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和讓 · 五

莫泊桑 《皮埃爾和讓》
但是,因為昏沉沉的腦袋騷亂不堪,他只是身體困頓了一兩個小時。醒來時,悶熱、緊閉的房間裡一片漆黑,頭腦還未清醒,他就感覺到一種痛苦的壓抑,一種由於睡前沒有正視痛苦而留下的心靈上的苦悶。好像雖然不幸僅發生在昨天,它卻在我們睡眠之時滲入到我們的肌體本身,像發燒一樣損傷它、消耗它。他一下子想起昨夜發生的一切,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又開始慢慢地、一條一條地重複昨夜海堤上伴著警笛鳴響令他心血苦煞的步步推理。越想下去,他越不再猶豫。他覺得恰如被一隻手拉向無可容忍的現實,扼住喉嚨一樣,他被自己的推理所牽引著。 他口乾舌燥,熱得難受,心跳加快。他起床準備打開窗戶,透透空氣,剛站起來,就聽隔壁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聲。 讓還在安穩地睡著,發出輕輕的鼾聲。他睡著,他!他全無察覺和猜疑!一個曾與他母親相識過的人把全部財產留給了他。他拿過錢,覺得又公正又自然。 他睡著,富有而滿足,不知道他的哥哥正悲傷,心酸得氣喘吁吁。他那無憂無慮、愉快舒暢的鼾聲在他心裡燃起了一把怒火。 如果是昨天,皮埃爾可能敲開他的門,走進屋裡,在他床邊坐下,趁他猝然驚醒而不知所措時對他說:「讓,你不該留下這筆遺贈,明天,我們的母親就會因此而受到懷疑和誹謗。」 然而今天,他再也無法開口了,他不能對讓說他不相信他是他們父親的兒子。現在,必須把他自己發現的恥辱保留、埋藏在他自己心中,把他所發現的污點隱匿起來,不使任何人發覺,甚至他兄弟,特別是他兄弟。 這個時候,他不再去想得到輿論的尊重了。他倒是希望人人指責他母親,只要他,他一個人知道她是無辜的就行,每天生活在她身邊,一心想著眼前的她曾經由於一個外人的愛撫生下他的兄弟,這讓他如何忍受得了? 但是,她多麼平靜和安詳!顯得多麼自信!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一個心靈純潔、秉性正直的女人怎麼可能因為感情衝動而一度墮落之後,絲毫不見懊悔,一點沒有良心的騷動呢? 哎!懊悔!懊悔!從前,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懊悔會使她深受折磨,後來它就不見蹤影了,如同一切都將煙消雲散一樣。她肯定為她犯下的錯誤流過淚,漸漸地,她幾乎忘掉了這些。所有的、所有的女人,不是都具備這種奇異的忘卻功能,幾年之後,連曾經得到她的芳唇、吻遍她的全身的男人都難以相認了嗎?接吻如雷擊一般震撼人心,愛情如暴雨一樣橫掃而過,而後,生活如雨過天晴般復歸平靜,一切重新開始,一如既往,誰還回想一片烏雲呢? 皮埃爾再也不能待在房間裡了!這幢房子,他父親的房子,擠壓著他。他覺得屋頂重壓在他頭上,四壁緊裹在他身上。因為口渴得厲害,他點燃蠟燭,想去廚房的過濾器處喝一杯涼水。 他下了二層樓梯,然後反身上樓,手拿滿滿一瓶水,坐在灌滿過堂風的樓梯磴上,不用杯子,抓著長長的瓶頸喝了起來,樣子就像一個氣喘吁吁的長跑運動員。當他把一切動作停下來時,他忽然感到這所住宅是那麼靜寂;稍後,他一樣一樣地聽出了那些最微弱的聲音。先是飯廳里的時鐘一下下地敲擊著,在他聽來仿佛是一聲強似一聲。繼而,他再次聽到打鼾的聲音,是老年人的鼾聲,短促、艱難、沉重,無疑發自他的父親。