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書 · 平書卷八文藝篇下

王源 《平書》
文以法備氣至為主氣至而法不備客氣也法備而氣不至死法也 昌黎謂醕也而後肆焉文之道盡之矣理醇而筆肆理者文之主也無主則亂氣者文之輔也無輔則顛意者文之帥也無帥則潰辭者文之卒也無卒則衰格者文之陣也無陣則困筆者文之兵也無兵則鈍法者文之律也無律則敗度者文之禮也無禮則凶機者文之變化也無變化則窮趣者文之鼓吹也無鼓吹則悶書者文之蓄積也無蓄積則亡 文章妙處全在以無厚入有間 文有二妙曰奇曰抝抝而諧抝之善者也奇而穩奇之真者也不諧不穩不值一哂 於平取奇於常取抝 文章須於平實之中寓奧峭之致平實者理也奧峭者筆也不平不實理不足不奧不峭筆不足 十三經之文平實奧峭兼者也自莊列諸子至北宋大家奧峭有餘平實不足南宋以降平實有餘奧峭不足此古今一大關限 十三經語盡神奇惟論語於極平淡中透出神奇故能籠罩一切莊子謂萬物一也臭腐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惟文亦然讀古人書臭腐也成本家文神奇也食古不化終於臭腐雖多奚為 文章理法易才情難運才情於理法尤難理法可以人為才情必由天賦肆才情而兼理法則天人兩優而文事乃造其極古今數人而已一人數篇而已 古今有三語至人至語快人快語妙人妙語諸經多至語諸史多快語諸子集多妙語 古人為文有特造之句有因習之句二者未可偏廢特造中須有因習根柢系焉孔子所謂述而不作也因習中須有特造穎悟存焉孔子所謂溫故知新也 文有二妙一曰披卻導竅尋虛逐微一曰指事類情堅光切響 詩文必有一段精氣盤結不可磨滅之處方能成家垂久 文貴周密在理不在辭前人之文妙在不周密而周密反余於意言之外後人之文患在太周密而周密反歉於意言之中史記漢書優劣已然後世史書愈趨愈下職此故耳 人有中行狂狷鄉原鄙夫數等文亦如之 經史子集譬之谷也講學考據諸書譬之舂穀為米也古今詩文譬之蒸米作飯也詩文之聲音采色譬之酒醴肴饌也 夏雲所以多奇峯者乘陽氣盛也氣盛則變化嵯峨千匯萬狀隨勢湧出而不可方物惟文亦然 初學為文有二要曰法曰筆法猶陣也必以練而熟筆猶兵也必以煉而精迨乎既熟且精兵可忘陣陣可忘兵左旋右抽無不中的故曰文成法立意到筆隨 意到筆隨意盡而止文成法立法與俱融 過求簡捷則說未備而理不員廣事征尋則語多歧而義反晦 亂頭粗服之中自覺風光細膩亦祇山林佳趣天冊寶典何嘗不惻惻動人若修飾而無骨兒女子態耳 有所應有無所應無者上也補其所無儘其所有者次也有其所無無其所有者下而已矣貌離而神即者上也貌即而神即者次也貌即而神離者下而已矣 文章須有介氣不可有驕氣須有和氣不可有丐氣吾所見介非介也驕焉而已矣吾所見和非和也丐焉而已矣 起如天外轉如山外收如弦外情在性中趣在理中味在書中 用經避腐用史避粗用子避蒙用集避野 理以無枝葉為上文以有波瀾為上枝葉非波瀾也理外之卮言耳波瀾非枝葉也文中之興會耳或欲斬除枝葉並波瀾而埽之是自困於潢池語人曰此江海之觀也誰其信之試取六經讀之波瀾何似無枝葉又何似 晉以前雖有九流文家約四而已曰古文曰詩賦曰註疏曰說部晉以後至今則有若四書文有若律詩律賦有若四六有若填詞有若語錄有若外卷有若佛經道藏學日雜而文日卑豈一端之故哉 楊用修曰唐明皇詔謂進士以聲韻為學多昧古今明經以占誦為功罕窮旨趣道盡唐人取士之病進士如許渾謂宋祖劉裕有三千歌舞至於張打油胡釘鉸極矣明經有謂堯舜為一人班固與班孟堅為兩人者按此則廢學之過不得獨歸咎於四書文矣夫以詩賦策論既如彼四書文復如此何也皆功利之心害之也一屬科舉則惟利是趨不能究心於學而鹵莽滅裂之害無窮又天之生才豪傑少而凡民多所以固陋之習輾轉相仍也 