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茶要錄譯註 · 品茶要錄
[宋]黃儒 撰
序
說者嘗怪陸羽《茶經》不第建安之品,蓋前此茶事未甚興,靈芽真筍,往往委翳消腐,而人不知惜。自國初已來,士大夫沐浴膏澤,詠歌昇平之日久矣,夫體勢灑落,神觀沖淡,惟茲茗飲為可喜。園林亦相與摘英夸異,制卷鬻新而趨時之好,故殊絕之品始得自出於榛莽之間,而其名遂冠天下。借使陸羽復起,閱其金餅〔1〕,味其雲腴〔2〕,當爽然自失矣。因念草木之材,一有負瑰偉絕特者,未嘗不遇時而後興,況於人乎!然士大夫間為珍藏精試之具,非會雅好真,未嘗輒出。其好事者,又嘗論其採制之出入,器用之宜否,較試之湯火,圖於縑素,傳玩於時,獨未有補於賞鑒之明耳。蓋園民射利,膏油其面,色品味易辨而難評。予因收閱之暇,為原采造之得失,較試之低昂,次為十說,以中其病,題曰《品茶要錄》雲。
【注釋】
〔1〕金餅:宋代貢茶名。
〔2〕雲腴:宋代貢茶名,用一種采自天然生長的白葉茶樹的茶葉烘製而成。
【譯文】
談論茶的人曾經責備陸羽《茶經》不列建安的茶品,這大概由於在此之前建安的茶事不怎麼興盛,絕佳的茶芽茶葉,常常自然枯萎、腐爛、消亡,人們也不懂得珍惜。自北宋初年以來,士大夫們蒙受皇恩的庇護,歌舞昇平的太平日子長了,他們行事灑脫,氣質也溫和淡泊,只把飲茶看作是令人喜悅的事。茶園之間也爭相採摘上品茶葉,焙制、銷售新奇茶品來迎合時尚,因而叢生草木間的絕佳茶品開始被發現,而建茶的名聲也隨之超越眾茶,傳遍天下。假使陸羽復生,觀賞到「金餅」茶,品嘗到「雲腴」茶,也會感到茫然而無所適從。於是聯想到即使是瑰麗奇特、不同凡響的草木,也未嘗不是遇到好時運後才興盛,更何況人呢!
然而有的士大夫所備用於珍藏的精雅點試器具,如果不是高雅真賞的友朋聚會,不會隨便拿出來。有好事的人,又曾經分析採茶制茶工藝的差別、飲茶器具的合適與否、點茶時的火候掌握、並將其畫在白色的絹上,可一時傳觀賞玩,但並不能有助於提高品賞鑑別茶品的能力。
大概因為茶農追求利益,用油脂塗抹團餅茶表面,茶的顏色、品類、味道雖容易辨別卻難以評價好壞。於是我趁著收藏鑑賞的間隙,為之探求採制茶葉的得失,與評試茶品優劣的根源,依次寫定十個方面,以指出其錯誤做法帶來的弊病,並命名為《品茶要錄》。
一、采造過時
茶事起於驚蟄〔1〕前,其采芽如鷹爪,初造曰試焙〔2〕,又曰一火,其次曰二火。二火之茶,已次一火矣。故市茶芽者,惟同出於三火前者為最佳。尤喜薄寒氣候,陰不至於凍,芽發時尤畏霜,有造於一火二火皆遇霜,而三火霜霽,則三火之茶已勝矣。晴〔3〕不至於暄,則谷芽含養約勒〔4〕而滋長有漸,采工亦優為矣。凡試時泛色鮮白,隱於薄霧者,得於佳時而然也。有造於積雨者,其色昏黃。或氣候暴暄,茶芽蒸發,采工汗手熏漬,揀摘不給,則製造雖多,皆為常品矣。試時色非鮮白、水腳〔5〕微紅者,過時之病也。
【注釋】
〔1〕驚蟄:二十四節氣之一,在公曆三月的五日或六日,此時氣溫上升,蟄居過冬的動物開始活動。福建緯度較低,茶樹生長也比緯度高的產區快。宋宋子安《東溪試茶錄》:「建溪茶比他郡最先,北苑、壑源者猶早,歲多暖則先驚蟄十日即芽,歲多寒則後驚蟄五日始發。」因而驚蟄前即開始採茶。
〔2〕試焙:宋人對每年第一次開火焙茶的稱呼。
〔3〕晴:底本作「時」,據宛委山堂《說郛》本、《四庫》本改。
〔4〕勒:底本作「勤」,據宛委山堂《說郛》本、《四庫》本改。