一個好像剛剛從腦子裡迸發的念頭使他極為惱怒:在同一幢房子裡打鼾的這兩個人,一父一子,實際上互不相干!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連最薄的一層也沒有,而他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輕聲細語地交談,他們相互擁抱,他們休戚與共,好像血管里流著同樣的血液。天各一方出生的人也不會比這父子二人更為互不相干。他們自以為互愛,那是因為有一場騙局在他們之間擴演著。這是一個促成他們父子情深的騙局,一個不可能去捅破,而任何人也不會像他,這個真正的兒子一樣了解的騙局。 但是,但是,要是他搞錯了呢?怎麼才能知道呢?哎!如果在他父親和他兄弟之間能有一處相似的地方,哪怕很輕微,屬於那種神秘的自祖及孫的,說明整個一族均來自於同一次性交的相似之處,那該多好!對於他這個醫生來說,從區區幾個方面就能看得出來,下頦的形狀,鼻子的曲度,眼睛的間距,牙齒或毛髮的性質,甚至簡單到一個手勢,一種習慣,一項作風,一個遺傳的嗜好,某個專門給熟識的眼睛的特殊示意。 他尋找著,一樣也想不起來,沒有,一樣也沒有。但是他並不曾很好地看過,觀察過,所以沒有任何理由來探尋這些難以察覺的跡象。 他站起身,打算回到房間裡,他開始拾階而上,腳步緩慢,思緒不停。經過他兄弟的房門時,他一下子收住腳步,伸手要開門。他猝然產生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在讓睡著的時候,在他面龐平靜,臉部線條放鬆,休息、生活中做出的矯飾神色統統不見的時候,長時間地注視他,猛地發現什麼。這樣,他將攫取沉睡於他面部的秘密;倘若存在某些值得重視的相似之處,那是不會逃脫他的眼睛的。 但若是讓醒來了,他怎麼對他說呢?怎麼解釋這次造訪呢? 他站在那裡,手指緊攢在門鎖把上,思尋著一個理由、一個藉口。 他忽然想起,一星期前讓曾經為了治牙痛向他借過一小瓶阿片酊。今天夜裡,他也可以牙痛,可以來討他的麻醉藥。這麼一想,他進了門,不過躡手躡腳的,像個小偷。 讓雙唇半啟,像動物困的時候一樣沉睡著。他的金色鬍鬚和頭髮在白色床具中形成了一點金斑。他沒醒,卻不再打鼾了。 皮埃爾向他探過身去,以貪婪的目光凝視著他。不,這個小伙子不像羅朗;他的腦子裡又一次回想起那張遺失的馬雷夏爾的小肖像畫。他應當找到它!見到它,也許他就不會再疑惑下去了。 他兄弟翻了個身,大概是皮埃爾的存在,抑或是拿在他手中的蠟燭的光亮透射過他的眼瞼而打擾了他。於是,醫生踮著腳尖退至門口,不作聲響地將門關上;隨後回到自己的房間,但卻不睡。 到天亮還得很長時間。廚房掛鐘響了一次又一次,鍾內的金屬鈴發出低沉的響聲,仿若這件小小的鐘表儀器吞裹了一座教堂鳴鐘。這聲音上升著,爬上空蕩蕩的樓梯,穿透牆壁和房門,一直深入到房間深處,消失於睡眠者怠惰的耳際。皮埃爾開始來回踱步,從床邊到窗前。他該怎麼辦?他心情異常煩亂,這一天是不可能待在家裡了。他仍舊想一個人待著,至少到明天,以便仔細想想,使自己安靜下來,為了必將重新開始的日日夜夜的生活振起精神。 那麼,他就去圖韋勒,去看海灘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這將使他得到消遣,改變他的精神面貌,給他時間為他所發現的這樁可怕之事做好準備。 剛剛破曉,他即洗漱一番,穿好衣服。霧已散盡,天氣格外晴好。