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亂世佳人) · 第九章

仲夏的一天早晨,斯佳麗鬱鬱不樂地坐在臥室的窗口,看著一輛輛大車和馬車從窗下經過,沿著桃樹路向郊外駛去。車上坐滿了快樂的士兵、姑娘和她們的保護人。那天晚上人們要為醫院籌款舉行一次義賣,這一行人是到林子裡去採摘些青枝綠葉裝點義賣場地的。紅土路上交替變換著大樹的陰影和熠熠的陽光,馬蹄過後,揚起了紅色的塵霧。領頭的一輛大車上,載著四個粗壯的黑人,帶著斧頭,準備去砍些萬年青和常春藤,車後高高堆著好多隻餐巾蓋著的大籃子和橡木條做的食品籃子,裡面盛著他們的午餐,還有十幾隻西瓜。這四人中有一人帶著五弦琴,一人帶著口琴,兩人奏起一曲熱烈的《假如你想過好時光,快快參加騎兵隊》。大車後面跟著一個首尾相接的歡樂車隊,女孩子為了涼快和保護皮膚穿著花布衫,披著薄肩巾,戴著兜帽和手套,擎著小小的遮陽傘。老太太們面帶微笑安詳地坐著,聽憑年輕人隔著馬車打趣說笑。康復期的傷兵夾在肥胖的陪伴和苗條的姑娘之間,受到她們無微不至的關懷。軍官們騎著馬,隨著馬車蝸牛似的緩緩前行。整個車隊車輪吱吱嘎嘎,馬刺叮叮噹噹,金色穗帶閃閃發光,陽傘搖來晃去,扇子不斷搖動,黑人在歌唱。人人都乘車馬從桃樹路出去采青摘翠,去享受野餐,剖食西瓜。人人都去了,斯佳麗愁眉不展地想道:只有我例外。 車隊從她窗前經過,車上的人都跟她招呼向她揮手,她想欣然回答他們,可是真難辦。一絲難以忍受的痛楚打心底升起,慢慢爬上喉頭,似乎結成了一個塊,這痛楚的塊很快就要化為眼淚了。人人都野餐去了,只留下她。到晚上人人都要去參加義賣,參加舞會,又只留下她。當然,媚蘭、皮特帕特和所有其他不幸的居喪人也都會留下來。可是媚蘭和皮特帕特似乎毫不在意,因為她們根本不曾有過想去的意思。唯有斯佳麗想去,而且想得那麼厲害。 簡直太不公平了。為了準備義賣,她花的力氣比全城任何一個姑娘要多一倍。她織過襪子、嬰兒帽、毛毯和頭巾,織過花邊,給瓷器發缸和鬍子杯40著過色。她還繡過半打沙發套,上面繡著南部邦聯的旗子(旗幟上的星難免有點歪斜,有的幾乎成了圓形,有的有六個甚至七個角,不過效果還不壞。)昨天她在兵工廠里一間塵封垢積的舊倉房裡拾掇了一批覆蓋靠牆的一排攤位用的黃色、紅色和綠色的薄棉布。這項在女子醫務會監督下的工作,是道地的苦差使,毫無樂趣可言。跟梅里韋瑟太太、埃爾辛太太和懷廷太太在一起,從來就沒有什麼樂趣,她們像老闆似的簡直把你當黑奴看待。你還得聽她們誇耀自己的女兒多麼受人歡迎。最糟的是,她在幫皮特和廚子為義賣抽籤銷售而做夾心蛋糕時,手上竟燙出兩個泡來。 現在,她像個辛勤耕作的莊稼漢把活幹完了,歡樂的時刻就要開始了,她該有禮貌地引退了。唉,真是不公平,就因為她丈夫死了,還有個嬰孩在隔壁房間裡嚷著,什麼快活的事都沒有她的份了。不過一年多前,她還沒穿黑喪服而穿著色彩鮮艷的衣裳,她參加舞會,實際上答應了三個男孩子的求婚。今年才十七歲,她還能跳許多舞曲。唉,不公平!現在生活正從她身旁經過,沿著盛夏綠蔭下的道路經過,這生活中有的是灰色的軍服,叮噹的馬刺,印花的衣衫和五弦琴的彈奏聲。她竭力不露出微笑,不過分熱情地向男人揮手,那都是些她在醫院裡護理過的最熟識的男人。可是她很難抑制住臉上的兩個酒窩,很難裝出她的心已在墳墓里的樣子,因為她的心實在並不在墳墓里。 她正在揮手點頭打招呼,皮特帕特氣喘吁吁地走進來,(她每次爬樓梯就是這個樣子)她突然不由分說一把就把斯佳麗從窗口拽開。 「你發昏了,親愛的,在臥室窗口跟男人招起手來啦?我說,斯佳麗,我給你嚇壞啦!你媽知道了會怎麼說?」 「他們又不知道這是我的臥室。」 「不過他們會猜出這是你的臥室,那還不是一樣的糟。親愛的,千萬別那樣。人家會在背後議論你,說你輕佻——再說,梅里韋瑟太太曉得這是你的臥室。」 「那麼她大概是要說給每一個男孩子聽囉,這惡毒的老婆子!」 「噓,親愛的!多利·梅里韋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那她照樣是個惡毒的老婆子——哦,對不起,姑媽,別哭!我忘了這是我臥室的窗口。我不再這樣做了——我——我不過想看看他們走過去。其實我心裡也想去。」 「親愛的!」 「是的,我真想去。我在家裡簡直坐膩了。」 「斯佳麗,答應我不要再那樣說。人家會說閒話,會說你對可憐的查爾斯缺乏應有的尊重——」 「哦,姑媽,你別哭!」 「哦,我把你也惹哭了,」皮特帕特一面嗚咽一面從口袋裡掏手帕,似乎很滿意的樣子。 斯佳麗心頭那一點難以忍受的疼痛終於衝上了喉嚨,她哇地一下放聲大哭起來,不過這不是像皮特帕特所想的那樣是為了可憐的查爾斯,而是為了她聽到最後的車輪聲和笑聲漸漸地消失了。媚蘭拖著沙沙的衣裙從自己房裡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刷子,眉頭因焦慮而緊蹙,平素一貫整潔的黑髮沒有罩上發網,細小的發圈和發波蓬鬆地遍布在她的面頰旁。 「親愛的!怎麼啦?」 「查利!」皮特帕特把頭埋在媚利的肩膀上,抽抽噎噎地說,完全陷入她那多愁善感的情緒之中。 「哦,」媚利聽見提起她哥哥的名字,不覺嘴唇顫動起來,「勇敢些,親愛的。別哭,哦,思嘉!」 此時斯佳麗已經撲倒床上,正放聲大哭,哭她失去的青春,哭她不能享有青春的歡樂。她哭得像個憤怒而絕望的孩子,從前想要什麼,只要一哭准能到手,現在再哭也沒有用處。她把頭埋在枕頭裡面大哭大喊,雙腳踢著亂成一團的被褥。 「我還不如死了的好!」她越哭越傷心。皮特帕特見她如此悲慟,馬上止住了自己的招之即來的淚水,同時媚利奔向床邊去安慰她的嫂子。 「別哭了,親愛的。你想想查爾斯多麼愛你,你心裡就會好過些。再想想你那可愛的小寶寶吧。」 斯佳麗正在為自己被剝奪掉了一切歡樂而深感淒涼,又聽到她講的話和自己所想的完全對不上號,真氣得說不出話來。但也幸虧如此,否則她很可能像傑拉爾德那樣快人快語,把全部真情統統倒了出來。媚蘭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皮特帕特吃力地踮起腳尖走過去把窗簾放下。 「不要放下!」斯佳麗從枕頭上抬起哭得紅腫的臉,大聲嚷道,「我還沒斷氣,你拉上窗簾幹什麼——其實我還不如死了好。哦,求你們走開,不要管我!」 說罷她又把臉伏在枕頭上。站在她身旁的兩人咬了一下耳朵,便踮著腳尖出去了。她聽見媚蘭在走下樓梯的時候低聲對皮特帕特說道: 「皮特姑媽,你最好別在她跟前提起查爾斯。你知道她聽了會多難受。真可憐,我看她臉上那奇怪的神情分明是在想叫自己不要哭出來。我們絕不能再去增加她的痛苦啦。」 斯佳麗火冒三丈,卻又無可奈何,便用腳踢著床單,想要找出一句惡毒的話來罵。 「活見鬼!」她終於喊了出來,心裡頓覺好受一些。媚蘭才十八歲,成天呆在家裡給她哥哥戴孝,一點兒樂趣也沒有,她怎麼竟甘願如此呢?生活隨著叮噹的馬刺聲從她身邊經過,她怎麼竟一無所知,或者竟無動於衷呢? 「可是她是個十足的蠢貨,」斯佳麗想道,用手捶著枕頭。「她不像我那樣受人喜歡,她也沒失去我所失去的東西。再說——再說她有了艾希禮,而我——我什麼人也沒得到!」舊恨添上新愁,她又放聲大哭起來。 她鬱郁地獨守空房直到下午,看見野餐歸來的大車上堆滿了松枝、藤蔓和一些羊齒植物,她的情緒還是愉快不起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倦意高高興興地向她揮手招呼,而她只是沒精打采地向他們回禮。生活毫無希望,活著簡直毫無意義。 然而她做夢也想不到的是,救星忽然降臨,就在飯後午睡時,梅里韋瑟太太和埃爾辛太太驅車來訪。媚蘭、斯佳麗和皮特帕特姑媽見這時候來了客人,不覺吃了一驚,連忙起身扣上胸衣,理理頭髮,下樓到客廳里來。 「邦內爾太太的幾個孩子出麻疹了,」梅里韋瑟太太突如其來地說道,語氣之間分明是說容許此等事情發生,該由邦內爾太太完全負責。 「麥克盧內家的幾個女孩子又被叫到弗吉尼亞去了,」埃爾辛太太有氣無力地說道,一面沒精打采地搖著扇子,仿佛天底下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沒什麼大不了似的,「達拉斯·麥克盧內負了傷。」 「太可怕了,」三位女主人齊聲喊道,「可憐的達拉斯是不是——」 「不,只不過打中了肩膀,」梅里韋瑟太太忙說,「可就是事情發生得不是時候。那幾個女孩子都到北方接他回家去了。我的天,沒時間坐在這裡閒聊啦。我們得趕回兵工廠的倉庫去裝飾好義賣集市。皮特,我們要你和媚利今晚去頂邦內爾太太和麥克盧內家幾個女孩子的缺。」 「哦,不過,多利,我們不能去。」 「別跟我說『不能』,皮特帕特·漢密爾頓,」梅里韋瑟太太氣勢很盛地說道,「你去監督那些管點心的黑人,那本是邦內爾太太做的。媚利,你去管麥克盧內家姑娘的攤位。」 「哦,我們實在不行——可憐的查利死了才一——」 「我理解你的感情,不過為了邦聯的事業再大的犧牲也不以為過,」埃爾辛太太不容置辯地柔聲插了一句。 