〔5〕水腳:點茶後茶盞壁上留下的水痕,即蔡襄《茶錄》中說的「水痕」。宋蘇軾《和蔣夔寄茶》:「沙溪北苑強分別,水腳一線爭誰先。」
【譯文】
採茶活動開始於驚蟄之前,這時採摘像鷹爪一樣的茶芽,第一次開火焙茶叫做「試焙」,又叫「一火」,第二次叫「二火」。「二火」的茶,已經比「一火」的差一些了。因而買茶的人,只認為「三火」之前製作的茶是最好的。採茶制茶都特別適宜微寒的氣候,陰冷但不至於有霜凍,茶芽萌發時特別怕霜,有些在「一火」、「二火」時製作的茶都遭遇霜凍,而「三火」時霜凍的天氣消失,那麼「三火」時的茶就更勝一籌了。天氣晴朗但又不至於太炎熱,穀雨前茶芽中包含的養分內蓄而不外泄,並且生長快慢適度,採茶工也易於採摘。但凡點試時泛出像薄霧籠罩一般鮮亮發白顏色的,是采於最佳時機使然。有些茶在接連下雨的天氣里加工,茶湯的顏色暗淡發黃。有些在氣候驟熱的時候採摘,茶芽水分蒸發較多,加之採茶工汗手浸漬,採摘不夠及時,即使焙製得再多,也都是普通品種。點試時茶湯顏色不鮮亮發白,「水腳」微微發紅的,就是採摘、焙制茶葉時節不合的弊病。
二、白合盜葉
茶之精絕者曰斗〔1〕,曰亞斗,其次揀芽〔2〕。茶芽,斗品雖最上,園戶或止一株,蓋天材間有特異,非能皆然也。且物之變勢無窮,而人之耳目有盡,故造斗品之家,有昔優而今劣、前負而後勝者。雖人工有至有不至,亦造化推移不可得而擅也。其造,一火曰斗,二火曰亞斗,不過十數銙〔3〕而已。揀芽則不然,遍園隴中擇去其精英者耳。其或貪多務得,又滋色澤,往往以白合盜葉〔4〕間之。試時色雖鮮白,其味澀淡者,間白合盜葉之病也。一鷹爪之芽,有兩小葉抱而生者,白合也。新條葉之抱生而色白者,盜葉也。造揀芽常剔取鷹爪,而白合不用,況盜葉乎。
【注釋】
〔1〕斗:宋人所說的「斗」或「斗品」,是指最上等的茶芽。
〔2〕揀芽:一種高品質的茶芽,「一芽帶一葉」,在宋朝時又稱為「一槍一旗」。宋熊蕃《宣和北苑貢茶錄》:「故一槍一旗,號揀芽,最為挺特光正。」宋徽宗《大觀茶論》:「凡茶如雀舌、穀粒者為斗品,一槍一旗為揀芽,一槍二旗次之,餘斯為下。」
〔3〕十數銙(kuǎ):即十多餅團餅茶。銙,原指腰帶上的帶扣版,因團餅茶形似帶銙,又引申為團餅茶、銙茶之意。也用作團餅茶的量詞。
〔4〕白合盜葉:焙制團餅茶的茶葉中夾雜不合質量要求的對夾葉與粗老葉,宋人稱為白合盜葉。白合,指兩葉抱生的茶芽。宋宋子安《東溪試茶錄》稱白合與烏蒂是「茶之大病」,「不去白合,則味苦澀」。宋徽宗《大觀茶論》:「白合不去害茶味。」盜葉,指新發枝條上初生的嫩葉且顏色發白的。
【譯文】
茶中的極品稱為「斗」,稱為「亞斗」,其次的稱為「揀芽」。「斗」一類的茶芽雖然是最上乘的,但一家茶園裡也許只有一株,大概是天生茶樹中偶爾出現的特異品種,不可能所有的茶樹都是這樣。況且事物變化無窮,而人的耳聞目見卻有局限,因而製作斗品的茶人,有過去茶品優質而現在低劣的,也有從前不佳而後來居上的。雖然制茶工藝有到家與不到家的差別,但自然的規律也不可能讓某一個人永遠獨自擅場。製造時,「一火」焙制出的稱為「斗」,「二火」焙制出的稱為「亞斗」,總共也只不過能做十幾銙茶罷了。「揀芽」則不是這樣,滿茶園隴中挑選上好的芽葉就可以了。有的茶農貪圖量多,又為了潤澤團餅茶的顏色,常常把白合、盜葉摻入其中。點試時茶湯顏色雖然鮮亮發白,但口感澀、味道淡,這就是摻雜白合、盜葉的弊病。鷹爪形的茶芽中,兩片小葉抱生的是白合。新枝條上抱生而顏色發白的芽葉,是盜葉。焙制「揀芽」茶時常要剔除鷹爪形的芽葉,白合也被棄置不用,更何況盜葉呢?
