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馬嘶風錄 · 輯三

石評梅 《匹馬嘶風錄》
無窮紅艷煙塵里 一樣在寒凍中歡迎了春來,抱著無限的抖顫驚悸歡迎了春來,然而陣陣風沙里夾著的不是馨香而是血腥。片片如雲霧般的群花,也正在哀呼呻吟於狂飆塵沙之下,不是死得慘白,便是血得鮮紅。試想想一個疲憊的旅客,他在天涯中奔波著這樣驚風駭浪的途程,目睹耳聞著這些愁慘冷酷的形形色色,他怎能不心碎呢!既不能運用寶刀殺死那些擾亂和平的惡魔,又無烈火燒毀了這恐怖的黑暗和荊棘,他怎能不垂涕而憤恨呢! 已是暮春天氣,卻為何這般秋風秋雨?假如我們記憶著這個春天,這個春天是埋葬過一切的光榮的。她像深夜中森林裡的野火,是那樣寂寂無言地燃燒著!她像英雄胸中刺出的鮮血,直噴灑在枯萎的花瓣上,是那樣默默地射放著醉人心魂的嬌艷。春快去了,和著一切的光榮逝去了,但是我們心頭願意永埋這個春天,把她那永遠吹拂人類生意而殉身的精神記憶著。 在現在真不知怎樣安放這顆百創的心,而我們自己的頭顱何時從頸上飛去呢!這隻有交付給渺茫的上帝了。春天我是百感交集的日子,但是今年我無感了。除了睜視默默外,既不會笑也不會哭,我更覺著生的不幸和絕望;願天爽性把這地球搗成碎粉,或者把我這脆弱有病態的心掉換成那些人的心,我也一手一隻手槍飛騎馳騁於人海之中,看著倒踐在我鐵蹄下的血屍,微笑快意!然而我終於都不能如願,世界不歸我統治,人類不聽我支配,只好嘆息著顫悸著,看他們無窮的肉搏和衝殺吧! 有時我是會忘記的。當我在一群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中間,悄悄地看她們的舞態,聽她們的笑聲,對我像一個不知道人情世故的人,更不知道世界上還有許多不幸和罪惡。當我在楊柳岸佇立著聽足下的泉聲,殘月孤星照著我的眉目,晚風吹拂著我的衣裙,把一顆平靜的心,放在水面月光上時,我也許可以忘掉我的愁苦和這世界的愁苦。 常想鑽在象牙塔里,不要伸出頭來,安穩甘甜地做那痴迷恍惚的夢;但是有時象牙塔也會爆裂的,終於負了滿身創傷擲我於十字街頭,令我目睹著一切而驚心落魄!這時花也許開得正鮮艷,草也許生得很青翠,潮水碧油油的,山色綠蔥蔥的;但是灰塵煙火中,埋葬著無窮嬌艷青春的生命。我疲憊的旅客呵!不忍睜眼再看那密布的墨雲,風雨欲來時的光景了。 我禱告著,願意我是個又聾又瞎的啞小孩。 心之波 我立在窗前許多時候,我最喜歡見落日光輝照在那煙霧迷濛的西山,在暮色蒼茫的園裡,粗糲而且黑暗的假山影,在紫色光輝里照耀著;那傍晚的雲霞,飄墜在樓下,青黃相間,迎風搖曳的梧桐樹上——很美麗的閃爍,猶如一陣淡紅薔薇花片的微雨,遍染了深秋梧葉。我痴痴地看那晚霞墜在西山背後,今天的愉快中秋節,又匆匆地去了!時間張著口,把青春之花、生命之果都吸進去了,只留下迷路的小羊在山坡躊躇著。 夜間臨到了!我在寂寞沉悶的自然懷抱中,我是宇宙的渺小者呵;這一瞥生命之波又應當這樣把溫和與甜蜜的情感,去發掘宇宙秘藏之奧妙,吸收她的美和感化,以安慰這枯燥的人生呵!晶瑩光輝的一輪明月,她將一手蘊藏的光明,都興盡的照遍宇宙了;那夜景的燦爛,都構成很和平很靜默的空氣。我從樓上下去到了後院——那空曠的操場上,去吸收她那素彩清輝的撫愛;一路過了許多遊廊,那電燈都黑沉地想著他的沉悶,他是沒有力量和月光爭輝的,但在黑暗的夜裡,那月兒被黑雲翳遮滿了,除了一二繁星閃爍外,在那黑暗裡輝耀著的就是電燈了!但現在他是不能和她爭點光明的,因為她是自然的神。我一路想著許多無聊的小問題,不覺地走到花園的後面一棵松樹底下,我就拂著枯草坐在樹底。從枝葉織成的天然幕里,仰著頭看那含笑的月!我閉了眼,那靈魂兒不覺地飛出去,找我那理想中之幻想界——神之宮——仙之園——作我的游緣。我覺著靈魂從白雲迷茫中,分出一道光明的路,我很欣喜地踏了進去,那白玉琢成的月宮裡,冉冉地走出許多極美麗的白衣仙女,張著翅膀去歡迎我的靈魂!從微笑的溫和中,我跪在那白絨的氈上,伏在那潔白神女之肩上。我那時覺著靈魂兒都化成千數隻的蝴蝶,翩翩在白雲的深宮跳舞了!神秘的音樂,飄蕩在銀濤的波光中,那地上的花木,也搖曳著合拍地發出相擊的細聲。眼睜開了,依然在偉大的松林影下坐著,眼中還映著那閃爍而飄浮的色帶:仿佛那白衣的神妃及仙女都舞蹈著向我微笑!她聽見各地方都發出嘹嘹的、奇異的、悲愁的、感動的、懇切的聲調,如珍珠的細雨落在深密而開花的林中一樣。我慢慢地醒了,那靈魂中構成的幻夢,微細的音樂還依然在那銀濤之光中波動著。我凝神細聽,才知是遠處的簫聲,那一縷縷的哀音,告訴以人類的可憐! 去年今夜,不是同她在皓月之下敘別嗎?我那時候無心去看月兒的嬌媚,我的淚只是往肚子裡流!現在月兒一樣的照在我和她的心裡,但重洋之波流不去我的思悃。我確知道她是最哀痛的一個失戀者,在生命中她不覺得愉快,幸福只充滿了懺悔和哀怨。她生命之花,都被那惡社會的環境犧牲了。她覺著宇宙盡充著悲哀,在嗚咽的音容中,微笑總是徒然,像海鷗躲出海去,是不可能的事啊! 我思潮不定地波盪著,到了我極無聊的時候,我覺著又非常可笑!人生到底是怎樣生活去嗎?我慢慢地向我寢室走,那蕭瑟的秋風吹在兩旁的樹林裡,瑟瑟地向我微語:他們的吟聲和著風聲,唱出那悲哀之歌。我踽踽獨行,是沉悶無聊的事嗎?但我看來,是在這煩惱囂雜的社會裡,不親近人是躲避是非的妙法。所以人家待我有二三分的美意,我就覺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布滿了我的心腔。我慢慢地沉思著走到了我的樓下,忽然見樓旁有個黑影一閃,我很驚訝地問了一聲「是誰」,但那黑影已完全消滅了,找不出半點行蹤。一瞥的人生也是這樣的無影無蹤嗎?我匆匆地上樓,那皓光恰好射在我的帳子上,現出種極慘的白色!在帳中的一個小像上,她掬著充足的淚泉在那眼波中,攝我的靈魂去,游那悲哀之海啊!失戀的小羊喲,在這生命之波流動的時候,那種哀怨的人生,是阻止那進行的攔路虎,愈要覺著那不語的隱痛。但人要不覺悟人世是虛偽的,本來什麼也不足為憑,何況是一種衝動的感情啊!不過人在旁觀者的地位都覺著她是不知達觀方面去想的,到了身受者親切的感著時候,是比不得旁觀者之冷眼譏笑。這假面具帶滿的社會,誰能看透那腦筋蕩漾著什麼波浪啊!誰知道誰的目的是怎樣主張啊!況且人世的事都是完全相對的,不能定一個是非;如甲以為是的乙又以為非,是沒有標準的。那麼,在這惡社會裡失望和懊惱,都是人類難免的事。這麼一想,她有多少悲哀都要被極強的意志戰勝。既然人世是宇宙的渺小者瞬息的一轉,影一般的就捉不住了!那疲倦的青春和沉夢的醉者,都是青年人所不應當消極的。但現在的青年——知識界的青年,因感覺的敏感和思想的深邃,所以處處感著不快的人生,煩悶的人生。他們見宇宙的事物、人類是受束縛的,哪如天空的鴻雁任意翱翔,春日的流鶯隨心歌囀呢?他們是沒有知識的,所以他們也減少煩惱,他們是生活簡單的,所以也不受拘束。 我一沉思,雖晴光素彩,光照宇宙,但我心胸中依然塞滿了黑暗。我搬把椅子,放在寢室外邊的欄杆旁,恰好一輪明月,就照著我。那欄杆下沉靜的青草和楊柳,也伸著頭和月兒微語呢。一陣秋風,那樹葉依然撲拉拉落了滿地。月兒仍然不能保護她今夜不受秋風的摧殘,她更不能借月兒的力量,幫助她的「生命之花」不衰萎不敗落。這是他們最不幸的事情,但他們也慷慨地委之於運命了! 夜是何等的靜默啊!心之波在這愛園中波盪著,想起多少的回憶:在初級師範讀書的時候,天真爛漫,那赤血搏動的心裡,是何等光亮和潔白呵!沒有一點的塵埃,是奧妙神潔的天心呵!趕我漸漸一步一步地挨近社會,才透徹了社會的真相——是萬惡的——引人入萬惡之途的。一入萬惡之淵,未有不被萬惡之魔支配的!叫他潔白的心胸,染了許多的污點。他是意志薄弱的青年,能不為萬惡之魔戰敗嗎? 所以一般知識略深的青年,對於社會的事業,是很熱心去改造的,不過因為環境和惡魔的征服,他們結果便灰心了,所以他對於社會是卑棄的,遠避的。社會上所需要的事物,都是悖逆青年的意志,而偏要使他去做的事情。被征服的青年,也只好換一副面具和心腸去應付社會去,這是人生隱痛啊!覺悟的青年,感受著這種苦痛,都是社會告訴他的,將他從前的希望,都變成悲觀的枯笑,使他自然地被摒棄於社會之外。社會的萬惡之魔,就是許多相襲既久的陳腐習慣。在這種習慣下面,造出一種詐偽不自然的偽君子,面子上都是仁義道德,骨子裡都是男盜女娼,然而這是社會上最尊敬最讚揚的人物。假如在這社會習慣里有一二青年,要秉著獨立破壞的精神,去發展個人的天性,不甘心受這種陳腐不道德的束縛,於是乎東突西沖,想與社會作對,但是社會的權力很大,羅網很密,個人絕對不能做社會的公敵的。社會像個大火爐,什麼金銀銅鐵錫,進了爐子,都要熔化的。況且「多數服從的迷信」是執行重罰的機關(輿論),所以他們用大多數的專制威權去壓制那少數的真理志士,削奪了他的言論行動、精神肉體——易卜生的社會棟樑同國民公敵都是青年在社會內的背影! 人生是不敢去預想未來、回憶過去的,只可合眼放步隨造物的低昂去。一切希望和煩惱,都可歸到運命的括弧下。積極方面鬥爭作去,終歸於曇花一現,就消極方面挨延過去,依然一樣的落花流水;所取的目的雖不同,而將來攜手時,是同歸於一點的。人生如沉醉的夢中,在夢中的時候一顰一笑,都是由衷的——發於至情的;迨警鐘聲喚醒噩夢後,回想是極無意識而且發笑的!人生觀中一片片的回憶,也是這種現象。 今夜的月兒,好像朵生命之花,而我的靈魂又不能永久深藏在月宮,躲著這沉濁的社會去,這是永久的不滿意呵!世界上的事物,沒有定而不變的,沒有絕對真實的。我這一時的心波是最飄忽的一隻雁兒;那心血洶湧的時候,已一瞥地追不回來了!追不回來了!我只好低著頭再去沉思之淵覓她去…… 葡萄架下的回憶 生命之波,滔滔地去了,禁不住地還想,深沉的回憶。但有時他那深印腦海的浪花,卻具著惹人不忘的魄力。在這生命中之一片碎錦,是應當永志的。一剎那,捉不住的秋又去了,但是不滅的回憶依然存在。 窗外的楊柳,很懊惱地垂著頭,沉思她可憐的身世。那一縷縷的微笑,從瑟瑟的風浪中傳出。在淡泊的陽光下,照出那裊娜的姿態,飄蕩的影子,她對於這悲愁有無限的怨望!有時窗上的白緯紗,起伏飄蕩地被風吹著,慢慢地掛在帳角上,但是一剎時,仍舊被一陣大風吹下來,拖在地板上。在沉寂中,觀察一個極細微的事物,都含著有無限的妙理,宇宙的奧藏,都在這一點嗎? 那時候我很疲倦地睡在床上,想借著這時候休息一下,因為我在路上,已經兩夜失眠了;但是疲倦的神,還是不屈不撓的,反把睡天使驅出關外,更睡不著了!雖然攏上眼睛,但是那無限的思潮,又在魔海中縈繞……莫奈何,只好把眼睛睜開,望望那窗外的楊柳和碧藍的天,聊寄我的餘思。這時候想不到我的朋友梅影君來訪我!不但是沉悶中的安慰,並且是久別後的乍逢。晤面後那愉快的意線從各人的心房中射出,在凝眸微笑中,滿溢著無限的溫情。 我記得那是極溫和的天氣,淡淡的斜陽,射在蒼黃的地氈上;我們坐在窗旁的椅上,談別後的情況,她還告訴我許多令我永久記憶的事……不過我們未見面時所預備的話,都想不起;反而相對默然。後來首問我暑假中家居的成績,可惜我所消磨歲月的,就是望著行雲送夕陽。