因為到圖韋勒去的船九點鐘才離港,醫生想,上路前應該先去吻抱一下他的母親。 他等到她平時起床的時間下了樓。他心跳得厲害,一觸到她的房門便不得不停下腳來調整呼吸。他的手癱軟而抖瑟地握在門鎖把手上,幾乎拿不出半點力氣扭轉旋鈕,走入屋內。他敲敲門。是他母親的聲音在問: 「是誰?」 「我,皮埃爾。」 「你要做什麼?」 「我來向你請安,因為我白天要和朋友們在圖韋勒度過。」 「可我還沒有起床。」 「好吧,你不要動。晚上回來時我再吻你。」 他希望他就這樣走了,不見到她,不在她唇上留下虛偽的、事先使他心亂的親吻。 然而她卻回答說: 「等一會兒,我給你開門。不然晚上我睡下了,又得讓你等。」他聽到她赤足走在地板上,接著是門閂滑動的聲音。她喊道:「進來。」 他進了門。她坐在床上,身邊的羅朗頭戴方巾,身子沖牆,呼呼大睡著。只要不把他搖得胳膊脫落,他是不會被弄醒的。每當釣魚的日子,總是女僕在時鐘敲響帕帕格里水手約定的鐘點時起床,把她的主人從無法克制的睡眠中拉醒。 皮埃爾一邊朝他母親走去,一邊看著她;驟然間,他覺得他從未見過她。 她把臉伸向他,他吻了兩下,隨後在一個矮凳上坐下。 「你是昨天晚上決定要去的嗎?」她問。 「是的,昨天晚上。」 「你回來吃晚飯嗎?」 「我還不知道。不管回不回來,你們不要等我。」 他驚奇地審視著她。這是他母親,這個女人!整個這張臉,從兒時起,從他能夠辨認事物時起他就看到了它,這微笑,這聲音,如此熟悉,如此親切,可是剎那間它們似乎變得陌生了,與他在此以前所見到的面目全非。現在他明白了,因為他愛她,所以從未打量過她。然而坐在眼前的正是她,而他對她臉部最微小的細節一無所知;不過,這些細節,第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焦慮地、全神貫注地端詳著這顆心愛的頭顱,發現了它的異樣,發現了他從未發現的面貌。 他起身要走,卻突然抑制不住那股無法克制的願望,極想知道昨天以來一直啃齧他心靈的那件事,便開口問道: 「喂,我好像想起來從前在巴黎的時候,咱們家客廳里有一張馬雷夏爾的小肖像畫。」 她遲疑一兩分鐘;或至少他想像中她是遲疑了;然後她說: 「不錯。」 「那這幅肖像畫哪兒去了?」 她還可以回答得更快一些: 「這幅肖像……等等……我不太知道了……或許我把它放到寫字檯里了。」 「你若是重新找到它,你就太好了。」 「好的,我找找看,你為什麼要它?」 「噢!不是為了我。我想,很自然,應該把它給讓,而且這會使他高興的。」 「是的,你說得對,這想法不壞。我起床後就去找。」 他起身離開了。 這是個天空晴朗,微風不起的日子。街上的行人面帶喜色,商人們去做他們的買賣,職員們走向他們的辦公室,姑娘們去逛她們的商店。有幾個人在低聲哼歌,歌聲響亮處流露著他們的喜悅之情。 已經有一些旅客登上去圖韋勒的船了。皮埃爾在船尾最靠後的木板長椅上坐了下來。 他自忖著: 她因為我打聽畫像的下落而感到不安了嗎? 或許只感到驚奇!她一時忘記把它放在哪兒了,還是把它藏起來了?如果是她藏起來了,為什麼? 他的思路一直按著一個進程在推移,從推斷到推斷,最後推出如下結論: 那幅畫像,朋友的畫像,情人的畫像一直擺在客廳里醒目的地方,直到有一天,這家的妻子或母親第一個,先於所有的人,發現這幅肖像貌似她的兒子。大概她窺伺很久他們有無相似之處了,等到她發現,看出來他們確實相像,明白過來每個人同樣有可能隨時發現的時候,一天晚上,她把這幅可怕的小畫像摘掉了,因為不敢搗毀之,遂將其藏匿起來。 