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亂世佳人) · 第十章

第二天早晨吃蛋奶烘餅的時候,皮特帕特眼淚汪汪,媚蘭沉默不語,斯佳麗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我不怕她們議論。我敢說我給醫院弄來的錢比哪個女孩子都要多——比我們賣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得來的錢還要多。」 「哦,親愛的,錢算得了什麼?」皮特帕特一面號哭著說,一面絞扭著雙手,「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可憐的查利去世還不到一年……那個可惡的白瑞德船長就讓你拋頭露面惹人注目,斯佳麗,他是個非常非常可怕的人。懷廷太太的表姐科爾曼太太的丈夫是查爾斯頓人,她跟我說起過白瑞德的為人。他家本來是個上好人家,不知怎的竟出了這麼個敗類,在查爾斯頓沒有一家人家肯接待他的。他是個出名的浪蕩子,他的名聲糟透了,他和一個女孩子有曖昧關係——因為過於見不得人,所以科爾曼太太也說不上來他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哦,我不信他就那麼壞,」媚利有禮貌地說道,「他像是個標準的上等人,而且他一直那麼勇敢,敢去跑封鎖線——」 「他不是勇敢,」斯佳麗反常地說道,一下子倒了半瓶糖漿在她的烘餅上面,「他是為了掙錢。這是他親口跟我說的。南方邦聯是好是壞他根本不放在心上,還說我們早晚要完蛋,不過他跳起舞來是沒說的。」 她的兩位聽眾直嚇得說不出話來。 「成天坐在家裡簡直厭煩死了,我再也不幹了。倘若她們要拿昨晚的事大做文章,那麼我的名聲反正已經給毀了,即使她們再說些別的什麼,我也不會在乎了。」 她沒想到她現在搬出來的一套本來是白瑞德的看法,恰好和她的觀點不謀而合。 「哦,你母親要是聽見了會怎麼說?她會怎麼看待我呢?」 一想到倘若埃倫知道自己的女兒做出這樣不光彩的事來,一定會驚恐萬狀,斯佳麗不禁不寒而慄。可是轉念一想,亞特蘭大和塔拉相隔二十五英里,皮特肯定不會把這事告訴埃倫,她自己是監護人,多少得擔點干係。皮特要是不多嘴,她就平安無事。 「我想——」皮特說道,「是的,我想還是寫封信給亨利把事情告訴他為好——儘管我最恨這樣做——但是我們的親族中間,只有他是男的。我要他去責問白瑞德船長——哦,親愛的,查利要是活著該多好——斯佳麗,你今後千萬,千萬不要理睬那個傢伙了。」 媚蘭一直默默坐著,兩手放在膝蓋上,盆子裡的烘餅都涼了。這時她站起身來,走到斯佳麗背後,兩臂摟著她的脖子。 「親愛的,」她說道,「不要煩惱。我理解你。昨晚你做的事確是勇敢,對醫院的幫助很大。誰要敢說你一句閒話,我會去對付他們……皮特姑媽,別哭啦。也可真難為斯佳麗,什麼地方都不能去。她還孩子氣嘛!」她的手指撥弄著斯佳麗的黑髮。「我們倘若有時去參加一些社會聚會,也許我們大家都會好些。我們因傷心而呆在家裡,或許我們變得太自私了。戰爭時期不比平時。我想城裡的這些士兵,遠離家鄉,晚上也沒個朋友家好去,還有醫院裡的傷兵,有的雖然已經能夠起床,但還沒有完全康復,不能回到部隊去。所以我們確實是自私的。我們應該像別人一樣,收留三個傷兵在家裡養傷,每星期天再請幾個士兵來家吃飯。好了,斯佳麗,不要煩躁啦。人家理解你之後就不會說閒話了。我們曉得你是愛查利的。」 