除過猛烈的刺激,深刻的回憶……高興時隨便寫幾句詩外,實在沒有可稱述的一樣成績,不過梅影她定要我念幾首給她聽,後來我扭不過她的要求,想起一首《紫羅蘭》來——因為她是殉了《商報》的紀念物,算是一種滑稽的記憶。我讀給她的詩是…… 當她從我面前低著頭,匆匆走過去的時候, 她的心弦鼓盪著我的心弦, 牽引著我的足踵兒, 到了紫羅蘭的面前。 花上的蝶兒,猛吃一驚,嗔人擾她甜蜜的睡眠; 但是花兒很愉快地娜裊舞蹈著, 展開她一折一折的笑靨。 我想她心腔中,懷著什麼疑團? 腦海里蕩漾著什麼波瀾? 但是她准痴立著笑而不答! 當我無意中又遇著她的時候, 看她手裡拿著鮮爛的花球, 襯著她玫瑰似的頰兒,烏雲般的發兒, 水漾漾漆黑的眼珠兒,滿溢著無窮的話頭。 鳥兒的音韻好像她抑揚的歌聲; 花兒的風姿,不如她自然活潑的娉婷。 當我慢慢地從紫羅蘭的旁邊離開她, 現著一點笑, 隱著一點愁。 她半喜半怨地倚著那紫羅蘭不動。 人的痴心呵! 她恐怕旁人摘她的花。 朋友呵! 假如你腦海里鐫深了她, 你隨時能發現一朵燦爛的花, 又何必怕旁人摘她? 車輪和我的心輪一樣,相扭著旋轉; 我的心卻在紫羅蘭前。 小鳥笑著說: 「朋友呵! 沉寂里耐著點吧! 不要把血和淚, 染在花瓣上, 使她永鐫著心痛; 忘不了你的悵惘沉悶!」 我輕輕地讀著,她靜靜地聽。我知道她受了很深刻的刺激。她說:「朋友啊!你幹嗎!向著深思之淵中求空幻的生活。愉快之波是生命流中的浪花,你不要令她忽略,把光陰匆匆地過去。你就是絞盡腦汁,破碎心血,你向人間曾否找到一點真誠的慰藉?你看清新高爽的野外那偉大自然界,都要待我們去賞玩她,涵化她。天空中的雲霞,野外的錦繡都是自然魂靈的住所。她們都含著笑,仰著頭,盼我們去伴他。人生一瞥,當及時行樂。雖然處的是寂寞沉悶的生活中,但是大地團團,又何處非樂土呢?你的思想比我狹悶得多,這種理想,只好讓自然界去融化你。去年讀你的《亡魂》一篇,我那時認為你的理想不覺悟是很危險的,後來我接你的信,知道你近來是有些覺悟,不過恐怕是一時的衝動,不僅又要消滅了……」我聽了她這番忠告,非常地感激,我的思想雖然是環境造成的,但是環境又是誰來造成的?可是懦弱的青年,只有軟化在惡環境的淫威下呻吟;就是不然,也只好滿腹牢騷,亢喉高唱罷了。在虛偽冷淡的社會裡,誰人肯將他心上的一滴熱血付與人!可知道在充滿著灰塵的世界上,愉快都是狡黠的笑聲,所以我寧願多接觸一點渾厚溫和的自然界,安慰這枯燥的生活,我不願隨風夙願,在那滿戴假面具的人群里討無趣!梅影知我最深,她因我握別北京有二月余,水榭賞荷已為逝波,籬畔訪菊又當盛秋,於是她就提議要到城南公園一睹園林秋色。那時我很愉快地允許,遂去準備我們的行進。當我坐著車出宣武門的時候,各種的車和擾擾攘攘的行人,除了汽車內坐著很安詳舒適的闊佬們外,他們面上都現著恐懼的神氣!因為路窄人多,嗚嗚!前面汽車迎頭來,嗚嗚!後面的汽車,又電馳般的追來了!他們的恐懼都是怕臥在汽車下,把一生勞碌的夢驚醒來了,或者對於他們生命歷程上發生的阻礙,有點覺悟。雖然這樣說,但我過那門時,我覺悟了一生的開幕材料,無非是取給於這一剎那的小把戲台上的反映罷了。離公園門有十餘步的距離,有一個兵,在石階上走來走去,他故意踏重他的皮靴表示他很赳昂的樣子。他的職務是守衛而兼著收票。每當我來這兒購票的時候,他准表示他認識我是常游者的態度,並且我進了公園的時候,他准微笑著,低頭踏著他皮靴上的泥塵,我看他是一個誠懇的服務者。 我進了園後門,覺著眼前出現一幅極美麗的景象。我們沿著草徑走,極微細的足音,往往驚起草蟲的鳴聲和蝴蝶的飛舞。那時斜陽掛在林外,碧藍的天上罩滿了錦繡的雲霞。我們慢慢地走著,領悟這人生一瞥中的偷快!自然呵!你具有了這種偉大的勢力,為什麼不把污濁的人心洗清,惡劣的世俗掃淨? 綠蔭如幕,覆在一角紅牆下,分明的鮮艷。我們走過的時候,那樹上的葉子都瑟瑟地低聲微語,地下的柔苔蒼綠雜著紅梅的葉兒鋪著;我想起那春天的紅花在樹上搖曳著,弄姿撒嬌的樣子,知道是做了一場春夢呵! 我們游到葡萄架下,停止我們的行進,作個暫時的休息。我怕踱過了短橋!那橋下的水是盡其所能地灌園灌藝用的!發源是從井裡吸上來的。雖然人工的小河,但流在這種靜雅清淨的福地,也別有風味,不致埋沒它的本質。我們進了葡萄架下,一種清香沁骨,令人神醉。這時候,一個茶役上來招呼,他的態度完全是一個純潔的園丁——農夫。他來應酬客人也覺著許多天真態度,因為他沒有帶著平常茶役的假面具。 當時我們坐在架下的角上,上邊有綠色的天然葡萄葉,密布著做了天棚,倒墜著許多滴露的葡萄,真令人液涎,從葉縫裡能看見一線碧藍的天紋;下邊鋪著一層碧蒼青苔,踏下去軟軟的,做了天然地毯。一陣風過處,往往落些小葉,在我的襟上。我極力地鎮定著我搏動的熱血和呼吸,領受這一瞥中的愉快。現在青年人的幸福,也僅僅是這一途了。那時我回頭看梅影,望著小橋下流水發獃!從我旁觀者的觀察和猜度,知道她覺悟了人生觀的大夢,到終究是要醒的。但是在這囂雜煩擾的社會裡,很難窺透著這一點。往往愈入愈迷,愈迷愈有味……虛榮的名利,驅使人犧牲了天良,摧殘了個性,勞碌著把自己的軀殼做成個機械去適應社會——環境,並且要自相殘殺肅血漂櫓。到那白楊瀟瀟、杜鵑哀啼、荒茫蒼涼中,都一樣地藏身在一抔黃土之下。回憶起來,不過在人生途中,做了一個罪惡和不覺悟的犧牲!人各有志,梅影雖然雄志赳昂,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出來,為她生命中的光彩,發展她平生的抱負和雄才。不過她是藉以消磨那有生命的光陰。她有時為自然界的美一接觸時,未嘗不覺得是虛幻。我們是不能默默地討論,宇宙間深奧神妙……往夕思緒飄然,靈魂要飛出去時,草上的小蟲,夕陽下樹上的秋蟬的唧唧聲把我們已飛的神思捕來!梅影一回顧,見我也立在她後面發獃,不禁地撲哧地一笑,反把我嚇了一跳。我們遂拋了那沉思的生活,轉出了葡萄架後面見那一塊廣田分畦,種的各種蔬菜,夾雜的一些野花,但卻帶著點憔悴的色彩,因為經了秋的緣故。有三五農夫似的園丁,蹲在那綠畦里,栽培蔬菜。他見那綠葉的大瓜,面上發出極愉快的微笑;他很樂意把全副的精神,都注在那茂盛實力的收穫上。所以他很(熱)誠地保護著她。 我們很不願意離開這深刻緇衣的葡萄架下,但無情的光陰板著臉又趕著我們度黃昏黑暗的生活了。一剎那間的安慰,又匆匆地過去了,那時夕陽殘霞照在一片昏黃的草地上,幻出各樣的色彩,它也要在未別我們之先,發揮盡它的愛和光——因為他要丟了。那黑暗的魔障逼來了!哦!葡萄架下的回憶也完了。我回憶時的時況,這回要叫人憶了……人生的波,匆匆去了。一點一點的浪花都織在腦海的波瀾紋里了。一幕一幕不盡,何時回憶了啊! 玉薇 久已平靜的心波,又被這陣風雨,吹皺了幾圈纖細的銀浪,覺著窒息重壓的都是鄉愁。誰能毅然決然用輕快的剪刀,揮斷這自吐自縛的羅網呵! 昨天你曾倚著窗默望著街上往來的車馬,有意無意地問我: 「波微!前些天你寄我那封信含蓄著什麼意思?」 我當時只笑了笑,你說了幾聲「神秘」就走了。今天我忽然想告你一切,大膽揭起這一角心幕給你看:只盼你不要譏笑,也不要驚奇。 在我未說到正文以前,先介紹你看一封信,這封信是節錄地抄給你: 飛蛾撲火而殺身,青蠶作繭以自縛,此種現象,豈彼蟲物之靈知不足以見及危害?要亦造物網羅有一定不可衝破之數耳。物在此網羅之中,人亦在此網羅之中,雖大力掙扎亦不能脫。 君謂「人之所倖幸而希望者,亦即我惴惴然而走避者」,實告君,我數年前即為堅抱此趨向之一人,然而信念自信念,事實則自循其道路,絕不與之相侔;結果,我所訕笑為追求者固溺矣,即我走避者,人何曾逃此藩籬? 世界以有生命而存在,我在其狂渦囈夢之中,君亦在其狂渦囈夢之中;吾人雖有時認得狂渦囈夢,然所能者僅不過認識,實際命運則隨此輪機之旋轉,直至生命靜寂而後已。 吾人自有其意志,然此意志,乃絕無權處置其命運,宰制之者乃一物的世界。人苟勸我以憬悟,勿以世為有可愛溺之者;我則願舉我之經驗以相告,須知世界絕不許吾人自由信奉其意志也。 我乃希望世人有超人,但卻絕不信世上會有超人,世上只充滿庸眾。吾人雖或較認識宇宙;但終不脫此庸眾之範圍,又何必堅持違生命法則之獨見,以與宇宙抗? 看完這封信,你不必追究內容是什麼?相信我是已經承認了這些話是經驗的事實的。 近來,大概只有兩個月吧!忽然覺得我自己的興趣改變了,經過許多的推測,我才敢斷定我,原來在不知什麼時候,我忽然愛戀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她是我的學生。 這自然是一種束縛,我們為了名分地位的隔絕,我們的心情是愈壓伏愈興奮,愈冷淡愈熱烈;直到如今我都是在心幕底潛隱著,神魂里繫念著。她棲息的園林,就是我徘徊縈繞的意境,也就是命運安排好的囚籠。兩個月來我是這樣沉默著抱了這顆迂迴的心,求她的收容。在理我應該反抗,但我決不去反抗,縱然我有力毀碎,有一切的勇力去搏鬥,我也不去那樣做。假如這意境是個樂園,我願做個幸福的主人;假如這意境是囚籠,我願做那可憐的俘虜。 我確是感到一種意念的疲倦了。當桂花的黃金小瓣落滿了雪白的桌布,四散著清澈的濃香,窗外橫抹著半天紅霞時,我每每沉思到她那冷靜高潔的風韻。朋友!我心是這樣痴,當秋風吹著枯黃的落葉在地上旋舞,枝上的小鳥悼傷失去的綠蔭時,我心悽酸得欲流下淚來;但這時偶然聽見她一聲笑語,我的神經像在荒沙絕漠尋見綠洲一樣的欣慰! 我們中間的隔膜,像竹籬掩映著深密芬馥的花朵,像浮雲遮蔽著幽靜皎潔的月光,像坐在山崖上默望著燦爛的星輝,聽深澗流水,疑惑是月娥環佩聲似的那樣令人神思而夢遊。這都是她賜給我的,惟其是說不出,寫不出的情境,才是人生的甜蜜,藝術的精深呢! 我們天天見面,然而我們都不說什麼話,只彼此默默地望一望。嘗試了這種神秘隱約的力的驅使,我可以告訴你,似在月下輕彈琵琶的少女般那樣幽靜,似深夜含枚急驅的戰士般那樣渺茫,似月下踏著紅葉,輕叩寺門的老僧那樣神遠而深沉。但是除了我自己,絕沒有人相信我這毀情絕義的人,會為了她使我像星星火焰,燒遍了原野似的不可撲滅。 有一天下午,她輕輕推開門站在我的身後,低了頭編織她手中的線繩,一點都沒有驚動我;我正在低頭寫我的日記,恰巧我正寫著她的名字。她輕輕地叫了一聲,我抬起頭來從鏡子裡看見她,那時我的臉紅了!半晌才說了一句不干緊要的話敷衍下去;坦白天真的她,何曾知道我這樣侷促可憐。 我只好保留著心中的神秘,不問它銀濤雪浪怎樣淹沒我,相信那裡准有個心在——那裡准有個海在。 寫到這裡我上課去了。吃完飯娜君送來你的信,我欽佩你那超越世界系縛的孤渺心懷,更顯出你是如何的高潔偉大,我是如何的沉戀渺小呵!最後你因為朋友病了,戰爭阻了你的歸途,你萬分詛恨和惆悵!誠然,因為人類才踏壞了晶潔神秘的原始大地,留下這疏散的鴻爪;因為人類才廢墟變成宮殿,宮殿又變成丘陵;因為人類才竭血枯骨,攫去大部分的生命,裝潢一部分的光榮。 我們只愛著這世界,並不願把整個世界供我支配與踐踏。我們也願意戴上銀盔,騎上駿馬,馳騁於高爽的秋郊,馬前有獻花的村女,四周有致敬的農夫;但是何忍白玉杯里酌滿了鮮血,旗麾下支滿了枯骨呢?自然,我們永遠是柔弱的女孩,不是勇武的英雄。 這幾夜月兒皎瑩,心情也異常平靜。心幕上掩映著的是秋月、沙場、凝血、屍骸,要不然就是明燈綠幃下一個琴台上沉思的倩影。玉薇!前者何悲壯,後者何清怨? 