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船 · 第十五章

傑羅姆 《漂流船》
家務事。——熱愛工作。——老船家,他幹的事兒和他告訴你他以前幹的事兒。——新一代的懷疑。——以前划船的記憶。——划船。——喬治划船很有范兒。——老船夫的方法。——如此平靜,從容不迫。——新手。——撐船。——悲慘的事故。——友情的歡樂。——我第一次揚帆的體驗——我們沒被淹死估計是這原因。 第二天早上我們醒得很晚,在哈里斯的懇切請求下,我們吃了一頓簡單的早餐,毫無美味可言。然後我們開始清理,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這是一個延續不停的工作,這也讓我對一直以來困擾我的問題有了一個清晰的答案——也就是說,一個主婦只需要打理一棟房子,她們其他的空餘時間怎麼打發呢?)。大約十點鐘的時候,我們出發了,計劃好好地航行一天。 我們決定今天不再拉縴前進了,而是改划槳。哈里斯認為最好的安排應該是他掌舵,我和喬治划槳。我完全不同意這個計劃,我說哈里斯如果建議他和喬治划船,我來休息一下負責掌舵,這才叫像話的想法。我認為這次旅程我乾的活特別多,而且我已經很在意這個事實了。 一直以來,我覺得我乾的活兒都比我應該乾的多。請注意,並不是說我不想幹活,我喜歡工作,工作讓我入迷。我可以坐在那裡花好幾個小時看著我的工作,我喜歡讓工作在我身邊陪伴著我,而讓它離開我的想法真會讓我傷透了心。[1] 工作我從來不嫌多,我人生的一大熱情就是搜集工作:我的書房裡已經鋪滿了工作,一英寸的空餘地方都沒有了。很快我就需要再加建一個耳房了。 我對我的工作也特別小心。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有些工作已經在我這裡放了很多年了,上面連一個指紋印也沒有。我的工作讓我引以為豪,我時不時會把他們拿下來撣撣灰塵,我相信沒有人能像我這樣把工作保管得這麼好了。 但是,儘管我渴望得到工作,我還是希望能公平。我不希望承擔比應得分量更多的工作。 但是,儘管我沒有要求,我還是分配到了額外的工作——至少我自己看來是這樣的——這讓我感覺很焦慮。 喬治說我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他說是因為我天生謹慎的性格導致我懷疑自己被分配到過多的工作。他說實際上,分配給我的工作還不到我應得分量的一半。但是我認為他只是為了安慰我才這麼說的。 在船上,我發現每個船員都認為自己幹了所有的活兒。哈里斯就認為他一個人在幹活兒,我和喬治都在占他便宜。另一方面,喬治又挖苦哈里斯,說他除了吃和睡,其他什麼都不干。喬治還篤定地相信是他自己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 他說他從來沒有跟像我和哈里斯這樣的懶骨頭一起出過門。 這讓哈里斯覺得非常好笑。 「想想看呀,喬治在談幹活兒的事!」他一邊笑一邊說,「干半個小時的活兒就能累死他了。你見過喬治幹活麼?」他轉頭問我。 我同意哈里斯,我確實從來沒有見過喬治幹活——特別是自從我們開始這趟旅程以來。 「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不管怎麼說,」喬治反攻哈里斯,「你自己至少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睡覺。除了吃飯時間,你見過完全清醒狀態的哈里斯麼?」喬治也問我。 事實真相讓我不得不支持喬治的說法。說到幫忙幹活這件事,哈里斯從一開始就沒能在船上起到什麼作用。 「好了,不說別的,我至少比吉姆乾的活兒多。」哈里斯再次進入舌戰。 「不過,你要真想比他還幹得少也是不可能的。」喬治說。 「我認為吉姆只把自己當成乘客而已。」哈里斯繼續道。 