楊用修曰漢書律曆志引書曰先其秝命師古曰逸書也秝古算字俗士改作先算其命可笑甚矣古字不可輕改他如斠若畫一通鑑改作較不知斠勘斗斛也較車耳也其義殊遠陳平雖美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冠玉下去一耳字便失其指 穀梁傳公子友謂莒拏曰吾二人不相說士卒何罪屏左右而相搏公子友處下左右曰孟勞孟勞者魯之寶刀也公子友以殺之戰國策敘荊軻刺秦王左右曰王負劍及史記項王願與王挑戰語同一機柚 順樂三逆樂三負強壯軀幹天下事遇知心人談愜意語讀古今籍獲快暢文此之謂順常小疾病生謹慎念逢不曉事動自反情看翻板書悟訛別字此之謂逆吾於順之樂得一作文頗快耳於逆之樂蓋得予視楊用修顧亭林閻百詩毛西河朱竹垞五先生之淵博望洋而嘆然以言乎學有心得真知是非而以至平至允出之則未遑多讓 天下無無用之物天下無無用之書 李太白謂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瀉入胸懷間可以喻文心之奇杜子美謂將軍下筆開生面一洗萬古凡馬空可以喻文品之真蘇子瞻謂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可以喻文氣之雄 讀書與作文須用破用逆坼得開方合得攏所謂於破獲全翻得透方發得清所謂以逆取順 絜淨精微乃文中至高之境然實不可孤據屬辭比事疏通知遠廣博易良溫柔敦厚之體全而文始備 孤削已甚者必不與福為鄰刻劃太過者每至與德相戾 天倫之順宮室之安農服之適飲膳之宜玩好之雅加以讀書之樂行文之快必立心行善方堪消此清福 曹子桓言在乎文章彌患凡舊若無新變不能代雄誠格論也 金劉氏祁歸潛志文章各有體不可相犯故古文不宜蹈襲前人成語當以奇異自強四六宜用前人成語復不宜生澀求異 或曰何以四六文不如散體曰天工人巧之別也試觀雲霞變態山川之詭勢樹木之瓌形無一齊者而歸於不可方物此散體之模範也天工也若四六之體非所擬矣人巧焉得而比之然有雲構之自然不可無棟宇之庇蔭四六應世之文何可廢乎 楊用修曰宋大中祥符閒注輦國入貢表辭偶麗當時天書尚可人為況外夷之表乎按此知凡外國文字多屬中國假託被用修慧眼勘破 曲洧舊聞為帥守踵父祖嘗所居衣冠以為榮事歐陽棐[叔弼]知蔡州父文忠公之舊治也謝宰執啟曰惟近輔之名邦實先人之舊治高城不改自疑華表之歸老吏幾希尚守朱門之舊追懷今昔倍劇悲欣翟公巽守會稽父思之舊治也謝表曰朱邑世嗣猶有奉嘗之舊恬侯家法自憐孝謹之衰皆謂是也 元豐間四明唱和詩序慚非白雪之詞輒效青唇之唱趙元考謂青唇指婦人也見小說章惇被謫錢勰草詞雲硜硜無大臣之體鞅鞅非少主之臣章甚銜之紹聖初召拜首台曾布子宣草麻有赤舄几几對南山岩岩士夫戲語云今則几几岩岩昔何硜硜鞅鞅錢眨知池州東坡有雲橫費之財猶可以力補既死之民不可以復生真保國者藥石之論也孔平仲為陝西提刑謝表雲呂刑三千人命所系秦關百二地望匪輕晁無咎稱為光前絕後韓師朴內徙謝表雲轉徙風波獨在於近地歸還里閈最早於他人上讀此曰我固憐忠彥忠彥亦自知我也無盡居士召還謝表雲三年去國門前之雀可羅一日還朝屋上之烏亦好當時傳誦亦不免為有識所窺也 宋賢事匯孫宣公奭致仕語客有曰樂以忘憂自得古人之志歌而鼓缶不興大耋之嗟公始終全德近世少比又詔起范宣忠公鎮公辭曰六十三而求去蓋已引年七十九而復來豈雲中禮 池北偶談名非霸越乘舟難效於陶朱志切投秦出境遂稱於張祿此鄭准複姓表也見釣磯立談範文正全襲其語又蜀檮杌范禹偁冒姓張複姓啟昔年上策偶標張祿之名今日故園復作范睢之裔在文正之前引用尤切 