三、入雜
物固不可以容偽,況飲食之物,尤不可也。故茶有入他葉者,建人號為「入雜」。銙列入柿葉〔1〕,常品入桴檻葉〔2〕。二葉易致,又滋色澤,園民欺售直而為之也。試時無粟紋甘香,盞面浮散隱如微毛,或星星如纖絮者,入雜之病也。善茶品者,側盞視之,所入之多寡,從可知矣。向上下品有之,近雖銙列,亦或勾使。
【注釋】
〔1〕柿葉:柿科植物柿樹Diospyros kaki Linn.f.的葉子。
〔2〕桴檻葉:不詳。
【譯文】
本來,任何事物都不能容忍虛假,何況是吃喝的東西,那就更不可以容忍了。因而茶葉中有摻雜其他葉子的,建州人稱為「入雜」。銙茶中摻入柿葉,普通茶品中摻入桴檻葉,因為這兩種葉子容易得到,又能增飾茶葉色澤,茶農是為了多賣錢而這樣做的。點試時沒有粟樣的紋理與甘香的味道,茶盞表層的茶湯浮散著像細毛一樣不明顯的東西,或像纖細的棉絮一樣點點密布的東西,就是摻入雜葉的弊病。善於品茶的人會將茶盞傾斜過來看,就能知道混入雜葉的多少。從前各種等級的普通茶品有「入雜」的情況,現在即使是銙茶之類,也有時因追求利益而摻入雜葉。
四、蒸不熟
谷芽初采,不過盈箱而已,趣時爭新之勢然也。既采而蒸,既蒸而研。蒸有不熟之病〔1〕,有過熟之病。蒸不熟,則雖精芽,所損已多。試時色青易沉,味為桃仁之氣者,不蒸熟之病也。唯正熟者,味甘香。
【注釋】
〔1〕蒸有不熟之病:唐宋時期普遍使用蒸青法製作團餅茶,如果蒸青溫度高低與時間長短沒有掌握好,蒸汽殺青程度不夠,茶葉中的酶的結構就不能被完全破壞,同時鮮葉的青臭苦澀的生青氣味也不能完全消除,因而會產生黃儒所說的「桃仁之氣」。宋宋子安《東溪試茶錄》也說:「茶芽未熟,則草木氣存。」
【譯文】
穀雨前茶芽初次採摘,只不過能采滿一箱而已,這是由於迎合時尚而追求新芽的原因造成的。採摘後隨即蒸青,蒸好後要隨即研磨。蒸茶有程度不夠的弊病,也有過度的弊病。如果蒸青程度不夠,即使是精好的茶芽,品質也會降低很多。點試時顏色發青,容易沉底,並有桃仁的氣味,是蒸青程度不夠的弊病。只有蒸青程度適當的茶,才會有甘香的味道。
五、過熟
茶芽方蒸,以氣為候,視之不可以不謹也。試時色黃而粟紋大者,過熟之病也〔1〕。然雖過熟,愈於不熟,甘香之味勝也。故君謨論色,則以青白勝黃白;予論味,則以黃白勝青白。
【注釋】
〔1〕過熟之病:宋徽宗《大觀茶論》認為蒸壓過熟會使茶色變得灰白,宋趙汝礪《北苑別錄》:「過熟則色黃而味淡。」蒸青時間過長會使葉子變黃,產生黃葉黃湯。
【譯文】
茶芽正在蒸的時候,蒸汽的強弱是判斷火候的標準,必須謹慎地對待。點試時顏色發黃且粟狀紋理偏大,是蒸青過度的弊病。但即使是蒸青過度,也比蒸青熟度不夠好,因為能以甘香的氣味取勝。所以蔡襄憑顏色來評定茶的優劣,認為青白色的勝過黃白色的;我憑味道來評定茶的優劣,認為黃白色的勝過青白色的。
六、焦釜
茶,蒸不可以逾久,久而過熟,又久則湯干而焦釜之氣上。茶工有泛新湯以益之,是致薰損茶黃〔1〕。試時色多昏紅,氣焦味惡者,焦釜之病〔2〕也。建人號為熱鍋氣。
【注釋】
