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雷納爾多·阿恩

普魯斯特 《偏見》
埃德蒙·德·龔古爾在他著名的《日記》最後一卷中寫道:「小阿恩坐在鋼琴前面,演奏他為魏爾倫的三四首詩譜寫的樂曲。那是真正的詩之瑰寶,一種羅里納式的文學音樂,卻又比詩人貝里的那種音樂更加精美,更加高雅,更加巧妙。」 龔古爾是在離開阿爾封斯·都德家的晚宴後寫下這番話的,後者稱雷納爾多·阿恩為「他的音樂最愛」,他請求這個幾乎還是孩子的年輕小伙子為劇本《障礙》譜寫舞台音樂,那是雷納爾多·阿恩戲劇生涯的開始,也是我們時代最有修養的藝術家對他的音樂始終大加讚賞的開始。眾所周知,斯特凡·馬拉美對他進行過出色的研究,皮埃爾·洛蒂為他撰寫過幾行文字,還有馬拉美用「雷納爾多」與「噴泉」押韻的那首二行詩,阿納托爾·法朗士偏愛他的作品。難道雷納爾多·阿恩不是一個實至名歸的作家嗎?埃德華·里斯萊將對他的音樂評論與對柏遼茲和雷耶的音樂評論相提並論,當瓦格納的好友兼評論家卡蒂爾·孟戴斯去世時,《日報》一致推舉雷納爾多·阿恩作為他的繼任,接替他的評論工作,目前,他正在審美趣味、樹立威信方面大顯身手並且大放異彩。 雷納爾多·阿恩讓藝術家大為讚賞,可他也許更多遭到來自這個如此實用、如此強大、熱心有餘而不是始終具有遠見卓識的階層的阻撓,這個階層在我們今天舉足輕重並且規模可觀,它以「業餘藝術愛好者」自封,用「附庸風雅」稱呼它也許有過分苛刻之嫌。 事實上,這些號稱「前衛」的業餘藝術愛好者任何時候都無法想像他們所謂的先鋒藝術,後者被用來指稱被最近的技巧革新推向時髦的各種方式。僅舉一個音樂之外的例子來說,所有這些生活在安格爾時代的「前衛」業餘藝術愛好者都真心誠意地相信安格爾是一個「古板的畫家」,一個「落伍分子」,比起他來,他們更喜歡德拉克洛瓦的那些平庸的學生,在他們看來,後者更加「前衛」是因為他們運用了時髦的手法。如果人們今天向這位也許與上述業餘藝術愛好者同樣「前衛」的德加先生提起德拉克洛瓦的這些蹩腳學生,他會聳著肩膀聲稱,安格爾是所有時代最偉大的畫家之一。我並不因此認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會因為他表面上響應一種公式化的潮流而變得更加偉大。然而,認為他會因此而變得不那麼偉大卻是一個謬誤。司湯達在浪漫主義的巔峰時期曾經說過,他從民法中找到了他的文體模式,他對浪漫抒情體裁冷嘲熱諷。如今,我們仍然把他當作最偉大的浪漫派作家。所以,我們可以這樣回答他們,雷納爾多·阿恩表面上熱衷於反對某些現代模式也許是誤會。其實,任何真正的音樂家都不會對此產生誤會。 雷納爾多·阿恩從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了他的作曲生涯。在他為都德的《障礙》譜曲之後,真正讓他在戲劇界嶄露頭角的是喜劇歌劇《夢幻島》。那是抒情、詩、嬌媚大肆泛濫的時期,他大獲成功的《灰色的歌》就是這個時期的標誌。毫無疑問,他的風格會變得更加有力、更加深刻、更加客觀。然而,當一部作品變得更有力量的時候,任何人都會忍不住時不時地懷著悔疚之心回顧自己青蔥年代的這些如此單純的創作,這些很快枯萎而且一去不復返的花朵仍然余香縈繞。《紅百合花》這本書顯然要比《吾友之書》更加高明,《世紀傳說》要比《秋葉集》更加高明,《眼花繚亂》要比《訴不盡的衷情》更加高明;難道我們就沒有時不時地回到這些作品中去尋找更加純真的自發本能,去尋找第一次許諾、第一次愛情表白中的那種無法模仿的語調和那種不會再現的溫情嗎? 然而,在藝術家的生活中,一切都圍繞著內心演變不可改變的邏輯環環相扣。雷納爾多·阿恩已經傾向於摒棄所有的美雅和「流暢」,他將精心挑選的這些可愛貢品擺放在一個更加嚴肅的神祇的祭壇上,這個神祇就是真實。那不是真實主義的真實,「新義大利主義」從戲仿真實中找到了消除一切真實而又深刻的現實的方法,那是一種內在的心理真實。他的音樂不是維克多·雨果形容的那種歌曲,「其中沒有絲毫人性的東西」,那僅僅是靈魂的生命本身,得到釋放升華、飄逸飛揚和提煉成音樂的語言內在實質。尊重話語使他超越了話語,他在淪為話語奴隸的同時讓話語屈服於萌芽狀態的一種更高境界的真實,而只有音樂才能發揮這種真實的「潛在能力」。接觸作品本身讓他產生了超越自己的力量,就好像那些飛行師,在運用自己的翅膀之前,他們先是在地面上奔跑,為的是飛得更爽,飛得更高。在這些痛苦和真實的繆斯引導下,雷納爾多·阿恩穿過越來越艱難、越來越美妙的小徑,終於譜寫出他的旋律之作,正如魏爾倫所說: 語言蘊含著所有一切 充滿美雅和愛的人情 他的戲劇作品也經歷了同樣的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