梅隱 五年前冬天的一個黃昏,我和你聯步徘徊於暮雲蒼茫的北河沿,拂著敗柳,踏著枯葉,尋覓梅園。那時群英宴間,曾和你共沐著光明的餘暉,靜聽些大英雄、好男兒的偉論。昨天我由醫院出來,繞道去孔德學校看朋友。北河沿敗柳依然,梅園主人固然顛沛在東南當革命健兒,但是我們當時那些大英雄、好男兒卻有多半是流離漂泊,志氣頹喪,事業無成呢! 誰也想不到五年後,我由繁雜的心境中揀尋出這樣一段回憶。時間一天一天地飛掠,童年的興趣都在朝霞暮雲中慢慢地消失,只剩有青年皎月是照了過去又照現在,照著海外的你,也照著祖國的我。 今晨睡眼矇矓中,你廿六號的信遞到我病榻上來了。拆開時,粉色的紙包掉下來,展開溫香撲鼻,淡綠的水仙瓣上,傳來了你一縷縷遠道的愛意。梅隱!我欣喜中,含淚微笑輕輕吻著它,閉目凝思五年未見,海外漂泊的你。 你真的決定明春歸來嗎?我應用什麼表示我的歡迎呢?別時同流的酸淚,歸來化作了冷漠的微笑;別時清碧的心泉,歸來變成了枯竭的沙灘;別時鮮艷的花蕾,歸來是落花般迎風撕碎!何處重擷童年紅花,何時重攝青春皎顏?揮淚向那太虛,噓氣望著碧空,朋友!什麼都逝去了,只有生之輪默默地轉著衰老,轉著死亡而已。 前幾天皇姊由Sumatra來信,她對我上次勸她歸國的意見有點容納了,你明春可以繞道去接她回來,省得叫許多朋友都念著她的孤單。她說: 在我決志漂泊的長途,現在確乎感到疲倦,在一切異樣的習慣情狀下,我常想著中華;但是破碎河山,糜爛故鄉,歸來後又何忍重來憑弔,重來撫慰呢?我漂泊的途程中,有青山也有綠水,有明月也有晚霞,波妹!我不留戀這剎那寄駐的漂泊之異鄉,也不留戀我童年嬉遊的故國;何處也是漂泊,何時也是漂泊,管什麼故國異地呢?除了死,那裡都不是我靈魂的故鄉。 有時我看見你壯遊的豪興,也想遠航重洋,將這一腔煩悶投向海心,浮在天心;只是母親系縛著我,她時時怕我由她懷抱中逸去,又在我心頭打了個緊結。因此,我不能離開她比現在還遠一點。許多朋友,看不過我這頹喪,常寫信來勉策我的前途,但是我總默默地不敢答覆他們,因為他們厚望於我的,確是完全失望了。 近來更不幸了,病神常常用她的玉臂懷抱著我;為了病更使我對於宇宙的不滿和懷疑堅信些。朋友!何曾僅僅是你,僅僅是我,誰也不是生命之網的漏魚,病精神的或者不感受身體的痛苦,病身體的或者不感受精神的斧柯;我呢!精神上受了無形的腐蝕,身體上又受著遲緩而不能致命的痛苦。你一定要問我到底為了什麼,但是我怎樣告訴你呢,我是沒有為了什麼的。 病中有一次見案頭一盆紅梅,零落得可憐,還有許多嬌紅的花瓣在枝上,我不忍再看她萎落塵土,遂乘她開時採下來,封了許多包,分寄給我的朋友,你也有一包,在這信前許接到了。玉薇在前天寄給我一首詩,謝我贈她的梅花,詩是: 話到漂零感苦辛,月明何處問前身? 甘將疏影酬知己,好把離魂吊故人。 玉碎香消春有恨,風流雲散夢無塵。 多情且為留鴻爪,他日芸窗證舊因。 同時又接到天辛寄給我的兩張畫片:一張是一片垂柳碧桃交縈的樹林下,立著個緋衣女郎,她的左臂絆攀著楊柳枝,低著頭望著滿地的落花凝思。一張是個很黯淡蒼灰的背景,上邊有幾點疏散的小星,一個黑衣女郎伏在一個大理石的墓碑旁跪著,仰著頭望著星光祈禱——你想她是誰? 梅隱!不知道哪個是象徵著我將來的命運? 你給我寄的書怎麼還不寄來呢?揆哥給你有信嗎?我們整整一年地隔絕了,想不到在聖誕節的前一天,他寄來一張卡片,上邊寫著: 願聖誕節的仁風,吹散了人間的隔膜; 願伯利恆的光亮,燭破了疑慮的悲哀。 其實,我和他何嘗有悲哀,何嘗有隔膜?所謂悲哀隔膜,都是環境眾人造成的,在我們天真潔白的心版上,有什麼值得起隔膜和悲哀的事。現在環境既建築了隔膜的幕壁,何必求仁風吹散?環境既造成了悲哀,又何必硬求燭破? 只要年年聖誕節,有這個機會紀念著想到我們童年的友誼,那我們的友誼已是和天地永存了。揆哥總以為我不原諒他,其實我已替他想得極周到,而且深深了解他的;在這「隔膜」、「悲哀」之中,他才可尋覓著現在人間的幸福;而賜給人間幸福的固然是上帝;但幫助他尋求的,卻是他以為不諒解他的波微。 我一生只是為了別人而生存,只要別人幸福,我是犧牲了自己也樂於去幫助旁人得到幸福的;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不過我也只是這樣希望著,有時不但人們認為這是一種罪惡,而且是一種罪惡的玩弄呢!雖然我不辯,我又何須辯,水枯了魚兒的死,自然都要陳列在眼前,現在何必望著深淵徘徊而疑慮呢!梅隱!我過去你是比較知道的,和揆哥隔絕是為了他的幸福,和梅影隔絕也是為了她的幸福……因為我這樣命運不幸的人,對朋友最終的披肝瀝膽,表明心跡的,大概只有含淚忍痛的隔絕吧! 母親很念你,每次來信都問我你的近況。假如你有餘暇時你可否寄一封信到山城,安慰安慰我的母親,也可算是梅隱的母親。我的病,醫生說是肺管炎,要緊大概是不要緊,不過長此拖延,精神上覺著苦痛;這一星期又添上失眠,每夜銀彩照著紫藍絨氈時,我常覺腐屍般活著無味;但一經我抬起頭望著母親的相片時,神秘的繫戀,又令我含淚無語。梅隱!我應該怎樣,對於我的生,我的死? 給廬隱 《靈海潮汐致梅姊》和《寄燕北諸故人》我都讀過了,讀過後感覺到你就是我自己,多少難以描畫筆述的心境你都替我說了,我不能再說什麼了。一個人感到別人是自己的時候,這是多麼不易得的而值得欣慰的事,然而,廬隱,我已經得到了。假使我們的世界能這樣常此空寂,冷寂中我們又這樣彼此透徹地看見了自己,人世雖冷酷無情,我只願戀這一點靈海深處的認識,不再希冀追求什麼了。 在你這幾封信中,我才得到了人間所謂的同情,這同情是極其聖潔純真,並不是有所希冀有所獵獲才施與的同情。廿餘年來在人間受盡了畸零,忍痛含淚扎掙著,雖弄得遍體鱗傷,鮮血淋淋,仍緊嚼著牙齒作勉強的微笑!我希望在顛沛流離中求一星星同情和安慰,以鼓舞我在這人世界戰鬥的勇氣;然而得到的只是些冷諷熱笑,每次都跌落在人心的冷森陰險中而飲泣!此後我禁受不住這無情的箭鏃,才想逃避遠離開這冷酷的世界和人類;因之我脫離了學校生活,踏入了世界的黑洞後,我往昔天真爛漫的童心,都改換成冷枯孤傲的性情。一年一年送去可愛的青春,一步一步陷落在滿是荊棘的深洞,嘲笑訕諷包圍了我,同情安慰遠離著我,我才詛咒世界,厭惡人類,怨我的希望欺騙了自己。想不到遙遠的海濱,擾攘的人群中,你寄來這深厚的安慰和同情,我是如何的欣喜呵!驚顫地揭起了心幕收容她,收容她在我心的深處;我怕她也許不久會消失或者飛去!這並不是我神經過敏,朋友!我也曾幾度發現過這樣的同情,結果不是贗鼎便是雪杯,不久便認識了真偽而消滅。這種同情便是我上邊所說有所希冀獵獲而施與的,自然我不能與人以希冀獵獲時,同情安慰也是終於要遺棄我的。朋友!寫到這裡我不能再寫下去了,你百戰的勇士,也許曾經有過這樣的創傷! 自從得到了你充滿熱誠和同情的信後,我每每在靜寂的冷月寒林下徘徊,雖然我只看見是枯乾的枝丫,但是也能看見她含苞的嫩芽和春來時碧意迷漫的天地。我知所懺悔了,朋友!以後我不再因自己的失意而詛咒世界的得意,因為自己未曾得到而怨恨人間未曾有了;如今漠漠乾枯的寒林,安知不是將來如雲如蓋的綠蔭呢!人生是時時在追求扎掙中,雖明知是幻象虛影,然終於不能不前去追求,明知是深澗懸崖,然終於不能不勉強扎掙;你我是這樣,許多眾生也是這樣,然而誰也不能逃此網羅以自救拔。大概也是因此吧!才有許多偉大反抗的志士英雄,在輾轉顛沛中,演出些驚人心魂的悲劇,在一套陳古的歷史上,滴著鮮明的血痕和淚跡。朋友!追求扎掙著向前去吧!我們生命之痕用我們的血淚畫寫在歷史之一頁上,我們弱小的靈魂,所滴瀝下的血淚何嘗不能驚人心魂,這驚人心魂的血淚之痕又何嘗不能得到人類偉大的同情。命運是我們手中的泥,一切生命的鑄塑也如手中的泥,朋友!我們怎樣把我們自己鑄塑呢?只在乎我們自己。 說得太樂觀了,你要笑我吧?怕我們才是命運手中的泥呢!我也覺這許多年中只是命運鑄塑了我,我何嘗敢鑄塑命運。真是夢囈,你也許要譏我是放蕩不羈的天馬了。其實我真願做個奔逸如狂飆似的駿馬,把我的生命都載在小小鞍上,去踐踏翻這世界的地軸,去飛揚起這宇宙的塵沙,使整個世界在我的足下動搖,整個宇宙在我鐵蹄下毀滅!然而,朋友!我終於是不能真的做天馬,大概也是因為我終於不是天馬。每當我束裝備鞍,馳驅赴敵時,總有人間的牽繫束縛我,令我毀裝長嘆!至如今依然蜷伏槽下咀嚼這食厭了的草芥,依然鎮天迴旋在這死城而不能走出一步;不知是環境制止我,還是自己的不長進,我終於是四年如一日地過去。朋友!你也許為我的抑鬱而太息,我不僅不能做一件痛快點不管毀滅不管建設的事業,怕連個直截了當、極迅速極痛快的死也不能。唉!誰使我這樣抑鬱而生抑鬱而死呢!是社會,還是我自己?我不能解答,怕你也不能解答吧!因之,我有許多事要告訴你,結果卻只是默無一語,「多少事欲說還休」,所以我望著「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我默無一語的,總是背著行囊,整天整夜地向前走,也不知何處是我的歸處,是我走到的地方。只是每天從日升直到日落,走著,走著,無論怎樣風雨疾病,艱險困難,未曾停息過;自然,也不允許我停息,假使我未走到我要去地方,那永遠停息之處。我每天每夜足跡踏過的地方,雖然都讓塵沙掩埋,或者被別人的足蹤踏亂已找不到痕跡,然而心中恍惚的追憶是和生命永存的,而我的生命之痕便是這些足跡。朋友!誰也是這樣,想不到我們來到世界只是為了踏幾個足印,我們留給世界的也是幾個模糊零碎不可辨的足印。 我們如今是走著走著,同時還留心足底下踐踏下的痕跡,欣慰因此,悲愁因此。假使我們如庸愚人們的走路,一直走去,遇見歧路不彷徨,逢見艱險不驚悸,過去了不回顧,踏下去不踟躕,那我們一樣也是渾渾噩噩從生到死,絕沒有像我們這樣容易動感,踐了一隻螞蟻也會流淚的。朋友!太脆弱了,太聰明了,太顧忌了,太徘徊了!才使我們有今日,這也欣慰、也悲悽的今日。 廬隱!我滿貯著一腔有情的熱血,我是願意把冷酷無情的世界,浸在我熱血中;知道終於無力時,才抱著這愴痛之心歸來,經過幾次後,不僅不能溫暖了世界,連自己都冷凝了。我今年日記里有這樣一段記述: 我只是在空寂中生活著,我一腔熱血,四周環以泥澤的冰塊,使我的心感到淒寒,感到無情。我的心哀哀地哭了!我為了寒冷之氣候也病了。 這幾天離開了紛擾的環境,獨自睡在這靜寂的斗室中,默望著窗外的積雪,忽然想到人生的究竟,我真不能解答,除了死。火爐中熊熊發光的火花,我看著它燒成一堆灰燼,它曾給與我的溫熱是和灰燼一樣逝去;朝陽照上窗紗,我看著西沉到夜幕下,它曾給與我的光明是和落日一樣逝去。人們呢,勞動著,奔忙著,從起來一直睡下,由夢中醒來又入了夢中,由少年到老年,由生到死……人生的究竟不知是什麼?我病了,病中覺得什麼都令人起了懷疑。 青年人的養料唯一是愛,然而我第一便懷疑愛,我更訕笑人們口頭筆尖那些誘人昏醉的麻劑。我都見過了——甜蜜、失戀、海誓山盟、生死同命,懷疑的結果是,我覺得這一套都是騙,自然不僅騙別人,連自己的靈魂也在內。宇宙一大騙局。或者也許是為了騙吧,人間才有一時的幸福和剎那的欣歡,而不是永久悲苦和悲慘! 我的心應該信仰什麼呢?宇宙沒有一件永久不變的東西。我只好求之於空寂。因為空寂是永久不變的,永久可以在幻望中安慰你自己的。 我是在空寂中生活著,我的心付給了空寂。