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滬通車 · 第十三章 原來她是個騙子
鬍子雲在醇酒婦人之夜,由南京臥遊到上海去,這實在是人生最可羨慕的一件事,自己也就高興透頂,忘了人在哪裡了。這時,茶房驚呼著,說是同房的柳小姐在蘇州下車,他不能不驚醒得突然坐了起來,揉著眼睛一看,屋子裡果然是沒有了人,便定了一定神,問茶房道:「她是怎麼樣子下車去了?」茶房道:「她說肚子餓了,連大衣也不穿,就要下車去買脂油糕吃,是我說車子外面冷,她才披了大衣下車去的。可是我只見她下車,我沒有見她上車。」子云笑道:「不要緊,她故意鬧著玩的。在下關的時候,她老早地就上了車,車子開了,也不來和我見面?直等我急得渾身流汗,她才由二等車上走過來。我想著,她一定還是躲在二等車上那位余太太屋子裡。」茶房道:「那位余太太,不是在江那邊到過您這屋子裡來過幾次的那個人嗎?她在無錫下車了,車子到常州的時候,她還到這裡來過的,柳小姐給了她個包兒,說是您的意思,有幾本舊書,托她帶給無錫一個朋友去。」子云睡了這樣久,酒氣也就消去了不少,再加之茶房這樣一驚呼,他的酒氣更加地消除很多,雖認定了系春鬧著玩的,可是這玩得有些過分,不由得心裡撲撲亂跳了一陣,便把兩隻腳伸下地來去踏著鞋,睜了兩隻大眼向茶房望著,因道:「真的,余太太在無錫下車了?」茶房道:「我親眼看見的,決不能騙你。」子云聽說,臉上的顏色由紅色變到慘白,發獃了的兩隻眼珠轉動不得。茶房道:「好在那位柳小姐也是南方人,大概蘇州地方,她也很熟的,晚車誤了,她自然會搭了早車來的。」子云也說不出別的話來,只是點了兩點頭。茶房看他很有什麼心事似的,這就不便在屋子裡站著,悄悄地退了出去。
子云將手背上的手錶,抬起來看了一看,卻已到了四點三刻,這倒不能與在南京的事情同樣待了。那不過火車初開,她在別截車上坐著沒有關係。現在天色不亮,她縱然要學南京那個花樣,可是她又藏到哪裡去?所有火車上的人,現在都沒有起來呀!他如此想著,便把系春的手提皮箱子拖了過來,打看來一看,隨身衣服等等都還在裡面,只是裡面不見一個銅板,也不見一張字跡,這就有些疑心了。記得車棚底下箱格子上,還有她一個提包,也許裡面有些蛛絲馬跡可尋。於是站起身來,就伸手去扯那個提包。當他這樣伸手的時候,卻一眼看到自己的提箱,已經移了一個地方,便是箱子口也有些不合縫,這除了自己,什麼人還來開了這個箱子呢?趕快把箱子拖到床鋪上打開鎖,掀開來看著,不由得自己嚇了一跳,啊呀!自己箱子裡所有的資財完全沒有了。他情不自禁地連連喊著,糟了糟了!這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看得見他是什麼顏色。他自己所感到的,便是衣服濕了,只覺額頭上的汗珠子像雨線一樣,由臉上牽了下來。在睡衣袋裡,掏出了手絹,在額頭上擦了一擦,手扶了箱子蓋,還是不住地抖顫。