耆舊續聞曾元豐代時相撰秋宴樂語頌聖德一聯雲惟天為大蕩蕩乎無能名焉如日之升皜皜乎不可尚已坐客皆擊賞又雲東坡十歲時擬歐公謝對衣金帶馬表有曰匪伊垂之帶有餘非敢後也馬不進老蘇笑曰此子他日當自用後召入院謝表各益以枯羸之質斂退之心二句 又曰洪容齋草親征詔曰惟天惟祖宗方共扶於基緒有民有社稷敢自夫於宴安又雲歲星臨於吳分定成淝水之勛鬬士倍於晉師可決韓原之戰又檄書云為劉氏左祖飽聞思漢之忠徯湯後東征必慰飯商之望汪浮溪王綯復官制曰聖人之心如權衡之公法無私者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皆見之靖康二年皇太后手詔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 楊升庵曰宋人書啟自敘雲性本棗昬質惟木訥范蔚宗香序棗膏昬蒙語本此 又曰宋贈鄂王岳飛諡忠武文李將軍口不出辭聞者流涕藺相如身雖已死凜然猶生云云今猶沿稱武穆蓋前諡也宜以忠武為正 近日學者於董江都王文中之書未嘗開卷即韓昌黎之文亦如隔膜惟剿襲宋儒刻核之論隨聲詆斥至於陸文安之學亦未夢見或謂其遺問學則曰遺問學也或謂其宗頓悟則曰宗頓悟也其實陸子之書具在何嘗有此二端一犬吠影百犬吠聲並為一談牢不可破此種策略只好當囈語聽耳乙未六月十三日為兒輩點定李禮理學策書此 徐文長渭為胡宗憲上嚴嵩啟有雲知我比於生我益征古語之非虛感恩思以報恩其柰昊天之岡極人品掃地矣 明流賊檄文雲君非甚晴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三岡志略載為周鍾降賊筆沈確士曾辨之或傳黎志升筆為賊草檄罪無可逭然其言未嘗非當日切弊也吁亦可慨矣 成周盛時卿大夫三年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興其賢者能者以禮賓乃獻賢能之書於王后世鄉舉之名蓋出於此然所謂考乃就平日言之豈就一日之長短任一夫之去取也哉又況取者不必長而去者不必短也 王制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今之貢生似之升於司徒者不征於鄉升於學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今之舉人似之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以告於王而升諸司馬曰進士今仍其名然名同而實則否矣 唐楊綰疏古之選士必取行實自隋煬帝始置進士科猶試策而已至高宗時進士加雜文明經加帖括從此成俗公卿以此待士長老以此訓子其明經則誦帖括以僥倖又令舉人投牒自應如此欲其返淳樸崇廉讓何可得也請置孝廉科令縣令取仁著鄉間學知經術者薦之按後世科舉之法已不可盡廢鄉舉里選已不可專行如綰之議令州縣兼舉行實仍嚴濫舉之罰厚得舉之賞或亦得人之一法也 曲洧舊聞[朱弁少章]科舉自罷詩賦以後士趨時好專以三經義為快捷方式非徒不觀史而於所習經外他經及諸子無復有讀之者故於古今人物及治亂興衰之跡亦漫不省元佑初有舉人程文雲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人與定陵時省試舉子於簾前請雲堯舜是一事是兩事同可笑也按宋時已如此自明以四書文取士不通今古者更如恆河沙矣 