這就是他們對我辛辛苦苦把他倆和這條破船從肯辛頓一路帶到這裡的回報,還不提我替他們管理所有細節,照顧他們,簡直就是他們的奴僕。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 目前我們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案就是讓哈里斯和喬治負責划船到雷丁,然後再換我拉縴。對於逆流拉這麼重的船這種差事,對我已經沒有什麼吸引力了。在很久以前,我曾經很樂意幹這種重活,但現在我倒寧可把機會讓給年輕人。 我發現大部分船上的老手都是在遇到這種拉縴重活的時候退居二線的。從一個人躺在船艙的墊子上的姿勢,你就能分辨他是不是老手了,他們還經常把上一季他們的精彩表現當段子講,給划船的人鼓勁。 「你這個叫什麼重活兒啊!」他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煙,拖著聲音慢吞吞地對著那兩個已經賣力地逆流劃了一個半小時以至於汗流浹背的新手說道,「你們知道麼,吉姆·比弗爾斯、傑克和我在上個遊船季里,只用了一個下午就從馬洛劃到了戈靈,中途一次都沒有停!傑克,你還記得麼?」 傑克那時候已經在船頭舒舒服服地躺著睡了兩個小時,他搜集了所有的毛毯和外套,給自己搭了一張床。他正巧在需要他的時候醒了過來,回憶起了去年的全部細節,還想起來當時有一股特彆強的逆流一直伴隨著他們的航程——那時風也很大呢。 「我估計至少有三十四英里。」第一個開口的人補充,說著又拿了一個枕頭放在頭下。 「別啊——別太誇張了,湯姆,」傑克用挑剔的語氣嘟囔,「最多三十三英里!」 這時候,傑克和湯姆因為說話花了太多力氣,只能倒下繼續睡覺了。那兩個單純的年輕人則為船上有這麼兩名出色的槳手而自豪,更加有勁地划起槳來。 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聽老一代講這類的故事,我聽進了心裡,慢慢消化吸收每一個字,還希望他們能多講一些。但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像以前那麼一根筋了。我們——喬治、哈里斯和我——在去年遊船季節的時候帶了一個新手小伙子,我們也滔滔不絕地給他講了我們以往的非凡經歷。 我們把傳統的故事都講過了——那些經久不衰的謊言,在船上人之間一代一代流傳著——我們還增加了七個我們自創的故事,其中包括一個很有真實感的故事,根據我們一些朋友在好些年前經歷過的事情大致改編而成。這個故事即使小孩相信了也不會造成傷害——至少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 但是這個年輕小伙兒對此嗤之以鼻,他要我們現場表演那些經歷,還以一比十的賠率賭我們根本演不出來。 我們今天早上也開始談論以前划船的故事,回顧我們剛剛開始划船時的經歷。我們關於划船的最初記憶是我們五個朋友每人出了三便士,登上了攝政公園一艘外觀很奇怪的小船,結局是我們在公園管理人員的小屋裡烤乾衣服。 初次試水之後,我在郊區不同的制磚場演練過很多次划船——這是一項充滿了樂趣和驚喜的活動,特別是當你正在水塘中間時,你用來扎木筏子的木料主人突然出現在岸邊,揮舞著巨大木棒,你會覺得樂趣真是超乎想像。 看見這位先生後你的第一個反應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總覺得自己仿佛不配有他陪伴、和他交流;如果能不顯得粗魯地達到這個目的,你最好還是避開和他碰面。你的目標,是在他對面的岸邊登陸,悄悄地快速跑回家,裝作根本沒有見到他。而他,則熱切渴望拉著你的手和你說說話。 他好像認識你的父親,而且跟你也很熟,但是這並沒有把你吸引到他身邊。他說他要好好教你怎麼拿他的木板來扎筏子,但你說看看就知道你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雖然他的建議很友好,但既然你已經掌握了這門技術,這就顯得有點多餘了,你也不想再給他添麻煩。 