但是左右隔壁屋子裡,客人都睡得十分甜熟,一點兒聲音沒有。子云心裡,雖是十分地難過,也不敢去驚動人。自己只是靠了車壁發獃,許久許久,才昂頭嘆了一口氣,然後坐起來,裝了一菸斗旱菸,慢慢地抽著。可是他心裡蹦跳焦急,和表面上恰恰相處在反面。今天抽菸的力量,也是超過了往常,吸了一菸斗,隨著又吸一菸斗,總算這支菸斗,告訴了他一些主意。他抽了幾菸斗煙之後,便把茶房叫了進來,告訴他道:「你把二等車上,一位李誠夫李先生請了來,不管他醒沒有醒,你只管去叫,說我有十分要緊的事情,請他來面談。」茶房聽說天不亮去叫醒旅客,卻有點兒為難,呆站著,說不出所以然來。子云昂起頭來,向他望著,瞪了眼睛大聲道:「這件事,你也應該負些責任的,你為什麼不去?我告訴你,我丟了好幾十萬塊錢。」茶房聽他如此說,倒是猛可地向後一退。再來看子云的臉色,可不是泛著蒼白的顏色?子云口裡銜了菸斗,慢慢地道:「事已至此,徒然怪著你們,那也是無用的,你快去把李先生給我請了來。」茶房聽到說車上出了大案子了,只好匆匆忙忙去把李誠夫請了來。
子云一見,苦笑著道:「誠夫,我鬧了一個大笑話!這件事怎怎怎麼辦?」誠夫道:「茶房說你丟了一大筆錢?這可以找車上負責的人來問的。」他說著話向上鋪望了一望,問道:「柳小姐呢?」子云見茶房還站在房門外,把門帶上了,拉著誠夫一同坐下,低聲道:「糟了糟了!我中了翻戲黨的翻戲了,你還問她!」誠夫道:「怎麼回事?我不懂。」子云道:「她把我灌醉了,她在蘇州下了車。我睡得人事不知,還是車開了,茶房把我叫醒的。我起先還以為是她鬧著玩,後來知道那位余太太由無錫也下車了,還在我這裡拿了兩個紙包去,這才想到不妙。打開箱子來一看,我一大包公債票還有些證券都不見了,現款也損失些,不過四五百元,那倒罷了,只是這公債票數目太大,約有十二萬多塊錢。」誠夫道:「啊!這麼個大數目?公債票的號碼,你還記得嗎?」子云道:「大概是記得的。但是記得有什麼用?她把這些債票押到外人手上去,依然正大光明的,可以拿錢;就是不押到外人手上去,我也沒有法子去追究。她這回來做我的翻戲,那是有計劃的,那個余太太就是她勾結了來的。」誠夫坐著摸摸臉子,凝了一會子神,因道:「這柳女士的家庭,你不是很熟嗎?」子云搖了幾搖頭,噗嗤一聲苦笑出來,因道:「我又好氣,我又好笑,她哪裡是我朋友家裡的人,分明是冒充的。我也很大意,也不仔細去盤問,就以為是真的。這錢不在少數,我決不能隨便放過。但是在這個時候,我的心事已經亂了,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來,你得和我想點兒法子。」誠夫伸著手搔了兩搔頭髮,搖了兩搖頭道:「這個法子,倒是不怎樣地好想。」子云把系春所抽剩下來的一筒菸捲,交給了誠夫,笑道;「你抽著煙,慢慢地想吧。」誠夫接到這一筒菸捲,立刻就想到這一筒煙兩日夜過去的歷史。於是取了一支菸捲在手,一面抽了煙猶豫著,一面向他道:「這位柳小姐,難道在以前,你一點兒都不認識嗎?」子云道:「我們同在飯車上和她見面的,我認得不認得,你自然明白,何用我說?」誠夫道:「你既是不認得,為什麼……?」說到為什麼這三個字,他突然地把話頓住,微笑著抽菸。子云紅了臉道:「這實在是我荒唐,我把她當了一個規矩女人看待。」說時,左手拿了菸斗,右手在頭上輕輕地拍了兩下,輕輕一頓腳道:「這件事,簡直叫我不能向下想,我能向下想,非氣死不可。這絕不能怪別人,全是我自己不好。」說著,又把手在大腿上連連拍了幾下。誠夫道:「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你後悔何益!現在所要問的,就是你對於這件事是不是願意張揚出去?」子云臉上的紅色,是沒有退下一點兒,卻是更增加了一些苦惱的樣子,勉強地微微一笑道:「我為什麼要張揚呢,我很有面子嗎?」