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書訂 · 平書訂卷十 財用第七上
平書曰:九疇之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則貨財原上下所恃以為用,而國家不可以或無者。但貨財所以權谷帛之輕重而通其窮,非為一人之私蓄也。理之不得其術,則公私皆困;苟得其術,則公私皆利,至於公私皆利,豈非聖人之道乎!古之徵於民者三,曰粟米、曰布帛、曰力役,未有徵貨財者。貨財率出於商賈,雖周禮以九賦斂財賄,鄭元謂以口率出泉[古錢字],亦即漢之口算,近之所謂丁銀,終非出於田畝。唐宋始於田畝有輸錢之令,然猶與谷帛並征,無專輸錢者。自正統元年改南直隸江西田租為折色,後遂徧行之天下,而正供始盡變為銀。夫唐宋未嘗盡令輸錢,而白居易張方平諸人猶痛切以陳農民之害,況盡折為銀,而農之害可勝道哉?不特農也,倉廩處處空虛,一有水旱之災,而賑濟無所出矣;一有師旅之役,而轉輸之費百數十倍而不可省矣;納粟勸輸,一切之政紛紛四出,而弊且流於後世矣。害可勝道哉!然當日政尚寬大,未嘗以聚財為事,征於上者旋施於下,而朝廷之積貯顧無多,乃不知理財之道,耗散無窮而生息少,以致末年中外交訌,軍興用乏,不得已而括余財,又不得已而議加賦,至括宮中銀器以充餉[崇禎末年曾以宮中銀器發銀作局,銷銀充餉,故錠有銀作局三字。○相傳城陷時有銀十餘庫者,妄也]。夫正供盡變為財貨,天下既日就於困窮,而朝廷之貧又如此,非所謂不得其術則公私皆困者乎?故吾于田制欲悉復古法,特取公田之谷,而戶第納布帛數尺、丁錢百文,房租大者每間二百,小者百文而已[野外不令有私地,而城中則不能盡公,不如聽人私相賣買建造,收其房租為便。○有議在後]。至生財則更有道焉,錢法一、鹽法一、商稅一,而鈔法必不可行。錢法今已大壞,宜用隨文開皇之制,盡銷舊錢,懸新錢為式,不如式者沒[司市主之。凡輕重款式不合者不得用,用則受者沒而笞,予者杖,私鑄者誅]。錢分大小,以權子母,以黃銅為小錢,每文重一錢五分,一貫九斤六兩[今稱],以青銅為大錢,每文重二錢,一貫十二斤八兩[隋五銖錢一千重四斤二兩,唐開元錢一千重六斤四兩。彼時之衡固三倍於古,然視今猶小,今錢乃重於唐隋一倍兩倍有餘,似乎太重。然今日銅賤,不如此則私鑄盛行,難於禁也]。小錢一貫直銀一兩。其鑄也約費銀七錢,是以七錢為一兩也;大錢一貫直銀二兩,其鑄也約費銀一兩二錢,是以六錢為一兩也。上下通行,上之施於下者皆以錢,惟買銅則以銀[亦欲其上下流通];下之供於上者亦以錢,惟鹽買之官則以銀,而他稅願輸銀者聽,則利權操之上,而下固無所損也。若民間交易,以其有易其無者,古制也,何不可行之後世,令民各以錢計其物,而論質以相易?然欲以錢者聽,錢亦可以並行也,但不得以銀為交易,如明太祖之禁耳。[凡錢登百貫,方許以銀折,下此俱用錢。惟納官錢一貫以上以銀折。買鹽,錢無論多少,俱許以銀折],如此則銀歸於上而悉化為錢矣。錢之利如此,私鑄何以禁哉?曰:禁之令固欲其嚴,而所以禁者不在令之嚴,在制之善。銅煉欲其精,錢式欲其美,銅精而式美,則私鑄自不能及而可不行。且夫聖人之治天下公而已,不但公之天下,且公之萬世,故錢有鑄無廢,錢日多,用日足,而民日富。後世鑄以年號,而私為一人之物,以至祖父之錢即不用於子孫,於是銷毀無時,工費日廣,錢益少而私鑄行。若仍古不鑄年號,使世世不廢,但鑄永寶二字於其陰,若周郭,如五銖式。陽則否而磨如鏡,此京錢也。州藩亦得鑄錢,而陰亦為郭,鑄其州藩之字如今式[別之可驗其美惡為賞罰]。鑄一錢,世有一錢之用,天下何患其不裕哉?鹽法至今亦大壞矣,然不必復納粟中鹽之例[有議在後],但一遵唐劉晏之制可耳。