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彈 · 第七章 歐米茄計劃
邦德刮掉杯子底部最後的一點酸奶,說:「純羊奶,來自格羅斯坦維的山羊牧場,科茨沃爾德自然保護區中心。」他拿起一個小圓麵包條,小心翼翼地切成片(它們很容易切碎),然後塗上黑色的蜜糖。邦德享受地嚼著每一口麵包。唾液含有唾液澱粉酶。通過咀嚼,能產生澱粉酶,幫助澱粉轉化為糖分,供應全身的能量。唾液澱粉酶是一種酵素,身體裡的其他酵素有胃蛋白酶,在胃部活躍,胰蛋白酶和腸蛋白酶在腸道活躍。這些蛋白酶和其他酶屬於化學物質,能分解從嘴巴、胃部和消化道的食物,並幫助直接吸收食物的營養,傳送到血管中。邦德現在對這些事情了如指掌。他不明白為什麼以前沒有人告訴他這些。自從十天前離開了灌木島後,他從來沒有覺得生活是如此美好。他的能量迅速倍增。甚至以前難以忍受的枯燥的文案工作,他現在也能開心地接受了。他的身體各部分都在有力量地運轉,頭腦也變得靈活和清醒多了。邦德現在精神狀態非常好,很早就起床,興致勃勃地來到辦公室,早出晚歸。這讓他的秘書洛麗亞·龐森比——一個非常精緻的女人——感到十分奇怪。她發現自己的私人行程被嚴重地打亂了。她也開始表現出不滿和緊張。她甚至和莫妮彭尼小姐進行了一次私人對話。莫妮彭尼小姐是M的秘書,也是洛麗亞的朋友。她掩藏掉心裡對洛麗亞的妒忌,鼓勵洛麗亞說:「麗,一切都會好的。」她從咖啡廳拿來了一些咖啡,「看來邦德先生喜歡他在灌木島待的兩個星期,他接受了愚蠢的自然療法。他現在就好像在為甘地或者史懷徹(1)那樣的人工作。發生了一些事情,使他整個人緊張起來,然後,一天晚上,他去了布雷頓,我想他是為了散散心,他感到非常糟糕,看起來他的狀態也很糟糕。但第二天,他又沒事了。我猜他回去接受了香檳治療或者其他療法。對男人來說,這樣再好不過了。雖然香檳使人感到十分糟糕,但至少對男人來說,是最好的療法。當邦德變得無比嚴肅的時候,任何人都會受不了。」
這時,梅,也就是負責邦德日常起居生活的蘇格蘭阿姨走進來,收拾邦德吃過早餐後的桌子。邦德點燃一支香菸,悠閒地抽起來。這支香菸是有著超長過濾嘴的達勒姆的公爵牌香菸,權威的美國消費者協會是這樣評價它的:最低含量的焦油和尼古丁。邦德從10歲就開始抽菸了,換了不少香菸牌子,對各種牌子的煙深有見解。公爵牌香菸沒有什麼特殊味道,但比先鋒牌要好得多。先鋒牌香菸是美國無菸草類的香菸,雖然它不怎麼損害身體健康,但它冒出的煙霧非常大,經常讓前來拜訪的客人誤以為他的辦公室有東西著火了。
梅姨正在收拾早餐的餐具,她的動作表明她有話要說。邦德正在看新一期的《時代》雜誌,他抬起頭,問:「有什麼想法嗎,梅?」
梅的臉漲得通紅,她堅定地說:「是的,我有。」她直視邦德,她的手裡握著酸奶的瓶子,用強有力的手指將瓶子捏癟,然後扔進收拾東西的托盤裡,「或許我說這番話不合適,但是,詹姆斯先生,你現在正在毒害自己!」
邦德愉快地說:「我知道,梅。你說得沒錯。但是至少我現在每天只抽十根煙了。」
「我不是說你在吸菸,我要說的是,」梅姨朝托盤示意,「這個。」她鄙視地指著酸奶說,「大老爺們不應該吃小孩子才吃的食物。詹姆斯先生,你不要介意我說的話,但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飲食起居。其他人都在討論你從醫院回來後的狀態,他們猜測你可能遇到了什麼特別的事情或者變故。但是,詹姆斯先生,我不是你想像的思想陳舊的人。摩托車事故根本不能夠在你的肩膀或者腿上留下任何痕跡。但是,為什麼,你的身體有如此多可怕的傷痕?啊,你不要笑,我都看見了。那些傷只能是子彈留下的。肯定是你執行任務的時候,參加危險的搏鬥才導致現在的樣子,啊?」梅姨手放到嘴唇上,她的眼神毫不畏懼,「你可以提醒我管好自己的分內事,或者把我遣回格蘭峽谷,但在我離開之前,我還是要告訴你,詹姆斯先生,如果你想在搏鬥中取勝,你最好先對得起自己的胃,保證自己安全回家,總不要讓靈車停到家門口吧。」
在過去的日子裡,邦德不止一次告訴梅,滾遠點,讓他一個人靜靜。現在,他有無限的耐心和幽默感,他匆匆看了一眼梅口中會讓人死掉的食物。「你看,梅姨,」他講道理地說,「所有的已經改變本質的食物:白麵粉、白砂糖、白色的冰、白色的鹽,都是死去的食物。它們要麼像蛋白一樣失去活性,要麼已經流失了所有的營養。它們無異於慢性毒藥,就像煎過的食物、蛋糕和咖啡,天知道我們到底吃了多少這樣的食物。無論如何,我現在的狀態非常好。自從我吃對了食物,不喝酒,我就已經感到自己脫胎換骨了。我每天睡兩次,身體的能量是以前的兩倍。不再頭疼,不再肌肉疼,也不宿醉了。一個月前,我還是一個不吃早餐,僅僅服用阿司匹林和止痛藥片的人。你自己也清楚,那時候,你就像一隻老母雞一樣,不停地對我的行為感到無奈和遺憾,嘖嘖個沒完。」邦德調皮地抬起眉毛,說,「怎麼樣?」