莊子謂自大視細者不明自細視大者不盡此古今文古律詩所以難兼美也 事兼束縛與馳驟依樣葫蘆豈薄技譬如拈題作時文一縷脈縈微妙旨多少詩古文辭家掉頭弗屑掛牙齒一朝執筆就繩墨泛駕跅弛不成理乃知傳神阿堵中慘澹匠心幾生死趙雲崧贈寫照沈錦詩云爾古今文界畫譬諸雜畫與寫真最確 古文之道博而其弊也雜四書文之道精而其弊也空救空惟字字尋來歷則必周覽羣書語語求包羅則必窮究事變而以精運博亦古文之支流也有明諸大家及本朝熊劉李方之徒庶幾焉亦無憾於為四書文矣至昧者為之既不能精而適得乎空或曰彼滿紙經語何空也嗚呼此其所以不精而空也蓋於本文之語脈神理如墜雲霧而所填之經又從稗販而來雜湊臃腫正如病傷寒人陽明滿腔燥糞非大攻大下其疾不瘳攻下之後祇一尪羸皮殼謂非空極也哉又三代以後事跡既以口氣限之適便庸鄙束書不觀即觀之而心源否塞初不知聖經語言包羅萬古皆有此等事實在內持之無故言之無物更空疏之尤者也時文令人廢學豈苛論哉然謂學四書文必無扶危定變之才則不可明朝於忠肅王文成張文忠非皆學四書文者耶使竟其用何讓古人大抵以言取人實無良法舒元輿論貢生書睹今之甲賦律詩皆是偷坼經語侮聖人之言乃知非聖人之徒也]蘇子瞻[議學校貢舉剳子自文章而言之則策論為有用詩賦為無益自政事言之則詩賦策論均為無益矣雖知其無用然自祖宗以來莫之廢者以為設法取士不過如此也又曰近世士人纂類經史綴輯時務謂之策括待問條目搜抉略盡臨時剽竊竄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為文也無規矩準繩故學之易成無聲病對偶故考之難精又曰人才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進士日夜治經傳子史貫穿馳騖可謂博矣至於臨政曷嘗用其一二顧視舊學以為虛器]論之詳矣即王介甫所謂困天下於無補之學者由今視之亦非僅此一體也至四書文大家亦有不撿之處如曲肱而枕讀作上聲皋陶為士誤作士師之類[明人於典制一體實疏然無損其它美]閻百詩拈定發議大毀諸家然使其與諸家角藝得毋臏胸絕脰也哉且士師之誤始於唐人宋蔡沈闌入書傳又不得獨歸罪於四書文也四書文與古文氣脈相聯大家必以古文局段行之其實古文難而易四書文易而難古文非根柢深厚筆力堅強不能道其隻字故難可以我行我法則易也四書文雖村學究可敷衍成篇故易而非於聖學實有所得高才博辨總無是處則難也要知四書文可廢古文必不可廢則不易之論也 乾隆九年大學士鄂爾泰等謹奏共議舒赫德敬籌取士之方一折據稱今之時文空言不適實用云云謹按取士之法三代以上出於學漢以後出於科舉科舉之法每代不同而自明至今則皆出於時藝三代尚矣漢法近古終不能復古自漢以後累代變法不一而及其既也莫不有弊九品中正之弊毀譽出於一人之口至於賢愚不辨閥閱相高劉毅所云下品無高門上品無寒士者是也科舉之弊詩賦則祇尚浮華而全無實用明經則專事記誦而文義不通唐趙匡舉所謂習非所用用非所習當官少稱職吏者是也時藝之弊則今舒赫德所奏是也夫時藝取士自明至今殆四百年久知其弊而守之不變者非不欲變誠以變之而未有良法以善其後且就此而責其實亦未嘗不適於實用而未可槩訾也夫時藝所論皆孔孟之真傳精微之奧旨未有不深明書理而得稱為佳文者今徒見世之腐爛鈔襲以為無用不知諸大家皆冥搜幽討殫智畢精殆於聖賢之義理心領神會融液貫通然後參之經史子集以發其光華范之規矩準繩以密其法律而後乃稱為文雖曰小技而文武幹濟英偉特達之才未嘗不出其中至於奸邪之人迂懦之士本於性成雖不工文亦不能免未可以為時藝咎若今之鈔襲腐爛乃事久生弊不思力挽末流之失而轉咎作法之涼不已過乎必變今之治行古之制則將治宮室養游士