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普魯斯特關於斯萬的解釋
「我只發表過《在斯萬家那邊》,那是一部也許總標題為《追憶逝水年華》的小說之中的一卷。我希望整部小說一起發表,但是人們不出版多卷本的作品。我就好像某人擁有一塊放在目前的公寓裡嫌太大的地毯,不得不對它進行修剪。」
「有些青年作家,而且還是讓我抱有好感的那些作家,他們反而崇尚精煉的情節,極少的人物。這不是我的小說觀。怎麼對您說好呢?您知道平面幾何和立體幾何。那就好,對我來說,小說不僅是平面心理學,而且還是時間心理學。我試圖孤立地對待時間這種無形的物質,因此就需要能夠持久的體驗。在我這本書的結尾,我希望像這樣無關緊要的社交瑣事,如此這般的兩人婚姻——在第一卷中,他們分屬於截然不同的世界——能夠體現逝去的時間會帶著凡爾賽的某種塵封的美,時間已經插入綠寶石的刀鞘之中。」
「這就好像一座城市,當火車沿著彎曲的軌道行駛的時候,城市時而出現在我們右邊,時而出現在我們左邊,同一個人物的不同面貌在另一個人眼裡甚至會成為迥然各異、有連續性的人物,讓人產生——而且僅僅是由於這個原因——時間已經逝去的感覺。如此這般的人物,他們後來的表現會與他們在目前這一卷中截然不同,與人們對他們的期許截然不同,而生活中也常常有這樣的情況。」
「這些相同的人物不僅在這本書中以不同的面貌重新出現,正如巴爾扎克的某些小說中相同的人物,而且同一個人物也會給人留下某些幾乎是無意識的深刻印象。」普魯斯特先生這樣對我們說。
普魯斯特先生繼續說道:「按照這種觀點,我的書也許就像『無意識小說』系列的一種嘗試:我會毫無愧色地說,這就是『柏格森式的小說』,我對此堅信不疑,因為每個時代的文學都試圖——順理成章地——依附於流行的哲學。然而,這種說法並不準確,因為我的作品主要表現不自覺的回憶與自覺的回憶之間的差異,這種差異不僅沒有出現在柏格森先生的哲學之中,甚至還與他的哲學背道而馳。」
「您是怎樣確立起這種差異的?」
「對於我來說,自覺的回憶主要是一種心智和眼睛的回憶,它只能向我們呈現過去並不真實的一些表面;然而,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中再次體驗到的一種嗅覺、一種味覺,會在我們的身上不由自主地喚醒過去。我們感覺到的這種過去與我們自以為會回想起來的、我們自覺的回憶像拙劣的畫家一樣用不真實的色彩描繪的那個過去截然不同。在第一卷中,您會看見敘述和說話的人物:『我』(那不是我本人)突然從他浸泡一塊瑪德萊娜小蛋糕的那一口茶的味道中再次找到了被遺忘的年代、花園、人物;毫無疑問,他是在看不見它們的色彩和魅力的情況下回想起它們的;我會讓他說,就像在這個日本小遊戲中那樣,浸泡到水裡的一截截小紙頭會立即沉到碗裡,膨脹伸展,扭曲成型,變成一些鮮花、人物、他花園裡所有的鮮花、維福納的睡蓮、村莊裡善良的人與他們的小屋舍、教堂,整個貢布雷及其周圍環境,所有具備形狀和實相的一切、城市與花園,從那個茶杯中一躍而出。」
「我認為藝術家不應該向不自覺的回憶索要他作品的第一手材料。首先,正因為這些回憶是不自覺的,所以它們只能自我成形,受到同一時刻的那種相似性的吸引,它們只帶有一種真實可靠的印記。繼而,不自覺的回憶又給我們帶來那些分量十足的記憶和遺忘。最後,不自覺的回憶讓我們在截然不同的情境中體驗同樣的感受,將這種感受從一切偶然性中釋放出來,賦予我們以超越現時的本質,這恰恰就是美的風格之所在,只有風格美才能詮釋這種普遍而又不可缺少的真實。」
馬塞爾·普魯斯特繼續說道:「我之所以要為我的書據理力爭,那是因為這本書在任何程度上都不屬於推理作品,因為我的感覺向我提供了這些最微不足道的素材,我先是從自己的內心深處覺察到它們卻又不理解它們,我花費了很大的氣力將它們轉化為某種心智的東西,因為在心智世界看來,怎麼說呢,它們就像一個音樂主題那樣莫名其妙。我估計您會認為這一切未必太深奧了吧。噢!不,正相反,我向您保證,這就是現實。我們自己不必澄清的那種東西,明確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那種東西(比如邏輯概念),這一切並不真正屬於我們,我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實。我們隨心所欲地選擇『可能性』。更何況您馬上就會在風格上見出分曉。」
「風格根本不是一種美化裝飾,誠如某些人以為的那樣,它甚至不是技巧問題,而是——正如色彩之於畫家——一種視覺的資質,一種對我們每個人都能看見、而其他人卻視而不見的那個獨特天地的揭示。一位藝術家給我們帶來的樂趣就是讓我們認識另一個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