那樣的大張,也不象上海所見的小報那樣小,可說是中型報。這報雖中型,張數卻比大報還要多,平日每份都有三四十頁(Page),折攏疊好,好象一本冊子,這種報特別注重引人注意的社會新聞,對於國內外的政聞雖也采登,但總是近於鼓動性的(Sensational)居多,尤其注重相片插圖,把新聞相片放得很大,很明晰。第一頁(即封面)除引人注意的相片外,還有極簡明的大標題。例如羅斯福被舉時,就有奇大的標題「F.D. R. ELECTED」,復興計劃受打擊時則大書「N. R. A.DEAD」,關於林德白(Lindburgh)的標題縮寫為Lindy。有許多人工作太忙,只有坐地道車中偷閒看報,這種形式的報最適宜於擁擠著的地道車裡看。 又因為紐約的美國人有許多是外國生的,(「Foreign Born」)英文的程度很差,這種多插圖的通俗有趣的內容,也很合於他們的口味。所以該報銷數竟在二百萬份以上,巍峨的報館和優良的設備,竟與老資格的《紐約時報》分庭抗禮。這報是《芝加哥論壇報》的老闆麥柯密克(Macormik)所有,赫斯特看他大賺其錢,也在紐約辦一個相類的報,叫做《每日鏡》,(Daily Mirror)雖不及《每日新聞》那樣流行,也占著第二位。你在紐約幾於隨處可以看見這兩種「小報」散布著。它們的意識都是很反動的,對於中國的態度都很壞。 在尖塔中間層的有赫斯特反動報紙《美國的紐約》(New York American),有自由派的《世界電聞》(World Telegram),有以左傾為標榜的《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