斯佳麗其實一點也不心煩,倒是媚蘭那隻柔軟的手放在她頭髮上叫她討厭。她想要把她的頭猛的扭動開去,喊一聲「得了,別胡扯!」,因為她正在重溫昨晚的情景,想著那些民兵、自衛隊員和醫院裡的傷兵怎樣爭著想跟她跳舞。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當中,她最不要媚蘭來給她辯護。不用你費心,倘使那些惡毒的老婆子要尖聲喊叫,我能夠給自己辯護——好吧,沒有那些惡毒的老婆子,她的生活照樣過得下去。世上漂亮的軍官有的是,她不用操心去聽那些老太婆說些什麼。 皮特帕特聽了媚蘭一番勸說,正在擦眼淚,這時普里西拿著一封厚厚的信走進來。 「給你的,媚利小姐,是個黑小孩送來的。」 「給我的?」媚利說,她詫異地把信封撕開。 斯佳麗正在吃她的烘餅,沒注意有什麼事。等到聽見媚利突然哭起來,連忙抬頭,只見皮特帕特姑媽把手按住胸口。 「艾希禮死啦!」皮特帕特尖叫一聲,頭向後一仰,兩臂軟弱無力地垂下。 「哦,天哪!」斯佳麗喊道,全身的血液霎時變得冰涼。 「不是的!不是的!」媚蘭嚷道,「快!把她的嗅鹽拿來。斯佳麗!聞一聞,聞一聞,喏,好點了吧?使勁吸口氣,不,不是艾希禮。我不該嚇壞了你。我是因為太高興了才哭的,」於是她放鬆她的緊握的拳頭,把掌心裡的一樣東西按在嘴唇上。「我真快活。」說罷又大哭起來。 斯佳麗眼睛一閃,看見那原來是一隻寬闊的金戒指。 「你讀罷,」媚利指著地板上的信說,「哦,他這人真體貼!真好心!」 斯佳麗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便撿起那只有一張紙的信,上面用黑墨水粗體字寫道:「南方邦聯也許需要它男人身上的血,但是現在還不需要它女人心上的血。親愛的太太,請你接受這枚戒指,以表示我對你的勇敢之舉的敬意。要知道你的犧牲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是花了十倍的價錢把這枚戒指贖回來的。白瑞德船長。」 媚蘭把戒指套在手指上,愛戀地看著它。 「我跟你說過他是個上等人,不是嗎?」她轉過身來對皮特帕特說道,從淚水中閃出明朗的微笑。「只有體貼人的高尚人才會想到我會多麼心碎地把——我要把我的金鍊子捐獻出去,以替代我的金戒指。皮特帕特姑媽,你一定得寫個條子給他,邀請他星期六來吃飯,我要當面謝謝他。」 媚蘭和皮特當時心情很激動,竟沒有想到白瑞德船長沒有把斯佳麗的戒指也贖出來還給她。但是斯佳麗想到了這一點,感到非常惱火。她還知道白瑞德船長迅速作出如此豪俠的姿態並非出於他的品格高尚,而是因為他想要踏入皮特帕特的家門,藉此可以穩當地受到邀請而已。 「我得知你近來的行為,心中極為不安,」埃倫的信是這樣開頭的。斯佳麗在飯桌上剛一讀,就皺起眉頭。惡事傳千里,果然如此。她以前在查爾斯頓和薩凡納常聽人說,在南方一帶,要數亞特蘭大人最愛饒舌,喜歡管別人的閒事,現在她真的相信了。義賣活動是星期一舉行的,今天才星期四。不知道哪個惡毒的老婆子那麼巴結已寫信給埃倫了?起初她疑心是皮特帕特,但是馬上就排除了這個想法。可憐的皮特姑媽怕因為斯佳麗的孟浪行徑,自己也要受到責怪,兩隻腳正在那雙小三號鞋子裡簌簌發抖,怎麼也不會向埃倫檢舉自己這個不稱職的監護人的。很可能是梅里韋瑟太太寫的信。 「你居然如此忘乎所以,忘卻你所受的教養,真叫我難以置信。你在居喪期間到公共場合拋頭露面,本來就不應該,鑒於你在熱情幫助醫院,我可以不跟你計較。可是你居然去跳舞,還是跟白瑞德船長那樣的人跳舞!