「噢,我們是很想幫忙的,不過——你們幹嗎不找幾個漂亮的姑娘去管攤位呢?」 梅里韋瑟太太像吹喇叭似的噴了個鼻息。 「我不明白如今的年輕人是怎麼回事,一點責任心也沒有。你若是要他們去管攤位,她們能找出許多你怎麼也想不到的藉口來推託。不過,她們別想愚弄我!她們就怕無法跟那些軍官勾勾搭搭,如此而已。她們坐在攤位後面,唯恐人家看不見她們那漂亮的衣裳。我但願那個跑封鎖線的——叫什麼來的?」 「白瑞德船長,」埃爾辛太太提醒道。 「我希望他最好少運些花邊和帶環的裙子來,多運些醫藥品進來。我今天要是想挑一套衣服,就得看上二十套他偷運進來的衣服。白瑞德船長——我聽到這名字就厭惡。好吧,皮特,我沒工夫跟你爭論。你一定得來。大家會諒解你的。再說你在裡屋,沒人會看見你的,媚利也不會惹人注目。麥克盧內家姑娘的攤位設在路的盡頭,布置得不很漂亮,所以沒有人會注意你的。」 「我想我們應該去,」斯佳麗說道,竭力壓制住迫切的心情,現出真誠單純的樣子。「這是我們能夠為醫院做的最起碼的事。」 兩位來訪的太太雖說急於要人,但還沒有想到要叫一個孀居不到一年的寡婦到社會活動中去拋頭露面,所以一直沒提起她的名字。現在聽她這樣說,便轉過身來,緊緊盯著她。斯佳麗眼睛睜得大大的,天真爛漫地承受著她們的凝視。 「我想我們應該去幫忙把這件事辦好,我們都去。我想我該去幫媚利照管攤位,因為——喏,我想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好些。你說是嗎,媚利?」 「嗯,」媚利無可奈何地說道。居喪的寡婦公開參加社會活動是聞所未聞的,她感到惶惑不安。 「斯佳麗的意見是對的,」梅里韋瑟太太說著,見她們有讓步的跡象。她起身,猛地拉好裙環。「你們兩個——你們三個都得來。得啦,皮特,別再推託啦,想想醫院裡正缺錢添床買藥。我知道查利一定喜歡你能幫助他為之獻身的事業的。」 「好吧,」皮特帕特無可奈何地說道,在強手跟前,她向來是如此,「如果你認為人們會諒解我們,那就好。」 「太好了!太好了!」斯佳麗外表拘謹地走進麥克盧內家姑娘的那個用紅、黃兩色薄棉布圍起來的攤位,心裡卻暗暗高興。她真的來到一個公眾集會的地方了!一年的幽居生活,披著黑紗,默默寡言,悶得幾乎要發狂,今天終於來到了集會上,而且是亞特蘭大規模空前的一次社會聚會。這裡有明亮的燈光,有音樂在演奏,她可以看到許多人群,可以親眼看看出名的白瑞德船長最近從封鎖線偷運進來的美麗的花邊、飾邊和外衣。 她坐在攤位櫃檯後面的一張小凳上,上下打量著那長長的大廳。這本是一間不堪入目的操練廳,空蕩蕩一無所有。到下午已經布置得非常漂亮,看上去很舒服,那些太太們今天想必花了一番心血。全亞特蘭大的蠟燭和燭台大概今晚都搬到這裡來了,她想。這裡有銀色的燭台,上面伸出成打的燭簽,有瓷器的燭台,底座上有可愛的小雕像,有古銅的燭台,筆挺地豎著,很是威嚴。燭台上插著的蠟燭大小各異,顏色不一,散發出月桂花的幽香,有的放在從大廳一頭一直排到另一頭的槍架上,有的放在點綴著鮮花的長桌上,有的放在櫃檯上,有的甚至放在開著窗的窗台上,讓夏季的暖風吹拂得閃閃發亮。 大廳中央有一盞大燈,用鐵鏈從天花板上掛下來,燈的樣子本來很難看,鏈條也已經生鏽,現在用野葡萄藤和常春藤一裝飾,看起來就完全改觀了。那些藤蔓因天熱已經快要枯萎了。牆的四壁排滿了松枝,清香撲鼻,牆角成了枝葉掩蔽的涼亭,可供老太太和姑娘的陪護人歇息。到處垂掛著長串的常春藤、葡萄藤和牛尾藤。在牆上繞成一個個圈環,在窗上做成稀疏的簾幕,在五顏六色的攤位上則盤成扇形。而在這一片萬綠叢中,到處飄揚著南部邦聯的旗幟,在紅藍兩色的底子上閃爍著明亮的星星。 樂隊的演奏檯布置得尤其藝術化,它的四周都被綠色植物和星旗掩蔽起來。斯佳麗一看就知道全城的盆栽和桶栽花卉都搬到這裡來了,錦紫蘇、天竺葵、繡球花、夾竹桃、秋海棠——甚至連埃爾辛太太的四盆珍貴的橡膠樹,也分別放在四角最顯眼的位置。 在大廳音樂台對面的那一頭,經那些太太們布置,她們自己反倒因此黯然失色了。牆上掛著邦聯的戴維斯總統和喬治亞州人「小亞歷克斯」史蒂芬斯副總統的巨幅像。畫像上是一面大旗。下面是許多長桌子,桌上堆著從本城各花園裡掠奪來的花卉,有蕨類植物、有紅色的、黃色的和白色的薔薇排成一排,有雜色的旱金蓮,有傲然挺立的劍蘭、有高昂的茶色和乳色的花朵在俯視群芳的蜀葵。一支支蠟燭在花叢中寧靜地點燃著,好似祭壇上的聖火。那注視著這一場面的兩幅畫像上,兩張面孔的氣質是如此不同,竟然在這緊急關頭由他們共同主持大業,真叫人難以置信。戴維斯雙頰扁平,目光冷峻,像個苦行僧,薄薄的嘴唇傲慢地抿著。史蒂芬斯的臉上有一雙深陷的熾熱的黑眼睛,那臉似乎顯得他非常理解人們的痛苦和疾病,而且憑他的脾性和熱情他似乎戰勝過它們——然而這兩張臉卻同樣深深地受到愛戴。 對義賣負全責的幾位委員會的老太太,煞有介事地、沙沙地走進來,把遲到的太太和咯咯痴笑的女孩子趕到各自的攤位,然後穿過門到陳列點心的後屋裡去。皮特姑媽喘著氣跟在後面。 樂師們登上了音樂台,清一色的黑人,咧著嘴,胖胖的臉頰上已經閃著汗珠。他們拿起小提琴,鄭重其事地拉著撥著,把音校正。梅里韋瑟太太的車夫老利瓦伊,早在亞特蘭大還叫做馬撒斯維爾的時代,凡是義賣、舞會和婚禮,都由他擔任樂隊領班,他拿小提琴弓嗒嗒敲了幾下,以示準備開始,此時除了參加義賣工作的太太們外,所有的人全都把眼光投在他的身上。一時間,小提琴、大提琴、手風琴、五弦琴和指節骨的協同作用,奏出了一曲徐緩的《洛雷納》——這樂曲節奏太慢不適合跳舞,跳舞要等到各攤位的貨物都已出清才開始。斯佳麗聽著那憂鬱感人的華爾茲,不覺心房急遽地跳動起來: 「歲月緩緩流逝,洛雷納! 草地上積雪又現。 天邊夕陽西沉,洛雷納……」 一、二、三,一、二、三,斜、擺、三,轉、二、三。多美的華爾茲!她微微伸開雙手,閉上眼,隨著那熟悉的哀傷曲調身子搖晃著。那表現洛雷納愛情悲劇的曲調中有某種東西混有她自己的激情,於是她喉頭又哽住了。 隨後,仿佛被華爾茲音樂喚醒似的,下面月影朦朧的街道上,浮起了各種聲響——馬蹄踐踏聲,車輪滾動聲,蕩漾在溫馨夜空中的歡笑聲,黑奴爭奪拴馬位置的吵鬧聲。接著樓梯上一陣騷動,輕快的笑談中女孩子清脆的聲音夾雜著陪護人低沉的嗓音,有輕盈的招呼聲,還有女孩子見到熟人時快活的尖叫,哪怕她們分手才不到幾個時辰。 驟然間大廳里生意盎然。到處都是年輕姑娘,似翩翩飛舞的蝴蝶,穿著色彩鮮艷的服裝,鯨骨圈把裙子撐得很大,底下露出長內褲的花邊,圓圓的、小小的雪白的雙肩裸露著,胸衣的荷葉花邊上面隱約可見柔嫩的胸懷。花邊肩巾隨意地掛在臂上。灑金的扇子、彩繪的扇子、鵝毛的扇子和孔雀毛的扇子,用細細的絲絨帶子吊在手腕上。耳根垂著的金耳環隨著脖子後面金色的鬈髮一起跳動著。花邊、綢緞、穗帶和絲帶全都是通過封鎖線運進來的,因而更加貴重,更足以自豪。而這一切華美的裝扮又更加增添了對北佬的侮辱。 其實城裡所有的鮮花並非全都獻給了兩位邦聯的領袖。最小最香的花朵都摘下來給女孩子打扮。她們有的在耳朵後面插上茶味玫瑰,有的把茉莉和薔薇花蕾紮成小小的花環別在鬈髮上面,有的把一朵朵鮮花莊重地插在緞帶上,它們等不到聚會結束就會被移到灰色軍服胸前的口袋裡,作為紀念品被珍藏起來。 人群中穿軍服的人可真不少,有好多是斯佳麗在醫院的病床上,在街上,在操場上見到過的。他們的軍服十分華麗,光閃閃的紐扣,袖口和領頭上燦爛的金色穗帶,褲子上根據兵種不同鑲有紅色、黃色或藍色的條子,把一身灰軍服點綴得十全十美。大紅的和金色的肩帶起伏飄蕩,軍刀碰撞在雪亮的靴子上,馬刺叮噹作響。 穿軍服的人向朋友們揮手致意,握住老太太的手深深地鞠躬。多麼英俊的男人,斯佳麗想,心中一陣得意。他們雖然滿臉是黑色的或褐色的鬍子,或者長著一排黃色的髭鬚,可是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漂亮,那麼毫不在乎,雖然臂上吊著吊帶和頭上包著雪白的紗布,正好和被太陽曬黑的臉龐形成鮮明的對照。拄著拐杖的軍人身邊有姑娘護衛著,她們體貼地放慢腳步配合受傷者的獨腳一跳一步,為自己盡了神聖職責感到自豪。軍人中有一位服飾特別花哨,好似一隻熱帶鳥,使得姑娘們的鮮艷服飾為之失色。他穿了蓬鬆的藍白條子褲子,配著乳黃色高筒靴,還穿了緊身紅夾克衫,身材黑瘦,咧開嘴笑著。他是梅貝爾·梅里韋瑟心中唯一的男友,名叫勒內·皮卡德,是一名路易斯安那州的義勇兵。醫院裡每一個人,至少每一個能走路的人一定都來了。所有病假和休假的軍人,所有亞特蘭大和梅肯之時的鐵路部門、郵政部門,醫院和軍需部門的職工也一定都來了。太太小姐們該多快活!今晚准能為醫院籌到大筆的捐款了。 下面街上傳來一陣低沉的鼓聲,腳步踐踏聲,以及車夫的恭維聲。隨後一聲號響,一個雄渾的聲音喊了聲解散的口令。不一會兒,穿著漂亮軍服的民團和自衛隊走上狹窄的樓梯,一下子擁了進來,鞠躬、握手、問好。