誠夫道:「你既是不肯張揚,就不能報告路警,怎麼好去尋這個人?不尋到這個人,這一筆大款,由什麼地方可以弄回來?」子云被他駁著,是一點兒話也沒有?口裡銜了這煙管,靜靜地吸著。這時,似乎是火車走上一個岔道,震動得很厲害,將茶几上兩個並放的茶杯震得互相撞擊倉倉作響。子云把茶杯挪開來,免得那撞擊聲吵人。誠夫看他態度很自然的樣子,便笑道:「你這種鎮靜的功夫,我真是佩服之至」子云笑道:「我不鎮靜怎麼辦?所有車上的人都睡覺了,我能夠大叫大嚷,把這些人都吵醒來嗎?而且錢跑到幾百里路以外去了,我在火車上叫喊,有什麼用?錢還可以飛了回來嗎?」誠夫笑道:「想是讓你想通了,可是這絕不能想出一個辦法來。依我的意見還是告訴車上的車守吧,可以讓他打一個電報到蘇州去。」子云道:「關於這一層,我早就想到了,車站上的人只能管站內的事,站以外的人事,他如何管得著?電報打到蘇州去,只是給蘇州車站上的人說說笑話罷了。」誠夫道:「這樣也不妥,那樣也不妥,十幾萬塊錢一大批債券,就這樣罷了不成?」子云銜著菸斗,只管出神,隨後放下了菸斗,環抱在胸前,望了車棚下的垂燈。誠夫把那支煙抽完了,又在煙筒子裡取出一支煙來抽著,笑道:「看你這樣子,好像有了什麼主意了。我看你嘴角上,帶著一點兒笑容了。」子云忽然向上坐著,兩手一拍大腿道:「我想起來了,她在三等車上,還有兩個朋友。這二等車上的余太太,既是和她勾通一氣的,若說這三等車上的人毫無嫌疑,似乎說不過去!我要到三等車上問問那兩個人,你看怎麼樣?」誠夫道:「這倒是可以打聽打聽的,不過在火車上遇到朋友,這也是極普通的事,若說這個人有了什麼嫌疑,連遇到的朋友也有關係,這話似乎說不過去。」子云道:「我也知道說不過去,但是我們先去探聽探聽他們的口氣,然後再斟酌行事,也就不至於得罪人了。」兩個人只管說著,也忘了是什麼時候,聲音只管高大起來。
這時,就聽到房門輕輕地敲了兩下響,隨著茶房送了一張名片進來。子云接過來看時,卻是齊有明三個字。茶房見他愣著,便道:「這就是隔壁的齊大爺。他聽到胡先生丟了錢了,他願意過來談談。」誠夫道:「好吧,請過來吧。」只這一句,早有一個穿花線睡衣的人擠了進來。子云看時,正是隔壁屋子裡那個牽狗青年。自己向來是討厭他只管注意到系春身上,現在系春逃走了,這就回想到他那種注意,並不是絕無原因,這就站起來和他握了一握手。齊有明把兩隻手插在睡衣口袋裡,把肩膀抬了兩抬,揚了眉毛笑道:「胡先生,我很知道你,你不是孔有銀行的經理嗎?舍下和貴行有來往,家父是齊總長。」子云哦了一聲,又和他握了一握手,而且介紹誠夫和他談話。三人對面坐下,有明向子云看看,微笑道:「當胡先生把這個娘們引到屋子裡來的時候,我就很想向胡先生通知一聲,可是事不干己,我又何必出來破壞她?料著她就是騙錢,也不過千兒八百的罷了。想不到她下這樣大的手,一下子就要弄你一二十萬。」誠夫道:「這樣說起來,齊先生很認得她嗎?」有明將兩隻腳疊起來,身子搖撼了幾下,做出一個得意的樣子,笑道:「這些妖魔鬼怪,哪裡逃得了我這一副法眼!她是有名的女騙子,上她當的人,那就太多了!胡先生也很在交際場上走走的,怎麼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子云臉上,不免又變成了紫色,將一個食指緩緩地在臉上搔著,搖搖頭道:「也是我太以忠厚待人了,她說她是一位世交家裡的離婚兒媳,只管要我搭救她,我就相信她了。