我對此人早已知之甚多(對他誰人不曉?),就在上星期波林還寫信給我,說他名聲很壞,連他在查爾斯頓的家裡人都不接待他——他傷心的媽媽當然例外。他這個人品德壞到極點,利用你年輕無知,讓你當眾出醜,連你的家裡人也受到羞辱。皮特帕特小姐不知怎的對你竟這樣不負責任?」 斯佳麗朝坐在桌子對面的姑媽看了一眼。這位老太太剛才一看出是埃倫的手筆,就撅起胖胖的小嘴巴來,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像個怕挨罵的孩子,想用眼淚來躲過這一關。 「你竟這樣快忘了你所受的教養,真叫我傷心。我本來想要你馬上回家,但覺得還是由你父親處置為好。他本星期五前來亞特蘭大,先找白瑞德船長說話,然後帶你回來。我勸他不要對你太嚴厲,不過看來他不會聽我的。我希望並但願只是因為你還年輕和思考不周,才做出這等荒唐事來。我自信比任何人都更願意為我們的大業多盡些力量,也願我的女兒能和我一樣,但是不要羞辱——」 這種調子的話還有一些,斯佳麗沒往下念。這一回她是真的害怕了。現在她既沒有想對抗的打算,也沒有要不顧一切干到底的想法,只覺得自己像個犯有過錯的孩子,就跟十歲那次在飯桌上把塗好奶油的軟餅去扔蘇埃倫那樣。她的母親素來很溫和,現在也毫不容情地責備她起來。她父親馬上要到城裡來找白瑞德船長談話。問題果然嚴重。傑拉爾德不會輕易放過她。這一次她知道再也不能用坐在父親膝蓋上撒嬌的辦法來逃脫對她的懲罰。 「不——不是壞消息吧?」皮特帕特渾身在發抖。 「爸明天要來,他要像鴨子抓住六月里的小爬蟲那樣來對待我呢,」斯佳麗憂傷地答道。 「普里西,給我把嗅鹽找來,」皮特帕特的飯才吃了一半,把椅子往後一挪,煩躁不安地說道,「我——我覺得發暈。」 「就在你裙袋裡面,」普里西說道。她一直逗留在斯佳麗背後,欣賞這動人的一幕。傑拉爾德先生髮起脾氣來是挺有趣的,只要不是發在她的頭上。皮特從裙袋裡把小瓶子摸出來,放在鼻子上聞著。 「你們一定要守在我身邊,一分鐘也不要離開我,」斯佳麗嚷道,「他非常喜歡你們兩位。有你們跟我在一起,他就不好在我身上大做文章了。」 「我辦不到,」皮特帕特虛弱地說道,他站起身來,「我——我覺得不舒服。我得去躺著。明天我要躺一整天。你得替我向他表示歉意。」 「膽小鬼!」斯佳麗心想,對她怒目而視。 媚利表示願意保護斯佳麗。她雖然一想起要去面對那咄咄逼人的奧哈拉先生,就嚇得臉色發白,但還是說道:「我要——我要幫你解釋,你是為了醫院才那樣做的。我相信他一定能夠理解你的。」 「不,他不會理解的,」斯佳麗說道,「要是像媽媽預示的那種凶兆,要我這樣不光彩地回到塔拉去,我寧死也不去!」 「哦,你不能回去,」皮特帕特哭起來,「你要是走了,我就不得不,是的,不得不請亨利來和我們住在一起。你知道我是無法跟他住在一起的。城裡的外來人這樣多,晚上只有我跟媚利兩個人住在一起,我老是緊張得要命。有你這樣勇敢的人在,就是沒有男人,我也不用害怕。」 「哦,他不能把你帶到塔拉去!」媚利說道,看樣子她馬上也要哭了。「現在這裡就是你的家。你走了,叫我們怎麼辦?」 「你要是知道了我對你真正的看法,我走了你是會高興的。」斯佳麗懷有敵意地忖想。她寧願有別的什麼人而不要媚蘭來幫助她消弭傑拉爾德的怒氣。讓一個自己最不喜歡的人給自己辯護,這很不是滋味。 「也許我們應該取消對白瑞德船長的邀請——」皮特帕特開始說道。 「哦,我們不能這樣,這樣做簡直無禮之至。」媚利焦急地嚷道。 「扶我上床去。我要病倒了,」皮特帕特呻吟道,「哦,斯佳麗,你真不該叫我受這份罪呀!」 