這會兒,皮埃爾真真切切地回想起來,那幅細密畫已經消失很久了,在他們離開巴黎以前的很長時間內就不見了。他心想,它是在讓開始長出鬍鬚,因而絕對酷似畫框裡微笑的金髮青年時消失不見的。 行船的晃動打亂、分散了他的思緒。他站起身,朝海上望去。 這艘小郵輪駛出兩側海堤,左轉彎,呻吟、喘息、顫抖著向遠處朝霧中的海岸行駛前進。一艘笨重的漁船停在平靜的海面上,一動不動,紅紅的風帆好像升出海面的一塊巨石。而由魯昂奔流而下的塞納河有如一隻寬寬的手臂,斬斷了兩塊相鄰的土地。 不到一小時,郵輪抵達圖韋勒港口,因為正是海浴時間,皮埃爾便朝沙灘走去。 遠遠觀望,這片沙灘就像一塊長長的鮮花爛漫的花園。從堤壩到「黑色岩石」19,在大片的黃沙沙丘上,五彩繽紛的陽傘,千奇百怪的帽子,各式各樣的服飾,或是成群聚在更衣室前,或是成排迎著波浪,或是三三兩兩散於各處,酷似無垠的草場上一束束碩大的鮮花。遠處,近處,飄蕩於輕薄的空氣中的混成一片的喧鬧聲,呼喚聲,孩子們因為不願叫人洗澡而發出的叫聲,女人們明朗的笑聲,所有這些連成一片持續而輕柔的喧囂,混合在人們呼吸著的、難以覺察的微風之中。 皮埃爾走在人群中,縱是把他從船板上扔進茫茫大海,他也不至於感到這樣迷茫,這樣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也不會如此孤單,如此沉溺於痛苦的思慮。他從他們身邊擦過,心不在焉地聽到一些片言隻語,毫不留意地看著男人們跟女人們講話,女人們沖男人們微笑。 但是驀地,他像是大夢初醒一樣,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他們;頓時,他對他們懷恨在心,因為他們看上去都是一副喜滋滋、樂呵呵的樣子。 這時,新的念頭跳入他的腦海,他要從這群人身邊擦過、繞過。所有這些覆蓋在沙上,尤似花束的色彩斑斕的女裝,這些俏麗織物,這些鮮艷奪目的小陽傘,這些緊束的腰身所故作的高雅之態,所有這些從嬌美的小鞋到稀奇古怪的帽子所體現的時髦的精巧的發明,這些動作、聲音、微笑所散發的誘惑力,總之,所有堆砌在這片海灘上的妖艷嫵媚一瞬間在他眼裡成為競相開放的女性墮落之花。所有這些花枝招展的女人都想著取悅、誘惑、勾引某個男人。她們打扮自己是為了男人,為了一切男人,除她們再也無需征服的丈夫而外。她們打扮自己是為了今日的情人,明朝的情人,為了她們遇到的、引起她們注目的或是一心盼望的陌生男人。 而這些男人,坐在她們身旁,和她們目光相對,嘴靠近嘴,輕聲曼語。他們喚著她們的名字,對她們垂涎欲滴,像捕捉一隻溫順的、逃來逃去的獵物一樣追逐著她們,儘管這隻獵物看似那麼貼近,那麼易獲。於是,這片寬闊的沙灘除了愛情的商場而外,什麼都不是了。在這裡的女人,一些在兜售自己,另一些在贈送自己;這些在為她們的柔情講價,那些剛剛拍板決定。所有這些女人都想著同一碼事,給予、使人渴望她們那已經奉獻、已經拍賣、已經相許給別的男人了的肉體。他由是想到,大地上處處永遠是這一路物色。 他母親也像別人那樣做了,就這些!像別人那樣?——不!例外的情況還是有的,而且很多、很多!他看到的周圍的女人,這些富有、瘋狂、探求愛情的女人總的來說屬於風雅的、上流社會的,甚至是標了價的殷勤獻媚,因為在這種成群的遊手好閒之人踩踏的海濱沙灘上是見不到閉門不出的正派女人的。 大海漲潮了,一點一點地向城市方向驅趕著最前一排沐浴的人們。只見那一群人迅速站起身,拾著他們的小凳向岸上逃來,緊跟在他們身後,湧來了鑲著細碎的泡沫花邊的黃色浪頭。