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題贈

普魯斯特 《偏見》
獻給雅克·德·拉克勒泰爾先生 巴黎,一九一八年四月二〇日 親愛的朋友,沒有一把鑰匙能夠開啟本書中的人物:即使有的話,也要八到十把鑰匙才能開啟一個人物,就像打開貢布雷的教堂那樣;我的記憶將許多教堂當作「模特」(擺好姿勢)呈現在我面前,可我根本無法告訴您它們是哪些教堂。我甚至再也回想不起來這路面是否來自迪韋河畔的聖皮埃爾或利雪。可以肯定的是,其中的某些彩繪玻璃,有些來自埃夫勒,另一些來自聖禮拜教堂和蓬托德梅爾。我對奏鳴曲的回憶格外真切。說真的,根據我從現實中得來的十分膚淺的體驗,這首奏鳴曲的這個小樂句——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從結尾開始)是在聖俄維特的晚會上演奏的聖桑的一首鋼琴和小提琴奏鳴曲中嫵媚而又平庸的樂句,我並不喜歡這位音樂家。(我會準確地告訴您,出現過好幾次的那個段落歸功於雅克·蒂博)。在稍後的地方,在同一個晚會中談到這個小樂句時,我想起了《聖星期五的奇蹟》,對此我並不感到驚訝。也是在這個晚會中(第頁),當鋼琴和小提琴像兩隻互相呼應的小鳥那樣呻吟時,我想起了弗蘭克的(尤其是埃內斯庫演奏的)那首奏鳴曲,他的四重奏出現在我接下來的一卷小說中。《洛亨格林》序曲令我聯想起在維爾迪蘭家聽到的這個充斥著顫音的小樂句,然而,舒伯特的某種東西卻在這個時刻令我聯想到這個樂句。在維爾迪蘭家的同一個晚會上,這個小樂句就是福萊的一個令人迷狂的鋼琴片斷。不瞞您說,(在聖俄維特的晚會上),我把德·聖岡代先生的單片眼鏡當作德·貝特曼先生(奧汀蓋的親戚,他不是德國人,儘管他的祖籍也許是德國)的單片眼鏡,把德·福雷斯泰爾先生的單片眼鏡當作一位軍官的單片眼鏡,這位軍官是音樂家德·奧洛納先生的兄弟;把弗魯貝維爾將軍的單片眼鏡當作一個所謂的文人——一個真正的畜生——的單片眼鏡,我曾經在德·瓦格拉姆王妃和她的姐妹家裡遇到過這個人,他叫德·汀索先生。德·帕朗西先生的單片眼鏡就是那個可憐的寶貝路易·德·蒂雷納的單片眼鏡,後者根本就不指望有一天成為阿蒂爾·梅耶的親戚,我可以從前者某天在我家裡對待後者的態度斷定這一點。蒂雷納的單片眼鏡本身也許又傳給了《蓋爾芒特家那邊》中的德·布雷奧代先生。最後,希爾貝特在一個雪天來到香榭麗舍的情景令我想起我一生中摯愛的那個女人,儘管她從來不知道我如此愛她(或許另一個我摯愛的女人,因為我一生中至少有兩個摯愛的女人),她就是貝納達基小姐,如今的拉德茲維爾王妃(不過我已經多年沒見她了)。不過,《在如花的少女身旁》開頭的那些關於希爾貝特的最流暢的段落當然根本不適合這個女人,因為我同她向來只有最循規蹈矩的關係。當斯萬夫人在獵鴿場(Tir aux Pigeons)附近散步時,我曾經有一度把她認作當時花名叫做克洛梅尼爾的那個美艷無比的煙花女子。我可以給您看她的照片。然而,斯萬夫人只有在這一分鐘與她相像。我要向您重申,人物純屬虛構,沒有任何開啟的鑰匙。因為沒有人比德·布里耶夫人更像維爾迪蘭夫人。就連笑起來的樣子都一模一樣。親愛的朋友,您費盡心思才弄到了這卷書,為此,我非常笨拙地向您表示我對您的感激之情,奉上我手寫的這些塗鴉文字。您要我把這篇題贈抄寫在上面,可惜已經沒有空餘的地方了,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把它謄寫在您添加的插頁上。謹向您表示我友好的敬意。 馬塞爾·普魯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