廬隱!怔視在悲風慘日的新墳之旁,含淚仰視著碧澄的天空,即人人有此境,而人人未必有此心;然而朋友呵!我不是為了倚墳而空寂,我是為了空寂而倚墳;知此,即我心自可喻於不言中。我更相信只有空寂能給與我安慰和同情,和人生戰鬥的勇氣!黃昏時候,新月初升,我常向殘陽落處而揮淚!「望斷斜陽人不見,滿袖啼紅。」這時悽愴悲緒,怕天涯只有君知! 北京落了三尺深的大雪,我喜歡極了,不論日晚地在雪裡跑、雪裡玩,連靈魂都滌洗得像雪一樣清冷潔白了。朋友!假使你要在北京,不知將怎樣的欣慰呢!當一座灰城化成了白玉宮殿水晶樓台的時候,一切都遮掩滌洗盡了的時候。到如今雪尚未消,真是冰天雪地,北地苦寒;尖利的朔風徹骨刺心一般吹到臉上時,我咽著淚在扎掙抖顫。這幾夜月色和雪光輝映著,美麗淒涼中我似乎可以得不少的安慰,似乎可以聽見你的心音的哀唱。 間接地聽人說你快來京了。我有點愁呢,不知去車站接你好呢,還是躲起來不見你好,我真的聽見你來了我反而怕見你,怕見了你我那不堪描畫的心境要向你面前粉碎!你呢,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走近了這灰城時,你心抖顫嗎?哀泣嗎?我不敢想下去了。好吧!我靜等著見你。 寄海濱故人 一 這時候我的心流沸騰得像紅爐里的紅焰,一支一支怒射著,我仿佛要燒毀了這宇宙似的;推門站在寒風裡吹了一會兒,抬頭看見冷月畔的孤星,我忽然想到給你寫這封信。 露沙!你聽見我這樣喊你時,不知你是驚奇還是抖顫!假如你在我面前,聽了我這樣喊你的聲音,你一定要撲到我懷中痛哭的。世界上愛你的母親和涵都死了,知道你、同情你、可憐你,看你由畸零而走到幸福,由幸福又走到畸零的卻是我。露沙!我是盼望著我們最近能見面,我握住你的手,由你飽經憂患的面容上,細認你逝去的生命和啼痕呢! 半年來,我們音信的沉寂,是我有意地隔絕。在這狂風惡浪中扎掙的你,在這痛哭哀泣中輾轉的你,我是希望這時你不要想到我,我也勉強要忘記你的。我願你掩著淚痕望著你這一段生命火焰,由殘餘而化為灰燼,再從憑弔悼亡這灰燼的哀思里,埋伏另一火種,爆發你將來生命的火焰。這工作不是我能幫助你,也不是一切人所能幫助你,是要你自己在深更閉門暗自嗚咽時去沉思,是要你自己在人情炎涼世事幻變中去覺醒,是要你自己披刈荊棘跋涉山川時去尋覓。如今,謝謝上帝,你已經有了新的信念,你已經有了新的生命的火焰,你已經有了新的發現。我除了為你慶慰外,便是一種自私的欣喜,我總覺如今的你可以和我攜手了,我們偕行著去走完這生的路程;希望在沿途把我們心胸中的熱血烈火儘量地揮灑,儘量地燃燒,「焚毀世界一切不幸者的手銬足鐐,掃盡人間一切愁慘的陰霾」。假使不能如意,也願讓熱血烈火淹沉燒枯了我們自己,這才不辜負我們認識一場,和這幾年我所鼓勵你、希望你的心。兩年前我寄給你的信里曾這樣說過: 你我無端邂逅,無端締交,上帝的安排,有時原覺多事。我於是常奢望著你,在錦帷繡幕之中,較量柴米油鹽之外,要承繼著你從前的希望,努力去作未竟的事業,因之不憚煩厭,在你香夢正酣時,我常督促你的警醒。不過,相信一個人由青山碧水到了崎嶇荊棘的路上,由崎嶇荊棘中又到了柳暗花明的村莊,已感到人世的疲倦,在這期內,徹悟了的自然又是一種人生。 在學校時,我見你激昂慷慨的態度,我曾和婉說你是「女兒英雄」;有時我逢見你和瑩坐在公園茅亭中大嚼時,我曾和婉說你是「名士風流」。想到《扶桑余影》,當你握著利如寶劍的筆鋒,鋪著雲霞天樣的素紙,立在萬丈峰頭,俯望著千仞飛瀑的華嚴瀧,凝思神往時,原也曾獨立蒼茫,對著眼底的河山,吹彈出雄壯的悲歌;曾幾何時,櫛風沐雨的蒼松,化作了醺醉陽光的薔薇。 原諒我,露沙!那時我真不滿意你,所以我常要勸你不要消沉,湮滅了你文學的天才和神妙的靈思。不過,你那時不甘雌伏的雄志,已被柔情萬縷來糾結,我也常嘆息你實有不得已的苦衷。涵的噩耗傳來時,我自然為了你可憐的遭遇而痛心,對你此後畸零漂泊的身世更同情,想你經此重創一定能造成一個不可限量的女作家,只要你自己肯努力;但是這僅僅是遠方故人對你在心頭未灰的一星火燼,奢望你能由悲痛頹喪中自拔超脫,以你自己所受的創痛,所體驗的人生,替多少有苦說不出來的朋友們泄泄怨恨,也是我們自己藉此懺悔藉此寄託的一件善事。萬想不到露沙,你已經馳驅赴敵,荷槍實彈地立在陣前了,我真喜歡。你說: 朋友!我現在已另找到途徑了,我要收納宇宙間所有的悲哀之淚泉,使注入我的靈海,方能興風作浪;並且以我靈海中深淵不盡的百流填滿這宇宙無底的缺陷。吾友!我所望的太奢嗎?但是我絕不以此灰心,只要我能做的時候,總要這樣做,就是我的軀殼成灰,倘我的一靈不泯,必不停止地繼續我的工作。 我不知你現在心情到底怎樣?不過,我相信你心是冷寂寧靜的,況且上帝又特賜你那樣幽雅遼闊的境地,正宜於一個飽經征戰的勇士,退休隱息。你仔細去追憶那似真似夢的人生吧,你沉思也好,你低泣也好,你對著睡了的萱兒微笑也好,我想這樣美妙的缺陷,未嘗不是宇宙間一種藝術。露沙!原諒我這話說得過分的殘忍冷酷吧! 暑假前我和俊因、文菊常常念著你,為了減少你的悲緒,我們都盼望你能北來。不過,露沙!那時候的北京和現在一樣,是一座偉大的死城,裡邊烏煙瘴氣,呼吸緊促,一點生氣都沒有,街市上只看見些活骷髏和迷人眉目的沙塵。教育界更窮苦,更無恥,說起來都令人掩鼻。在現在我們無力建設合理的新社會新環境之前,只好退一步求暫時的維持,你既覺在滬尚好,那你不來這死城裡呼吸自然是我最慶欣的事。 這兩年來,我在北京看見不少驚心動魄的事,我才知道世界原來是罪惡之藪,置身此中,常常恍非人間,咽下去的眼淚和憤慨不知有多少了。我自然不能具體地告訴你,不過你也許可以體會到吧,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生活。 二 如今,說到我自己了。 說到我自己時,真覺羞愧,也覺悲悽;除了日浸於愁城恨海之外,我依然故我,毫無寸進可述。對家庭對社會,我都是個流浪漂泊的閒人。讀了《薔薇》中《濤語》,你已經知道了。值得你釋念的,便是我已經由積沙岩石的旋渦中,流入了坦平的海道,我只是這樣寂然無語地從生之泉流到了死之海;我已不是先前那樣嗚咽哀號、頹喪沉淪,我如今是沉默深刻,容忍含蓄人間一切的哀痛,努力去尋求真實生命的戰士。對於一切的過去,我仍不願拋棄,不能忘記,我仍想在波濤落處、沙痕滅處,獨自踟躕徘徊憑弔那逝去的生命,像一個受傷的戰士,在月下醒來,望著凌亂燼餘、人馬倒斃的戰場而沉思一樣。 玉薇說她常願讀到我的信,因為我信中有「人生真實的眼淚」,其實,我是一個不幸的使者。我是一個死的石像,一手執著紅艷的酒杯,一手執著銳利的寶劍,這酒杯沉醉了自己又沉醉了別人,這寶劍刺傷了自己又刺傷了別人。這雙鋒的劍永遠插在我心上,鮮血也永遠是流在我身邊的;不過,露沙!有時我臥在血泊中撫著插在心上的劍柄會微笑的,因為我似乎覺得驕傲! 露沙!讓我再說說我們過去的夢吧! 入你心海最深的大概是梅窠吧,那時是柴門半掩,茅草滿屋頂的一間荒齋。那裡有我們不少浪漫的遺痕,狂笑、高歌、長嘯低泣,酒杯伴著詩集。想起來真不像個女孩兒家的行徑。你呢,還可加個名士文人自來放浪不羈的頭銜;我呢,本來就沒有那種豪爽的氣魄,但是我隨著你亦步亦趨地也學著喝酒吟詩。有一次秋天,我們在白屋中約好去梅窠吃菊花面,你和晶清兩個人,吃了我四盆白菊花。她的冷香潔質都由你們的櫻唇咽到心底,我私自為伴我一月的白菊慶欣,她能不受風霜的欺凌摧殘,而以你們溫暖的心房,作埋香殯骨之地。露沙!那時距今已有兩年余,不知你心深處的冷香潔質是否還依然存在? 自從搬出梅窠後,我連那條胡同都未敢進去過,聽人說已不是往年殘頹淒涼的荒齋,如今是朱漆門金扣環的高樓大廈了。從前我們的遺痕豪興都被壓埋在土底,像一個古舊無人知的殭屍或骨殖一樣。只有我們在天涯一樣漂泊、一樣畸零的三個女孩兒,偶然間還可憶起那幅殘頹淒涼的舊景,而驚嘆已經葬送了的幻夢之無憑。 前幾天飛雪中,我在公園社稷台上想起海濱故人中,你們有一次在月光下跳舞的記述。你想我想到什麼呢?我忽然想到由美國歸來,在中途臥病,沉屍在大海中的瑜,她不是也曾在海濱故人中當過一角嗎?這消息傳到北京許久了,你大概早已在一星那裡知道這件慘劇了。她是多麼聰慧、伶俐、可愛的女郎,然而上帝不願她在這污濁的人間久滯留,把她由蒼碧的海中接引了去。露沙!我不知你如今有沒有勇氣再讀海濱故人?真悵惘,那裡邊多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有時我很盼能忘記了這些系人心魂的往事,不過我為了生活,還不能拋棄了我每天駐息的白屋。不能拋棄,自然便有許多觸目傷心的事來襲擊我,尤其是你那瘦肩雙聳、愁眉深鎖的印影,常常在我凝神沉思時湧現到我的眼底。自從得到涵的噩耗後,每次我在深夜醒來,便想到抱著萱兒偷偷流淚的你,也許你的淚都流到萱兒可愛的玫瑰小臉上。可憐她,她不知道在母親懷裡睡眠時,母親是如何的悲苦淒傷,在她柔嫩的桃腮上便沾染了母親心碎的淚痕!露沙!我常常這樣想到你,也想到如今唯一能寄託你母愛的薇萱。 如今,多少朋友都沉屍海底,埋骨荒丘!他們遺留在人間的不知是什麼?他們由人間帶走的也不知是什麼?只要我們尚有靈思,還能憶起梅窠舊夢;你能遠道寄來海濱的消息,安慰我這「踞石崖而參禪」的老僧,我該如何的感謝呢! 三 《寄天涯一孤鴻》我已讀過了——你是成功了,「讀後竟為之流淚,而至於痛哭」!那天是很黯淡的陰天,我在灰塵的十字街頭逢見女師大的儀君,她告我《小說月報》最近期有你寄給我的一封信,我問什麼題目,她告訴我後我已知道內容了。我心海深處忽然洶湧起驚濤駭浪,令我整個的心身受其波動而暈絕!那時已近黃昏,雇了車在一種恍惚迷惘中到了商務印書館。一隻手我按著搏跳的心,一隻手抖顫著接過那本書,我翻見了「寄天涯一孤鴻」六字後,才抱著愴痛的心走出來。這時天幕上罩了黑的影,一重一重地迫近,像一個黑色的巨獸;我不能在車上讀,只好把你這紙上的心情,握在我抖顫的手中溫存著。車過順治門橋樑時,我看著護城河兩堤的枯柳,一口一口把我的淒哀咽下去。到了家在燈光下含著淚看完,我又欣慰又傷感,欣慰的是我在這冷酷的人間居然能找到這樣熱烈的同情,傷感的是我不幸我何幸也能勞你濡淚滴血的筆鋒,來替我宣洩積悶。 那一夜我是又回復到去年此日的心境。我在燈光下把你寄我的信反覆再讀,我真不知淚從何來,把你那四頁紙都染遍了濕痕。露沙!露沙!你一個字一個字上邊都有我碎心落淚的遺蹟。你該勝利地一笑吧!為了你這封在別人視為平淡在我視為箭鏃的信,我一年來勉強扎掙起來的心靈身軀,都被你一字一字打倒,我又躺在床上掩被痛哭!一直哭到窗外風停雲霽,朝霞照臨,我才換上笑靨走出這冷森的小屋,又混入那可怕的人間。露沙!從那天直到如今,我心裡總是深畫著愴痛,我願把這淒痛寄在這封信里,願你接受了去,伴你孤清時的懷憶。 許久未痛哭了,今年暑假由山城離開母親重登漂泊之途時,我在石家莊正太飯店曾睡在梅隱的懷裡痛哭了一場。因為我不能而且不忍把我的悲哀露了,重傷我年高雙親的心,所以我不能把眼淚流在他們面前,我走到中途停息時才能儘量地大哭。梅隱她也是漂泊歸來又去漂泊的人,自然也嘗了不少的人世滋味,那夜我倆相伴著哭到天明。不幸到北京時,我就病了。半年來我這是第二次痛哭,讀完你「寄天涯一孤鴻」的信。 