套著馬匹的活動更衣室也返上岸去;沿著海濱浴場貫穿兩端鋪設的散步木板上,此時匯成了一股連續的、厚密而緩動的人流,這些裝束漂亮的人,分成兩股逆向而行的人流,摩肩擦背,混作一團。皮埃爾被人群摩來擦去,心中又煩又惱,一路奔逃著鑽進城裡;走到城邊一家簡樸的酒店前,他停下腳,打算進去吃頓午飯。 喝完咖啡,他在門前的兩張椅子上伸腿躺下,因為一夜沒有合眼,椴樹樹蔭下,他有些昏昏欲睡。 休息幾個鐘頭後,他醒醒神,發現該返回去搭船了,他便上了路,但是,趁他睡意矇矓時突如其來的一身痛感這會兒煞是令他難受。眼下,他很想回家,很想知道他母親是否找到了馬雷夏爾的畫像。她會首先說起這事兒呢,還是必須由他重新提起呢?是的,如果她等著別人再加詢問,她就必定有一個秘密的理由使她不想拿出這幅畫像來。 然而,當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後,他猶豫再三,不敢下樓吃晚飯。他痛苦異常。他狂亂的心情還沒有來得及平息。不過他還是打定了主意,他出現在飯廳時,恰好大家剛剛落座。 人人臉上喜氣洋洋。 「那麼,」羅朗說,「你們採購得差不多了?我呀,在一切辦置停當之前,什麼也不想過目。」 他妻子回答說: 「不錯,進行得挺順利。只是要周密地考慮一下,以免干傻事。家具問題使我們大費腦筋。」 她和讓整整逛了一天地毯鋪和家具店。她想買那些昂貴的織物,富麗一點,好能奪人眼目。她的兒子卻正相反,只希望買些簡潔而雅致的東西。這樣一來,在所有選來的樣品前,他們不是你講你的理,就是我念我的經,一而再,再而三。她硬說顧客、訴訟人需要受到感染,一走進等候廳,他們就應該對周圍闊綽的環境感到激動。 讓則相反,他希望只吸引那些漂亮、富有的顧客,希望以他簡樸而頗具鑑賞力的趣味征服那些上等人的頭腦。 持續了一整天的爭論,開飯時又重新開始了。 羅朗不置可否,只是一遍遍地說: 「我呀,我什麼也不想聽你們說。等你們都辦好了,我再去瞧瞧。」 羅朗夫人叫她的長子發表意見。 「喂,你呢,皮埃爾,你有什麼意見?」皮埃爾神經太受刺激,恨不得咒罵一句,以做回答。但他卻聲調乾巴,帶著怒氣說道: 「噢!我,我完全同意讓的看法。我喜歡簡潔,趣味上的簡潔就相當於品格上的耿直。」 他母親反駁說: 「可你想到沒有,我們住的是商人居住的城市,並不流行什麼好趣味。」 皮埃爾回答說: 「那又怎麼樣?這是效仿那些傻瓜笨蛋的理由嗎?如果我的同鄉愚蠢、粗魯,我就得效仿他們這些嗎?一個女人不會因為她的左鄰右舍有了情人就做出糊塗事的。」 讓笑起來: 「你這種對比的方法好像取自一個道德家的準則似的。」 皮埃爾沒去駁他。他母親和他弟弟重又談起織物和座椅。他端詳著他們,拿出早晨去圖韋勒之前打量他母親的那副神態;他以一個外來的觀察者的眼光注視著他們,結果覺得自己突然闖進了一個陌生的家庭。 特別是他父親,不論看上去還是想起來都使他感到驚訝。這個軟塌塌、樂滋滋、傻乎乎的胖男人是他的父親。他自己的!是的,是的,讓長得一點兒也不像他。 他的家!兩天之內,一隻陌生的、惡毒的手,一隻死人手,一下下地把所有聯繫這四個人的關係都扯斷、撕破了。全完了,全斷了。再沒有母親了,因為兒子總需要以溫柔、虔誠、絕對的崇敬心理去敬重他的母親,而這已不可能,所以他將不再依戀她;再沒有弟弟了,既然他是一個外來人的孩子;剩下的只有一個父親,這個胖男人,皮埃爾不愛他,儘管他無意於此。 冷不防地,他問: 「喂,媽媽,你找到那幅畫像了嗎?」 她睜大驚奇的眼睛:「什麼畫像?」 「馬雷夏爾的畫像。」 