他想見到你的熱情卻沒有因為你的冷酷而被澆滅,他在池塘周圍跑來跑去,希望能在你上岸的地方迎接你。 如果他是個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塊頭,你倒是很容易避開他。但是如果他是個四肢纖長的年輕人,那你就躲不開了。這次會話時間卻非常短暫,大部分是他在說話,你的回答大多是感嘆詞和一兩個字的句子,一旦有機會,你就飛快閃人。 我花了三個月投身於劃筏子的事業,直到我完全掌握了這門藝術之後,我決定開始划船。我加入了利河遊艇俱樂部。 一旦你身處利河的小船上,特別是在周六的下午,你立馬就能成為箇中高手,善於躲避其他船隻,不被橫衝直撞的莽夫撞翻,也不會被駁船撞沉。這裡還能讓你學會最迅速和優雅地在船底躺下的方法,讓你躲開從你船上划過的縴繩。 但在那裡卻學不會風度。直到我開始在泰晤士河划船我才真正學會了風度。現在很多人崇拜我划船的風度,說是頗得古風。 喬治十六歲之前都沒碰過水。那年一個周六他和另外八個年紀差不多的小伙子一起去基尤,他們準備在那裡租一條船,划去里士滿再回來。他們中間一個叫喬斯金斯的頭髮蓬亂的小伙子,曾經在海德公園的蛇水上有過一兩次泛舟遊玩經歷。小伙子告訴他們說,划船真的是太有趣了。 他們到達碼頭的時候潮水正飛快退去,而且河面上風也很大。但是他們一點不在意,馬上開始選船了。 有一艘八槳的賽艇停靠在那兒,讓他們一見鍾情。他們說要租這艘船。船夫出去了,只有他兒子。船夫兒子想打消他們租這條船的念頭,推薦了兩三條非常舒適的家庭派對用船,但這幫年輕人一點不喜歡。他們只想要這艘賽艇。 於是船夫兒子只能把船拉到水裡,這幫小伙子脫掉外套準備坐下。船夫兒子建議喬治坐第四槳的位置,因為即使在那個年代,喬治也總是一群人裡面最胖的一個,所以第四槳的位置是最合適的。喬治說他很樂意做第四槳,然後一屁股坐在了船頭,背朝桅杆。最後大家終於讓他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後其他人也找好了地方坐下。 一個特別緊張的小伙子被指派作舵手,喬斯金給他講解了掌舵的原則。他告訴其他人一切都很簡單,他們只需要跟著他做就好了。 他們說已經一切就緒,船夫的兒子用船鉤把他們的船推了出去。 之後發生的事情喬治已經無法詳細描述了。他只模糊地記得剛剛一出發,他背後五號槳手揮舞的槳便重重地擊中了他的後背,同時他屁股底下的座位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突然消失了,讓他一下子坐在船板上。他還注意到在此同時,二號槳手也四腳朝天躺在船底,顯然還非常生氣。 他們從基尤橋下經過,船是橫著走的,速度每小時八英里。喬斯金成了船上唯一一個在划槳的人。喬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試著幫忙,但卻把槳滑落到水裡,而且讓他非常不解的是那船槳瞬間消失在船下,還差點把喬治也拉下水去。 接著舵手把舵繩扔到船上,放聲大哭起來。 他們怎麼回來的喬治已經不知道了,但只花了四十分鐘。一大群人圍在基尤橋旁邊興致勃勃地觀看他們的表演,每個人都朝他們喊著不同的指令想指導他們。他們有三次好不容易把船從橋洞裡劃了出來,但三次都被沖了回去。每次舵手看見頭頂的橋底,總會再次放聲大哭。 喬治說那個下午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會喜歡上划船。 相比在河裡划船,哈里斯在海里划船的經驗更豐富。哈里斯說,就運動而言,他更喜歡在海里划船。我卻不是這麼想的。我記得去年夏天劃了一艘小船從伊斯特本出海,其實多年前我倒是經常在海里划船的,所以我覺得這次應該問題不大。但是我發現我已經把這門技藝完全還給師傅了。當一支槳已經深深地劃到海水裡的時候,另一支槳還在空中揮舞。為了讓兩支槳同時入水我必須站起來。