齊先生知道她姓什麼嗎?」有明笑道;「若問到她姓什麼?那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了。她不但姓名不明,就是她住在什麼地方?她也始終地保守秘密,所以她騙了人之後,要去尋找她,那是很不容易的。就是事後尋著了她,你也沒法子去追問她的贓款。」誠夫道:「那為什麼?」齊有明向子云看看,又向誠夫微笑著。誠夫一時不曾領悟到,又問道:「她還能夠和人拚命嗎?」有明抬了兩抬肩膀,笑道:「社會上的事,牽涉到了男女問題,那總是有不可告人之隱的。你想,不是她行那苦肉計,就能夠把別人的錢混到手上去嗎?既是人家中了她的苦肉計,自己塞住了嘴,怎麼還能和人家要錢呢?」子云聽到,心裡更覺得難過,只管用手去摸著臉,嘴裡不住地吸著氣。誠夫道:「這樣也覺不妥,那樣也覺不妥,這件事就這樣擱下去不成?」有明也取了一支菸捲在手,兩隻腳架了,只管搖晃著兩腿,微微地笑道:「若要想追出她騙去的錢來,非用槍把子對著她不可,她就是怕我。因為我不管那些,無論在什麼地方遇著,我就給她嚷了出來,她有弊病在我手裡,還敢和我鬧嗎?她果然要鬧的話,我就叫人把她關起來。」子云道:「這話我就不明白了,齊先生剛才說,她行的是苦肉計,上了她的當,人家不願意叫出來;齊先生捉著她的弊病,當然也是苦肉計,何以齊先生就不顧忌?」有明兩手一指道:「我顧忌什麼?我沒在哪個機關上混差使,也不是社會上什麼大紅大綠的人物,她要說我嫖了她,我就承認嫖了她,諒她也不能到法院裡去告我一狀。再說,她乾的這買賣,我知道決離不了平津兩地,這兩處的軍警兩界,我認識的人,就多著啦!她要得罪了我,給她送出幾張相片去,叫她別混。這話可又說回來了,這回她騙了這麼些個錢去,她就夠過半輩子的了,也許不再幹了,就是叫軍警注意她,那也是白費。」說著,他忽然向子云一抱拳,笑道:「您可別多心,我和她沒有什麼關係。我和她這段交情,也不妨實說。也是去年冬天,我和一個朋友上天津來玩兒,她同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和我們同車,都坐在客車裡那截車上。原是誰沒理會誰,不知怎麼眉來眼去,我那朋友就上了她的鉤。到了天津,我們住在國民飯店,她也住在國民飯店。晚上,我們到樓下跳舞廳里去,她也跟著去,這麼一來下文就不用提了。我那朋友,在天津一家銀行里有來往,帶了支票到天津來支錢花,在睡著了的時候,讓她偷著開了一張兩千元的支票蓋了圖章,把款子支去用了;還有手上戴的個鑽石戒指,也讓她騙去了。在一處,我們不過鬼混了七八天,准讓她弄了七八千塊錢去了。好在我那朋友,也不在乎,此事一過,就把這件事放到一邊沒有再提了。反正我沒有和她發生關係,她的為人我是知道的,你想,她為什麼不怕我?再要說到搗亂,那不含糊,我也可以來個雙份兒。」說著放聲哈哈大笑。子云道:「那麼,她遇到了齊先生,齊先生一定可以制服她。」有明伸了一個大拇指道:「那不含糊,只是沒法子可以遇著她。」子云昂著頭吸了一陣子煙,躊躇著道:「我想著,三等車上有兩個客人是她的同學,也許會知道她的住址的。」有明搖搖頭道:「同學?就是她爹媽也不會知道她的住址的。總而言之一句話,誰要和她這種人交上了朋友,結果必定是人財兩空。」說著話,隔窗子向外面看著,只見黑沉沉一片什麼都看不到。