百里之內置官立師獄訟聽於是軍旅謀於是又將簡不率教者屏之遠方終身不齒其毋乃徒為紛擾而不可行又況人心不古上以實求下以名應興孝則必有割股廬墓以邀名者矣興廉則必有惡衣菲食敝車羸馬以飾節者矣相率為偽其弊尤繁近日所舉孝廉方正曾庸人之不若又何益乎若乃無大更改仍不過求之語言文字之間則論策今所見行詩賦亦未嘗廢至於口問經義背誦疏文如古所謂帖括者又僅可資記誦而於文義多致面牆其餘若三傳科史科名法書學算學崇文宏文生等或駁雜放紛或偏長曲技尤不足以崇聖學而勵真才矣則莫若懲循名之失求責實之效由今之道振作補救之為得也然此亦特就文學而言耳至於人之賢愚能否有非文字所能決定者立法取士不過如是而治亂盛衰初不由此無俟更張定製為也 沈碻士曰八股興而古學廢有問以經史而瞠目不識何語者然其人往往取科第去而枕經葄史之人湮鬱以終雖然一躭浮華一探閫奧古人有云各從所好士之輕一時志千古者尚堅其志哉或譏時文家拘守宋儒者如入桃花源不復知有漢無論魏晉可謂雅謔 天下之物至俗者莫如錢而至利莫如錢古今之文至俗者莫如時文而至利者莫如時文此為乾坤二圈昏濁者溺入錢圈即清明者亦難出時文圈也其實二圈實一圈殆如太極生兩儀乎 言之可共守而樂傳者必其簡易者也如科舉所行之易朱子本義書蔡沈集傳詩朱集傳禮陳澔集說其倍謬可笑者甚多然眾守之而不廢者為其簡也漢注唐疏精詳不啻十倍而人不觀為其煩也即四書朱注之盛行亦簡之故也簡有得有失 本朝御纂各經詳明完美而不責人以必從所以寬待中材也有志之士本註疏之精詳者發為文章售者不勝枚舉何嘗以異於朱注而遭屏哉 方望溪以明人多死節者歸於讀朱子集注之功當日有菜傭湯之瓊及乞丐死節者豈讀集注者耶李岩牛金星以舉人從賊生員之開城迎降者比比而有非讀集注者耶偏袒者議論之愚而可笑甚矣哉 池北偶談予嘗見一布衣有詩名者其詩多格格不達以問汪鈍翁汪雲此坐未嘗解為時文耳故理路終不分明王惲玉堂嘉話鹿庵先生曰作文字當從科舉中來不然汗漫披猖是出入不由戶也按袁簡齋說亦如此高明者不可不知 歐陽公與樂秀才書時文雖浮巧然其為功亦不易也仆天資不好而強為之故比時人之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祿仕而竊名譽者順時故也觀此無怪今之專讀考墨卷者矣 古文之氣宜粗而剛時文則當排粗入細鍊剛為柔故時文興而古文廢 薄經學者妄尊時文者愚 經學可以該科舉科舉必不可以盡經學 經史子集猶五穀時文猶米瀋也日從事於時文而忘經史子集者猶以瀋易谷也 讀書原為明義理化氣質達時務而設詩文其末耳然就文藝正可為讀書之法如學古文則就古文以貫羣書學詩賦即就詩賦以貫羣書即四書文亦無不可貫也然必以明義理化氣質達時務為主文藝特其所假之途徑耳此為本末一貫之學專為學時文應舉讀書此猶飯從脊樑上過 四書文體高明者多攻之如閻百詩毛西河朱竹垞其最著也然細思之且夫嘗思古文亦不為禁若曰本之尚書以句法論整句仍四六之體散句仍古文之體總之論學與不學讀書與不讀書有心得與無心得體非其疵也 譏文家者曰獺祭曰撏扯曰偷拆經語曰集中作賊曰緝綴小文曰稗販得來然皆不可少也特必有本以貫之耳其本亦曰明理而已矣理明則辭達而意以主之筆以運之機以宣之調以諧之則所謂獺祭撏扯偷拆稗販之類皆如金銀銅鐵融於洪爐鑄鼎象物而出之不見其為金銀銅鐵只見其為完渾精瑩之一鼎然則理也者文之鼎也由偷拆經語而精之即昌黎約六經之旨而成文也由集中作賊而精之即昌黎纂言必提其要紀事必鉤其元也願世之為文者毋為古人大言所欺而不得其方也若夫專以獺祭為事而不求明理則終於餖飣之俗學而已矣雖多奚以為讀書作文以領悟為上無所領悟雖十年八年歸於無益有所領悟雖一刻兩刻可以有功 