〔1〕茶黃:宋人稱已經蒸熟的茶為茶黃,詳見下文《七、壓黃》。宋趙汝礪《北苑別錄》:「茶既熟,謂茶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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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焦釜之病:指蒸青時間太長,鍋中的水燒乾後出現焦糊的氣味,滲入茶味中。又稱「受煙」,宋宋子安《東溪試茶錄》:「受煙則香奪。」
【譯文】
茶,蒸的時間不能太長,時間長了就會蒸青過度,時間再長就會因水熬干而冒出糊鍋的氣味。制茶人有時又添加進新的開水,這種做法會導致茶黃被熏壞。點試時顏色偏於暗紅,有焦糊難聞氣味的,是糊鍋的弊病。建州人稱之為「熱鍋氣」。
七、壓黃
茶已蒸者為黃。黃細,則已入卷模〔1〕制之矣。蓋清潔鮮明,則香色如之。故采佳品者,常於半曉間沖蒙雲霧〔2〕,或以罐汲新泉懸胸間,得必投其中,蓋欲鮮也。其或日氣烘爍,茶芽暴長,工力不給,其采芽已陳而不及蒸,蒸而不及研,研或出宿而後制。試時色不鮮明,薄如壞卵氣者,壓黃〔3〕之謂也。
【注釋】
〔1〕卷模:指製作蒸青團餅茶的模具,有不同形狀的多種形制,如所謂「茶銙」。
〔2〕常於半曉間沖蒙雲霧:古人認為日出以前是採摘茶葉的最佳時機,宋代採茶也多在日出之前。宋徽宗《大觀茶論》:「擷茶以黎明,見日則止。」宋熊蕃《宣和北苑貢茶錄》附《採茶歌》:「采采東方尚未明,玉芽同護見心誠。」「紅日初升氣轉和,翠籃相逐下層坡。」描寫了日出之前採摘、太陽升起時已采完下山的情形。
〔3〕壓黃:名稱來源於茶黃的積壓,泛指茶葉積壓而不能馬上蒸青、製作、焙烤。
【譯文】
蒸青以後的茶叫做「黃」。研磨後的黃,就能放入卷模製作餅茶了。大約外觀清潔、顏色鮮亮的茶,味道也相應地好。因而採摘上等茶品的人,常在日出前就進入高山雲霧之間,有人還用水罐打了新鮮的泉水掛在胸前,採到好茶就投進罐里,這樣做大概是為了保持新鮮。有時光照強烈,茶芽生長很快,採制的人手不夠,採下的茶芽已積壓而來不及蒸,蒸完後的茶黃也來不及研磨,研細的茶末有時放了一夜才製成團餅茶。點試時顏色不鮮亮,還稍帶腐壞禽蛋的氣味,就是所謂的茶黃積壓的弊病。
八、漬膏
茶餅光黃,又如蔭潤者,榨不干也。榨欲盡去其膏,膏盡則有如干竹葉之色。唯飾首面者〔1〕,故榨不欲干,以利易售。試時色雖鮮白,其味帶苦者,漬膏之病也。
【注釋】
〔1〕飾首面者:僅講究表面裝飾的團餅茶。
【譯文】
表面光潤發黃,又像受潮一樣的團餅茶,是因為水分沒有榨乾。榨的目的在於把水分完全去掉,水分榨盡的茶好像干竹葉一樣的顏色。只有僅講究表面裝飾的團餅茶,才故意不榨乾水分,以便容易銷售。點試時顏色雖然鮮亮發白,但茶味苦澀,是茶葉中含水分太多的弊病。
九、傷焙
夫茶本以芽葉之物就之卷模,既出卷,上笪〔1〕焙之。用火務令通徹,即以灰覆之,虛其中,以熱火氣。然茶民不喜用實炭〔2〕,號為冷火,以茶餅新濕,欲速干以見售,故用火常帶煙焰。煙焰既多,稍失看候,以故熏損茶餅。試時其色昏紅,氣味帶焦者,傷焙〔3〕之病也。
【注釋】
〔1〕笪(dá):用竹篾製成的類似席一類的物品。
〔2〕實炭:無實焰的炭火,又稱冷火;與之相對的是活火,即有焰的炭火。
〔3〕傷焙:焙烤時用火過旺,以致團餅茶被熏壞而帶有煙熏火燎的氣味。
【譯文】