「不……也可以說是……我沒有找到它,但我想我知道它放在什麼地方。」 「是什麼東西?」羅朗問。 皮埃爾對他說: 「從前住在巴黎時掛在客廳里的一幅馬雷夏爾的小畫像。我想讓一定很高興拿到它。」 羅朗叫道: 「對呀,對呀,我全想起來了;甚至上星期末了有一天我還見到了它。你母親收拾她的紙片時曾經把它從寫字檯里抽了出來。不是星期四,就是星期五。你想起來了嗎,路易絲?當時我正在剃鬍子,你把它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來,放在你身邊的一個椅子上,另外還有一些後來被你燒掉一半的信件。嗯?就在讓繼承財產的兩三天前你曾動過這幅畫像,這滑稽不滑稽?要是我相信預感的話,我要說這就是一種預感。」 羅朗夫人不動聲色地答覆說: 「是的,是的,我知道它在哪兒;等會兒我去找來。」 那麼她撒謊了!就在這一天的早晨,當兒子向她問起這幅細密畫的下落時,她謊騙他說:「我不太知道了……或許我把它放到寫字檯里了。」 幾天前她看見、觸摸、撫弄、凝視過它,而後她重新把它藏在暗屜里,連同一些書信,他寫給她的書信。 皮埃爾盯著他這個撒了謊的母親。他盯著她,帶著一個兒子聖潔的感情受到欺騙、遭到竊取後的憤怒,帶著一個盲目已久的男人終於發現遭到可恥地背棄後的忌恨。如果他是這個女人的丈夫,他,她的兒子,他就要抓住她的手腕、肩、頭髮,把她摔在地上,將她痛打、摧殘、擊碎!可他什麼也不能說,不能做,不能透露,不能揭發。他是她的兒子,他沒有什麼可報復的,對他,她並沒有欺騙他。 是啊,她欺騙了他的溫情,欺騙了他聖潔的敬意。她變得讓他不可接近了,就像所有的母親之於他們的孩子。如果說他的憤怒幾近仇恨的程度,那是因為他覺得她對於他比對於他父親本人更為有罪。 男人和女人的愛情是一種自願的公約,鬆弛的一方不過罪在背信棄義罷了;可是,女人當了母親之後,她的責任就加重了,因為自然已把後一代人託付於她。如果她垮了,她就是懦弱的、不稱職的、可恥的。 「不管怎樣,」羅朗突然說,一面像每晚呷黑茶藨子酒時那樣把桌下的雙腿伸得老長,「如果人腰包挺寬裕,無所事事地生活也不算壞事。眼下,我希望讓往後能給我們準備豐盛的晚餐。確實,我有時胃疼,真是可惜。」 說完轉向他妻子: 「你不是吃完了嗎,我的小貓咪,去找找那幅畫像。我也很高興再瞧瞧它。」 她站起來,拿了一支蠟燭,去了。接著是一片空白,雖然只有三分鐘,皮埃爾卻覺得時間很長。而後羅朗夫人面帶微笑地走進來,手裡抓著一個舊式鍍金相框的掛環。 「瞧,」她說,「我幾乎立刻就找到了它。」 醫生搶先伸過手去。他接過畫像,把它拿遠一點,伸直胳膊,細細觀察起來。隨後,當他很有把握地感覺到他母親注視著他時,他慢慢地抬眼看他的弟弟,以做比較。他險些暴跳起來,脫口而出:「瞧,他長得像讓。」如果說他不敢講出這些可怕的詞,他卻採取對照活的面孔與畫的肖像這一方式表露了他的內心。 兩張面孔確有共同特徵:同樣的鬍鬚和同樣的前額,不過並無足夠的細部可以使人宣布:「這是父親,這是兒子。」說它們出自同一家庭更為妥當,它們屬於那種流著同樣的血液的相似的面孔。然而,比這兩張臉的外形更使皮埃爾認定自己的想法的,是他母親站了起來,轉過背去,磨磨蹭蹭地、裝模作樣地往壁櫥里放糖和黑茶藨子酒。 她看出來他知道了或至少他懷疑到了! 「拿來給我看看。」羅朗說。 皮埃爾遞過細密畫,他父親想看得清楚些,遂把蠟燭拉近,接著,他用動人的聲音喃喃說道: 「可憐的傢伙!真想不到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有這樣一副模樣。