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人 · 17.答案
格蘭特很鬱悶。蘇格蘭場的同事們從未見過他如此煩躁。他甚至拿老實人威廉士做出氣筒,但是看著威廉士被數落而紅著臉的樣子,他又有點兒內疚。格蘭特太太喋喋不休地數落著蘇格蘭的食物、風俗、氣候。當她看到格蘭特穿著那件沾滿爛泥、破爛不堪的斜紋呢褲回來後,生氣地對丈夫說:「在鄉下住四天就弄成現在這個鬼樣子,要是住一個月還得了?」格蘭特太太絲毫不掩飾她對蘇格蘭的歧視與偏見,忙得焦頭爛額的格蘭特也沒有力氣和她爭辯。從蘇格蘭回來上班後,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卷宗,心裡冒出好多個問號:這一系列調查到底遺漏了什麼?能否從別的什麼角度破案?是這個案件太完美了,沒有破綻,還是應該接受巴克的建議,我太緊張了,需要放個假?就這樣亂糟糟地想了半天,也沒有結論。他就試著不再逼問自己,但是才過了幾分鐘,這種胡思亂想的感覺又再次襲來。就這麼枯燥沉悶地過了幾天,偵查工作毫無進展,定罪審判眼看就不可逆轉了。他重新翻開查案的第一天的卷宗,思緒也隨之回到了兩個多星期之前,他第一次看到那具無名屍的時候。開始重新檢查這個案子的所有細節。他究竟遺漏了哪一點?一把匕首能提供的線索實在有限,至今也沒有找到匕首的主人——而且這個也只是一項輔證。
一會兒想到這個,一會兒想到那個,一會兒又再想到一個,但這些線索都支離破碎,卻又出現在各個環節。格蘭特一如既往地堅信,索瑞爾口袋裡的珍珠飾針就是解開整個謎團的關鍵,堅信此時它正聲嘶力竭地講述著自己的故事,只是他聽不見。他迷信般地堅持從這個飾針上繼續查下去,看著桌子上的匕首和飾針,卻無計可施。可憐的威廉士對下屬作報告時,他無事可做,呆呆地把玩著飾針和匕首,好像入了迷。這兩者之間有某種微妙的聯繫——一個是他送給情人的禮物,另一個卻結束了他的性命。同事們都在笑他,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可笑,可是匕首和飾針卻在陽光下散發出一陣迷人的光芒,強烈而清晰。飾針和這個案子到底有什麼關係!傑拉德·拉蒙特在隊列里和索瑞爾發生爭執後,用一把義大利匕首殺了索瑞爾——他的祖母是義大利人,就算他未繼承那把小刀,他也極有可能繼承到使用匕首的意志。按照他的說法,索瑞爾離開英國,留下一貧如洗的他獨自面對失業的窘境,對此他懷恨在心。索瑞爾原本有能力支付他的旅費,卻並沒那樣做。直到謀殺案發生兩天後,他才知道索瑞爾其實給他留了錢。珍珠飾針與此案件有什麼關聯呢?這把瓷釉質握柄的銀制匕首是這個案子的主角——唯一的物證。它被拍照、登上報紙,成為英國每家每戶的話題焦點。而自始至終未被曝光的珍珠飾針,靜靜地散發著奪目的光彩,似乎避開了一切閒言碎語。
這簡直是荒謬至極。格蘭特不願再看這個破東西一眼,他一遍又一遍地來回踱步,行為舉止就像一個被妻子嘲笑的丈夫。他試著「閉目養神」,那是他遇到麻煩時的一貫作風。要麼一笑置之來分散注意力,要麼長時間埋頭苦幹一陣。但是每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依舊是那枚飾針。這種事過去從未發生過——當他再度睜眼時,仍發現不了案件新的破綻。格蘭特逐漸意識到,也許他其實已經找到了這個案件的最終切入點,卻因為太過執著於案件的偵破而不自知——這個生死攸關的關鍵所在——然而它卻又是那麼捉摸不透,就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被揭開,然而他卻有些無從下手。
他想,假設,只是假設,這起謀殺案是某個間諜的一項任務,與隊列里所起的爭執無關,那麼這名間諜會是什麼類型的人呢?當然,不可能是那些離死者最近的人。但是除了警察、門房和拉蒙特之外,沒有人進得了隊列里。或另有一人事後潛逃卻無人注意?拉烏爾·拉加德先離去,拉蒙特也離開了,均未引起注意——原因之一在於隊列里的人都不關心別人,除此之外,他們只關心現場的命案。有沒有可能還另有他人?格蘭特提醒自己,那些目擊者已經證明了他們對周圍的人漠不關心的態度。拉烏爾·拉加德被英國人視為外國佬因此更為排斥,他仍把圍成一堆的英國人當作一大消遣,而其他人卻並不將此視作餘興節目,他們對左右兩邊的人不聞不問,全都是自掃門前雪的倫敦人和經常排隊的人。因此除了拉烏爾·拉加德,其他人都對站在自己身邊的人的數量說不出個大體數字。仍然可能有某個人離開隊列卻被大家疏忽了。倘若真是如此,現在有什麼機會能把他揪出來?他們有什麼可能的線索?