自衛隊里有些是未成年的孩子,為當一名軍人感到自豪,他們指望明年此時要是戰事還未結束,就一定去弗吉尼亞參戰。還有些鬚髮皆白的老人,只恨自己年老力衰,但又為能穿上軍裝在隊伍里行進,表明他們有兒子在前線的榮耀而自豪。民團里有許多中年人和一些老年人,但也有幾個壯年漢子,他們遠不如比他們年長或年幼的人那麼意氣昂揚。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詢問他們為什麼不跟著李將軍去打仗。 這麼多人居然一下子都擠進了大廳!幾分鐘以前還是空蕩蕩的,現在已經擠得水泄不通,夏季溫暖的夜空中飄散著香袋的氣味、科隆香水和生髮油的氣味、月桂蠟燭燃燒的氣味、百花的香味以及許多腳踩舊地板而揚起的灰塵。嘈雜的人聲使人們什麼都聽不清楚,這時,老利瓦伊一陣高興和激動,忽然叩擊琴弓,奏起《洛雷納》中的一小節,當他賣力地拉完以後,整個樂隊突然開始演奏《美麗的藍旗》。 幾百個聲音跟著唱起來,大聲喊著,像是一陣歡呼。自衛隊的號手爬到樂隊台上,在合唱部開始時跟了進去,那高亢清越的號聲超越了合唱的歌聲,這曲子真感人肺腑,使光著的膀子頓時起了雞皮疙瘩,脊梁骨里感到一陣冰涼。合唱的歌詞是: 萬歲!萬歲! 為了南方邦聯的真正權益,萬歲! 為了星光閃耀的美麗藍旗,萬歲! 斯佳麗跟著眾人唱著進入第二段的時候,她身後響起了媚蘭的甜美女高音,清澈真摯,震撼人心,猶如那軍號聲一般。她轉過身去,只見媚利兩手緊壓胸前,閉著雙眼,淚珠潸潸從眼角淌下。唱完以後,她朝斯佳麗古怪地一笑,拿手帕擦著眼淚,臉上現出一副辯解的樣子。 「我太高興了,」她低聲說道,「我為士兵們感到驕傲,竟忍不住掉淚了。」 她眼中閃出強烈得近乎狂熱的光芒,照在她不好看的小臉蛋上,頓時容光煥發顯得漂亮起來。 在樂曲終了時,不單單是她,每個女人的臉上,都顯示相同的神情。無論是豐腴紅潤,或是乾癟起皺的臉頰上,都淌著自豪的淚水。當姑娘的身子轉向情郎、母親轉向兒子、妻子轉向丈夫時,她們唇上掛著微笑,眼中閃出熾熱的光輝。一個女人,哪怕長得極其平常,只要受到充分的保護,被人全心全意地愛著,而且她正報之以一千倍的愛,那麼她一定會變得光彩照人,美麗非凡。 她們愛自己的男人,信賴他們直到最後一口氣。有如此堅不可摧的灰色陣線攔截著北佬,還有什麼災難能降臨到這些女人頭上呢?開天闢地以來,難道曾經有過如此英勇、如此無畏、如此溫柔多情的男子嗎?他們的事業如此合法正義,除了贏得徹底勝利之外,還可能有什麼別的結局嗎?她們愛這一事業,就像愛她們的男人一樣。她們用雙手、也用她們的赤誠為這一事業服務。她們談的是這個事業,想的是這個事業,夢到的也是這個事業。只要事業需要,她們不惜犧牲自己的男子,像她們的男人高舉戰旗那樣英勇地承受自己的損失。 這是她們內心忠誠和自豪的高潮,是南方邦聯的高潮,因為最後的勝利已經在望。斯通沃爾·傑克遜將軍在凹地里連戰告捷,在里士滿一帶的七日戰役中,北佬又吃了敗仗,這就很說明問題了。有了傑克遜將軍和李將軍那樣的將領,還能不打勝仗嗎?只消再打一仗北佬勢必就會屈膝求和,男人們就可以凱旋騎著馬歸來,親吻和歡笑的日子就會來到。只消再打一仗戰爭就會結束! 當然,有些家庭的嬰孩,再也見不著爸爸的面了,有些家庭的坐椅,只好永遠空著了。弗吉尼亞偏僻的小溪旁和田納西寂靜的山岡上,會平添許多沒有墓碑的孤墳。然而為了如此偉大的事業,這樣的代價能說是太大嗎?現在,茶、糖和女人穿的絲綢都不容易弄到,不過這不妨一笑置之。再說那些勇敢的跑封鎖線的人,能在哭喪著臉的北佬鼻子底下,把這些東西弄進來,這就更叫人振奮。拉斐爾·塞姆斯和邦聯的海軍不久就可以去對付北佬的炮艇,那時港口就可以暢通無阻了。還有英國就要來幫助邦聯戰勝北佬,因為他們得不到南方的棉花,紗廠都在停工待料。英國的貴族,自然是同情邦聯的,因為貴族與貴族總是息息相關的,絕不會站在拜金主義的北方佬那一邊。 女人們高聲歡笑,把衣裙抖得沙沙作響,她們滿懷驕傲地看著自己的男人,她們懂得在危險和死亡跟前搶來的愛是加倍的甜蜜,同時還伴有一種異常的激動。 斯佳麗剛看見人群的時候,心裡怦怦直跳,因為得以參加一次公共聚會,感到一種不常有的激動。可是當她看到周圍的人臉上那令她不甚理解的激昂神情,她的興頭就煙消雲散了。每個女人的臉上都閃耀著激情,但是她沒有這種感覺,這使她惶惑,使她沮喪。她覺得大廳似乎不那麼華美,姑娘也不那麼艷麗了。一張張臉上表現出來的對事業的赤誠,在她看來似乎——似乎,呃,簡直是愚昧! 猛然間她的自我意識一閃,不由得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原來她並不像那些女人懷有強烈的自豪感,也不想為了南方的大業而犧牲自己的一切。對此她應該感到恐懼,應該想:「不——不!我不該這樣想!這樣想是不對的——是有罪的,」可是她明白這大業對她來說毫無意義,聽到人家那麼狂熱地談論它就覺得頭痛。她覺得這大業並不聖潔,這戰爭也並不神聖,而是叫人討厭,因為戰爭濫殺無辜,耗費錢財,叫人很難得到生活中的豪華用品。她明白自己對於無休止的編織,無窮盡的卷繃帶、扯麻布,直弄得手指甲粗糙不堪,已經感到厭倦。唉,醫院多麼叫人厭倦!不但厭倦,而且發膩,那腐臭味和不停的呻吟聲叫人噁心,垂危病人凹陷的面頰看了叫人害怕。 她用眼睛偷偷地朝四下張望,生怕她心中那褻瀆的叛逆思想會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被人識破。唉,為什麼她的想法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她們對南方大業全心全意、忠貞不貳。她們所說所做的,完全出自真心實意。萬一有人懷疑她——不,絕不能讓人家知道!雖然她沒有真實的感觸,她得繼續裝作熱忱,裝作自豪,裝得像個邦聯軍官寡婦的樣子,把一顆心埋進墳墓,勇敢地忍受悲哀,只要有利於南方獲勝,即使死了丈夫也在所不惜。 唉,為什麼她會和那些忠誠的女人們不一樣?她絕不會像她們那樣無私地去愛任何人或任何東西。多麼可怕的孤獨感,以前她在身心兩方面都沒有感到孤獨過。起初她想把這種思想壓抑住,可是在她的本性中有一種頑強的意識,絕不允許自己欺騙自己。因此,她一面跟媚蘭兩人接待她們攤位前的顧客,一面苦苦思索,想找出個理由來給自己辯解——這對她來說,向來是不會感到困難的。 那些女人侈談愛國主義和南方大業,未免愚蠢,簡直是歇斯底里。那些男人談州權,談生死存亡,比女人也好不了多少。只有她,斯佳麗·奧哈拉·漢密爾頓,具有愛爾蘭人的清醒頭腦。她不會拿什麼大業來愚弄自己,可是也不會蠢到把自己的真實感情流露出來。正因為她頭腦冷靜,所以才能對當前的處境採取現實的態度,不暴露自己的真正面目。倘若義賣會上的人知道她真的在想些什麼,豈不要大為震驚!倘若她突然登上樂隊台去,宣稱戰爭應該停止,好讓大家回去種棉花,重開舞會,再找情人,又穿上淺綠色的裙子,他們豈不要目瞪口呆? 一時間,她的自我辯解使她精神振作起來,可是大廳里的景象還是叫她倒胃口。麥克盧內家姑娘的攤位,就像梅里韋瑟太太說過的是設在一個不很顯眼的地方,常常無人問津,被冷落一旁。斯佳麗無事可做,只好眼巴巴妒忌地看著那快活的人群。媚蘭覺察出她情緒低沉,以為她在思念查利,就不去打擾她和她搭腔,只顧忙著把攤位上的貨物排列得好看一些。斯佳麗獨自坐著,悶悶不樂,連戴維斯先生和史蒂芬斯先生畫像下堆著的鮮花,看了也覺得不舒服。 「就像是個祭壇,」她暗自嗤之以鼻,「在那些人眼裡,這兩位人物簡直成了聖父和聖子了。」忽然她意識到自己的想法過於不敬,不覺害怕起來,忙舉起手來在胸前劃個十字以示懺悔,總算及時控制住自己沒有出聲。 「是呀,我並沒有錯,」她跟自己的良心爭辯道,「人人都把他們倆看成是聖人,其實他們無非是普普通通的人。而作為普通人,他們的樣子真難看死了。」 當然,史蒂芬斯先生因為終身殘疾,樣子自然好看不起來。可是戴維斯先生——她抬起頭看看那張似浮雕般潔淨傲慢的臉,最叫她討厭的是那把山羊鬍子。男人要麼把臉刮光,要麼蓄上髭鬚,要不索性留上滿臉絡腮鬍子才好。 「他大概只有那麼點本事,給自己下巴上留下根小撣帚,」她想道,全然沒有見到他臉上那副將要擔負起一個新國家重任的睿智沉毅的神情。 起初她因為能夠參加聚會,心裡很快活,可是現在她並不覺得快活。單是參加是不夠的。因為她人雖在義賣會上,但是她並不屬於這個會。在場的年輕女人中,凡是沒有結婚的,個個都有情人陪著,只有她例外。而且誰也不去注意她。然而以前她歷來是舞台的中心人物。這不公平!她今年才十七歲,她的腳在地板上打著拍子,想跳舞,想蹦蹦跳跳。她才十七歲,已經有個丈夫躺在奧克蘭的公墓里,有個小寶寶睡在皮特姑媽家的搖籃中,大家便認為她應該安分守己,聽天由命。可是在場的女孩子中間,誰都比不上她的胸脯有那樣白嫩、她的腰肢有那樣纖細,她的雙腳有那樣小巧。要是照一般人的看法去做,她還不如乾脆躺在查爾斯的身旁,讓她的墓碑上刻上「某某人的愛妻」這麼幾個字。 