傑拉爾德第二天下午來到的時候,皮特帕特病倒在床上。她從緊關著的房門裡不時傳出話來向他表示歉意,讓那兩個驚恐萬狀的姑娘陪他吃晚飯。傑拉爾德雖然親了斯佳麗一下,還表示稱許地擰了一下媚蘭的臉頰,還認自己是媚蘭的親戚,可是他老是一聲不吭,看來凶多吉少。斯佳麗覺得還不如聽他大肆咆哮咒罵一頓好受。媚蘭忠實於自己的諾言,一步不離地跟在斯佳麗身邊,像個會發出沙沙聲的小小的影子。傑拉爾德畢竟是個有教養的人,不至於當著她的面叱責女兒。斯佳麗不得不承認媚蘭很善於應付,一點不動聲色,仿佛壓根兒沒出過什麼不應該發生的事。等晚飯端上來的時候,竟能使傑拉爾德開口說起話來。 「我想要知道縣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她喜洋洋地對他說道,「因迪和霍尼兩人都不愛寫信,那邊的事情你是沒有不曉得的。請告訴我們喬·方丹婚禮上的情況吧。」 傑拉爾德經她一捧,心頭暖烘烘的,便告訴她說那次婚禮冷清得很,「和你們當初的婚禮大不一樣,」因為喬只有很少幾天休假。芒羅家的小薩莉姑娘模樣挺漂亮。那天穿什麼衣裳他記不起來了,不過他確實聽說她連「二朝」的衣裳都沒有。 「怎麼!」兩人吃驚地喊道,感到非常憤慨。 「這很自然,因為她根本就沒有『二朝』,」傑拉爾德作了解釋便哈哈大笑起來,竟忘了這種話或許是不該說給女人聽的。斯佳麗見他大笑,精神振作起來,心裡十分感謝媚蘭的機智。 「喬第二天就回到弗吉尼亞去了,」傑拉爾德忙又加了一句。「後來沒舉行舞會,也沒什麼人來客往的。塔爾頓家的雙胞胎兄弟現在在家。」 「我們聽說過了。他們還沒有康復嗎?」 「他們受的傷本來也不重。斯圖爾特傷在膝蓋上,布倫特肩膀上中了一顆來福槍彈。他們的英勇事跡已記載在官方的戰報上,這你們聽說過沒有?」 「沒有!快說給我們聽!」 「他們兩人都很輕率,我相信他們身上有愛爾蘭人的氣質,」傑拉爾德得意地說道,「至於他們究竟做了些什麼,我記不起來了,不過布倫特現在升為中尉了。」 斯佳麗聽到他們的功勳,心裡覺得很快活,似乎其中也有她的份。一個男孩子只要曾經向她求愛過,在她的心目中,這個人就永遠屬於她的。那麼他的一切優良行為,都足以增加她的聲望。 「我還有個新聞,你們倆是一定愛聽的,」傑拉爾德說道,「聽說斯圖又到十二橡樹求愛去了。」 「追求的是霍尼還是因迪?」媚利激動地問道。斯佳麗幾乎是氣憤地瞪著眼睛。 「噢,當然是因迪小姐。倘若不是我那個小丫頭去跟他擠眉弄眼,她不是始終把他抓得牢牢的嗎?」 「哦,」媚利應了一聲。傑拉爾德的直言不諱倒叫她有點窘了。 「還有,布倫特現在也常到塔拉來糾纏了。」 斯佳麗說不出話來。她的情人的背叛簡直是對她的侮辱,特別是在她想起她告訴他們自己要和查爾斯結婚的時候,心裡就更不是滋味。當時那兩兄弟簡直像發狂似的,斯圖爾特甚至還恫嚇說要開槍打死查爾斯,或者打死斯佳麗,或去打死他自己,或者三個人全都打死。那是多麼扣人心弦。 「是蘇埃倫嗎?」媚利問道,臉上閃現出快樂的微笑,「可是我想甘迺迪先生——」 「哦,他嗎?」傑拉爾德說道,「弗蘭克·甘迺迪還是態度不明朗,膽小如鼠。他要是再不表態,我就要問問他到底是什麼意圖了。不是蘇埃倫,就是我那個最小的娃娃。」 「卡琳?」 「她還是個孩子!」斯佳麗尖刻地說道,總算開口說話了。 「比起你結婚的年齡,她也不過小了一歲,小姐,」傑拉爾德反駁道,「你是不是捨不得把你過去的情人讓給你妹妹?」 媚利臉紅了。她不習慣說話如此沒有遮攔,便示意彼得去把山芋餡餅拿來,一面拚命想找個話題,既不牽涉到個人隱私,又可以叫奧哈拉先生忘了此行的目的。