梅被打敗了。她拿起托盤,轉身朝門外走去。她走到門邊停了下來,又轉過身來。她的眼睛明亮,含著憤怒的淚水:「好吧,我能說的就是這些,詹姆斯先生,你也許是對的,也許是錯的。我最關心的是,你會不會不再是自己了,」說完,她走出房間,砰的一聲摔門而去。
邦德嘆了一口氣,拿起桌子上的報紙。他說了一句當所有的男人遇到發脾氣的中年婦女時都會說的話:「更年期。」然後繼續看峰會不舉行的原因。
這時,直接聯繫總部的紅色電話鈴聲大作。邦德的眼睛繼續盯著報紙,伸出一隻手接電話。隨著戰爭的結束,整個生活也不像從前了。沒有什麼令人刺激的事情。大概是取消下午在比利茲打靶場新式FN來福手槍的訓練也不一定。「我是邦德。」他說。
電話那頭是總參謀長。邦德像以前一樣將報紙扔在地上,把話筒湊近耳邊,認真聽對方的話。
「詹姆斯,請馬上行動。」
「我有什麼行動?」
「每個人都得行動起來。緊急行動。如果你接下來的幾周安排了約會,最好全都取消。你今晚就出發,再見。」電話掛斷了。
邦德擁有英國最拉風的汽車。那是標誌二代大陸賓利。某個愚蠢的有錢人在西大街的電線杆上張貼廣告出售這輛車。邦德只花了11500英鎊就買到了。雖然車型舊了點,但發動機都是最新的。邦德找到了維修工,花了3000英鎊,這幾乎是他一半的家產了。他們將這款老舊、狹窄的運動型汽車鋸開,對它里里外外進行了一番修整,將前后座改成了只有兩座的黑色皮革座位。汽車顏色塗成了藍灰色,車內裝飾是黑色的摩洛哥風格。煥然一新的車子就像一隻鳥,又像一枚炸彈。邦德喜歡它勝過生活中遇到的所有漂亮女孩。
但是邦德拒絕成為任何車的奴隸。一輛車,無論多麼豪華,只是移動的手段(他稱之為路上的交通手段),而且它必須時刻待命——不能對它驕縱,除了每個月一次的機器檢查。這輛汽車睡在一樓的門外,需要的時候,能馬上啟動,不管什麼天氣,都能為他服務。
兩條排氣管——邦德要求它們是兩寸長的管子——咆哮著發出沉穩的聲音。現在是9點,交通還不算太壞,邦德在斯洛尼大街一路疾馳,直接闖進停車場。現在還早,交警還沒有上班,所以他肆無忌憚地來了一次瘋狂駕駛,幾分鐘的時間,就到了他的目的地——貝克大街上攝政公園後的一棟圓形的建築。在接到電話十分鐘內,邦德就來到了大廈的電梯前。他進了電梯,來到第8層,也是最頂層。
邦德步入地毯鋪蓋的走廊,感受到一陣緊張的氛圍。在這一層里,M辦公室旁邊就是通訊辦公室,裡面不停傳來成排的發射機緊張運作的聲音,以及機槍咔嗒、咔嗒上膛的聲音。邦德意識到,全體呼叫發出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
總部的最高領導正站在莫妮彭尼小姐前。他從厚厚的一沓紙中取出一張遞給她,嚴肅地布置行動命令。「CIA華盛頓,針對杜勒斯。密碼由X號印表機生成。私密。二級辦公室。同樣的前綴和路徑。NATO情報總部的標準配備。私密。」他邊說邊遞來一批批工作檔案,繼續說,「雙密碼X,由白宮電台和波蒂斯黑德發出,私密。都明白了嗎?儘可能理清楚它們。你能做好。工作還很多。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莫妮彭尼小姐微笑著接受了任務。她喜歡這種緊急且重要的工作。這讓她想起了剛開始在密碼部門擔任高級工作員的時光。她按了一下接待室的按鈕,然後對M說:「007到了,先生。」接著,她又看著螢幕里的邦德說,「你現在可以進去了。」M咧開嘴笑著說:「請保持警惕。」M辦公室的門上的紅燈亮了,邦德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一派和諧的氣氛。M輕鬆地側坐在桌子旁邊,眼睛從寬敞的窗戶向外望去:倫敦上空建築物上的裝飾閃閃發光。他轉過頭來,看著邦德說:「007,請坐。過來看看這些。」他從影印機上的文件中拿出一沓影印紙,遞給邦德,說:「慢慢看。」然後,他拿起煙管,填滿菸絲,若有所思地吸起煙來,手指不停地輕輕敲打桌子上的菸灰缸。