她不是個姑娘,不能去跳舞,去調情,也不是個太太,不能和旁的太太坐在一起,對那些調情跳舞的姑娘評頭品足。說她是寡婦,她實在年紀太輕。寡婦該是老年人——老得不想跳舞,不想調情,不想叫人羨慕。唉,小小十七歲的年紀,就得規規矩矩地坐著,表現出寡婦的最高風範,真不公平!樣子好看的男人到她們的攤位上來買東西的時候,她得莊重地垂下眼瞼,低聲地回他的話,這也是不公平。 亞特蘭大每個女孩子都不乏男人追求。連相貌最平常的姑娘也像個美人兒似的,最最叫人受不了的,是她們全都穿著這麼漂亮的衣裳。 她坐在那裡,就像一隻烏鴉,黑塔夫綢的衣袖一直長到手腕,紐扣一直扣到齊下巴。沒有花邊,沒有飾帶,除了埃倫給她的那枚黑瑪瑙胸針以外,沒有別的首飾,眼睜睜看著那些俗里俗氣的女孩子挽著漂亮男人的臂膀。這都因為查爾斯·漢密爾頓出了麻疹。他甚至不是英勇地戰死在沙場,因此她也沒有什麼可以誇耀的。 她叛逆地把兩肘擱在櫃檯上。嬤嬤以前曾經多次告誡她,不要拿肘部撐著,要不會變皺變難看的。可是此刻她卻不理會這些。變難看了又怎麼樣?她今生很可能再沒機會把膀子露出來了。她貪婪地看著那一套套飄浮過去的時裝,有的是奶黃色波紋綢,上面印著玫瑰蓓蕾的花環,有的是粉紅緞子,用小小的黑絲絨帶子鑲出十八條荷葉邊,有的是淺藍塔夫綢,裙子足有十英尺長,配著波形花邊。姑娘們個個袒著胸,插著誘人的鮮花。梅貝爾·梅里韋瑟倚在義勇兵的臂上,走到她隔壁的攤位上來了。她穿著蘋果綠的塔拉丹薄紗衣裙,因為撐得過大,相形之下,腰身顯得很小了。衣服上鑲滿了精緻的奶黃色花邊,那是剛從封鎖線那邊販運來的,而梅貝爾竟毫不在乎地穿著它招搖過市,仿佛那不是由出名的白瑞德船長而是由她自己從封鎖線那邊販運來的。 「我要是穿上那身衣服該多漂亮,」斯佳麗想道,心裡湧起一陣猛烈的嫉妒,「她腰身粗得像母牛一樣,綠顏色跟我最配,它能叫我的眼睛看上去——這種女人怎麼會想到穿綠的?她的皮膚看上去綠得就像干奶酪。可是我再也不可能穿那種顏色的衣服了,即使居喪期滿以後也還是不可能穿了。就算我有機會再嫁人,也只能穿上那俗不可耐的深灰色、褐色和淡紫色的服裝了。」 她又想起了這一切不公平的事。尋歡作樂,穿漂亮衣裳、參加舞會、談情說愛的時刻是多麼短暫!只有短短的太短的幾年,以後你就得結婚,穿著色彩暗淡的服裝,生兒育女,毀了你的腰身,在舞會上只好和別的太太們一本正經地坐在角落裡,跟自己的丈夫,要不就跟那些老是踩你的腳的老頭子跳舞了。你要是不這樣的話,別的太太就會說你的閒話,你的名譽就給毀了,連你的家也蒙受羞恥。學會用自己的青春年華來吸引男人,收服男人之後,真正實地運用起來,只不過一兩年時間,豈不是太浪費了嗎?她回顧埃倫和嬤嬤對她實施的訓練,可以說是十分完善的,因為她運用起來,常常能收到良好的效果。這方面有一些固定的法則可以遵循,你只要照著去做,就可以無往而不勝。 對付年老的太太們,你要誠實溫和,頭腦越簡單越好,因為老太婆往往很敏感,像貓那樣善於用妒忌的眼光盯著女孩子,只要發現她們眉梢或言語之間稍有不慎,就會猛撲過去把你逮住。對付老先生們,你要活潑淘氣,不妨稍稍帶點挑逗——千萬不能過分——好勾起那老傻瓜的虛榮心。他會覺得自己還年輕,還有精力,他會擰你的臉,說你是個迷人的小妖精。在這種情況下,你得馬上羞得滿臉通紅,否則他會更放肆地來擰你,回去以後,還會跟他的兒子說你輕佻。 對付年輕的姑娘和少奶奶們,你要嘴上塗滿蜜糖,一見到就給她們親吻,哪怕一天親上十次。你得摟著她們的腰,也讓她們摟著你,不管你多麼不喜歡這樣干。她們穿的衣服,生的孩子,你一概要顯得羨慕不已。你要提起她們的情人來打趣,你要恭維她們的丈夫。倘若她們讚揚你,你得謙虛地咯咯笑著,說你怎麼也沒法跟她們相比。尤其要緊的是,對任何事情,你都不能直抒己見,不能超越她們已經發表過的意見。 對別人的丈夫你千萬要嚴格避嫌,哪怕他們本是你捨棄的情人,也不論他們多麼招人喜歡。你要是對別人的年輕丈夫好一些,他們的妻子就會說你放蕩,你得了個壞名聲以後,從此就別想找到你自己的情人。 至於年輕的單身漢——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先朝他們嫣然一笑,等他們飛跑過來問你為什麼笑的時候,你不要答話,只是笑得更起勁,好叫他們一直圍著你轉,想找出你笑的原因。你可以用眉梢眼角勾起他的情思,讓他設法單獨和你在一起。等你們單獨在一起時,他要是想吻你,你就可以裝出非常非常受委屈或者非常非常惱怒的樣子。他自然會向你道歉,罵自己是只小狗,這時你不妨十分溫柔地寬恕了他,使他捨不得對你放手,還想下次找機會親你。你偶爾可以允許他親你一下,但不能經常(埃倫和嬤嬤並不曾教她這樣,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效果很好。),然後你就哭起來,說不該讓他占了你的便宜,說以後他再不會尊重你了。於是他只好給你擦乾眼淚,通常會向你求婚,以表示他是非常非常尊重你,接下去還有——哦,對單身漢還有許許多多事情好做,這些她全在行,比如怎樣斜著眼睛瞟人,怎樣含笑以扇掩面,怎樣扭動腰肢讓裙子窸窣作響,怎樣哭,怎樣笑,怎樣恭維,怎樣安慰。她這一套本領是屢試不爽,唯一不靈驗的例子只有艾希禮一人。 可是,學會了如此多的高招,用了沒多久,就得永遠把它束之高閣,似乎總不大對頭。要是永遠不結婚,老是穿著漂亮的淡綠色衣服,老是有翩翩少年來追求她,那該多有意思!可是,一直這樣下去,你會變成老處女,像因迪·威爾克斯那樣,到那時,人家少不了又要可惱地說什麼「可憐的東西」了。歸根到底,還不如早些結婚,雖然再沒有什麼樂趣,至少可以保持自尊心。 唉,生活真是亂七八糟!她什麼人不好嫁,為什麼偏偏嫁給查爾斯,才十六歲就把一輩子給斷送了。 當人群紛紛向四壁後退時,她那憤怒和絕望的幻想突然被打斷了。太太們小心地抓著裙環,以防不小心被碰到身子,裙子被掀起,不恰當地露出內褲,斯佳麗踮起腳尖,高人一頭,看見那民團隊長登上樂隊台,大聲喊著口令,約有半個連的人立即站成一排。隨後他們做了一套快速靈活的體操,直做得額上沁出了汗珠,觀眾則報以掌聲和歡呼。斯佳麗應付差事地跟著大家拍手。等那些民兵解散後擁向五味酒和檸檬汁的攤位時,她便轉向媚蘭,覺得自己得儘快裝出忠誠於南方大業的樣子。 「他們的樣子挺神氣的,對嗎?」她說道。 媚蘭正忙著整理櫃檯上的編織物。 「他們要是穿上灰軍裝開到弗吉尼亞去,肯定還要神氣得多,」她答道,沒有降低她的聲音。 有幾個民兵的自豪的母親剛好站在近旁,聽見了她的話。吉南太太的臉上不由得一陣紅一陣白的,因為她二十五歲的兒子威利就在民團里。 斯佳麗萬萬沒想到在所有的人當中偏偏是媚蘭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得嚇得目瞪口呆。 「怎麼啦,媚利!」 「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斯佳麗。我指的不是那些老人和孩子。但是民團里確有好多人是完全能扛得動槍的,他們應該上前線去才是。」 「可是——可是——」斯佳麗一時不知怎麼說好,因為她從沒想過這件事,「總得有人留在家裡來——」威利·吉南跟她說過留在亞特蘭大用什麼藉口來著?「哦,總得有人留在家裡保衛本州不受侵犯吧。」 「現在沒人侵犯我們,將來也不會有人侵犯我們,」媚利沉著地說道,朝那群民兵掃了一眼,「防止侵犯的最好辦法就是到弗吉尼亞去,在那裡打垮北佬。至於說什麼民團留下來可以防止黑奴造反——怎麼,這是我從來沒聽到過的最蠢的蠢話。我們的自己人為什麼要造反?這無非是膽小鬼編出來的十足的藉口。我敢說,倘若各州的民團全開到弗吉尼亞去,我們不消一個月就可以把北佬收拾掉。就是那麼回事!」 「怎麼啦,媚利!」斯佳麗喊了起來,眼睛瞪著她。 媚利溫和的黑眼睛閃著怒火。「我的丈夫不怕上前線,你的丈夫也不怕。要是讓他們留在家裡,我寧願他們兩個都死在前方——哦,對不起,親愛的,我不該輕率瞎說,這樣太殘忍了!」 她懇求似地撫摩著斯佳麗的手臂。斯佳麗直瞪瞪地望著她。此刻她心裡想的不是死去的查爾斯。她想的是艾希禮,假如他也死了呢?這時米德大夫朝她們的攤位走來,她忙轉過身去機械地朝他一笑。 「好呀,女孩子們,」他招呼著說,「你們肯來真好。我曉得你們今晚出來是要作出很大犧牲的。可是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事業。現在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已想出一個好辦法,今晚可以給醫院多籌些款,不過我怕有些太太會感到害怕。」 他停下來吃吃地笑著,捋了捋他的灰色山羊鬍子。 「噢,什麼好辦法?快告訴我們!」 「暫且不說,我看還是讓你們先猜猜。不過假如教會的人因為這件事要把我趕出城去的話,你們得幫我說幾句話。總之,我是為了醫院。你們等著瞧吧。