一時她也想不出什麼可說的,可是傑拉爾德一打開他的話匣子,只要有人聽他,就要滔滔不絕說個沒完。他說起軍需部要的東西,日日增加,簡直像竊賊;說傑斐遜·戴維斯既奸詐,又愚蠢;還說愛爾蘭人也一樣下流,為了幾個賞錢就去給北佬賣命。 等到酒放到桌子上,兩個姑娘站起身來提要離開時,傑拉爾德皺起眉頭斜著眼睛朝女兒狠狠瞪了一眼,吩咐她一個人暫留片刻。斯佳麗絕望地掃了媚利一眼,媚利無可奈何地絞著手帕走出去,輕輕把門掩上。 「好哇,小姐!」傑拉爾德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大聲喊道,「你幹的好事!是不是想給自己另找個丈夫啦?你做寡婦還沒幾天呢。」 「別那麼大聲,爸,傭人們——」 「他們早知道啦,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哪個不知,誰人不曉。為此,你可憐的媽現在臥床不起,我也抬不起頭來。真丟人,得了,孩子,這回你再給我哭也沒有用。」他說得很快,聲音叫人害怕,嚇得斯佳麗眨眼皮,抿嘴巴。「我理解你。你就是在丈夫的靈床跟前也會去跟人家調情的。別哭。好吧,今晚我不跟你多囉唆,我得去見見那位出色的白瑞德船長,他竟然把我女兒的名聲不當作一同事。且等明天早上——好啦,別哭啦。哭也沒用。這回我已拿定主意,明天一早你跟我回塔拉,免得你把我們大家的臉都丟盡。別哭啦,孩子。瞧!我給你帶什麼來啦!這禮物漂亮不漂亮?你說,你為什麼給我添這樣大的麻煩,讓我老遠跑到這裡來,家裡的事又那麼忙?別哭啦!」 媚蘭和皮特帕特入睡已好幾個時辰了,斯佳麗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周圍是一片不平靜的黑暗,她心情沉重,滿懷恐懼。生活才重新開始,就得離開亞特蘭大回家,就得去見埃倫。要她去見母親,真還不如死了的好,她巴不得現在就死掉,也好讓大家傷心,他們真不該如此可惡。她依枕心潮起伏輾轉反側,忽然聽到從寧靜的大街遠遠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雖然模糊不清,她卻覺得出奇的熟悉。她從床上溜下來,走到窗口。朦朧的夜空中繁星點點,街道被綠蔭的穹頂覆蓋著,一片漆黑。聲音越來越近,是車輪聲、馬蹄聲,還夾雜著人聲。她忽然咧開嘴笑了。她聽到帶有濃重愛爾蘭土腔的歌聲和輕便馬車來到的聲音。她知道這是她父親在高唱《低靠背車上的假腿人》。這不是傑拉爾德上路到瓊斯博羅去參觀法庭開審的日子,但是他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也唱起了同一支歌曲。 她看見一輛馬車的黑影在大門口停住,幾個人影下了車。是有人陪他來的。門口出現了兩個身影,門栓咔嗒響了一下,隨即清清楚楚地傳來傑拉爾德的聲音。 「現在我讓你聽一支《哀悼羅伯特·埃米特》,這支歌你應該知道,我的小伙子。讓我來教你。」 「我很願意學,」他的夥伴答道,那低沉而慢吞吞的聲音似乎想笑而未笑,「不過,且等以後吧,奧哈拉先生。」 「哦,上帝,是那可惡的白瑞德!」斯佳麗暗忖,先是覺得很討厭,繼而又高興起來。至少他們沒有決鬥。而且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情況下,一起回家來,他們想必已經相互諒解了。 「我要唱,你得聽,要不我就開槍打死你這個奧蘭治人。」 