有時在黑暗沉沉的長空里,飛出一點兒紅光,在那紅光外面,便發現一叢顫巍巍的黑影子,那正是村子外面的野竹林子。看到這種景致,就會讓人想起決定是江南,不是江北了。誠夫道:「快到崑山了吧?要想什麼法子,現在就應該決定,在崑山不決定,這就要到上海再說了。」說時,很注意地向子云臉上望著。子云道:「我何嘗不想打電報到蘇州去追究?但是各人的立場不同,我若只管張揚出來,在我的商業信用上和我的社會交際上,都要產生極大的影響,叫我怎麼辦?」說著,唉了一聲,重重地頓了一下腳。正說著,這閃開一條門縫的地方,伸進一張狗尖嘴來。有明兩手拍著,叫了一聲畢克。那狗將尖嘴推開了門,四腳直豎,跳了起來,向有明身邊直爬了去。有明兩手將狗脖子摟著,先在它頭上親了一親,然後用手在狗背脊上,輕輕地撫摸著,笑道:「我待這條狗,人家都說太優厚了,其實我覺得不怎麼浪費。因為這條狗雖不能替我做什麼事,但是它絕不會害我;我雖花錢養不出一個恩人來,卻也養不出一個仇人來。」說著,自己哈哈大笑起來道:「言重,言重!怎麼好把狗來比人呢?」子云也沒作聲,裝了一菸斗煙,只管抽著。有明笑道;「到底是位銀行家,雖然丟了這麼些個款子,卻是一點兒也不在乎。」子云道:「唉!錢已經是丟了,罵人家有什麼用?」說著話,又只管抽菸。他心裡可就在那裡想著,本以為他毛遂自薦跑進屋子來,一定可以大小幫個忙兒,現在聽他的言語只是掃興,就不再向他搭腔了。他卻並不介意,笑道:「現在這種年頭,什麼樣的人沒有,男人總是拿性命去換錢,女人自然也總是拿身體去換錢,有什麼出奇。以後總有那麼一天,見了女人,就像在上海夜裡碰到了癟三一樣,仔細讓他剝了豬玀。花錢的老爺真冤,讓人把東西搶了去了,自己反是成了一個畜類。」誠夫覺得這麼一個人,外表倒是不差,說話竟是這樣子粗魯,便笑著站起身來道:「我看築室道謀,三年不成。我們越是這樣嘰里咕嚕,越是叫子云拿不出主意來。我們現在走開,讓他先靜一會子吧。」有明笑道:「別想,越想越糟心。咱們聊聊天,不知不覺的,就到了上海了。上海那花花世界你眼睛看到了,就會把什麼都忘了。」誠夫真覺得這人有些討厭,便拉他的衣袖笑道:「一個人丟了一二十萬款子,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哪裡還能夠開得起心來?」有明回頭看看,見子云臉上帶了一種憂鬱的顏色,低頭不肯作聲。這才伸手拍了一拍他的肩膀,笑道:「這也算不了什麼,只當是做公債買賣做虧了吧!」這才牽了狗笑嘻嘻地走了。
子云一手握了菸斗,一手撐了頭,沉沉地想著。在這種沉沉地想心事的時候,那車輪在鐵軌上撞著,聽不出什麼緩急的次數,只有一片嘩嘩的響聲,在那裡暗示著人,車子是盡力地向前奔馳著。他忽然醒悟過來,實在是不能再猶豫了。若再猶豫,車子到了上海,客人一散,車上的執事人員也都走開了,要追究也無從追究去。那位余太太,還是我的熟人呢,也和她勾搭一處來計算著我。至於三等車上那兩個人,表面上儘管是許久不見面的朋友,內容恐怕也是一黨吧?那麼,不管他們是不是同黨,自己去問他幾句話,總是不要緊的。自己沒有女人迷著的時候,心裡是清楚的,說話也會有個分寸,到那裡見機行事好了。心裡想著,情不自禁的,脫口說出一個走字,還把腳一頓,於是站了起來,開門就向外走。這一回,他會不會找出一些線索來呢?這又看他是怎樣地去進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