閻百詩謂從古文章之體無代他人語言者始於元之套曲四書文體似之袁子才亦謂時文如優伶扮戲讒如伯寮惡如陽虎亦將代其語言以予論之尚書王若曰即代人言語也毛詩我以為君我以為兄之類亦代人之言語也由此推之歷代之制詰及史官紀錄皆代人言體古詩如焦仲卿一篇代為詩人言語何謂始於套曲至代伯寮之類左史記小人之言備極纖悉亦鑄鼎象奸之意時文之可議在空疏與庸濫不在代言也 時文之益有十藉此通四書以明義理一也讀經以求根柢二也讀史以悉情變三也讀諸子以長筆力四也學古文以立間架五也考諸儒論說之得失六也可以熟天理人情七也可以反己自修八也為時所用先資拜獻致君澤民九也光祖宗蔭子孫十也時文之害亦有十腹無書卷游談無根不知古今空疏蒙昧一也讀書不暇詳考源委信手填寫文義不通二也漸染庸腔俗調闌入詩古文面目皆庸如油入麫不可祓濯三也拘於宋儒一偏之說使聖賢精義埋沒沈淵四也明知宋儒之弊誘於利祿強為偏袒尤壞心術五也經書本賴七十二子而成墮宋儒惡習極口詆斥諸賢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莫此為甚六也自明至今數百年陳言剿襲架屋迭床已成敗腐七也專作語言文字看待忘卻身心為何物靜言庸違莫此為甚八也一入高頭講章腐爛考墨窠臼不知人情世務為何竟成廢物九也以仁義道德之說為徇私利己之謀僥倖得仕誤盡蒼生十也 壬辰孟冬望迄仲冬朔冒冷排纂成此與所箸經學質疑錄讀易類紀及警書相為表里未必非學術之權衡也重甫跋 予游四方此冊不離左右稱心者輒書之甲午自吳瀹齋學使幕中歸里重編一過博洽不及前人雜考諸編平允敢自信焉或曰子之理解多得於朱文公文學多得於韓蘇諸公皆不諱其短何也曰此其所以為平也詩不云乎園有樹檀其下維蘀記不云乎好而知其惡榆邨又識 先父著述三十二種皆生平精力所聚其尤注意者則在易象通義質疑錄讀書比事警書讀史剩言文鈔詩鈔詩話詩家隅見楚詩心賞集至平書八卷亦朝夕不離左右者嘗以論事平允自信非尤注意者乎道光己酉洪水為災亘古未有居室漂蕩幾盡書籍竭力救出不知幾費經營易象通義及詩文鈔等書予館各處常攜手邊平書及詩話等編存二弟本徵處咸豐甲寅粵匪肆虐楚省蔓延幾遍窮鄉僻壤無處不擾二弟僑居垧冢地近皂市財富之區賊匪聚集尤眾肆擾殆無虛日烽火煩警避賊時攜書藏趙家場之趙氏祖祠事平後二弟往取則有趙永吉訓蒙祠中他書失者尚少平書則前四卷僅存後四卷烏有矣托趙代覓值其酣醉後大相齟齬後托友人代覓音信杳然乙卯春賊復擾楚奔走不遑無暇及書已丙辰歲予館李采珊學博書齋知平書殘缺如骨鯁在喉非不託人代求卒不可得中秋後與一弟本支挾平書前冊奔往趙祠擬托人窮覓廣懸招帖許其厚謝以冀必得然事已三年得不得未可知也及到趙祠則永吉仍館其中一見如故禮貌之隆情意之洽與前之醉時先後判若兩人及談至平書則已代為覓得矣予喜出意表不啻天外得來璧返趙廷珠還合浦豈有加諸以己酉奇水所漂沒不知幾千萬倍於此者以數年粵匪所焚毀不知幾億萬倍於此者以茲殘帙歷劫無恙且以失去三年復還原主古雲典守者子孫呵護者鬼神謂非鬼神呵護吾不信矣職司典守者其可稍懈乎前四卷予三伏時課徒之暇揮汗疾書不論字之工拙業已鈔成副本茲擬將下四卷鈔全適有大梁之游飢驅奔走不能自如爰囑二弟三弟各鈔一卷從子業干詩學頗有可觀深服平書議論之允因倩其代鈔一卷以期速竣合成全帙與原本分置二處以待將來校刊雖不知此願得償與否聊存兩帙或不至均失記此更俾子孫知所保守雲咸豐六年歲次丙辰八月二十五日本祖謹識於李氏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