茶是將本來為芽葉形狀的東西放到模具中,既而從模具中取出,放到竹蓆上烘烤。烘烤用的火務必要通暢透徹,然後把爐灰覆蓋在火苗上,灰的中間不能覆蓋得太嚴實,目的是保持火的溫度。但是制茶的人不喜歡用這樣無焰的炭火,稱其為「冷火」,因為新製作出的茶餅較濕,想要快速烘乾以便賣出去,所以烘烤用火常常帶有煙和火焰。煙和火焰既然過多,一旦稍微疏忽了火候的掌握,就會因此熏壞茶餅。點試時呈暗紅顏色,帶有焦糊的氣味,是烘烤失當的弊病。
十、辨壑源、沙溪
壑源〔1〕、沙溪〔2〕,其地相背,而中隔一嶺,其勢無數里之遠,然茶產頓殊。有能出力移栽植之,不為土氣所化。竊嘗怪茶之為草,一物爾,其勢必由得地而後異。豈水絡地脈,偏鍾粹於壑源?抑御焙〔3〕占此大岡巍隴,神物伏護,得其餘蔭耶?何其芳甘精至而獨擅天下也。觀乎春雷一驚〔4〕,筠籠才起〔5〕,售者已擔簦〔6〕挈橐於其門。或先期而散留金錢,或茶才入笪而爭酬所直,故壑源之茶常不足客所求。其有傑猾之園民,陰取沙溪茶黃,雜就家卷而制之,人徒趨其名,睨其規模之相若,不能原其實者,蓋有之矣。凡壑源之茶售以十,則沙溪之茶售以五,其直大率仿此。然沙溪之園民,亦勇以為利,或雜以松黃〔7〕,飾其首面。凡肉理怯薄,體輕而色黃,試時雖鮮白不能久泛,香薄而味短者,沙溪之品也。凡肉理實厚,體堅而色紫,試時泛盞凝久,香滑而味長者,壑源之品也。
【注釋】
〔1〕壑源:指壑源嶺,在建安(今福建建甌)境內,是宋代著名的茶產地,與北苑貢焙所在地相鄰近,但壑源茶焙系私焙,並非專為進貢。
〔2〕沙溪:宋代的茶產地。在建安境內,北苑貢焙西十里,與壑源只相隔一嶺。因山勢和土質的關係,沙溪產茶質量與鳳凰山、壑源相差甚大,而且據宋宋子安《東溪試茶錄》記載,製作團餅的方法也有差別,主要是蒸青後不將水分榨乾,而是保留一部分,以增飾團餅茶表面的光澤。
〔3〕御焙:北苑鳳凰山的貢焙。
〔4〕春雷一驚:指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在公曆的三月五、六或七日。此時氣溫上升,土地解凍,春雷始鳴。
〔5〕筠籠才起:意為剛開始採茶。筠籠,採茶的竹籃。
〔6〕簦(dēng):《說文解字·竹部》:「簦,笠蓋也。」段玉裁註:「笠而有柄如蓋也。即今之雨傘。」
〔7〕松黃:松花粉。《重修政和類證本草》卷一二《松脂》引《唐本注》:「雲松花名松黃,拂取似蒲黃正爾。」又引《圖經》:「其花上黃粉名松黃,山人及時拂取作湯點之甚佳,但不堪停久,故鮮用。」
【譯文】
壑源、沙溪兩地彼此背靠背,而中間隔著一道山嶺,兩地形勢無非幾里路的距離,但所產的茶葉卻完全不同。有人嘗試出力移栽種植,茶樹不會被移栽後的土壤環境所同化。我曾暗自奇怪,茶作為草木,不過是一種植物罷了,其品質必定因生長土壤的適宜程度不同而不同。難道是水文和地脈的精華都聚集在了壑源?還是因為皇家御焙占據了此地的高山峻岭,所以神靈保佑,壑源也隨之得到了庇護呢?要不怎麼會芳香甜美、無比精到,且天下絕無僅有呢!常見一到驚蟄時節,茶農剛背起竹籠採茶,茶商就已經背著雨傘、帶著布袋登門了。有的茶商提前預約並預付定金,有的在茶葉才上席烘烤就爭相付錢購買,所以壑源所產的茶經常供不應求。