其法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余州縣不復設官,其江嶺間去鹽遠者轉鹽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萬緡,由是國用充而民不困。若使大司均歲發部引於產鹽州藩,州藩使其司均主之,商人納銀請引以領鹽[每引鹽十石,納銀三兩],鹽場則郡節史主之[專設一員於場主其事],募人為鹽戶[籍統於商],使煮鹽[或煮或曬,各因地宜。地亦分為區,以保甲編之,不使相害,不使容奸],買以官價[每石錢二百文,欲谷布者,折與之],而按引發商,聽隨地以鬻[商得鹽後,即於縣領票繳引,引反之州藩,歲終繳於貨部,以便稽核。○凡引必注領者姓名,鈐以印而記其日月。繳於縣則縣批某日月繳,亦鈐以印,防奸冒]。商無定所,鹽無定商,而無鹽處亦用常平鹽法,盡除今日之弊,則上下交利而商民俱便矣[李剛主曰:管子興魚鹽,利盡歸國;今則大半歸商,商或據數縣數府,不許他商侵越,有至者即問以私鹽之罪。獨壟專利,民莫誰何。甚至本地斥鹵出鹽,亦不許食,食即問以私鹽罪,而民病矣。有引多而縣不能銷者,則按戶勒買,而民益病矣。若不足食者,商則潛帶私鹽,欺隱漏稅,而國亦病矣。至於商稅加而又加,無錙銖遺利,至有稱貸完課者,而商亦病矣]!蓋出以二、入以三,以錢出、以銀入,朝廷固得倍利,而商於引價外所費,每引多不過五六百錢,但鬻五六貫而利已厚,七八貫而利且倍,而鹽不為貴也。故曰交利而俱便也。且一切商稅,俱由縣郡州藩除支費積貯,而後上供,此則另籍之,盡歸其息於京師,歲計天下所獲,應不下銀數百萬兩,足供朝廷經費有餘,而他稅皆其餘焉者矣。
大學所謂生財,生眾食寡,乃指農事。箕子八政之貨,統金玉布帛等物而言。今昆繩所論財貨,專指銀錢,義微不同也。
金刀之制,先王原為救荒而設,以後遂踵行之,以其齎輕致遠,為移易天下之具也。如不為齎輕而致遠,衣食之計焉所用之?乃後世征糧盡折銀錢,則弊有不一而足者。民所力者粟布,而官所積者金刀,勢必賤鬻其物以充官入,故諺有曰:豐年病民。夫凶年不免疾痛,所樂者豐年耳,乃豐而反病,則農尚有樂時乎?於是富商操其奇贏,以至沾泥塗足者無升斗之儲,逐末者千箱萬倉坐牟厚利。一遇凶急,乃出之以制農民之命,此病民也。官吏之俸皆以銀,夫銀可卷懷而藏、鍵笥而積也,而貪官污吏比比矣。若出入皆以粟布,能貯邱山以取敗耶?此病官吏也。兵餉以銀,遂致韋弁多侈,隨手而耗,而庚癸之呼時時不免,此病兵也。一旦猝然有事,兵馬蟻聚,無敖倉黎陽之積,可以供給千里,運銀糴於一處,米價騰湧,至莫可問,勢必餉當一金者費至數金數十金矣,此病國也。夫一隅收穫,能支幾何?兵不夙飽,民有流亡,上下交憊,無人不病矣。昔有斗米七千、餓殍滿道,又有敵人圍城、富家皆懷金握玉而死者,非重銀錢而不重五穀者之前轍耶?
賦用本色,而後教民勤於樹藝蓄字,使飲食取於宮中焉,材木取於宮中焉,布帛取於宮中焉,以至人情往來,令其盡以粟布,而昏喪之需從儉從便,務取密邇,所有者盡可以粟布貨物相易,至於錢與銀,特儲之以備流通之具耳,不專恃以為用也。如是不惟民業日饒,而民風亦日進於古矣。
房租一間二百太重,可仿周禮園廛之徵,房聽其自蓋,而每畝一年征錢不過二百可也。若住官屋者,則如分民篇每屋錢一百文。
司市以中士為之。
明代開中之法,令商輸粟於邊,而鹽場給之鹽以酬之。其後商人遂募人屯田於邊,邊以富饒,至葉淇而壞。此可與劉晏之制並行,原無齟齬,何為廢之?
李虔論鹽之產於場,猶五穀之生於地,宜就場定額,一稅之後不問其所之,則國與民兩利。又曰:天下皆私鹽,則天下皆官鹽也。此正劉士安之遺意。
惲皋聞曰:用銀之弊既甚,則但以制錢權輕重而行之可也,何必復留用銀之說?其銀聽如金玉,但為器物之飾而不用,則粟布益重,而農事女工益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