邦德接過這沓影印紙,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張,前面是信封,上面布滿了指紋。
M朝他看了一眼,說:「如果你想吸菸的話,請便。」
邦德說:「謝謝,不過我正在嘗試戒菸。」
M驚訝地說:「啊哈!太好了。」他把菸斗放進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呼出一股繚繞的煙霧。他坐在椅子上,灰色的如水手般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窗戶,但什麼都不入眼。
信封的頂端寫著:「最私密最緊急。」它是寄給首相的信,地址直接寫了倫敦白廳唐寧街10號。信里的內容一字不落地全經過了計算機掃描,並經過了首相和樞密顧問官過目。即使是一個標點,也經過了仔細的研究。郵票透露了寄信的地點是布雷頓地區,6月3日,上午8點半寄出。邦德猜測,寄信人肯定是在前一天晚上深夜的時候投放的,因此信件會在次日早上寄送。信的內容是用最新式的印表機打出來的,整個信件給人十分謹慎和正式的感覺。信封的後面除了一些指紋以外,什麼也沒有,甚至沒有封蠟。
信里的文字排列整齊,內容清楚,如下:
首相先生:
如果你已經和空軍總領溝通過,相信你會知道,從昨天,即6月2日,早上大概10點開始,攜帶兩枚原子彈的英國飛機沒有完成飛行訓練。這架飛機是來自博斯庫姆基地第五實驗室空軍支隊的復仇者O/NBR。原子彈的軍事識別編號分別是MOS/bd/654/MkvV和MOS/bd/655/MkV。同樣,還有美國空軍編號,不過,這些編號太多、太冗長,我就不煩擾你了。
這架飛機在執行飛行訓練,機上有五位機組人員和一名觀察員。飛機攜帶的燃料足夠以六百英里的速度在海拔四萬英尺高空飛行十個小時。
如今,這架攜帶兩枚原子彈的飛機被我們掌控了。機組人員和觀察員已經全部死亡,我們正式通知你,你可以將這個消息帶給他們的家人了。為了幫助你解釋這件事,飛機也一併墜毀了。當然,你們會想保密這件事,同樣,我們也是。
飛機和兩枚原子彈的所在之處,需要你們用價值100萬英鎊的黃金交換,運送黃金的具體情況在附帶的聯絡便條中。此外,還有一個條件,黃金的轉換不允許受到任何阻礙。在組織成員的全體要求下,請你和美國總統簽名。
如果在1959年6月3日下午5點至10日下午5點,這七天內不能答應這些條件,那麼,後果如下:從逾期那一刻起,西方國家擁有的價值不低於100萬英鎊的財產將被毀滅。包括無數生命。如果,在發出警告的四十八小時內,仍舊沒有和我們取得聯繫,那麼,接下來就不會給你們警告了。世界上說不定哪一個大城市就要被瞬間摧毀了。那將使更多人喪命。我們的組織,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和世界交流,這個倒霉的城市會是哪一個。這將引起更大的恐慌,因此,請你們趕緊行動起來。
首相先生,這就是最後的簡單的交流。我們將從此時開始,在16兆赫頻道等待來自你的回覆。
簽名:魔鬼黨
一個反間諜、恐怖主義、復仇和勒索的組織
詹姆斯·邦德反覆閱讀後,將信件放到桌子上。他翻到第二頁,即有黃金運送說明的聯絡便條,上面詳細地說明了黃金運送的過程:「西西里的伊塔山的西北坡……迪卡導航設備轉換在……滿月時期……在午夜和凌晨一點之間……三個降落傘……所有的飛機和飛行波段都使用16兆赫……任何反抗的措施都表明交易中止,將導致兩枚原子彈如期發射。」每一頁的最後一行都寫著:「通過特快專遞的方式,將副本發給美國總統。」
邦德將影印紙扔在桌上,將手伸進褲兜掏出香菸盒子,現在裡面只剩下九支香菸,他抽出其中一支,點燃了它,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長長的煙霧。
M轉動椅子,看著邦德的臉,說:「怎麼樣?」
邦德注意到M的眼睛,此前還是十分清澈銳利的雙眼,如今裡面卻布滿血絲,充滿疲態。這也難怪!他說:「如果飛機和原子彈真的丟失了的話,我認為他們是認真的。這件事非常危險。」
M說:「戰爭內閣也是這樣認為的,我也是。」他停頓了一會兒,「沒錯,飛機和原子彈確實丟失了。信中所說的原子彈編號也正確無誤。」
————————————————————
(1) 譯者註:史懷徹,法國基督教牧師,哲學家,醫生及音樂家,曾獲1952年諾貝爾和平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