我總想這一瞥如夢的人生,能笑時便笑,想哭時便哭;我們在坎坷的人生道上,大概可哭的事比可笑的事多,所以我們的淚泉不會枯乾。你來信說自涵死你痛哭後,未曾再哭,我不知怎樣有這個奢望,我覺你讀了我這封信時你不能全忘情吧?! 這些話可以說都是前塵了,現在我心又回到死寂冷靜,對一切不易興感;很想合著眼摸索一條坦平大道,卜卜我將來的命運呢!你釋念吧,露沙!我如今不令過分的淒哀傷及我身體的。 晶清或將在最近期內赴滬,我告她到滬時去看你,你見了她梅窠中相逢的故人,也和見了我一樣;而且她的受傷、她的畸零,也同我們一樣。請你好好撫慰她那跋涉崎嶇驚顫之心,我在京漂泊詳狀她可告你。這或者是你歡迎的好消息吧!? 這又是一個冬夜,狂風在窗外怒吼,卷著塵沙撲著我的窗紗像一個猛獸的來襲,我驚懼著執了破筆寫這瀝血滴淚的心痕給你。露沙!你呢?也許是在睜著枯眼遙望銀河畔的孤星而咽淚,也許是擁抱著可愛的萱兒在沉睡。這時候呵!露沙!是我寫信的時候。 真實 覺先 我要將我的空靈的思想著跡在紙上,我要將我的對於環境一切的感念傾吐出來,我願將處在這範圍內真實的我暴露出來,所以我來寫這斷斷片片的文字。 一 複雜的思想,易受刺激,就是易於悲哀的源泉。對於這個世界,漠視的悲哀,久已蓄在心頭。我自己不敢認為知者,但舉目看看現身繁華境中、錦繡堆里的人們,何嘗知有世界?更何嘗知世界的一切艱難困苦?天上有愁雲,人間有苦惱,造物者並不將這重隔膜穿破,人們便一齊地蒙蔽在這重隔膜之下。唉!提起人類來,真不知要使我探出多少血淚來,明明過的是昏天暗地的生活,他們偏要說青天白日;明明的是在明槍利刃地搏戰著,他們偏要說愛民救國。我恨不能揮開我的理智的利斧,去掐破這重面具。可憐無知的庸眾,盲目地受這些偽君子的騙。利刃刺破他的皮膚不覺痛,疾風暴雨將要淋在他的身上不知防,還要高聲朗誦著「人生行樂耳」等等的自安話。終日在鼓裡過日子,嚴格地說一句批評他們的話:「簡直是瘋子!」尤其可憐的是多數受教育的人——所謂懂事的人,一樣地混混沌沌地邀日子,一天一天地說笑玩樂;他們的說笑玩樂,就是他們所認定的人生的真義,只知其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地對付,還要自認高明。社會的勢利,全被他們操縱了,豈不可惜?但我不忍作旁觀者的呻吟!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這正是我們知識階級的任務,在此點我焉能不修養自己的一切於現在? 二 前些日子,見同學們有抄錄八股文的舉動,不禁使我發疑;這是什麼時代,還想復古嗎?舊社會的傳統因襲的思想,還嫌不堅固嗎?還想去建築?我真不解用意何在!這種雕刻的文字,不過是粉飾貴族的文人罷了!它教我們感受到什麼?我們讀完它覺得怎樣?我們可以不可以稱之為文學?退一步講,我的眼光見解固然幼稚不配批評文學,但我總覺得這些死板的文字,不能稱之為純文藝。 我承認我們的思想都在幼稚時期,對於一切的鑑別力還弱,但學然後知不足,因為不滿足現在一切的結果,所以力求自新之道應運而生。發揮我的浪漫的天性去為學對人,持著真理的信條、中心的信仰,去創造再新的思想,努力於學術的研究;以後再進展於團體人類,或可於人類有些作為。 三 風雨飄搖的大局,北地恐怕又入戰渦中,學校的前途是怎樣的危險!和同學們聚集著恐怕地談時局,提到我們女子的自身,又一同地發浩嘆。因而想到北京女師大的「八一慘變」來,能不痛心?摧殘女權運動的蟊賊——章士釗,他膽敢以黑暗糟踐了光明,我們女界,推之於全人類,於他應當如何的處置!哦!不僅是他一人——章士釗——我們渺茫的前程上的暗礁,不只是他一個,我們要怎樣戰戰兢兢地奮鬥著渡過了這世界啊! 可憐的天津,烏煙瘴氣的市氣!萬惡的軍閥,竟來用愚民政策,封閉我們的思想,以刀槍一般的鐵索,連著了全津一切的機關。好!漫天撒下自由種,佇看將來爆發時!孫中山先生的遺言,已成為鐫在心板上至深的痕跡。我們暫且修煉著手段,將來好一同地合起力來,去一同地打碎我們的囹圄。看!這,一般越獄的犯卒們所造的社會。所以我對於時局不敢消極,當認為這正是給我們培養能力的好時期。 我承認宇宙無論變遷到什麼程度,人世淒涼到什麼地步,終有自我的存在,就不能不認為人類是當有所為的。就是對於一切的貢獻和創造,又哪能不從自我開端?欲求自我的實現,不得不作一個創造的生活;同時具有破壞的精神,破壞什麼?破壞阻障。 我的真實是什麼, 在碧濤萬頃,浩蕩急流之上, 盪著我生命的小舟; 飽嘗了顛簸, 受盡了折磨。 我不怕翻花銀浪的洶湧! 我不怕蛟龍長鯨的潛伏! 憑著操縱命運的魄力, 把著雙槳,鼓棹前進, 做一個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 在陰霾迷濛,狂風暴雨之下, 披著我的蔽雨的薄衫; 風掣開我的衣襟, 雨濕了我的短裙。 我不怕狂飆怒號的威脅! 我不怕淋漓暴雨的襲擊! 恃著抗爭造物的雄懷, 咬緊牙關,衝風急趨, 做一林雨中蓬勃的青松! 在怪石嵯峨的夤夜旅途之中, 撐著我的閃爍的心燈; 握住了刺刀, 割除了荊棘。 我不怕深夜猙獰的旅途! 我不怕豺狼遍地的幽谷! 憑著開鑿光明的壯志, 攀著怪石,奔向絕巔, 做一個扶雲放歌的孤鴻! 奏著凱歌,歸來之日, 伴著雙親,偕著弱妹, 遨遊四海, 放棹五湖。 不效放手清流的屈子! 不效騎鯨捉月的太白! 攫得自由, 克達素志, 謳歌著自然而終, 這是我生之意蘊! 夢囈 一 我在擾攘的人海中感到寂寞了。 今天在街上遇見一個老乞婆,我走過她身邊時,她流淚哀告著她的苦狀,我施捨了一點。走前未幾步,忽然聽見後面有笑聲,那笑聲刺耳得可怕!回頭看,原來是剛才那個哭得很哀痛的老乞婆,和另一個乞婆指點我的背影笑!她是勝利了,也許笑我的愚傻吧!我心戰慄著,比逢見瘋狗還怕! 其實我自己也和老乞婆一樣呢! 初次見了我的學生,我比見了我的先生怕百倍,因為我要在她們面前裝一個理想的先生,宏博的學者,經驗豐富的老人……笑一天時,回來到夜裡總是哭!因為我心裡難受,難受我的笑! 對同事我比對學生又怕百倍。因為她們看是輕藐的看,笑是譏諷的笑;我只有紅著臉低了頭,咽著淚笑出來!不然將要罵你驕傲自大……後來慢慢練習成了,應世接物時,自己口袋裡有不少的假面具,隨時隨地可以掉換,結果,有時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是誰! 所以少年人熱情努力的事,專心致志的工作,在老年人是笑為傻傻的!青年犧牲了生命去和一種相對的人宣戰時,勝利了,老年人默然;失敗了,老年人慨著說:「小孩子,血氣用事,傻極了。」無論怎樣正直不阿的人,他經歷和年月增多後,你讓和一個小孩子比,他自然是不老實、不純真。 衝突和隔膜在青年和老年人中間,成了永久的鴻溝。 世界自然是聰明人多,非常人幾乎都是精神病者和天分有點愚傻的。在現在又時髦又愚傻的自然是革命了,但革命這又是如何傻的事呵!不安分地讀書,不安分地做事,偏偏犧牲了時間、幸福、生命、富貴,去做那種為了別人將來而拋擲自己眼前的傻事,況且也許會捕捉住坐監牢,白送死呢!因為聰明人多,愚傻人少,所以世界充塞滿庸眾,凡是一個建設毀滅特別事業的人,在未成功前,聰明人一定以為他是醉漢瘋子呢!假使他是狂熱燃燒著,把一切思索力都消失了的時候,他的力量是可以驚倒多少人的,也許就殺死人,自然也許被人殺。也許這是愚傻的代價吧!歷史上值得令人同情敬慕的幾乎都是這類人,而他們的足蹤是庸眾踐踏不著的,這光榮是在血泊中墳墓上建築著! 唉!我終於和老乞婆一樣。我終於是安居在庸眾中。我終於是踐踏著聰明人的足蹤。我笑得很得意,但哭得也哀痛! 二 世界上懦弱的人,我算一個。 大概是一種病症,沒有檢查過,據我自己不用科學來判定,也許是神經布得太周密了,心弦太纖細了的緣故。這是值得鄙視哂笑的,假如忠實地說出來。 小時候家裡宰雞,有一天被我看見了,雞頭倒下來把血流在碗裡。那隻雞是生前我見慣的,這次我眼淚汪汪哭了一天,哭得母親心軟了,由著我的意思埋了。這笑談以後長大了,總是個話柄,人要逗我時,我害羞極了!其實這真值得人訕笑呢! 無論大小事只要觸著我,常使我全身震撼!人生本是殘殺搏鬥之場,死了又生,生了再死,值不得興什麼感慨。假如和自己沒有關係。電車軋死人,血肉模糊成了三段,其實也和殺只羊一樣,戰場上堆屍流血的人們和些螻蟻也無差別,值不得動念的。圍起來看看熱鬧,戰事停止了去憑弔沙場,都是閒散中的消遣;誰會真的揮淚心碎呢!除了有些傻氣的人。 國務院門前打死四十餘人,除了些年輕學生外,大概老年人和聰明人都未動念,不說些「活該」的話已是表示無言的哀痛了。但是我流在和珍和不相識屍骸棺材前的淚真不少,寫到這裡自然又惹人笑了!傻得可憐吧? 蔡邕哭董卓,這本是自招其殃!但是我的病症之不堪救藥,似乎諸醫已束手了。我悒鬱的心境,慘愁的像一個曬乾的橘子,我又為了悸驚的噩耗心碎了! 我願世界是永遠和愛,人和人、物和物都不要相殘殺、相踐踏,不要眾欺寡、強凌弱;但這些話說出來簡直是無知識,有點常識的人是能了悟,人生之所進化和維持都是緣乎此。 長江是血水,黃浦江是血水,戰雲瀰漫的中國,人的生命不如螻蟻,活如寄,死如歸,本無什麼可興感的。但是懦弱的我,終於瞻望雲天,顫盪著我的心禱告! 我忽然想到世界上,自然也有不少傻和懦弱如我的人,假如果真也有些眼淚是這樣流,傷感是這樣深時,世界也許會有萬分之一的平和之夢的曙光照臨吧! 這些話是寫給小孩子和少年人的,聰明的老人們自然不必看,因為淺薄得太可笑了。 痛哭和珍 和珍!冷得我抖顫,冷得我兩腿都抖顫!一隻手擦著眼淚,一隻手扶著被人踏傷的晶清,站在你靈前。抬起頭,香菸繚繞中,你依然微笑地望著我們。 我永不能忘記你紅面龐上深深的一雙酒靨,也永不能忘記你模糊的血跡,心肺的洞穿!和珍,到底哪一個是你?是那微笑的遺影,還是那遺影后黑漆的棺材? 慘澹莊嚴的禮堂,供滿了鮮花,掛滿了素聯,這裡面也充滿了冷森,充滿了淒傷,充滿了同情,充滿了激昂!多少不相識的朋友們都掬著眼淚,來到這裡吊你、哭你,看那滲透了鮮血的血衣! 多少紅綠的花圈,多少讚揚你哀傷你的輓聯,這不是你遺給我們的,最令我們觸目驚心的便是你的血屍、你的血衣!你的血雖然冷了,溫暖了的是我們的熱血;你的屍雖然僵了,鑄堅了的是我們的鐵志。 最懦弱、最可憐的是這些只能流淚,而不敢流血的人們。此後一定有許多人踏向革命的途程,預備好了一切去轟擊敵人!指示我們吧,和珍,我也願將這殘餘的生命,追隨你的英魂! 四圍都是哀聲,似乎有萬斤重閘壓著不能呼吸,燭光照著你的遺容,使渺小的我不敢抬起頭來。和珍!誰都稱你作烈士,誰都讚揚你死得光榮,然而我只痛恨、只傷心,這黑暗崎嶇的旅途誰來導領?多少偉大的工程憑誰來完成?況且家中尚有未終養的老母,未成年的弱弟,等你培植,待你孝養? 不幸,這些願望都毀滅在砰然一聲的衛士手中! 當偕行社同學公祭你時,她們的哀號,更令我心碎!你怎忍便這樣輕易撒手地離開了她們,在這虎威抖擻、豺狼得意的時候。自楊蔭榆帶軍警入校,至章士釗雇老媽拖出,一直是同患難,同甘苦,同受驚恐,同遭摧殘,同到宗帽胡同,同回石駙馬大街。三月十八那天也是同去請願,同在槍林彈雨中扎掙,同在血泊屍堆上逃命;然而她們都負傷生還,只有你,只有你是慘被屠殺! 