有些狡黠奸猾的茶農,暗地裡取來沙溪茶黃,摻進自家的壑源茶再放入模具製作團餅茶,人們只奔著壑源茶的名聲而來,僅看團餅茶的外形差不多,而不能探究其實際的情況,應該說還是存在的。一般壑源茶的銷售價格為十,則沙溪茶的銷售價格為五,兩者價格大體上同於這個比例。然而沙溪的茶農也爭相追求利潤,有的會摻進松黃,以裝點茶的表面。凡是茶葉質地不豐厚潤澤、重量輕而且顏色發黃,點試時雖然顏色鮮亮發白但不能持久、香味淡薄且回味短暫的,是沙溪所產的茶品。凡是質地豐厚潤澤、堅實細密而顏色發紫,點試時水痕持續時間長、香味滑口且回味悠長的,是壑源所產的茶品。
後論
予嘗論茶之精絕者,其白合未開,其細如麥,蓋得青陽〔1〕之輕清者也。又其山多帶砂石而號嘉品者,皆在山南,蓋得朝陽之和者也。予嘗事閒,乘晷景〔2〕之明淨,適軒亭之瀟灑,一取佳品嘗試,既而神水生於華池〔3〕,愈甘而清,其有助乎?然建安之茶,散天下者不為少,而得建安之精品不為多,蓋有得之者不能辨,能辨矣,或不善於烹試,善烹試矣,或非其時,猶不善也,況非其賓乎?然未有主賢而賓愚者也。夫惟知此,然後盡茶之事。昔者陸羽號為知茶,然羽之所知者,皆今之所謂草茶〔4〕。何哉?如鴻漸所論「蒸筍並葉,畏流其膏」,蓋草茶味短而淡,故常恐去膏;建茶力厚而甘,故惟欲去膏。又論福建而為「未詳」,「往往得之,其味極佳」,由是觀之,鴻漸未嘗到建安歟?
【注釋】
〔1〕青陽:指春天。《爾雅·釋天》:「春為青陽。」郭璞註:「氣清而溫陽。」
〔2〕晷(guǐ)景:日影。
〔3〕華池:古人稱口或舌下為華池。《太平御覽》卷三六七引《養生經》:「口為華池。」卷三六八引《抱朴子內篇》:「或問堅齒之道。答曰養以華池,漱以濃液。」
〔4〕草茶:蒸後不搗不拍、不入茶模製團餅而直接烘乾的散葉茶,宋人稱為草茶或葉茶。黃儒僅憑「畏流其膏」一點判定陸羽所論為「草茶」,失之武斷。
【譯文】
我曾經談論過茶中極品,其兩葉抱生的茶芽尚未張開,芽形纖細像麥芒一樣,大概是得到了春天清和氣息的滋潤。又有在山間砂石土壤中生長而被稱作優質品種的茶樹,都生長在山南,大概是沐浴了早晨溫暖的陽光。
我曾經有段悠閒的時光,趁著明淨的陽光,灑脫地到軒亭去,找來好茶點試、品嘗,立刻感覺滿口生津,並且愈發地甘甜清爽,難道是茶的作用嗎?建安所產的茶遍布天下,不能算少,但得到建茶精品的人卻不多,就算得到的人也不一定都能辨別,即使能夠辨別,有的又不善於烹煮點試,善於烹煮點試的,有的又沒有飲茶的好機會,這還是和不善於點試一樣,又何況沒有懂得品茶的賓客呢?然而還沒有過主人賢明而賓客愚笨的情況。只有懂得這個道理,才能完全了解茶的知識。從前陸羽號稱懂茶,但是陸羽所懂得的,都是現在所謂的「草茶」。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他曾談論到「將已蒸好的茶的芽、筍、葉攤開,避免茶葉中的膏汁的流失」,可能是因為草茶回味短暫而口感寡淡,所以常怕膏汁流失;而建茶的味道濃厚且口感甘甜,所以要把膏汁去掉。陸羽在談論福建茶時又說「不是很清楚」,「常常得到,味道非常好」,從這些方面來看,陸羽果真沒有到過建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