那天海上擠滿了皇親貴族們的船,我不得不用這種搞笑的姿勢划著船經過他們。我半路在海灘上靠了岸,請了一位老船夫把我送回來。 我特別喜歡看老船夫划船,特別是那種按小時計費的。他的划船姿勢總讓人覺得寧靜而優雅。一點沒有焦躁慌亂,也沒有激烈拼搏——這些陋習一天天正成為十九世紀生活的痛苦之源。他也從不會一心只想超過其他的船。如果有其他的船趕上他超過他,也不會讓他惱怒。實際上,所有的船都超過了他的船——所有同一方向的船。這會讓有些人很不高興。但是這個雇來的船夫在艱難的考驗下表現出來的無比冷靜,正好給我們上了一課,教我們如何面對傲慢和野心。 單純把船往前划走的技能並不是很難學,但如果想學會在划船經過女孩的時候表現得很自然,就需要花大工夫了。讓年輕人感到最困難的就是「時間」。「真的很好玩!」他一邊說,一邊把他的槳和你的分開——在過去五分鐘裡,你們的槳已經纏在一起二十次了,「我自己划船的時候可不會這樣!」 看兩個新手如何掌握時間節奏也是很有趣的。前槳手永遠無法與尾槳手和上拍子,因為尾槳手的划槳節奏太特殊了。尾槳手對這個說法相當不滿,因為他說自己在過去十分鐘一直努力配合前槳的節奏,因為前槳手的技術實在太差了。這時候前槳手也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嚴正要求尾槳手不要再為船頭擔心,自己好好劃自己的尾槳就行了。 「要不,換我來劃尾槳?」他說,明顯是在暗示這樣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們繼續困難糾結著往前劃了一百碼,接著導致這個困境的原因像水花一樣擊中了他們的腦海。 「我來告訴你原因吧:你拿了我的槳,」他朝著船頭大喊,「把你的槳遞過來!」 「其實啊,你知道麼,我一直在想我這槳為什麼用不好,」前槳手回答說,很明顯他的心情好了起來,也很願意交換手中的槳,「現在一切都應該好了。」 但是情況沒有好起來——即使交換了槳之後仍然如此。尾槳手必須把手使勁往前伸才能夠著槳,骨頭都快伸得要從關節里脫出來了;而前槳手每划動一次,一對槳就會在他胸口重重擊一次。於是他們再把槳交換回來,得出的結論是管船的人把不對的槳給了他們,對這個人的譴責讓他倆又重新找回了友情和互相之間的同情。 喬治說他一直很想試試撐船。撐船可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和划船一樣,你能很快掌握基本技能,但是要想能從容地把船撐走,還不把水弄到袖子上,就需要長期的練習了。 我認識的一個年輕人在第一次撐船的時候就發生了非常悲慘的事故。他撐得很順手,所以就開始掉以輕心了起來。他在船上走來走去,很花哨地撐著篙,看上去很有架勢。他走到船頭,插下船篙,接著跑到船的另外一頭,就像老手一樣。嘿,看上去很有架勢! 如果他不是那麼倒霉的話,一切都會進行得很漂亮。但當他在環顧周圍享受的美景時候,不小心多踏了一步,就掉到了船的外面。船篙緊緊地插在泥里,他被掛在篙上,船卻已經飄走了。這姿勢看上去可不怎麼優雅。岸上一個不懂禮貌的小男孩馬上朝他的小夥伴大喊:「快看呀,猴子爬竿兒啦!」 我也沒有辦法幫上他什麼忙,因為運氣非常不好的是,我們沒有考慮到這些事情可能發生,所以沒有預備多餘的船篙。我只能默默地坐在那兒看著他。他的身體隨著船篙慢慢下沉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我永遠也無法忘掉——其中的意義實在太過豐富。 我看著他慢慢沉入水中,看著他掙扎著出來,渾身濕透,無比沮喪。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因為他看起來實在太搞笑了。我自己在那兒笑了很久之後,突然意識到其實這事兒也沒有什麼好笑的。因為現在的情況是我獨自一個人待在船里,沒有船篙,無依無靠地在河中間隨波逐流——而且很可能正在沖向一個水壩。 