「我不是奧蘭治人,是查爾斯頓人。」 「那也不見得更好。反而更壞。這我清楚,因為我有兩個小姨都在查爾斯頓。」 「他是不是想讓所有的鄰居都聽見?」斯佳麗害怕起來,忙伸手去拿晨衣。可是她該怎麼辦?她總不能在這半夜三更下樓到大街上去把她的父親拖進來。 傑拉爾德靠在門上,仰起頭,竟出其不意地用男低音吼起那首歌來。斯佳麗把兩肘支在窗台上聽著,勉強咧開嘴笑了。這本是支美麗的歌曲,可惜他父親唱走了調。這是她最喜愛的歌曲之一,一會兒,她伴唱著那哀傷的歌詞的開頭兩句: 她遠遠離開她年輕英雄安息的地方, 戀人們圍著她嘆息惆悵。 歌聲在門外繼續唱著,她聽見皮特帕特和媚利的房間裡有了響動。真可憐。她們肯定會覺得煩亂,因為她們不習慣傑拉爾德這樣富於血性的漢子。歌唱完以後,那兩個人影緊緊挨在一起,看上去只有一個人影,他們穿過院子裡的甬道,走上台階,接著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 「看來我得下樓去,」斯佳麗想,「他畢竟是我父親,可憐的皮特是死也不敢下去的。」再說,她不想讓傭人看見傑拉爾德現在這副模樣。如果叫彼得去扶他上床睡覺,他說不定會鬧得天翻地覆。只有波克才曉得怎麼對付他。 她拿別針把晨衣領口緊緊別好,點上床頭的蠟燭,匆匆下樓來到前面的過道。她把蠟燭插在燭台上,打開門。在搖曳的燭光中,她看見白瑞德,一點也沒有生氣,攙扶著她的矮胖的父親。那一曲《輓歌》分明是傑拉爾德的《天鵝之歌》42,因為他已經明明白白地倒在他夥伴的臂膀上了。帽子丟了,一頭鬈曲的長髮亂成白馬鬃似的,領結歪到一隻耳朵的下面,胸前襯衫上滿是酒跡。 「這位想必是你的父親吧?」白瑞德船長說道,黝黑的臉上,兩眼帶著感到有趣的神情。他很快朝她身上掃了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晨衣似的。 「扶他進來吧,」她簡慢地說,穿著晨服見人,覺得很窘,又惱怒傑拉爾德,害得她被此人譏笑。 白瑞德把傑拉爾德推到前面。「要不要我幫你扶他上樓?他很重,你挪他不動。」 他膽敢提出這樣的建議,直嚇得她張口結舌。倘使白瑞德船長真的上了樓,畏縮在床上的皮特帕特和媚利會怎麼想,那就可想而知了。 「我的天,不!就把他扶到客廳里的沙發上去吧。」 「你是說剎蒂43?」 「謝謝你,留點神,說話講點禮貌,在這裡,讓他躺下。」 「要不要把他的靴子脫掉。」 「不用。以前他也這樣睡過。」 話已出口,她又懊惱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因為她看見當他把傑拉爾德的腿擱在長椅上的時候,他的笑聲頗柔和。 「現在,請你走吧。」 他走出客廳,走進昏暗的過道,撿起剛才掉在門檻上的帽子。 「星期天吃午飯時再見。」他說罷就走了,輕手輕腳把門帶上,一點聲響也沒有。 斯佳麗五點半就起床了,搶在從後院出來做早飯的傭人之前,她悄悄來到樓下客廳里。傑拉爾德已經醒了,坐在長靠椅上,兩手捧著圓腦袋,好像要拿兩隻巴掌把它擠碎似的。斯佳麗進來,他偷偷地抬頭朝她看看。他的眼睛一移動,覺得疼痛難忍,不由得哼起來。 「喔唷唷唷!」 「你幹的好事,爸,」她壓低了聲音說,心中怒不可遏。「半夜三更唱著歌回家,把所有的鄰居都吵醒了。」 「我唱啦?」 「唱啦!你唱那《輓歌》,震得四處都起迴響呢。」 「我全記不得了。」 「鄰居們到死都會記得,皮特帕特小姐和媚蘭也會記得。」 