這件事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說罷,他大模大樣地走向角落裡的一群陪護人身邊。斯佳麗和媚蘭轉身剛想商量一下究竟是什麼秘密,卻見兩位老先生走過來,大聲說要買十英里長的梭織花邊。好吧,不管怎麼說,老先生來總比沒人光顧要強,斯佳麗想道,默默地量著花邊,她的下巴被輕輕地捏了一下,她也不吭聲。兩位老風流買好後就走向檸檬汁攤子,別的顧客隨即又來到她們的櫃檯。她們攤位上的顧客比不上別的攤位多。因為梅貝爾·梅里韋瑟善於輕柔地巧笑,范妮·埃爾辛能夠咯咯地傻笑,懷廷家的姑娘擅長妙語巧對,都能把顧客吸引過去。媚利出售的東西對男人沒多大用處,她又像個店老闆似的,絲毫不苟言笑,斯佳麗當然只好學著她的樣子行事。 每個攤位前都聚集了許多人,男人們在買東西,女孩子們在嘰嘰哇哇說個不停,只有她們的攤位少有人光顧。偶爾來了幾個,談的無非是他們和艾希禮是大學裡的同學,說艾希禮是個多麼好的軍人,或者以尊敬的口吻提起查爾斯,說他的死給亞特蘭大帶來多大的損失之類的話。 這時樂隊奏起了一曲熱烈歡快的《約翰尼·布克,快來幫幫這黑鬼吧》。斯佳麗以為自己會激動得尖叫起來。她要跳舞。她要跳舞。她的目光從地板上橫掃過去,跟著音樂的節拍輕輕跺著腳,一對綠眼珠閃耀得那麼熱切,簡直要燃燒得快爆發出怒火來了,她一直看到地板的盡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新來的男人,他認出了她,那人凝神注視著她那慍怒頑強的臉上乜斜的眼睛,他看出了任何男人都不難看出的她那臉上的挑逗的表情,不覺咧嘴對自己笑了。 他身穿一套黑色呢絨服裝,高個子,比站在他身旁的幾個軍官要高出好多。他寬肩膀,往下逐漸變小形成細腰,腳小得出奇,穿著擦得雪亮的靴子。他那身純黑的衣服,鑲著縐邊的精緻襯衫,筆挺的褲子用帶子扣在腳背上,跟他的體態面貌極不相稱,因為他雖然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體格卻極其魁偉,在怠惰而優雅的體態之中,似乎隱藏著某種危險的東西。他頭髮漆黑,唇上的黑髭鬚修得很短,和他旁邊那些騎兵留著的精神抖擻席捲一切的髭鬚相比,簡直像個外國人。他看起來就像是——事實上確實是——一個無恥的酒色之徒。他一副極度自信傲慢無禮的樣子,他的眼睛肆無忌憚地盯著斯佳麗,明顯地不懷好意,直到斯佳麗終於覺察到他的注視,她也向他看去。 斯佳麗雖然在腦子裡還記得見過此人,可是一時間想不起他究竟是誰。不過他總算是幾個月來第一個對她感興趣的男人,便向他拋出一個明媚的微笑。那人朝她鞠了一躬,她微微回了個屈膝禮。於是那人站直身子,舉步朝她走來。她見到他那像印第安人一般特別靈敏的步態,不由得嚇得舉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因為她想起了這人是誰。 見那人穿過人群朝她走來時,她像遭了雷擊,站在那裡動彈不得。然後她盲目地扭轉身子,全力以赴想逃進點心間裡去,可是裙子被攤位上的釘子鉤住了。她拚命想把裙子拉開來,扯下來,那人已到了她身邊。 「讓我來幫你一下,」他說著彎下身把裙邊解下,「我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奧哈拉小姐。」 他的語音很特別,聽起來很悅耳,是上等人柔和徐緩的聲調,洪亮而帶有查爾斯頓人平穩從容的特點。 她回想起上次見面的情景,不由得羞得滿臉通紅,便以哀求的眼光仰視著他,她看到一雙她所見到過的最黑的眼睛,幸災樂禍似地在跳動著。世上所有的人中間,只有這個可怕傢伙曾目睹她和艾希禮那至今仍引起她做噩夢的一幕。而他現在偏偏出現在這裡,這個糟蹋人家姑娘、上等人拒絕接待的無賴,這個曾經說過——儘管不無道理——她不是個上等女人的可鄙東西。 媚蘭聽見他的聲音,便轉過身來。斯佳麗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謝上帝給了她這麼個小姑。 「咦,你——你不是白瑞德先生嗎?」媚蘭微笑著說道,伸出她的手來,「我見過你——」 「在你宣布訂婚的那個大喜日子,」他接著把話說完,彎身握著她的手,「謝謝你還記得我。」 「你老遠從查爾斯頓到這裡來,做什麼呢,白瑞德先生?」 「是些頭痛的生意事,威爾克斯太太,從現在起我要常到你們這裡來。我發現我不僅要把貨物運進來,還得管一管分配的事。」 「運來——」媚利說道,皺了皺眉頭,忽然高興地微笑起來,「怎麼,你——你一定就是人們常說的那個有名的白瑞德船長——跑封鎖線的。喏,這裡每個女孩子穿的都是你運來的衣服。斯佳麗,你不覺得激動嗎——怎麼啦,親愛的?你頭暈嗎?快坐下。」 斯佳麗倒在凳子上,呼吸急促,她怕緊身衣的帶子會被繃斷。唉,真可怕!她萬沒料到還會碰見這傢伙。他從櫃檯上拿起她的黑扇子,關心地給她扇起來。他那關心的樣子似乎有些過分,他的面孔卻很嚴肅,只是眼睛仍在不住跳動。 「這裡面太熱,」他說道,「難怪奧哈拉小姐要頭暈了。我陪你到窗口去好嗎?」 「不,」斯佳麗說道,語氣非常生硬,媚利不由得瞪了她一眼。 「她現在不是奧哈拉小姐了,」媚利說道,「她是漢密爾頓太太,是我嫂子。」說著朝她愛憐地瞅了一眼。斯佳麗看到白瑞德船長海盜般黝黑的臉龐上的表情,覺得差點兒透不過氣來。 「我敢斷定,這對你們兩位漂亮的太太,都有極大的好處。」他說著微微鞠了一躬。這樣的好話是每個男人都會說的,可是從他嘴裡吐出來,聽上去就像是在說反話。 「你們兩位的丈夫今晚一定都在這裡吧?這真是一次盛會,我希望能再見到他們。」 「我丈夫在弗吉尼亞,」媚利說著自豪地仰起了頭,「可是查爾斯——」她說不下去了。 「他死在軍營里了,」斯佳麗說得很乾脆,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傢伙是不是不想走了?媚利看著她,心裡很吃驚。可是白瑞德卻做出責怪自己的樣子。 「我的親愛的太太——哎呀,我真不該!請你千萬別見怪。不過請允許我這個外來人安慰你一句,為國犧牲,就是永生。」 媚蘭閃著晶瑩的淚珠對他微笑,斯佳麗只覺得憤怒和無可奈何的憎恨在噬齧她的心。他又在說好聽話,在這種情況下這種話是誰都會說的,可是他根本就不是出於真心。他是在諷刺她。他知道她不愛查爾斯。媚利這個大傻瓜居然看他不透。啊,上帝,可千萬別讓其他人看出來。斯佳麗不由得害怕起來。他會不會把他知道的說出來?他當然不是個上等人,那麼他要做的事是沒法預料的。對這種人沒有什麼標準可以衡量。她抬起頭看看他,見他嘴角向下撇著,一副虛假同情的樣子,連替她打扇的時候也是如此。可是他那神情引起的一陣惱恨,卻使她精神振作起來,恢復了力量。她一把從他手裡把扇子奪了過來。 「我沒什麼不舒服,」她尖刻地說道,「不勞你費心把我的頭髮扇亂。」 「斯佳麗,親愛的!白瑞德船長,請你多多包涵。她——只要一提到可憐的查利的名字,就控制不住自己——也許,總之,今晚我們本不該到這裡來。你瞧,我們都還穿著喪服,所以對她刺激太大——這音樂和歡樂的氣氛,可憐的孩子。」 「這我完全理解,」他裝得很莊重的樣子說道,可是等他轉過身去,朝媚蘭那甜蜜憂鬱的眼睛深處注視了片刻之後,他的神情就變得溫和起來,還帶著勉強的尊敬,「我覺得你是位勇敢的小婦人,威爾克斯太太。」 「沒有一句話提到我!」斯佳麗憤怒地想。媚利顯得有點羞慚不安,微笑著答道: 「哪裡,不,白瑞德船長!醫務會不得已才叫我們來管這個攤位,因為到最後關頭——你要一個枕套嗎?這個挺漂亮,上面繡著一面旗子。」 她轉過身去招呼攤位前的三位騎兵。頃刻間,媚蘭覺得白瑞德船長這個人挺不錯。然後她又在想,倘若在她的裙子和櫃檯外面那隻痰盂之間除了薄棉布之外,還有些更實在的東西該有多好。因為那些身上沾著琥珀色菸草油的騎兵們,他們購物的目標並不像他們的長馬槍那樣射擊得準確無誤的。隨後又有不少顧客向她擁來,她就把白瑞德船長、斯佳麗和櫃檯外的痰盂統統忘掉了。 斯佳麗靜靜地坐在凳子上打扇子,連頭也不敢抬,希望白瑞德船長早點回到自己的船上去。 「你丈夫死了很久了嗎?」 「噢,是的,很久了。快一年了。」 「我敢說,就像是過了萬世了。」 斯佳麗不明白「萬世」是什麼意思,可是她覺察到他聲音里有一種挑逗的意味,於是便什麼也沒說。 「你們婚後生活有多久?請原諒我這樣問,因為我已經很久沒到這個地方來了。」 「兩個月,」斯佳麗勉強地答道。 「可真是一場悲劇,」他繼續平心靜氣地說道。 該死的東西,她激烈地想著。要是換了別人,我盡可以板起臉來叫他走開。可是他曉得艾希禮的事,也曉得我不愛查利。這樣,我的手等於被捆住了。於是她只好不開腔,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扇子。 「你這是第一次參加社會活動嗎?」 