飾針,格蘭特的內心說道,就是飾針!
周五,拉蒙特再度被帶上高爾布里治治安法庭,如格蘭特之前預見的那樣,拉蒙特的律師為拉蒙特的原先的供詞辯護。格蘭特原先以為他只是出於形式而辯護,但他顯然主要是抗議拉蒙特在還未審判前就被定罪的決議。格蘭特意識到,刑事法庭可能會利用拉蒙特曾承認索瑞爾的離開讓他心生怨恨的供詞。法官說他並未從警方那裡得到能證實這一點的強大證據。犯罪嫌疑人顯然是願意提供口供但又為此不安。但拉蒙特的辯護律師指出,他的當事人在做出如此重要的口供時,生理和心理狀態均不佳,當時他還未從嚴重的腦震盪中完全恢復過來。他的健康狀況還不適於……
冗長而瑣細的爭議持續著,備受爭議的兩個人——拉蒙特和格蘭特——厭倦不堪地在這段滔滔不絕的對峙中坐立不安,只有等到結束,他們才可以脫身,一個回到自己的囚室,另一個回到他的工作和那接二連三的困擾之中。丁蒙特小姐再度出現在擁擠的聽眾席上,這一次,在格蘭特眼裡,她依舊姿色超群。格蘭特對她姑媽的探訪產生了一種神奇的效果——她在各方面似乎都有所緩和。格蘭特想起埃弗雷特夫人,驚訝不已。返回蘇格蘭場途中,他突然想到:她姑媽對拉蒙特的信任來源於她的希望,這個無道理、邏輯可言的希望卻賦予了讓她神采奕奕的超凡魅力。格蘭特敢說,她希望拉蒙特最後能被無罪釋放,但如果他被判刑,豈不是枉費了她一片苦心?
珍珠飾針!它想告訴我們什麼?誰曾經出入隊列里?格蘭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凝視著窗外。他想要拋開公務,因為他現在沒有心思工作。他不斷地看到別人發現不了的難題,這是個完全不充分的證據。巴克一定會狠狠嘲笑他!唉,隨他去吧。巴克的想像力硬如磐石,而他,格蘭特,他的想像力就如滔滔不絕的江水,尤其是在辦案的時候。他該交棒了。至少有兩個人會感激他,那兩個最渴望接他班的人。這種時候,他不能再多想。
他下定決心,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正準備再次從抽屜中取出飾針。這時,巴克進來打斷了他。
他的上司說:「是這樣的,我聽說他們正打算在證詞上大做文章。」
「是的。」
「他們這麼做能得到什麼好處?」
「不清楚。我猜是為了被辯護人吧。他們想到了某些可能會被我們利用的供詞。」
「噢,那就隨著他們胡搞吧,」巴克說,「反正他們也搞不出什麼證據。不管有沒有口供,我們已經勝券在握。還在煩心線索嗎?」
「不,我已經妥協了。這之後,我決定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而不是憑感覺意氣用事。」
「太棒了!」巴克說,「你能遊刃有餘地掌控你的想像力了,格蘭特,將來你會成為一名傑出的大人物,五年足以練就一技之長,若能加以利用,必將實現其價值。」他溫和地望著格蘭特,咧齒微笑。
這時,一名巡警出現在門口,對格蘭特說:「上司,有位女士求見。」
「是誰?」
「她不願透露姓名,說是有要緊事。」
「好吧,帶她進來。」
巴克動了動身體,似乎打算離開,但又再次坐穩。兩人相對無言,靜靜等待來訪者。巴克輕輕斜靠在格蘭特的桌前,格蘭特則站在桌子後面,他的左手撫弄著放置飾針抽屜的把手。巡警推門而進,帶引訪客,並再次正式稟報,「上司,有位女士求見。」
是出現在隊列里的那位體態豐腴的婦人。
「下午好,華——勒思太太,」格蘭特費力良久才想起她的姓。自從上次訊問過後,他就沒再見過她。「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下午好,探長,」她用傲慢的倫敦口音說道,「我此次前來的原因是,我認為這樁案子的調查結果已經與真相相形甚遠。我才是殺死伯特·索瑞爾的兇手。如果我能了結這樁案子的話,我不想讓任何人背黑鍋。」