「該我倒霉,」他悲嘆一聲,用舌苔厚厚的舌頭把乾枯的嘴唇上下舔了一遍,「打牌一開始,我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打牌?」 「那個黑瓢蟲白瑞德吹牛說他玩撲克要數第一,在——」 「你輸了多少?」 「怎麼,我當然是贏的,喝上一兩杯,對我打牌大有好處。」 「把皮夾拿出來看看。」 傑拉爾德從上衣口袋裡把皮夾摸出來,每動一下仿佛都感到極大的痛苦。他打開皮夾一看,是空的。他盯著皮夾子,臉上現出可憐的惶惑神情。 「五百塊,」他說,「是給奧哈拉太太向跑封鎖線的商人買東西的,現在連回塔拉的盤纏也沒了。」 斯佳麗怒氣沖沖地看著空皮夾,忽然心裡產生了一個念頭,而且很快發展成一個計劃。 「這下我在城裡可抬不起頭來了,」她開始說道,「你叫我們沒臉見人了。」 「住嘴,孩子。你沒看見我腦袋都快炸開了嗎?」 「喝得醉醺醺的,跟白瑞德船長那種人一起回家來,還直著喉嚨唱歌讓人人都聽見。錢又輸得一文不名。」 「那傢伙賭錢真有本事,肯定不是個上等人。他——」 「媽要是知道了會怎麼說?」 他抬起頭來,突然感到一陣痛苦。 「我想你大概一句話也不會跟你媽說的。你大概也不會要她心裡難受的,對嗎?」 斯佳麗嘟起了嘴不作聲。 「你想她知道了會多傷心,她的性格又是那麼溫柔。」 「你也得想想,爸,就在昨天晚上你還說我給全家人丟臉,我不過是為了給傷兵募捐,跳了幾支舞罷了。哦,我真想哭一場。」 「得了,別哭啦,」傑拉爾德央求道,「我可憐的腦袋再也受不了啦,它現在就要炸開啦。」 「你還說我——」 「得了,孩子,得了!你這可憐的老爸爸的話,你不必傷心,他全是有口無心的,他其實什麼也不懂。你是個好心腸的孩子,我是完全知道的。」 「可是你要把我帶回去,叫我沒法見人哪。」 「啊,寶貝兒,我哪裡會,我是跟你鬧著玩的。那麼你不會跟你媽提起錢的事了吧,是嗎?她為了家裡的開支,已經夠心煩的了。」 「我不跟她說,」斯佳麗坦誠地說道,「不過你得讓我留在這裡,就跟媽媽說我本來沒什麼事,都是些惡毒的老婆子嚼舌頭撥弄出來的。」 傑拉爾德悲哀地看著女兒。 「這簡直是敲詐。」 「昨晚的事簡直是醜聞。」 「好吧,」他為了騙取歡心,說道,「我們把這些事全忘了吧。你說像皮特帕特這樣的好小姐家裡有沒有白蘭地?解酒還得靠酒哇。」 斯佳麗轉身踮起腳,經靜寂的走道走進餐室里去拿白蘭地酒瓶。她和媚利私底下把它叫做「昏暈藥水」,因為皮特帕特情緒一激動就要發暈——或者好像要發暈,那時她就要喝上一口。她打開酒櫥拿出酒瓶和酒杯,把它們貼在胸口,佇立了片刻。她臉上露出勝利的表情,對父親的不孝行為絲毫沒有愧疚之感。現在即使有人寫信揭發,她也可以用謊言去撫慰埃倫了。現在她可以留在亞特蘭大,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皮特帕特是個弱女子,當然不足為慮。 她眼前展現出一幅美麗的圖景:在流水潺潺的桃樹溪畔的野餐,斯通山上的烤肉宴,酒會,舞會,午後的小型舞會,駕車兜風,以及星期日晚上的冷餐會等等。她要去參加,要成為活動的中心,男人的中心。你在醫院裡給他們做了一點小事,他們就很容易墜入情網。現在她可以多多上醫院去了。男人在病中最容易挑逗,他們就像塔拉桃樹上熟透了的桃子,一個聰明的姑娘只消輕輕一搖,它們就會落在她的手中。 她拿著那瓶提神的飲料回到父親身邊,心中暗暗感謝上帝,那個出色的奧哈拉腦袋,終於沒有能經受住昨晚那個回合的較量,她突然懷疑白瑞德大概從中耍了什麼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