我開始對這個朋友直接走到船外的不負責任行為非常憤怒。無論怎樣,他至少應該把船篙留給我。 我大概向前漂了四分之一英里,發現前面河中央停著一艘捕魚的船,上面站著兩位老漁夫。他們看見我朝他們的方向漂去,便朝我喊叫讓我別撞上他們。 「我沒辦法啊!」我回喊。 「你得努力試試看啊!」他們回答。 當我靠近他們的時候我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他們拉住了我的船,還借給我一隻篙竿。水壩離我只有五十碼的距離了!能在這兒遇到他們我簡直太高興了。 我第一次撐船是和其他三個朋友一起,他們準備教我怎麼撐船。因為我們不能同時出發,所以我說我先去租好船,在附近一邊練習一邊等他們。 那天下午我沒有租到船,因為都被別人租走了。所以我只能在岸邊坐下來,看著河水,等著我的朋友們。 我坐在那兒還沒多久,注意力就被一個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帽子的人吸引住了。他正在撐船。很明顯他也是個新手,而且表現得非常有趣。你簡直想像不到每次他把船篙撐下去之後會發生什麼,而且很明顯他本人也不知道。有時候他的船往上遊走,有時候又往下遊走,還有的時候船就是繞著篙竿打轉而已。而每次他自己仿佛也對船的走向相當吃驚。 過了一陣之後河邊的人們都漸漸被他吸引了。大家紛紛就他下一次撐篙會把船劃到哪個方向打起賭來。 這期間我的朋友們也到了河對岸,開始觀看這個人撐篙。因為他背對著他們,所以他們只看見了他的外套和帽子。他們由此馬上得出結論是這個人是我——他們摯愛的同伴——正在大出洋相,於是他們開始毫不留情地取笑他了。 我最初沒有意識到他們認錯了人,還在心理暗自想:「這麼做實在太粗魯,特別是對一個陌生人這樣!」但在我開口制止他們之前,我突然意識到了這個原因,於是我躲到了一棵樹後面。 啊,諷刺那個年輕人的時候他們可真是開心啊!整整五分鐘的時間他們就站在那兒,朝他喊段子,取笑他,還模仿他。他們對他講那些老笑話,甚至還編了幾個新笑話講給他聽。他們還跟他講那些只有我們這群人能聽懂的笑話,很明顯這個人完全聽不懂。這時,那人已經無法再忍受他們殘酷的嘲諷,轉過頭來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見了他的臉! 我很高興看到他們內心還存有一絲人性,所以都露出一副被嚇傻的表情。他們向他解釋說錯認為他是一個朋友。他們說希望他能理解,因為如果不是把他誤認為老朋友,他們絕對不可能對一個陌生人開這麼過分的玩笑。 當然既然他們已經道歉說是認錯人了,這人也就原諒他們了。我記得哈里斯有一次給我講了他在洛因游泳的事情。他那時正在海邊游泳,突然感覺有人從後面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摁到水裡。他奮力反抗,但是掐住他的那個人仿佛是個大力士,讓他的反抗全部徒勞無功。當他最終已經放棄抵抗,集中精神想一些寧靜莊嚴的事情時,他的脖子突然被鬆開了。 他站起身,轉頭看看這個蓄意謀殺犯是誰。這個暗殺者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放聲大笑著。但當他看到哈里斯的臉從水裡露出來的時候,他被嚇得退了一步,看上去一副擔憂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這個人嚇得說話都有點不清楚了,「我以為你是我的一個朋友。」 哈里斯認為自己很幸運,因為這個人沒有把他認成是自己的親戚,否則他現在估計已經溺死了。 駕駛帆船也是一項不僅需要知識,還需要練習的運動——雖然我在年少的時候並不這麼認為。我當時覺得駕駛帆船和打弧線球、接球一樣,是身體天生能學會的。我認識的另一個男孩也這麼想,所以在一個大風天,我倆決定試試這項運動。我們從雅茅斯下水,準備航行去耶爾。我們在橋邊的碼頭租了一艘船,準備下水了。「今天天氣不太好啊!」