她們跟著活潑微笑的你出校,她們迎著血跡模糊的你歸來,她們怎能不痛哭戰線上倒斃的勇士,她們怎能不痛哭戰鬥正殷中失去了首領! 一年來你們的毅力,你們的精神,你們的意志,一直是和惡勢力奮鬥抵抗;你們不僅和豺狼虎豹戰,狗鼠蟲豸戰,還和紳士式的文妖作敵,貴族式的小姐忌恨。如今呢,可憐她們一方面要按著心靈的巨創,去吊死慰傷,一方面又恐慌著校長通緝、學校危險,似乎這艱難締造的大廈,要快被敵人的鐵騎蹂躪! 和珍!你一瞑目,一撒手,萬事俱休。但是她們當這血跡未乾,又準備流血的時候,能不為了你的慘死,瞻望前途的荊棘黑暗而自悲自傷嗎?你們都是一條戰線上的勇士,追悼你的,悲傷你的,誰能不回顧自己。 你看她們都哭倒在你靈前,她們是和你偕行去,偕行歸來的朋友們;如今呢,她們是虎口餘生的逃囚,而你便做了虎齒下的犧牲,此後你離開了她們永不能偕行。 和珍!我不願意你想起我,我只是萬千朋友中一個認識的朋友,然而我永遠敬佩你做事的毅力和任勞任怨的精神,尤其是你那微笑中給予我的熱力和溫情。前一星期我去看晶清,樓梯上逢見你,你握住我的手,微笑地靜默了幾分鐘,半天你問了一句:「晶清在自治會你看見嗎?」便下樓去了。這印象至如今都很真地映在我腦海。第二次見你便是你的血屍,那血跡模糊、洞穿遍體的血屍!這次你不能微笑了,只怒目切齒地瞪視著我。 自從你血屍返校,我天天抽空去看你,看見你封棺、漆材和今天萬人同哀的追悼會。今天在你靈前,站了一天,但是和珍,我不敢想到明天! 現在夜已深了,你的靈前大概也綠燈慘慘、陰氣沉沉得靜寂無人,這是你的屍骸在女師大最後一夜的停留了,你安靜地睡吧!不要再聽了她們的哭聲而傷心!明天她們送靈到善果寺時,我不去執紼了,我怕那悲涼的軍樂,我怕那荒郊外的古剎,我更怕街市上、灰塵中那些蠕動的東西。他們比什麼都蠢,他們比什麼都可憐,他們比什麼都殘忍,他們整個都充滿了奴氣。當你的棺材、你的血衣經過他們面前,觸入他們眼帘時,他們一面瞧著熱鬧,一面悄悄地低聲咒罵你「活該」!他們說: 「本來女學生起什麼哄,請什麼願,亡國有什麼相干?」 雖然我們不要求人們的同情,不過這些寒心冷骨的話,我終於不敢聽、不敢聞。自你死後,自這大屠殺閉幕後,我早已失丟了,嚇跑了,自己終於不知道竟究去了哪裡? 和珍!你明天出了校門走到石駙馬大街時,你記得不要回頭。假如回頭,一定不忍離開你自己縴手鐵肩,慘澹締造的女師大;假如回頭,一定不忍捨棄同患難,同甘苦的偕行諸友;假如回頭,你更何忍看見你親愛的方其道,他是萬分懊喪,萬分惆悵,低頭灑淚在你的棺後隨著!你一直向前去吧,披著你的散發,滴著你的鮮血,忍痛離開這充滿殘殺、充滿恐怖、充滿豺狼的人間吧! 沉默是最深的悲哀,此後你便贈給我永久的沉默。 我將等著,能偷生時我總等著,有一天黃土埋了你的黑棺,眾人都離開你、忘記你,似乎一個火花爆裂,連最後的青煙都消滅了的時候,風暴雨夕、日落烏啼時,我獨自來到你孤冢前,慰問你黃泉下的寂寞。 和珍,夢!噩夢!想不到最短時期中,匆匆草草了結了你的一生!然而我們不幸的生存者,連這都不能得到,依然供豺狼蟲豸的殘殺,還不知死在何日?又有誰來痛哭憑弔齒殘下的我們? 冷風一陣陣侵來,我倒臥在床上戰慄! 惆悵 先在上帝面前,懺悔這如焚的惆悵! 朋友!我就這樣稱呼你吧。當我第一次在酒樓上逢見你時,我便埋怨命運的欺弄我了。我雖不認識你是誰,我也不要知道你是誰,但我們偶然的遇合,使我在你清澈聰慧的眼裡發現了我久隱胸頭的幻影,在你炯炯目光中重新看見了那個搗碎我一切的故人。自從那天你由我身畔經過,自從你一度驚異地注視我之後,我平靜冷寂的心波為你洶湧了。朋友!願你慈悲點遠離開我,願你允許我不再見你,為了你的風韻、你的眼輝,處處都能撼得我動魄驚心! 這樣淒零如焚的心境裡,我在這酒店內成了個奇異的來客,這也許就是你懷疑我追究我的緣故吧!為了躲避過去夢影之糾纏,我想不再看見你,但是每次獨自踽踽林中歸來後,望著故人的遺像,又願馬上看見你,如觀黃泉下久矣沉寂消游的音容。因此我才強咽著淚,來到這酒店內狂飲,來到這跳舞廳上蹁躚。明知道這是更深更深的痛苦,不過我不能自禁地沉沒了。 你也感到驚奇嗎?每天屋角的桌子上,我執著瑪瑙杯狂飲,飲醉後我又踱到舞場上去歌舞,一直到燈暗人散,歌暗舞亂,才抱著惆悵和疲倦歸來。這自然不是安放心靈的靜境,但我為了你,天天來到這裡飲一瓶上等的白蘭地,希望醉極了能毒死我呢!不過依然是清醒過來了。近來,你似乎感到我的行為奇特吧!你伴著別人跳舞時,目光時時在望著我,想仔細探索我是什麼人?懷著什麼樣心情來到這裡痛飲狂舞?唉!這終於是個謎,除了我這一套樸素衣裙蒼白容顏外,怕你不能再多知道一點我的心情和行蹤吧? 記得那一夜,我獨自在遊廊上望月沉思,你悄悄立在我身後;當我回到沙發上時,你低著頭嘆息了一聲就走過去了。真值得我注意,這一聲哀慘的嘆息深入了我的心靈,在如此嘈雜喧嚷、金迷紙醉的地方,無意中會遇見心的創傷的同情。這時音樂正奏著最後的哀調,嗚嗚咽咽像夜鶯悲啼,孤猿長嘯,我振了振舞衣,想推門進去參加那歡樂的表演;但哀婉的音樂令我不能自持,後來淚已撲簌簌落滿衣襟,我感到極度的痛苦,就是這樣熱鬧的環境中愈襯出我心境的荒涼冷寂。這種迴腸盪氣的心情,你是注意到了。我走進了大廳時,偷眼看見你在呆呆地望著我,臉上的顏色也十分慘澹;難道說你也是天涯淪落的傷心人嗎?不過你的天真爛漫、憨嬌活潑的精神,誰信你是人間苦痛中扎掙著的人呢?朋友!我自然祝福你不是那樣。更願你不必注意到我,我只是一個散灑悲哀、布施痛苦的人,在這世界上我無力再承受任何人的同情和憐恤了。我雖希望改換我的環境,忘掉一切,捨棄一切,埋葬一切,但是新的境遇里有時也會回到舊的夢裡。依然不能擺脫,件件分明的往事,照樣映演著揉碎我的心靈。我已明白了,這是一直和我靈魂殉葬入墓的禮物! 寫到這裡我心煩亂極了,我到床上休息一會兒再往下寫吧! 這封信未寫完我就病了。 朋友!這時我重提起筆來的心情已完全和上邊不同了,是懺悔,也是覺悟!我心靈的怒馬奔放到前段深潭的山崖時,也該收住了,再前去只有不堪形容的沉落,陷埋了我自己,同時也連累你,我哪能這樣傻呢! 那天我太醉了,不知不覺暈倒在酒樓上,醒來後睜開眼我睡在軟榻上,猛抬頭便看你溫柔含情的目光。你低低和我說: 「小姐!覺著好點嗎?你先喝點解酒的湯。」 我不能拒絕你的好意,我在你手裡喝了兩口橘子湯,心頭清醒了許多,忽然感到不安,便扎掙著坐起來想要走。你憂鬱而誠懇地說: 「你能否允許我駕車送你回去嗎?請你告訴我住在哪裡?」 我怫然地拒絕了你。心中雖然是說不盡的感謝,但我的理智詔示我應該遠避你的殷勤,所以我便勉強起身,默無一語地下樓來。店主人招呼我上車時,我還看見你遠遠站在樓台上望我。唉!朋友!我悔不該來這地方,又留下一個悽慘的回憶,而且給你如此深沉的懷疑和痛苦。我知道懺悔了願,你忘記我們的遇合併且原諒我難言的哀懷吧! 從前為了你來到這裡,如今又為了你離開。我已決定不再住下去了,三天內即航海到南洋一帶度漂流的生涯;那裡的朋友曾特請我去同他們合夥演電影,我自己也很有興趣,如今又有一個希望在誘惑我做一個悲劇的明星呢!這個事業也許能發揮我滿腔悽酸,並給你一個再見我的機會。 今天又到酒店去看你,我獨隱幃幕後,燈光輝煌、人影散亂中,看見你穿一件翡翠色的衣服,坐在音樂台畔的沙發上吸著雪茄沉思,朋友!我那時心中痛苦萬分,很想揭開幕去向你告別,但是我不能。只有咽著淚默望你說了聲: 「朋友!再見。一切命運的安排,原諒我這是偶然。」 爆竹聲中的除夕 這時候是一個最令人繚亂不安的環境,一切都在歡動中顫搖著。離人的心上是深深地厚厚地罩著一層鄉愁,無論如何不想家的人,或者簡直無家可想的人,他都要猛然感到悲愴,像驚醒一個夢似的嘆息著! 在這雪後晴朗的燕市,自然不少漂泊到此的旅客遊子,當爆竹聲徹夜地在空中振動時,你們心上能不隨著它爆發,隨著它隕落嗎?這時的心怕要和爆竹一樣的爆發出滿天的火星,而落下時又是那麼狼藉凌亂,碎成一片一節地散到地上。 八年了,我在北京城裡聽爆竹聲,環境心情雖年年不同,而這種驚魂碎心的聲音是永遠一樣的。記得第一年我在紅樓當新生,仿佛是睡在冰冷的寢室床上流淚度過的;不忍聽時我曾用雙手按著耳朵,把頭縮在被裡,心裡騙自己說:「這是一個平常的夜,靜靜地睡吧!」第二年在一個同鄉家裡,三四個小時候的老朋友圍著火爐暢談在太原女師時頑皮的往事。笑話中聽見爆竹,便似乎想到家裡,跪在神龕前替我祝福的母親。第三年在紅樓的教室中寫文章,那時我最好,好的是知道用功讀書,而且學寫白話文,不是先前的一味頑皮嬉笑了。不過這一年裡,我認識了人間的憂愁。第四年我也是在紅樓,除夕之夜記得是寫信,寫一封悲悽哀婉的信,還作了四首舊詩。第五年我已出了紅樓,住在破廟的東廂,這一年我是多災多難、多愁多病地過去了。第六年我又到了一個溫暖的家庭里寄棲,愛我護我如我自己的家一樣;不幸那時宇哥病重,除夕之夜,是在心情紛紜、事務繁雜中度過的。第七年我仍是寄居在這個繁花紛披的籬下,然相形之下,我笑靨總掩飾不住啼痕;當一個由遠處掙扎飛來的孤燕,棲息在樂園的門裡時,她或許是因在銀光閃爍的鏡里,顯出她瘡痛遍體的形狀更感到悽酸的!況且這一年是命運埋葬我的時候。第八年的除夕,就是今夜了,爆竹聲和往年一樣的飛起而落下,爆發後的強烈火星和墜落在地上的紙灰餘燼也仿佛是一樣;就是我這在人生輪下轉動的小生命,也覺還是那一套把戲的重映演。 八年了,我仔細回憶覺我自己是庸凡地度過去了,生命的痕跡和歷程也只是些瑣碎的兒女事。我想找一兩件能超出平凡可以記述的事,簡直沒有!我悔恨自己是這樣不長進,多少願望都被命運的鐵錘粉碎,如今扎掙著的只是這已投身到悲苦中奢望做一個悲劇人物的殘骸。假使我還能有十年的生命,我願這十年中完成我的素志,做一個悲劇的主人,在這灰暗而缺乏生命火焰的人間,放射一道慘白的異彩! 我是家庭社會中的閒散人,我肩上負荷的,除了因神經軟弱受不住人世的各種踐踏、欺凌、訕諷、嘲笑而感到悲苦外,只是我自己生命的營養和保護。所以我無所謂年關的,在這啼飢號寒的冬夜,臘盡歲殘的除夕,可以驕傲人了;因為我能在昏暗的電燈下,溫暖的紅爐畔,慢慢地回憶過去,仔細聽窗外天空中聲調不同的爆竹,從這些聲音中,我又幻想著一個一個爆竹爆發和隕落的命運。你想,這是何等閒散的興致?在這除夕之夜不必到會計室門前等著領欠薪,不必在冰天雪地中夾著東西進當鋪,不必向親戚朋友左右張羅,不必愁明天酒肉飯食的有無,這樣我應該很欣慰地送舊迎新。然而爆竹聲中的心情,似乎又不是那樣簡單而閒逸,我不知怎樣形容,只感到無名的悵惘和辛酸!為了這一聲聲間斷連續的炮竹聲,擾亂了我寧靜的心潮,那纖細的波浪,一直由官感到了我的靈魂深處,顫動的心弦不知如何理,如何彈? 我想到母親。 母親這時候是咽著淚站在神龕前的,她口中呢喃禱告些什麼,是替天涯的女兒在祝福吧?是盼望暑假快臨她早日歸來吧?只有神知道她心深處的悲哀,只有神龕前的紅燭伴著她在落淚!在這一夜,她一定要比平常要想念我,母親!我不能安慰你在家的孤寂,你不能安慰我漂泊的苦痛,這一線愛牽繫著兩地相思,我恨人間為何有別離!而我們的隔離又像銀河畔的雙星,一年一度重相會,暑假一月的團聚恍如天上七夕。母親,歲去了,你鬢邊銀絲一定更多了,你思兒的淚,在這八年中或者也枯乾了;母親,我是知道的,你對於我的愛。