「我知道看起來很不合適,」她急忙解釋道,「可是這個攤位本來是歸麥克盧內家的姑娘照管的,後來她們被叫走了,又沒有人代替她們,所以媚蘭和我——」 「為了南方的大業,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怎麼,埃爾辛太太也是這麼說的,可是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味道就有點不一樣。她真想回敬他幾句,話到唇邊,終於克制住了。她畢竟不是為了什麼大業,而是因為坐在家裡悶得發慌才來的。 「我常常在想,」他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們這種悼念制度,這種讓女人披上黑紗、一輩子幽禁起來、不許她們有正當的娛樂的做法,是跟印度的剎蒂一樣野蠻的。」 「沙發?」 他大笑起來。斯佳麗因為自己的無知羞紅了臉。她最恨人家使用她所不知道的字眼。 「在印度,男人死了不是埋掉,而是用火燒掉。她們的妻子得爬到柴堆上去,跟他一起燒掉。」 「多可怕!她們為什麼要這樣?難道警察就一點也不管嗎?」 「當然不管。一個寡婦若是不自焚殉夫,就會遭到社會唾棄。所有的上等太太都會議論她,說她不是有教養的女人——就跟那些坐在角落裡的上等太太一樣,她們倘使看見你穿著紅裙子在這裡領跳蘇格蘭舞,包管要議論你。照我個人看來,比起我們可愛的南方把寡婦活著埋掉的習俗,那印度的剎蒂要人道得多。」 「你怎麼敢說我被活埋了呢!」 「唉,捆在寡婦身上的鎖鏈,人們將她們捆得多緊啊!你以為印度的風俗野蠻,那麼假如今晚邦聯不需要你來,你敢不敢到這裡來露面呢?」 斯佳麗對這類性質的辯論,總是弄不清楚的。他的論點就更叫她弄不清楚,因為她覺得他的話似乎有道理。不過現在她覺得駁倒他的時候到了。 「我當然不會來。要不我就是——嗯,就是不敬重——就顯得我不愛——」 他嘲諷的眼神說明這話引起了他的興趣,等她說下去,可是她卻不說了。他知道她不愛查利,她接下去該說的好聽的假話當然是瞞不過他的。一個人倘若不是上等人,和他打交道可真是件可怕的事。上等人對女人說的話總是裝出相信的樣子,哪怕他明知道她在扯謊。這就是南方的騎士精神。上等人總是遵循騎士的規矩,不說不該說的話,不會叫女人難堪。可是這個傢伙似乎全不管這一套,顯然喜歡講一些從來沒人談起過的事情。 「我在洗耳恭聽呢。」 「我覺得你這個人非常討厭,」她說道,無可奈何地垂下了眼瞼。 他往櫃檯里俯身過去,嘴巴幾乎碰到她的耳朵,活像一個舞台上的難得到典雅娜聖殿去的壞蛋角色,嘶嘶地說道:「別害怕,好太太,你那見不得人的秘密我保證不會泄漏出去的!」 「唷,」她激動地低聲說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我不過是想叫你放心罷了。你要我怎麼說,是不是要我說:『聽我的,美人,要不我就一股腦兒全都捅出去了』?」 她勉強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見他那神情就像個淘氣的孩子。突然她大笑起來。這些畢竟全是無聊多餘的,毫無意義。他也大笑起來,而且笑得非常響,驚動了角落裡的幾位陪護人。她們把目光投向這裡,看到查爾斯·漢密爾頓的寡婦和一個誰也不認識的陌生男人談得這樣開心。便頗不以為然地交頭接耳起來。 米德大夫登上樂隊台,伸出雙手叫大家安靜。這時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鼓聲,許多人喊出「噓!噓!」的聲音。 「我們大家應該向這些漂亮的太太們表示感謝,」他開始說道,「由於她們的愛國熱忱和辛勤工作,不僅使這次義賣會得到經濟上的成功,而且把這間簡陋的大廳布置成一個可愛的亭園,一座招待我們這麼多漂亮姑娘的怡人的花園。」 大家鼓掌表示贊同。 「這些太太們作出了最大的奉獻,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用去了大量的工夫。攤位上這許多美麗的商品,是我們南方女性用她們的巧手做成的,所以更加美麗。」 又是一陣喝彩聲。白瑞德一直站在斯佳麗旁邊,很隨便地靠在櫃檯上,這時低聲對她說:「你看他那樣子,像不像一頭自以為了不起的公山羊?」 斯佳麗聽到他對這位亞特蘭大最受愛戴的公民,說出如此大不敬的話來,感到十分震驚,不由得用責備的眼光瞪了他一眼。可是大夫那下巴上不住擺來搖去的灰色鬍子,看起來真有點像公山羊,她硬憋住差點兒笑出聲來。 「可是有了這些還不夠。醫務會的好太太們,用她們涼爽的手,減輕了許多額角發燒病人的痛苦,她們從死神手裡,救活了許多勇敢的士兵,這些士兵都是最勇敢的,是為了我們的最了不起的事業而負傷的。這些好太太們知道我們需要什麼。現在我不一一列舉了。我們現在需要更多的錢好從英國購買藥品。今晚,這裡有一位無畏的船長,一年以來,他成功地冒著偷越封鎖線的危險,給我們運來我們所需的藥物,今後他還會繼續這樣做,他就是白瑞德船長!」 這位封鎖線商人雖是突然被將了一軍,但還是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這一鞠躬顯得有點過分,斯佳麗認為。照她的分析,正因為他完全不把在場的人放在眼裡,所以才那麼虛偽地彬彬有禮。大家對他的鞠躬報以熱烈的掌聲,幾位太太從角落裡伸長了脖子在張望。原來可憐的查爾斯·漢密爾頓的小寡婦正在跟他調情,而查爾斯死了還不到一年! 「我們需要更多的黃金。我現在請求你們拿出黃金,」大夫接著說道,「我現在請求各位作出犧牲,比起我們穿灰軍裝的勇士來,這種犧牲簡直是小得可笑。太太們,我需要你們的首飾。是我要你們的首飾嗎?不,是邦聯需要。邦聯發出號召,我知道誰也不會藏著不肯捐獻出來的。玉腕上閃著一枚寶石,酥胸前耀著一支別針,多美,可是犧牲要比所有印度產的寶石和黃金更美。金子拿去熔化掉,寶石拿去賣掉,把錢拿去買藥,買醫療用品。女士們,現在有兩位受傷的勇士,提著籃子從你們身邊走過,請——」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和歡呼聲把他沒有說完的話淹沒了。 斯佳麗第一個念頭是深深慶幸自己在居喪期間禁止她佩戴珍貴的耳環和沉重的金項鍊(這規矩還是羅彼拉德外婆傳下來的),以及那上了黑釉的金手鐲和石榴石胸針。她見那個小個子義勇兵,用沒受傷的一隻手臂挽著橡木條籃子,向自己這邊的人群巡行過來,那些女人們,有老有少,笑著迫不及待地把手鐲卸下,把耳環取下,還故意裝著叫痛。她們互相幫著解下項鍊搭扣,取下別針,不時響起金屬相碰撞的聲音,以及「等一等,我還沒解下來,喏,好了,」的喊聲。梅貝爾·梅里韋瑟從肘彎上卸下了一雙手鐲。范妮·埃爾辛一面減著「媽媽,把我的也給他,好嗎?」,一面從鬈髮上取下一支祖傳重金鑲嵌的珍珠髮夾。每一件首飾丟進籃子裡時,就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歡呼聲。 那咧開嘴的小個子現在來到她們的攤位前面,他臂上的籃子已沉甸甸的,經過白瑞德身邊的時候,一隻漂亮的金煙盒就毫不在意地被擲進了籃子。小個子走到斯佳麗面前,把籃子朝櫃檯上一放,她搖搖頭兩手攤開,表示沒有什麼可以奉獻的。在場的人當中,她是唯一沒有東西可奉獻的一個,這使她感到尷尬。然後她看到她那隻很大的結婚金戒指在閃閃發光。 一時間她感到惶惑,她想回憶起查爾斯的面孔來,回憶起當初他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時的神情是怎樣的。可是她的記憶卻是一片模糊。每回她想起他來,總會突然感到懊惱。是查爾斯——是他斷送了她的一生,使她簡直成了一個老婦人。 她猛然抓住戒指使勁一扭,可是沒能勒下來,那義勇兵已走向媚蘭了。 「等一等,」斯佳麗喊道,「我有東西給你!」她取下戒指,看到籃子裡一大堆項鍊、手錶、戒指、別針和手鐲,剛想把戒指扔進去,忽然看見白瑞德正抿著嘴露出一絲微笑。她挑戰似地把戒指丟進籃子裡的首飾堆里。 「哦,親愛的!」媚蘭抓住她的手臂輕聲說道,眼睛裡閃現出愛和驕傲,「你真是個勇敢的姑娘,等一等——請等一下,皮卡德中尉!我也有點東西給你。」 說罷她動手在拔自己的結婚戒指。斯佳麗知道,自從艾希禮給她戴上這枚戒指以後,它從沒有離開過她的手指。也唯有斯佳麗知道,這枚戒指對她說來是多麼寶貴。好不容易才拔了下來,她又放在手心裡緊緊地攥了一會兒,然後才輕輕地放到首飾堆上。兩人站著目送那義勇兵朝角落裡的老太太們走去,斯佳麗的表情是反抗,媚蘭卻比流淚還要可憐。她倆的表情被站在她們身旁的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倘若不是你那麼勇敢這樣做的話,我是沒有勇氣這樣做的。」媚利說道,用手臂抱住斯佳麗的腰,把她溫柔地緊緊摟住。此刻斯佳麗真想把她推開,像傑拉爾德感到煩躁時那樣,用足力氣大喊一聲,「看在上帝的面上!」可是她瞥見白瑞德的眼睛,便勉強發出苦笑。令她惱火的是,媚利沒有一次不把她的心意領會錯了——不過這比猜出她的真情也許又要好得多。 