見鬼!過得真快!那個時候,他不管怎麼說還算是個美男子,而且一舉一動討人喜歡,對不,路易絲?」 他妻子沒做回答,他便又說: 「性格也是那麼討人喜歡!我從沒見過他有情緒惡劣的時候。現在,全完了,什麼也不剩了……只有留給讓的那筆遺產了。不過,我們至少可以斷定這位老兄直到最後都表現得非常友好、忠實,甚至死的時候也沒有忘記我們。」 輪到了讓,他伸出手臂,拿過畫像。他注視了片刻,嘆惜道:「我是一點也認不出他了。我只記得他頭髮花白時的模樣。」 他把細密畫遞給他母親。她迅速向它瞟了一眼,就立刻把視線挪開,目光中似乎透著膽怯;隨後,她語調自然地說: 「這個歸你了,我的小讓,既然你是他的繼承人。等以後我們把它放在你的新居里。」 因為大家進了客廳,她便把細密畫擱到壁爐上,挨近擺鐘放著,那是它從前所在的地方。 羅朗填裝著他的菸斗,皮埃爾和讓點燃了香菸。他們跟平常一樣抽著煙,一個在屋裡來回踱步,另一個坐著,深陷在一隻椅子裡,兩腿交叉。他們的父親依舊是騎坐在椅子上,離老遠沖壁爐里吐痰。 羅朗夫人坐在一隻小矮凳上,身旁是掌著燈盞的小桌,她就這樣或是繡花,或是編織,或者縫補衣服。 今晚,她開始給讓的房間做一幅帷幔。這是一項費力、複雜的活計,開始時需要她全神貫注。不過,漸漸地,她那數著針腳的眼睛抬了起來,迅疾地、偷偷地瞥向靠在擺鐘上的那個死去的人的小畫像。而這位醫生,四五步穿一趟狹小的客廳,背著手,叼著煙,每每與他的母親目光相遇。 看上去他們在互相窺視,一場搏鬥在兩人之間展開了;一股痛苦的、難以忍受的煩惱之情襲上皮埃爾的心頭。 他思量著,痛苦卻滿意地想道:「如果她知道我已經猜出來了,此刻她一定難受極了!」每次反身朝壁爐走去時,他總要停下腳來,注視幾秒鐘馬雷夏爾的金髮面孔,為的是儘量顯示出他被一個固定的念頭所煩擾。而這幅不如一掌大的小畫像仿佛是一個惡毒、可怕的活人,突然走進了這個房間,這個家庭。 猛然間,街上的門鈴叮噹作響。一貫那麼鎮定的羅朗夫人驚跳起來,看得出,醫生把她的神經攪亂了。 接著她說:「可能是羅澤米麗夫人。」又一次,她朝壁爐投去焦慮的目光。 皮埃爾明白了,或認為自己明白了她的恐懼和她的憂慮。女人總是目光敏銳,頭腦靈活,心神多疑。當即將進來的這一位一眼發現這幅陌生的細密畫時,也許,她會察覺到這張臉酷似讓的那張臉。那樣,一切她都會知曉、明了的!他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可怕的膽怯,他害怕這一恥辱遭到戳穿,於是他轉過身,在開門的時候,趁他父親和他弟弟沒發現,他拿起那幅小畫像,把它塞到了擺鐘下面。 再次遇到他母親的目光時,它看上去變了,顯得不安和驚慌。 「你們好,」羅澤米麗夫人說,「我來與你們喝杯咖啡。」 然而,當大家圍著她詢問她身體如何時,皮埃爾卻從敞著沒關的房門溜走了。 等人們發覺他離去了,都感到很吃驚。讓因為怕傷害這個年輕的寡婦,不高興地嘟囔說: 「那麼無禮!」 羅朗夫人回答說: 「不該怨恨他,他今天有點病了,另外,走一趟圖韋勒他也累了。」 「那又怎麼樣?」羅朗反駁說,「這可不是像野獸一樣溜走的理由。」 羅澤米麗想打個圓場,她口氣堅定地說: 「哪哪,哪裡,他悄沒聲地走了;上流社會人家想提前走的時候總是這麼脫身的。」 「哼!」讓答話說,「上流社會可能是這樣,可是人們不能在家裡也悄沒聲地溜走啊,最近以來我哥哥貫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