我雖遠離開你,在團圓家筵上少了我;然而我在異鄉團賀的筵上,咽著淚高執著酒杯替別人祝福時,母親,你是在我的心上。 母親!想起來為什麼我離開你,只為了,我想吃一碗用自己心血苦力掙來的飯;僅僅這點小願望,才把我由你溫暖的懷中劫奪出,做這天涯寄跡的旅客。年年除夕之夜,我第一懷念的便是你,我只能由重壓的、崎嶇的扎掙中,在遠方祝福你! 想到母親,我又想到銀須飄拂七十歲的老父,他不僅是我慈愛的父親,並且是我生平最感戴的知己;我奔波塵海十數年,知道我、認識我、原諒我、了解我的,除了父親外再無一人。他老了,我和璜哥各奔前程,都不能常在他膝前承歡;中原多事,南北征戰,反令他腦海中掛念著兩頭的兒女,驚魂難定!我除了努力做一個父親所希望所喜歡的女兒外,我真不知怎樣安慰他報答他,人生並不僅為了衣食生存。然而,不幸多少幸福快樂都為了衣食生存而捐棄;豈僅是我,這爆竹聲中傷離懷故的自然更有人在。 我想倦了娘子關里的雙親時,又想到漂流在海上的晶清,這夜裡她駐足在哪裡?只有天知道。她是在海上,是在海底,是在天之涯,是在地之角,也只有天知道。她這次南下的命運是淒悲,是歡欣,是順利,是艱險,也只有天知道。我只在這爆竹聲中,靜靜地求上帝賜給她力量,令她一直扎掙著,扎掙著到一個不能扎掙的時候。還說什麼呢!一切都在毀滅捐棄之中,人世既然是這樣變得好玩,也只好睜著眼挺著腰一直向前去,看看到底最後的究竟是什麼!一切的箭鏃都承受,一切的苦惱都咽下,倒了,起來!倒了,起來!一直到血冷體僵不能扎掙為止。 走向前便向前走吧!前邊不一定有桃紅色的希望;然而人生只是走向前,雖崎嶇荊棘明知險途,也只好走向前。渺茫的前途,歸宿何處?這豈是我們所知道,也只好付之命運去主持。人生惟其善變,才有這離合悲歡,因之「生」才有意義,有興趣;我禱告晶清在海上,落日紅霞,冷月夜深時,進步覺悟了幻夢無憑,而另畫一條戰鬥的陣線,奮發她廝殺的勇氣! 我盼望她在今夜,把過去一切的夢都埋葬了,或者在爆竹聲中毀滅焚碎不再遺存;從此用她的聰明才能,發揮到她願意做的事業上,哪能說她不是我們的英雄?!悲愁乞憐,呻吟求情,豈是我們知識階級的女子所應為?我們只有焚毀著自己的身體,當後來者光明的火炬!如有一星火花能照耀一塊天地時,我們也應努力去工作去尋覓! 黃昏時,我曾打開晶清留給我的小書箱,那一隻箱子上剝蝕破碎的痕跡和她心一樣。我檢點時忽然一陣心酸,禁不住的熱淚滴在她的舊書上。我呆立在火爐畔,望著灰燼想到綠屋中那夜揀收書箱時的她,其慘澹傷心,怕比我對著這寂寞的書箱落淚還要深刻吧!一直擱在我房裡四五天了,我都不願打開它,有時看見總覺刺心,拿到別的房裡去我又不忍離它。晶清如果知道它們這樣令我難處置時,她一定不願給我了。 我看見時總想:這隻破箱,剝蝕腐毀的和她心一樣。 在一個夢的驚醒後,我和她分手了;今夜,這爆竹聲中,她在哪裡呢?命運真殘酷,連我們牽攜的弱腕,他都要強行分散,我只盼望我們的手在夢中還是牽攜著。 夜已深了,爆竹聲還不止。不寧靜的心境和爆竹一樣飛起又落下,爆裂成一片一節僵臥在地上。 雪夜 北京城落了這樣大這樣厚的雪,我也沒有興趣和機緣出去鑑賞,我只在綠屋給受傷倒臥的朋友煮藥煎茶。寂靜的黃昏,窗外飛舞著雪花,一陣緊似一陣,低垂的帳帷中傳出的苦痛呻吟,一聲慘似一聲!我黑暗中坐在火爐畔,望著藥壺的蒸汽而沉思。 如抽亂絲般的腦海里,令我想到關乎許多雪的事和關乎許多病友的事,絞思著陷入了一種不堪說的情狀;推開門我看著雪,又回來揭起帳門看看病友,我真不知心境為什麼這樣不安定而彷徨?我該詛咒誰呢?是世界還是人類?我望著美麗的雪花,我讚美這世界,然而回頭聽見病友的呻吟時,我又詛咒這世界。我們都是負著創痛倒了又扎掙,倒了又扎掙,失敗中還希冀勝利的戰士。這世界雖冷酷無情,然而我們還奢望用我們的熱情去溫暖;這世界雖殘毒狠辣,而我們總禱告用我們的善良心靈去改換。如今,我們在戰線上又受了重創,我們微小的力量,只賺來這無限的憂傷!何時是我們重新紮掙的時候?何時是我們凱旋的時候?我只向熊熊的火爐禱祝它給與我們以力量,使這一劑藥能醫治我病友,霍然使她能馳驅赴敵再掃陰霾! 黃昏去了,夜又來臨,這時候瑛弟踏雪來看病友,為了人間的煩惱,令他天真爛漫的面靨上,也重重地罩了愁容,這真是不幸的事!不過我相信一個人的生存,只是和苦痛搏戰,這同時也是一件極平淡而庸常無奇的事吧!我又何必替眾生來懺悔? 給她吃了藥後,我才離開綠屋,離開時我曾想到她這一夜輾轉哀泣的呻吟,明天朝霞照臨時她慘白的面靨一定又瘦削了不少!愛憐、同情,我真不願再提到了,罪惡和創痛何嘗不是基於這些好聽的名詞?我不敢詛咒人類,然而我又何能輕信人類……所以我在這種情境中,絕不敢以這些好聽的名詞來施恩於我的病友;我只求賜她以愚鈍,因為愚鈍的人,或者是幸福的人,然而天又賦她以伶俐聰慧、以自戕殘。 出了綠屋我徘徊在靜白的十字街頭了,這粉裝玉琢的街市,是多麼幽美清冷值得人鑑賞和讚美!這時候我想到荒涼冷靜的陶然亭,偉大莊嚴的天安門,蕭疏遼闊的什剎海,富麗嬌小的公園,幽雅閒散的北海,就是這熱鬧多忙的十字街頭,也另有一種雪後的幽韻。整天被灰塵泥土蔽蒙了的北京,我落魄在這裡許多年,四周只有層層黑暗的網羅束縛著,重重罪惡的鐵閘緊壓著,空氣里那樣乾燥,生活里那樣枯澀,心境裡那樣苦悶,更何必再提到金迷沉醉的大廈外,啼飢號寒的呻吟。然而我終於在這般夢中驚醒,睜眼看見了這樣幽美神妙的世界;我只為了一層轉瞬即消逝的雪幕而感到欣慰,由欣慰中我又發現了許多年未有的驚嘆。縱然是只如磷火在黑暗中細微的閃爍,然而我也認識了宇宙尚有這一剎那的改換和遮蔽。我希望,我願一切的人情世事都有這樣剎那的發現,改正我這對世界浮薄的評判。 過順治門橋樑時,一片白雪,隱約中望見如雲如霧、兩行掛著雪花的枯樹枝和平坦潔白的河面。這時已夜深了,路上行人稀少,遠遠只聽見犬吠的聲音和悠遠清靈的鐘聲。沙沙地我足下踐踏著在電燈下閃閃銀光的白雪,直覺到恍非人間世界。城牆上參差的磚緣,披罩著一層一層的白雪,抬頭望,又看見城樓上粉飾的雪頂和掛懸下垂的流蘇。底下顯出一個深黑的洞,遠望見似乎是個不堪設想的一個恐怖之洞門。我立在這寂靜的空洞中往返回顧而踟躕,我真想不到擾攘擁擠的街市上,也有這樣沉寂冷靜時候。 過了宣武門洞,一片白地上,遠遠望見萬盞燈火,人影蠕動的單牌樓,真美!雪遮掩了一切污濁和醜惡。在這裡是十字街頭了,朋友們,不少和我一樣愛好雪的朋友們,你們在這清白皎潔的雪光下,映出來的影子,踐踏下的足蹤,是怎麼光明和偉大!今夜我投身到這白茫茫的雪鏡中,我只照見了自己的渺小和陰暗,身心的四周何嘗能如雪的透明純潔;因為雪才反映出我自己的黑暗和污濁,我認識自己只是一個和罪惡的人類一樣的影子,我又哪能以輕薄的心理去責備人類和這本來不清明的世界呢!朋友!我知所懺悔了! 愛戀著雪夜,愛戀著這剎那的雪景,我雖然因夜深不能去陶然亭、什剎海、北海、公園,然而我禁不住自己的意志,我的足蹤忽然走向天安門。過西安門飯店的門前時,看見停著的幾輛汽車,上邊都是白雪,四輪深陷在雪裡,黑暗的車廂中有蜷伏著的人影;高聳的洋樓在夜的雲霄中撲迎著雪花,一盞盞的半暗的電燈下照出門前凌亂的足痕,我忽然想起「賴婚」中的一幕來,這門前有幾分像呢! 走向前,走向前,叮叮噹噹的電車過去了,我只望著它車輪底的火花微笑!我驕傲,我是冒著雪花走向前去的,我未曾藉助於什麼而達到我的目的,我只是走向前,走向前。 進了西長安街的大森林,我遠遠看見天邊四周都顯著淺紅,疏疏的枝丫上堆著雪花,風過處紛紛地飛落下來,和我的眼淚滴在這地上一樣。過這森林時我抱著沉重的愴痛,我雖然能憶起往日和君宇走過時的足蹤在那裡,但我又怎敢想到城南一角黃土下已埋葬了兩年的君宇,如今連夢都無。 過了三門洞,呵!這偉大莊嚴的天安門,只有白,只有白,只有白,漫天漫地一片皆白。我一步一步像拜佛的虔誠般走到了白石橋樑下,石獅龍柱之前,我抬頭望著紅牆碧瓦巍然高聳的天安門,我怪想著往日帝皇的尊嚴和這故宮中遺留下的荒涼。踏上了無人踐踏的石橋,立在橋上遠望燈光明滅的正陽門,我傲然地立了多時,我覺著心境逐漸地冷靜沉默,至於無所興感這又是我的世界,這如夢似真的藝術化的世界。下了橋我又一直向前去,那新栽的小松上,滿墜了如流蘇似的雪花,一列一列遠望去好像撐著白裙的舞女。前面有一盞光明的燈照著,我向前去了幾步,似乎到了中山先生銅像基礎旁便折回來。燈光雪光照映在我面上,此時我覺心地很潔白純真,毫無陰翳遮蔽,因為我已不是在這世界上,我脫了一切人間的衣裳,至少我也是初來到這世界上。 我自己不免受人間一切翳蒙,我才愛白雪,而雪真能洗滌我心靈至於如雪冷潔?我還奢望著,奢望人間一切的事物和主持世界的人類,也能給雪以洗滌的機會,那麼,我相信比用血來撲滅反叛的火焰還要有效! 偶然草 算是懶,也可美其名曰忙。近來不僅連四年未曾間斷的日記不寫,便是最珍貴的天辛的遺照,置在案頭已經灰塵迷漫,模糊得看不清楚是誰。朋友們的信堆在抽屜里有許多連看都不曾看,至於我的筆成了毛錐,墨盒變成干綿自然是不必說了,屋中凌亂的雜瑣的狀態,更是和我的心情一樣,不能收拾,也不能整理。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為什麼這樣頹廢?而我最奇怪的是心靈的失落,常覺和遺棄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般,總是神思恍惚,少魂失魄。 不會哭!也不能笑!一切都無感。這樣淒風冷月的秋景,這樣艱難苦痛的生涯,我應該多愁善感,但是我並不曾為了這些介意。幾個知己從遠方寫多少安慰我同情我的話,我只呆呆地讀,讀完也不覺什麼悲哀,更說不到喜歡了。我很恐懼自己,這樣的生活,毀滅了靈感的生活,不是一種太慘忍的酷刑嗎?對於一切都漠然的人生,這豈是我所希望的人生。我常想做悲劇中的主人翁,但悲劇中的風雲慘變,又哪能任我這樣平淡冷寂地過去呢! 我想讓自己身上燃著火,燒死我。我想自己手裡握著劍,殺死人。無論怎樣最好痛快一點去生,或者痛快點求死。這樣平淡冷寂,漠然一切的生活,令我憤怒,令我頹廢。 心情過分冷靜的人,也許就是很熱烈的人;然而我的力在哪裡呢?終於在人群灰塵中遺失了。車軌中旋轉多少百結不寧的心緒,來來去去,百年如一日地過去了。就這樣把我的名字埋沒在十字街頭的塵土中嗎?我常在奔波的途中這樣問自己。 多少花蕾似的希望都揉碎了。落葉般的命運只好讓秋風任意地漂泊吹散吧!繁華的夢遠了,春還不曾來,暫時的殯埋也許就是將來的滋榮。 遠方的朋友們!我在這長期沉默中,所能告訴你們的只有這幾句話。我不能不為了你們的關懷而感動,我終於是不能漠然一切的人。如今我不希求於人給我什麼,所以也不曾得到煩惱和愛怨。不過我蔑視人類的虛偽和擾攘,然而我又不幸日在虛偽擾攘中輾轉因人,這就是使我痛恨於無窮的苦惱! 離別和聚合我倒是不介意,心靈的交流是任天下什麼東西都阻礙不了的;反之,雖日相晤對,咫尺何非天涯。遠方的朋友願我們的手在夢裡互握著,雖然寂處古都,觸景每多憶念,但你們這一點好意遠道緘來時,也了解我萬種愁懷呢! 煙霞余影 一 龍潭之濱 細雨濛濛里,騎著驢兒踏上了龍潭道。 雨珠也解人意,只像沙霰一般落著,濕了的是崎嶇不平的青石山路。半山嶺的桃花正開著,一堆一堆遠望去像青空中疊浮的桃色雲,又像一個翠玉的籃兒里,滿盛著紅白的花。