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東方奇觀

普魯斯特 《偏見》
《亞洲土耳其遊記》 德·肖萊伯爵先生著 獻給熱衷旅行的亨利·德·羅特希爾德 I 可驚的旅人!我們從你們像海一樣 深沉的眼中讀到多麼高貴的故事! 請打開你的藏有豐富回憶的寶箱, 拿出用星和大氣鑲成的奇異寶石。 我們想出去旅行,不藉助帆和蒸氣! 為了安慰我們那像坐牢似的厭倦, 請把你們以水平線為畫框的回憶 映上我們像畫布一樣張著的心坎。 你們看到過什麼? 波德萊爾,《旅行》 旅人在追憶中很有把握地將那個即將在我們面前呈現形形色色的人與物的魔術師的地址告訴了我們,儘管在這個方面,沒有人比德·肖萊先生講述得更加精彩。然而,同樣陶醉於美的世界及其浮華的波德萊爾卻說,這些「高尚的故事」不是現實: 最最富麗的城市,最最壯麗的風景, 從來沒有具備過這種神秘的魅力, 像那些白雲偶然變幻而成和美景 我們到處都曾看見…… 那種使人厭倦的、永世之罪的場面…… 從旅行中獲得的知識是多麼辛酸! 單調狹小的世界,不論昨今和以後, 永遠讓我們看到自己的面影, 就像沉悶的沙漠中的恐怖的綠洲! (同上) 然而,對毫無用處的華美事物尤其敏感的一代人已經被首先賦予生活以目標和意義,為人類具有在某種程度上創造自己命運的感情而憂慮的一代人所取代。旅行的倫理現實已經恢復原狀(參見保羅·德雅爾丹的《現時的義務》)。這樣的現實歸結為人類在意志上付出的努力及其在倫理方面取得的改善。我們只想為此說明,最講究的藝術家,最高尚的倫理學家都會喜歡遊記類書籍,他們不僅對科學饒有興趣,更重要的是,他們還體現了最高級的智慧和最令人欽佩的活力,比如我們向讀者推薦的這位作者。 II 「如此富饒慷慨的大自然散發著自身的活力。」德·肖萊先生用這些詞語來形容法蘭西,他在該書的結尾好像也這樣形容他自己。這本書之所以生動有趣,是因為從所有形式下透露出來的那種生命力,那是依附於各種風景,重新創造這些風景的藝術想像的感性生活,思考最嚴肅的歷史問題的刻板精神生活,意志頑強地繼續最艱難的事業,圓滿完成這些事業的堅持不懈和不屈不撓的生活。精神和行動的狂熱讓德·肖萊伯爵對整個旅行的敘述充滿熱情,他毫不猶豫、毫無怨言地完成了從君士坦丁堡到埃爾祖魯姆、迪亞巴克爾、巴格達和亞歷山大港的旅行,儘管一路上氣候極為惡劣,盜匪出沒,遇到來自各個方面幾乎無法克服卻又被他輕鬆克服的困難,這樣的輕鬆自如賦予風格以某種獨特的生命。能夠用當地語言與土著人交談的隨行軍官(朱利昂先生)使得德·肖萊先生能夠沿途收集到構成他這本書華彩部分的一些非常有趣的傳奇。這些傳奇猶如在遠離我們的地方含苞綻放的鮮花,從不同於我們常見的男人的嘴唇上散發出芳香,他們的思想卻奇怪陌生而且與眾不同,即便我們對此可以理解。這些傳奇的實質往往是一種饒有趣味的現實主義,我們將要在這裡講述的這個絕妙的「戀人城堡的故事」就是見證,《巴黎回聲》上一期的副刊之所以沒有刊登這個故事是出於健康的考慮,我敢說,那是治療身體虛弱的冷水浴處方,儘管它有引人入勝的標題和純屬虛構的詩意。 III 庫爾德人和土耳其人總體上給德·肖萊先生留下了極好的印象,他多次讚揚他們的家庭感情。他甚至對土耳其青年的美有過專門的精彩描寫。他刻畫亞美尼亞人的篇章雖然精彩,卻不怎麼討喜。在談論過這些人之後,德·肖萊先生又說:「亞洲的土耳其是個獨特的國度,那裡不僅並肩地生活著互不相干的不同種族,而且還奉行著各式各樣的不同宗教。亞美尼亞人或希臘人,伊斯蘭教徒或敘利亞人,馬龍派教徒或迦勒底人,格利哥利派或聶斯脫利派,某些毫無意義的宗教儀式或闡釋上的分歧有時造成了無法調和的幫派之間的互相爭鬥,尤其是在人多勢眾、十分卑鄙的神職人員的煽動下。然而,有些人更加兼容並蓄,開塞利城的一個基督徒大商人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他將自己的長子送到亞美尼亞人開設的學校,將二兒子送進耶穌會,將三兒子送到新教學堂。他堅信,這樣做可以使他得到各派的支持,讓他的孩子每人奉行不同的信仰就是讓他們無償接受良好教育的方式。」開塞利城的這個居民是否有點像梅拉克先生筆下的那個人物?後者離開他的那些無形的同夥就是為了前往小亞細亞殖民。有關埃爾祖魯姆的那一章尤其好笑。當警察馬上就要追上德·肖萊先生和他的隨從時,軍隊卻列隊從他面前經過,賣力地向他致敬。他不得不鄭重其事地進行大閱兵,儘管他只是一個非常年輕的中尉。「我們剛剛走了幾步就被人認了出來,操場上鼓聲大作,士兵們亮出武器,軍官們揮舞旗幟沿途向我們致敬,樂聲響了起來,我們這些習慣於演練閱兵而不是檢閱軍隊的可憐中尉不得不身穿我們的旅行衣裝,頭戴直筒無邊帽,手提馬鞭從隊列前面魚貫而過,我們仿佛置身於夢境之中,驚訝地注視著我們的衣袖,看看那裡有沒有在一夜之間突然長出幾顆星星來。」 最後,我想就這個旅人希望深入研究的奧斯曼帝國的目前現狀做一些基本的回顧,讀完這本書的讀者也許不會為此感到失望。 在倫理觀的發展與科學進步之間,一個均衡的國家需要和諧。而這種和諧在土耳其並不存在,我們看到,在歐洲的壓力之下,政府頒布令人讚嘆的改革政令,購買機器,配置軍火,在必須執法、推行新發明和開槍射擊的時候,這個政府所要面對的是統治者為壓迫被統治者而特設的一個官僚等級制度——處於最底層的農民就是從州知事到警察憲兵按部就班地敲詐勒索的受害者,辛勤勞作的農民永遠無法償清強加給他的賦稅——行政官員的軍隊榨乾了(這是專用術語)他們治下的民眾,這就是奧斯曼帝國的現狀——卡特琳娜二世拿她手下的將軍的過錯與土耳其人的無可救藥相比較,她說:「我們的人只是年少無知,而他們的人卻是老年痴呆的極度衰弱。」——一個世紀以來,對土耳其帝國前景的評價似乎從來沒有改變過。 這本書鮮活逼真,沒有奢望卻又不乏才智,因為它既是反思,又是生動別致的觀察,其中的描寫就像水彩畫一般清澈透明;書中的所有一切都是通過直觀的語調講述出來的,更加確切地說,它來自個人的切身體驗,那是永遠無法模仿的直指人心的語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