租船給我們的人說,「你們在大轉彎的時候最好收緊帆,逆風前行。」 我們說我們記下了,於是愉快地和他道早安之後就出發了,雖然我們自己也不明白如何「收緊帆」,在哪兒去找「逆風」,而且找到之後又該怎麼辦,我們也是一籌莫展。 我們先把船劃到鎮子外面,面前已經是一片寬闊的水域,颶風一般的大風颳過水麵,我們覺得是揚帆起航的時候了。 赫克托——我記得他是叫這個名字——在我展開帆的時候奮力劃著。看上去要把帆展開是個挺複雜的工作,但我最終完成了。現在的問題是:哪邊是頂端,哪邊是尾端啊? 出於人類的本性,我們理所當然地把底部當成了頂部,把船帆倒掛了起來。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帆掛上去。從帆的角度來看,我們是在葬禮上玩遊戲,我是那具屍體,帆是裹屍布。 後來帆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兒,就狠狠地敲了我一下,然後就拒絕合作了。 「把它弄濕,」赫克托說,「把它放下來,弄濕!」 他說船上的人經常會在掛帆之前把它弄濕的。於是我們把帆弄濕,但這卻讓事情越來越複雜。一張乾的帆纏在你的腿上或者蓋住你的頭已經很難受了,但如果這帆是濕的,就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最後我倆終於一起把帆升起來了。我們調整了方向,它不再上下顛倒——而是側面朝下——我們把船頭的繩索割了,用來把帆捆緊。 實話實說,我們的船沒有翻。我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這船居然沒有翻。我自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至今仍未找到合理的理論來解釋這個現象。 或許出現這樣的結果是因為世間萬物都有的逆反心理。那艘也許從觀察我們的行為大致得出了結論,認為我們那天早上出海是為了自殺,所以它決定要讓我們失望。這是我能得出的唯一結論。 我倆拚死抓住船舷上緣,才勉強能留在船內,但這樣實在太累了。赫克托說海盜和海上漂流的人通常會在風浪很大的時候把舵綁在其他什麼東西上,把主帆收起來,所以我們也應該學著這麼做。但我覺得還是應該讓船隨波逐流。 因為我的建議是最容易實施的,所以我們採取了這個方法,繼續死命抱著船舷上緣,讓船在風浪中隨風漂泊。 這艘船以空前絕後的速度往上遊走了大約一英里,我再也不願以這種速度航行了。在轉大彎的時候,船斜向一邊,一半的船帆都泡到水裡。接著它奇蹟般重新回正,直衝向河邊的爛泥灘。 這爛泥灘拯救了我們。我們的船一頭撞進泥灘里然後停在中間。一旦發現我們再一次能夠按照自己的意識行動,而不是像鍋子裡的豆子一樣被顛來顛去之後,我們慢慢爬出來,把帆割斷放下來。 我們已經受夠了駕駛帆船。我們可不想因為貪吃而倒了胃口。我們已經揚帆起航過了——一次非常激動、有趣的航行——現在我們認為我們應該拿起槳來,換個口味。 我們想用船槳把船撐出泥灘,但是這過程中我們折斷了一支槳。之後我們更加小心地行事,但我們拿到的這對槳本就破舊不堪,所以第二支槳比第一支更輕易地折斷了,留下無助的我們。 我們前面還有大概一百碼的泥灘,我們身後就是水面。所以我們只能原地不動,坐等其他經過的人來拯救我們。 那天並不是那種能吸引很多人到河裡划船的天氣,大約過了三個小時我們才看到有人經過。那是位老漁夫,他費了老大勁才把我們救出來,然後我們就被拖著很不光彩地回到了碼頭。 算上我們付給拖我們回去的人的小費、我們損壞的一對槳的賠償還有我們駕船出去四個半小時的租金,我們為了這次航行支付了好幾個星期的零花錢。但是我們得到了經驗教訓,從花錢買教訓的角度算起來還是挺便宜的。 * * * [1] 原文「work」既可作「工作」解,又可作「著作」解。——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