煙霧迷漫中,似一副粉紗,輕輕地籠罩了青翠的山峰和臥崖。 誰都是悄悄地,只聽見嘚嘚的蹄聲。回頭看芸,我不禁笑了。她垂鞭踏蹬,昂首挺胸的像個馬上的英雄,雖然這是一幅美麗柔媚的圖畫,不是黃沙無垠的戰場。 天邊絮雲一塊塊疊重著,雨絲被風吹著像細柳飄拂。遠山翠碧如黛;如削的山峰里,湧出的乳泉,匯成我驢蹄下一池清水。我騎在驢背上,望著這如畫的河山,似醉似痴,輕輕顫動我心弦的淒音;往事如夢,不禁對著這高山流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慚愧我既不會畫又不能詩,只任著秀麗的山水由我眼底逝去,像一隻口銜落花的燕子,飛掠進深林。 這邊是懸崖,那邊是深澗,狹道上滿是崎嶇的青石,明滑如鏡,蒼苔盈寸,因之驢蹄踏上去一步一滑!遠遠望去似乎人在峭壁上高懸著,危險極了!我勸芸下來,驢交給驢夫牽著,我倆攜著手一跳一竄地走著。四圍望不見什麼,只有筆鋒般的山峰像屏風一樣環峙著,澗底淙淙流水碎玉般聲音,好聽似月下深林中晚風吹送來的環佩聲。 跨過了幾個山峰,渡過了幾池流水,遠遠地就聽見有一種聲音。不是檐前金鈴玉鐸那樣清悠意遠,不是短笛洞簫那樣淒哀情深,差堪比擬像雲深處迴繞的春雷,似近又遠,似遠又近地在這山峰間蘊蓄著。芸和我正走在一塊懸岩上,她緊握住我的手說: 「蒲,這是什麼聲音?」 我沒有回答她,抬頭望見幾塊高岩上已站滿了人,疏疏灑灑像天上的小星般密布著。苹在高處招手叫我,她說:「快來看龍潭!」在眾人歡呼聲中,我踟躕不能向前,我已想著那裡是一個令我意傷的境地,無論它是雄壯還是柔美。 一步一步慢騰騰地走到苹站著的那塊岩石上,那春雷般的聲音更響亮了。我俯首一望,身上很迅速地感到一種清冷,這清冷,由皮膚直浸入我的心,包裹了我整個的靈魂。 這便是龍潭!兩個青碧的岩石中間,洶湧著一朵一片的絮雲,它是比銀還晶潔,比雪還皎白;一朵一朵地由這個山層飛下那個山層,一片一片由這個深澗飄到那個深澗。它像山靈的白袍,它像水神的銀須;我意想它是翠屏上的一幅水珠簾,我意想它是裁剪下的一匹白綾。但是它都不能比擬,它似乎是一條銀白色的蛟龍在深澗底迴旋,它迴旋中有無數的仙雲擁護,有無數的天樂齊鳴! 我痴立在岩石上不動,看它瞬息萬變,聽它鐘鼓並鳴。一朵白雲飛來了,只在青石上一濺,沒有了!一片雪絮飄來了,只在青石上一掠,不見了!我站在最下的一層,抬起頭可以看見上三層飛濤的壯觀:到了這最後一層遂會聚成一池碧澄的潭水,是一池清可見底,光能鑒人的泉水。 在這種情形下,我不知心頭感到的是欣慰,還是悽酸?我輕渺像晴空中一縷煙線,不知是飄浮在天上還是人間?空洞洞的不知我自己是誰?誰是我自己?同來的遊伴我也覺著她們都生了翅兒在雲天上翱翔,那淡紫淺粉的羽衣,點綴在這般湖山畫裡,真不辨是神是仙了。 我的眼不能再看什麼了,只見白雲一片一片由深澗中亂飛!我的耳不能再聽什麼了,只聽春雷轟轟在山坳里迴旋!世界什麼都沒有,連我都沒有,只有濤聲絮雲,只有潭水澗松。 芸和苹都跑在山上去照相。掉在水裡的人的嬉笑聲,才將我神馳的靈魂喚回來。我自己環視了一周山峰,俯視了一遍深潭,我低低喊著母親,向著西方的彩雲默禱!我覺著二十餘年的塵夢,如今也應該一醒;近來悲慘的境遇,淒傷的身世,也應該找個結束。萍蹤浪跡十餘年漂泊天涯,難道人間沒有一塊高峰,一池清溪,作我埋骨之地。如今這絮雲堆中,只要我一動足,就可脫解了這人間的樊籬羈繫,從此逍遙縹緲和晚風追逐。 我向著她們望了望,我的足已走到岩石的齒緣上,再有一步我就可離此塵世,在這潔白的潭水中,湔浣一下這顆塵沙蒙蔽的小心,忽然後邊似乎有人牽著我的衣襟,回頭一看芸緊皺著眉峰瞪視著我。 「走吧,到山後去玩玩。」她說著牽了我就轉過一個山峰,她和我並坐在一塊石頭上。我現在才略略清醒,慢慢由遙遠的地方把自己找回來,想到剛才的事又喜又怨,熱淚不禁奪眶滴在襟上。我永不能忘記,那山峰下的一塊岩石,那塊岩石上我曾驚悟了二十餘年的幻夢,像水雲那樣無憑呵! 可惜我不是獨游,可惜又不是月夜,假如是月夜,是一個眉月伴疏星的月夜,來到這裡,一定是不能想不能寫的境地。白雲絮飛的瀑布,在月下看著一定更美到不能言,鐘鼓齊鳴的濤聲,在月下聽著一定要美到不敢聽。這時候我一定能向深潭明月里,找我自己的幻影去;誰也不知道,誰也想不到——那時芸或者也無力再阻撓我的清興! 雨已停了,陽光揭起雲幕悄悄在窺人;偶然間來到山野的我們,終於要歸去。我不忍再看龍潭,遂同芸、苹走下山來,走遠了,那春雷般似近似遠的聲音依然迴繞在耳畔。 二 翠巒清潭畔的石床 黃昏時候汽車停到萬壽山,揆已雇好驢在那裡等著。梅隱許久不騎驢了,很迅速地跨上鞍去,一揚鞭驢子的四蹄已飛跑起來,幾乎把她翻下來;我的驢腿上有點傷不能跑,連走快都不能,幸好是游山不是趕路,走快走慢沒有關係。 這條路的景致非常好,在平坦的馬路上,兩旁的垂柳常系拂著我的鬢角,迎面吹著五月的和風,夾著野花的清香。翠綠的遠山望去像幾個青螺;淙淙的水音在橋下流過,似琴弦在月下彈出的淒音;碧清的池塘,水底平鋪著翠色的水藻,波上被風吹起一弧一弧的皺紋,裡邊游影著玉泉山的塔影;最好看是垂楊蔭里,黃牆碧瓦的宮房,點綴著這一條芳草萋萋的古道。 經過頤和園圍牆時,靜悄悄除了風濤聲外,便是那啼盡興亡恨事的暮鴉,在蒼松古柏的枝頭悲啼著。 他們的驢兒都走得很快,轉過了粉牆,看見梅隱和揆並騎賽跑,一轉彎掩映在一帶松林里,連鈴聲衣影都聽不見、看不見了。我在後邊慢慢讓驢兒一拐一拐地走著,我想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能在塵沙飛落之間,錯錯落落遺留下這幾點蹄痕,已是煙水因緣,又哪可讓它迅速地輕易度過,而不仔細咀嚼呢!人間的駐停,只是一凝眸,無論如何繁縟綺麗的事境,只是曇花片刻,一卷一卷的像他們轉入松林一樣渺茫,一樣虛無。 在一片松林里,我看見兩頭驢兒在地上吃草,驢夫靠在一棵樹上蹲著吸潮煙,梅隱和揆坐在草地上吃葡萄乾;見我來了他們跑過來替我籠住驢,讓我下來。這是一個墓地,中間芳草離離,放著一個大石桌几個小石凳,被風雨腐蝕已經是久歷風塵的樣子。墳頭共有三個,青草長了有一尺多高;四圍遍植松柏,前邊有一個石碑牌坊,字跡已模糊不辨,不知是否獎勵節孝的。如今我見了墳墓,常起一種非喜非哀的感覺;愈見的墳墓多,我煩滯的心境愈開曠;雖然我和他們無一面之緣,但我遠遠望見這黑色的最後一幕時,我總默默替死者祝福! 梅隱見我立在這不相識的墓頭髮呆,她輕輕拍著我肩說:「回來!」揆立在我面前微笑了。那時驢夫已將驢鞍理好,我回頭望了望這不相識的墓,騎上驢走了。 他們大概也疲倦了,不是他們疲倦是驢們疲倦了,因之我這拐驢有和他們並駕齊馳的機會。這時暮色已很蒼茫,四面迷濛的山嵐,不知前有多少路,後有多少路?那煙霧中輕籠的不知是山峰還是樹林?涼風吹去我積年的沙塵,尤其是吹去我近來的愁恨,使我投入這大自然的母懷中沉醉。 唯自然可美化一切,可淨化一切,這時驢背上的我,心裡充滿了靜妙神微的顫動;一鞭斜陽,嘚嘚蹄聲中,我是個無憂無慮的驕兒。 大概是七點多鐘,我們的驢兒停在臥佛寺門前,兩行古柏蕭森一道石坡攲斜,莊嚴黃紅色的穹門,恰恰籠罩在那素錦千林、紅霞一幕之中。我踱過一道蜂腰橋,底下有碧綠的水,潛游著龍眼紅色,像燕掠般在水藻間穿插。過了一個小門,望見一大塊岩石,猙獰像一個臥著的獅子,岩石旁有一個小亭,小亭四周遍環著白楊,暮雲里蟬聲風聲噪成一片。 走過幾個院落,依稀還經過一個方形的水池,就到了我們住的地方,我們住的地方是龍王堂。龍王堂前邊是一眼望不透的森林,森林中漏著一個小圓洞,白天射著太陽,晚上照著月亮;後邊是山,是不能測量的高山,那山上可以望見景山和北京城。 剛洗完臉,辛院的諸友都來看我,帶來的糖果,便成了招待他們的茶點;在這裡逢到,特別感著樸實的滋味,似乎我們都有幾分鄉村真誠的遺風。吃完飯,我回來時,許多人伏在石欄上拿麵包餵魚,這個魚池比門前那個澄清,魚兒也長得美麗。看了一回魚,我們許多人出了臥佛寺,由小路抄到寺後上山去,揆叫了一個賣汽水點心的跟著,想尋著一個風景好的地方時,在月亮底下開野餐會。 這時候暝色蒼茫,遠樹濃蔭鬱蓊,夜風蕭蕭瑟瑟。梅隱和揆走著大路,我和雲便在亂岩上跳躥,苔深石滑,跌了不曉得有多少次。經過一個水澗,他們許多人懸崖上走,我和雲便走下了澗底。水不深,而碧清可愛,淙淙的水聲,在深澗中聽著依稀似嫠婦夜啼。幾次回首望月,她依然模糊,被輕雲遮著;但微微的清光由雲縫中泄漏,並不如星夜那麼漆黑不辨。前邊有一塊圓石,晶瑩如玉,石下又匯集著一池清水。我喜歡極了,剛想爬上去,不料一不小心,跌在水裡把鞋襪都濕了!他們在崖上,拍著手笑起來,我的臉大概是紅了,幸而在夜間他們不曾看見,雲由岩石上踏過來才將我拖出水池。 抬頭望懸崖峭壁之上,鬱郁陰森的樹林裡掩映著幾點燈光,夜神翅下的景致,愈覺得神妙深邃,冷靜淒淡;這時候無論什麼事我都能放得下超得過,將我的心輕輕地捧獻給這黑衣的夜神。我們的足步聲笑語聲,驚得眠在枝上的宿鳥也做不成好夢,抖顫著在黑暗中亂飛,似乎靜夜曠野爆發了地雷,震得山中林木,如喊殺一般的紛亂和顫噤!前邊大概是村莊人家吧,隱隱有犬吠的聲音,由那片深林中傳出。 爬到山巔時,涼風習習,將衣角和短髮都(吹)起來。我立在一塊石床上,抬頭望青蒼削岩,乳泉一滴滴,由山縫岩隙中流下去,俯視飛瀑流湍,聽著像一個繫著小鈴的白兔兒,在澗底奔跑一般,清凌凌忽遠忽近那樣好聽。我望望雲幕中的月兒,依然露著半面窺探,不肯把團圓賜給人間這般痴望的人們。這時候,揆來請我去吃點心,我們的聚餐會遂在那個峰上開了。這個會開得並不快活,各人都懶松松不能十分作興,月兒呢,模模糊糊似乎用淚眼望著我們。梅隱躺在草上唱著很淒涼的歌,真令人愁腸百結;揆將頭伏在膝上,不知他是聽他姐姐唱歌,還是膜首頂禮和默禱?這樣夜裡,不知什麼緊壓著我們的心,不能像往日那樣狂放浪吟,解懷痛飲。 陪著他們坐了有幾分鐘,我悄悄地逃席了。一個人坐在那邊石床上,聽水澗底的聲音,對面陰濃蕭森的樹林裡,隱隱現出房頂;冷靜靜像死一般籠罩了宇宙。不幸在這非人間的,深碧而窅渺的清潭,映出我迷離恍惚的塵影;我臥在石床上,仰首望著模糊淚痕的月兒,靜聽著清脆激越的水聲和遠處梅隱淒涼入雲的歌聲,這時候我心頭湧來的悽酸,真願在這般月夜深山裡盡興痛哭;只恨我連這都不能,依然和在人間一樣要壓著淚倒流回去。蓬勃的悲痛,還讓它埋葬在心坎中去輾轉低吟!而這顆心恰和林梢月色,一樣的迷離慘澹,悲情蕩漾! 雲輕輕走到我身旁,淒(然)地望著我!我遂起來和雲跨過這個山峰,忽然眼前發現了一塊綠油油的草地。我們遂揀了一塊斜坡,坐在上邊。面前有一棵松樹,月兒正在樹影中映出,下邊深澗萬丈,水流的聲音已聽不見;只有草蟲和風聲,更顯得靜寂中的振盪是這般陰森可怕!我們坐在這裡,想不出什麼話配在這裡談,而隨便的話更不願在這裡談。這真是最神秘的夜呵!我的心更較清冷,經這度潭水濤聲洗滌之後。 夜深了,遠處已隱隱聽見雞鳴,露冷夜寒,穿著單衣已有點戰慄。我怕雲凍病,正想離開這裡,揆和梅隱來尋我們,他們說在遠處望見我們,像墳前的兩個石像。 這夜裡我和梅隱睡在龍王堂,而我的夢魂依然留在那翠巒清潭的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