「多麼美好的行為,」白瑞德溫和地說道,「你們的犧牲足以使穿灰軍服的勇士們精神振奮起來。」 激憤的言詞已經到了唇邊,斯佳麗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沒有說出口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嘲諷。她打心底里討厭這個倚在櫃檯上不肯離去的傢伙。可是他身上又有著某種令人激動的東西,某種熱烈的、充滿活力的、驚心動魄的東西。她所擁有的愛爾蘭人的素質一齊湧上心頭,準備迎接他那黑眼睛的挑戰,她決心把這傢伙的氣焰壓下去,要勝過他一籌。他知道她的秘密,從而使她處於不利的地位,這使她非常惱怒,所以她得改變策略使他處於不利地位。她竭力克制自己,不把自己對他的看法說出來,嬤嬤常跟她說,要想多捉蒼蠅,用醋不如用糖。現在她得逮住這隻蒼蠅,降伏這隻蒼蠅,從此他別想再來擺布她。 「謝謝你,」她親切地說道,假裝沒聽懂他的嘲弄,「像白瑞德船長這樣有名的人,今天誇獎我們,真是太榮幸了。」 他仰起頭縱聲大笑起來——他簡直是在嗥叫,斯佳麗心裡極為難受地這樣想,她的臉又漲紅起來。 「你為什麼不說真心話?」他故意放低了聲音,這樣在募集首飾的激動氣氛中的首飾碰撞聲里,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得見,「你為什麼不說我不是個上等人,是個大壞蛋,要是再不滾開,你就要叫穿灰軍服的勇士來對付我了呢?」 尖刻的答話又一次到了唇邊,可是她還是英勇地把它壓抑住了,只說道,「怎麼,白瑞德船長!哪裡的話,誰不知道你那麼大名鼎鼎,又那麼勇敢,又是一位——一位——」 「我對你感到失望,」他說道。 「失望?」 「是的。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次重要的見面——我以為終於碰到了一位既美麗又勇敢的姑娘。現在我才知道你不過只是美麗罷了。」 「你是不是說我是個膽小鬼?」她樣子像是只豎起羽毛的母雞。 「一點不錯。你沒膽量說出你真正的心裡話。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想,這是個百萬人里難得的一個姑娘,她和一般的小傻瓜不同,那些小傻瓜不管她們的嬤嬤說什麼全都相信,而且一切照辦,哪怕心裡並不願意。她們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願望和一些小小的傷心事都用一大套甜言蜜語掩蓋起來。我認為:奧哈拉小姐的精神真是難能可貴。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而且敢於直說——或者甚至摔掉花瓶。」 「喲,」她說道,終於發火了,「我現在就把心裡話說出來。你要是有點起碼的教養,就不該跑到這裡來跟我說話。你早該知道我永遠不願再見到你!可惜你不是個上等人!你是個沒教養的骯髒東西!你以為你那幾條破船逃得過北佬的追逐,就可以有權利跑到這裡來嘲諷那些勇敢的男人和為了大業而犧牲一切的女人嗎?」 「別說了,別——」他笑著央求道,「你開頭說的挺不錯,全是真心話,可是別跟我談什麼大業,我已經聽夠了,而且我敢說你跟我一樣,也——」 「怎麼,你怎麼——」她失去了平衡,剛開口說著,又忙克制住了,見自己差點中了他的奸計,不覺怒火衝天。 「我剛才站在門口一直在觀察你,那時你沒看見我,」他說道,「我也在觀察別的姑娘。她們全像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似的,只有你不一樣。從你的臉上很容易看出你的心思。你的心思並沒有放在你做的事上面,我敢打賭你想的既不是南方大業,也不是醫院。你臉上明明表現出你想跳舞,想尋歡作樂,然而你又辦不到。所以你簡直要發瘋了。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這樣?」 「我再沒什麼可跟你說的,白瑞德船長,」她儘可能保持禮貌,想藉此維持一點已經破碎不堪的尊嚴。「你不要以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偷越封鎖線的大商人,因而你就有侮辱女性的權利。」 「偷越封鎖線的大商人!別開玩笑。在你把我趕走以前,請你再給我一點點你的寶貴時間。我不想叫一位如此可愛的少有的愛國者,把我對南方邦聯大業的貢獻有所誤解。」 「我不喜歡聽你的吹噓。」 「跑封鎖線是我的一樁買賣,它能使我賺錢。我要是賺不了錢,我就不干。你對此是怎麼想的?」 「我想你是個唯利是圖的無賴——跟北佬一樣。」 「完全正確,」他咧開嘴笑著說,「北佬還幫我賺錢。喏,就在上個月我還把船開到紐約港去裝了一船貨回來。」 「什麼!」斯佳麗喊道,她不禁很感興趣,很興奮,「那他們的炮不轟你嗎?」 「當然不,你真天真!北方也有許多堅強的愛國者,他們不反對把貨物賣給南方邦聯來掙錢。我把船開到紐約,從北佬的商號里買了貨,當然是極其秘密的,然後就回來。有時跑紐約有點危險,我就去拿騷,那些北方愛國者早已把火藥、炮彈和環裙為我準備好了。這比跑英國要方便得多。有時把貨物運到查爾斯頓或者威爾明頓是有點困難——可是你要是知道一點點金子的神通多麼廣大,你必定會大吃一驚。」 「哦,我知道北佬很卑鄙,可是不知道——」 「你又何必對他們過於苛求呢?北佬無非賣掉點他們聯邦的東西賺幾個誠實的小錢罷了。從長遠觀點看反正無關緊要,結果是一樣的。他們知道南方邦聯終究會完蛋,何不趁早先賺點錢呢。」 「完蛋——我們?」 「當然。」 「請你走開吧——要不我只好把我的馬車叫來,我要擺脫你回家去了。」 「一個激進的小叛徒,」他突然又露齒而笑。他鞠了一躬,悠閒地走開了,把斯佳麗留在那裡氣得胸口不住起伏。她心裡覺得大失所望,就像孩子看到幻影破滅時那樣,但她自己又不能作出恰當的分析來。他竟敢把跑封鎖線做買賣說得那麼誘人,竟敢說邦聯要完蛋,憑這他就該槍斃——像槍斃叛徒那樣,她看看大廳里一張張熟識的臉孔,全是那麼充滿必勝的信心,那麼勇敢,那麼忠誠,不由得心裡一陣冰涼,完蛋?是這些人——不,當然不,這一想法是不可能的,不忠誠的。 「你們兩人剛才在悄悄說些什麼?」媚蘭見顧客已走開,轉過身來回斯佳麗:「梅里韋瑟太太一直在盯著你看,親愛的,你知道她最愛說東道西的。」 「哦,那人真叫人受不了——一點教養也沒有,」斯佳麗說道,「至於梅里韋瑟老太太,就由她去說吧。我不能為了讓她滿意,就得做個呆子。」 「怎麼,斯佳麗!」媚蘭驚駭地叫道。 「噓——噓,」斯佳麗說道,「米德大夫又要宣布別的什麼了。」 眾人聽到米德大夫提高了嗓門,便都安靜下來。他首先向樂於捐獻首飾的太太小姐們表示感謝。 「現在,女士們,先生們,我要提出一個建議——一個令人驚奇的新建議。有的人或許會覺得詫異,不過我想提醒各位,一切都是為了醫院,為了在醫院裡躺著的傷兵。」 人人都側著身子向前擠,都在猜想這位穩重的大夫會提出什麼樣的令人詫異的建議來。 「跳舞馬上就要開始了,第一個當然是蘇格蘭舞,接下去是華爾茲。然後是波爾卡舞、蘇格蘭慢步圓舞曲、瑪祖卡舞,這幾種舞都要以一段短短的蘇格蘭舞來開頭。我知道蘇格蘭舞的領跳,通常要有一番小小的競爭,所以——」他擦了擦額角,向角落裡用探詢的目光看了一眼,原來他的太太正坐在一群陪護人中間:「先生們,假如你想要和你選中的女士領跳蘇格蘭舞,你就得參加競爭。我現在充當拍賣人,把得到的錢捐獻給醫院。」 大家搖著的扇子戛然停住了,大廳里響遍了激動的嗡嗡聲。陪護人的角落裡一片沸騰,米德太太心裡委實不贊成這個主意,又很想支持自己的丈夫,顯得十分尷尬。埃爾辛太太、梅里韋瑟太太和懷廷太太氣得漲紅了臉。這時自衛隊里忽然發出一陣歡呼,其他穿軍服的人立即響應。年輕姑娘連連鼓掌,興奮得蹦跳起來。 「你看這是——這簡直是——簡直像在拍賣黑奴,是嗎?」媚蘭低聲說道,向那嚴陣以待的大夫疑慮地瞪了一眼。在此之前,她一直把他當作一個完人看待。 斯佳麗沒有答話,她兩眼閃爍著,心裡卻隱隱作痛。假如她還是當年的斯佳麗·奧哈拉,穿著蘋果綠的衣服,胸前飄著深綠的絲絨飄帶,雲鬢上插著晚香玉——領跳蘇格蘭舞的肯定是她。不錯,肯定是!成打的男人會搶著捐錢給醫生,爭著和她跳舞。可是,唉,她不得不違心地坐在這裡:做一朵壁花,眼睜睜看著范妮或梅貝爾去領跳第一曲蘇格蘭舞,做亞特蘭大的美人! 騷亂中忽然響起了小個子義勇兵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克里奧爾41口音:「我可不可以——捐二十塊錢請梅貝爾·梅里韋瑟小姐跳舞。」 梅貝爾羞紅了臉伏在范妮肩上。兩個姑娘咯咯笑個不停,把臉埋在彼此的脖子裡。接著有人高喊別的名字,願出更高的價錢。米德大夫又微笑起來,毫不理會坐在角落裡的醫務會太太們的低聲的牢騷。 梅里韋瑟太太在剛開始的時候,就明白無誤地大聲宣稱她的梅貝爾絕不會參與這種行徑。可是後來梅貝爾的名字叫的次數最多,價錢也上升到七十五塊,她的抗議聲也就漸漸低沉下去了。斯佳麗兩肘擱在櫃檯上,當她看到那激動歡笑的人群手裡都拿著成把的邦聯鈔票在樂隊台前擠來擁去時,她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來。 現在大家就要去跳舞——除了她和那些老太太。大家都快快活活,只有她例外,突然她看見白瑞德正站在米德大夫前台下,她還沒來得及變換臉上的表情,他已經看見了她,只見他把眉毛向上一揚,嘴角往下一拉。斯佳麗忙把下巴翹起,轉身不去理睬他。可是她忽然聽見有人高喊她的名字,——那聲音壓倒了所有其他亂鬨鬨喊叫的名字,清清楚楚是查爾斯頓口音。 「查爾斯·漢密爾頓太太——一百五十塊——金元。」 一聽見這個數字和這個名字,人群立即唰地靜了下來。斯佳麗大吃一驚,幾乎動彈不得。她兩手捧著下巴坐著不動,由於驚慌眼睛睜得大大的。人人都轉過來瞅著她。她看見米德大夫從台上俯下身子,在白瑞德耳邊說了些什麼。也許是跟他說她正在居喪,不便參加跳舞。她又見白瑞德懶散地聳聳肩膀。 「另外請一位姑娘,怎麼樣?」大夫問道。 「不,」白瑞德清楚地答道。他的目光毫不在乎地掃過人群,「我就請漢密爾頓太太。」 「我跟你說過不行,」大夫急躁地說道,「漢密爾頓太太不肯——」 斯佳麗聽見一個聲音,起初竟不知道是她自己喊出來的: 「我肯的!」 她忽地跳起身來,她的心捶得咚咚直跳,跳得她怕自己無法忍受,她的心在捶個不停,因為她又要成為眾人注目的中心,成為最受人羨慕的姑娘,而且最妙的是,她又有機會跳舞了。 「哦,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們會怎麼說!」她低聲說道,心中一陣狂喜。她把頭一仰,快步走出攤位,兩隻腳跟碰得像敲響板,手中的黑綢扇啪的一聲全部展開。頃刻之間,她看見媚蘭的不敢置信的神情和陪護人難堪的臉色,她也看到女孩子們的煩躁不安和士兵們的熱烈讚賞。 隨後她來到舞池,白瑞德從人群中向她走來,臉上閃著嘲弄的微笑。可是她不在乎——哪怕他是阿貝·林肯本人她也不在乎!她又要跳舞了,她要領跳蘇格蘭舞。她給他行了個低低的屈膝禮,臉上閃著燦爛的微笑,他就一手擱在胸前,鞠了一躬。利瓦伊先是十分驚駭,但很快清醒過來,大聲嚷道:「選好舞伴,準備跳蘇格蘭舞!」 於是樂隊奏起最佳的蘇格蘭舞曲《迪克西》。 「你怎麼竟敢叫我如此引人注目,白瑞德船長?」 「可是,我親愛的漢密爾頓太太,你明明是很想引人注目的!」 「你怎麼當著眾人的面叫喊我的名字?」 「你本來可以拒絕不答應的。」 「可是——我是為了我們的事業——我——你出了那麼多金元,我不該光為自己著想。你不要笑好不好,每個人都在看著我們呢!」 「他們反正是要看的。你不要拿大業做幌子來騙我。你心裡想跳舞,我就給你一個機會。這個進行曲是蘇格蘭舞中的最後一種舞步,是嗎?」 「是的——真的,現在我得停止跳舞坐下來了。」 「為什麼?是不是我踩你的腳了?」 「沒有——不過他們會議論我們。」 「你真的在乎嗎——打心底里?」 「嗯——」 「你又沒犯什麼罪,不是嗎?為什麼不跟我跳華爾茲呢?」 「可是如果媽媽——」 「依舊吊在媽媽的圍裙帶上。」 「你這人真卑鄙,總是把美德說成愚蠢。」 「其實美德和愚蠢本來是一碼事。對別人的議論,你到底在不在乎?」 「不——不過——好吧,不談這些。謝天謝地,華爾茲總算開始了。蘇格蘭舞總是叫我透不過氣來。」 「不要迴避我的問題。別的女人說的話,你是不是放在心上?」 「好,如果你一定要逼我說——我不放在心上,不過一般人都認為女孩子是會放在心上的。反正今天晚上我不在乎。」 「好極了!現在你開始為你自己著想而不是讓別人來代替你想了。這就是智慧的萌芽。」 「噢,不討——」 「你受人家的議論,若是像我受到的同樣多,你就會知道這種議論絲毫不足介意。你不妨替我想想,查爾斯頓竟沒有一戶人家肯接待我。儘管我對我們神聖的正義的事業作了貢獻,但也無濟於事。」 「這真可怕!」 「噢,一點也不。只有到你失去了名譽的時候,你才會知道名譽是一個多麼沉重的負擔,你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自由。」 「你這樣說真是可恥!」 「是可恥,然而卻是事實。倘若你有足夠的勇氣——或者足夠的金錢——沒有名譽倒也無妨。」 「金錢並不能買到一切。」 「這話你一定是聽別人說的。這種陳詞濫調你自己肯定是想不出來的。你說有哪一種東西是用錢買不到的?」 「噢,嗯,我說不上來——金錢無論如何買不到幸福和愛情。」 「通常它能買到。即使買不到,也能買到最好的代用品。」 「你有很多的錢嗎,白瑞德船長?」 「多麼沒教養的問題,漢密爾頓太太。我真沒想到。不過,是的,我很有錢。像我這樣一個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弄到一文不名地步的人,現在我已幹得很不錯了。我有把握在封鎖線上掙到一百萬。」 「哦,你不能!」 「嗯,我能的!當一個文明在毀滅的時候,跟一個文明在創建的時候一樣,可以弄到大錢。可惜這一層道理,大多數人似乎都一無所知。」 「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的家庭和我的家庭,以及今晚在座每一個人的家庭,都曾經在把茫茫荒野變成文明世界的時候發了家。這叫做帝國的創建。在帝國創建時可以掙到大錢。可是,在帝國毀滅的時候,卻可以掙到更多的錢。」 「你談的是什麼帝國?」 「就是我們在這裡生活的這個帝國——也就是這個南方——這個邦聯——這個棉花王國——它正在我們腳下崩潰。可惜大多數人都是笨蛋,看不到這一點,也不懂得乘機利用這種崩潰成造成的局勢。可是我要從帝國的毀滅中發財。」 「那麼你真的以為我們會完蛋嗎?」 「當然。為什麼要做鴕鳥呢?」 「哦,啊,這些事真叫我厭煩。白瑞德船長,你不能說點有趣的事嗎?」 「假如我說你的眼睛就像金魚缸裡面滿是碧清的綠水,那一對魚兒浮到水面上來就像你現在這樣,你真是無比地美麗,你感到高興嗎?」 「哦,我不喜歡那樣……你聽那樂章是不是很華麗?哦,這華爾茲我簡直可以永遠跳下去!我不知道我想跳華爾茲竟想得這麼入迷!」 「你是我所摟過的最美的舞伴。」 「白瑞德船長,不要摟得這樣緊。大家都在看著呢。」 「倘使沒人看著我們跳舞,你是否介意呢?」 「白瑞德船長,你怕是忘乎所以了。」 「一點兒也不。摟著你的時候,我怎麼會忘乎所以呢?……那是支什麼曲子?是一支新曲嗎?」 「是的。很神聖,對嗎?是從北佬那裡弄來的。」 「叫什麼名字?」 「《當這場殘酷的戰爭結束之時》。」 「歌詞是怎麼樣的?唱給我聽聽。」 「親愛的,你曾否記得, 你我上次相會時? 你跪在我腳下, 馨語溫存,情意綿綿? 你站在我面前, 身穿灰色軍裝,意氣軒昂, 你面對我的祖國, 發下誓願:永不相棄。 我徒然孤獨而憂傷, 我嘆息悲泣,但有何益! 當這場殘酷的戰爭結束之時, 願我倆還能相見!」 「當然,它原來是『藍軍裝』,我們把它改為『灰軍裝』,噢,你華爾茲跳得真好,白瑞德船長。你知道身材高大的人往往跳不好舞,可是,不知到哪年哪月,我才有機會再來跳舞呢。」 「要不了幾分鐘。下一場蘇格蘭舞我還要邀你伴舞——還有下一場和再下一場。」 「哦不,我不能跳了!你也千萬不要跟我跳了!我的名譽要給毀了。」 「你的名譽現在已經像塊破布了,再跳一場又有什麼大不了,等我和你跳了五、六場舞以後,我也許會給別的男孩子一次機會,不過最後一場舞我一定要跟你跳。」 「噢,好吧。我知道我是發瘋了。不過我不在乎。人家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坐在家裡厭煩透了。我要痛痛快快地跳個——」 「並且不穿這套黑衣服,怎麼樣?我討厭喪服。」 「哦,喪服我可不能脫掉——白瑞德船長,你不要摟得我太緊,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你動氣時候的模樣兒最動人。我更要把你摟得緊緊的——喏——好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動氣。那天你在十二橡樹發脾氣摔東西的時候,你不知道你那模樣兒多迷人。」 「哦,別說了——你怎麼不把它忘掉了呢!」 「不,這是我最珍貴的記憶——一個具有愛爾蘭氣質的南方嬌美人——你知道,你是很有幾分愛爾蘭氣質的。」 「哦,啊,音樂完了,皮特帕特姑媽從後房走出來啦。我知道梅里韋瑟太太一定已經跟她說過了。哦,看在上帝分上,我們趕快到窗口去,望著窗外吧。我不想現在就讓她來教訓我。她的眼睛睜得像碟子一樣又圓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