「你——」格蘭特盯著她,欲言又止。只見她戴著黑色緞面絲絨帽,油光滿面,雙眼充滿警惕,一身黑色緞面緊身外套。
巴克瞥了一眼他的下屬,發現他滿臉困惑——真的,格蘭特真得好好休假了——他開始掌控局面。「請坐,華——勒思太太,」他笑容可掬地說,「你對這樁命案是不是想太多了?」他搬來一張椅子安頓她坐下,像是要為專程過來諮詢心絞痛的病人答疑解惑一般。「這種時候不適合在這樁命案上火上澆油。是什麼讓你認定自己是殺死索瑞爾的兇手?」
「我不同意,」她口氣尖銳地說,「我對此事堅信不疑,我懷疑過嗎?這可是個好差事呢!」
「好吧,好吧,」巴克無奈地說,「我們來談談你要怎麼讓我們相信你是這樁命案的兇手?」
「怎麼讓你相信?」她再一次說道,「你是什麼意思?直到現在,你依舊對真相一無所知,但是現在我告訴你了,你就明白了。」
「但是,你得明白,我們沒有理由相信你一面之詞。」巴克說。
「不相信我!」她吊起嗓子吼道,「哪裡有人明明沒殺人卻跑來自首?」
「噢,那是常有的事。」巴克說道。
讓人意外的是,她竟默不作聲地坐著,明亮而空洞的黑眼珠子在所有的面孔中來回迅速掃蕩。巴克對仍在一旁不吭氣的格蘭特滑稽地挑了挑眉,但格蘭特並未注意到。他像是突然從靜止的魔法中掙脫出來一般,從桌子後面徑直走到那名婦人跟前。
「華勒思太太,」他說,「你可以把你的手套摘下來一會兒嗎?」
「拜託,現在總算恢復理智了,」她脫下黑色棉質手套,說道,「我知道你要找什麼,不過它快要恢復了。」
她把脫掉手套的左手連同手套一起伸向他,她第一根手指的內側有一個突起的傷疤,雖已癒合,但在因辛苦工作而造成的粗糙皮膚的映襯下依然清晰可見。格蘭特長噓了一口氣,巴克走過來彎下腰檢查華勒思太太的手指。
「但是,華勒思太太,」他說,「你殺死索瑞爾的動機是什麼?」
「沒有原因,」她說,「是我殺了他,這就足夠了。」
「恐怕這並非事實,」巴克說,「你手上確實存在小傷疤,但這不足以證明你和索瑞爾的死有關。」
「但是我告訴你們,我才是兇手!」她說,「為什麼你們不相信我?我用我丈夫從西班牙帶回來的那把匕首殺了他。」
「這只是你一面之詞,沒有證據能證明你說的是事實。」
她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倆,「你們這些警察根本不聽其他人的話,」她說,「要不是因為你逮捕了那名年輕人,我現在早就徑直回家了。我從來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蠢貨。我都已經認罪了,你們還想做什麼?」
「噢,你要做的還多著呢,」巴克說,此時格蘭特依舊沉默不語。「比方說,在隊列里的時候,你排在索瑞爾的前面,請問你如何能下手?」
「我本來並非排在他前面,我一直都排在他的後面,直到隊列開始縮短。之後,我捅了他一刀,沒過多久,我就慢慢移步到他前面,緊緊挨著他,所以他才未倒下。」
這時,巴克彬彬有禮的態度突然消失了,他嚴肅地看著她,問道,「索瑞爾究竟是你什麼人,你竟要用刀捅他?」
「伯特·索瑞爾不是我什麼人。但他被殺了,而兇手就是我,明白沒?這就是真相。」
「你認識索瑞爾?」
「是的。」
「你認識他多久了?」
這個問題涉及的某些信息讓她有所遲疑,「有段時間了。」她說。
「他曾經招惹過你嗎?」
她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巴克看著她,很是無可奈何,格蘭特看得出他要改變策略了。
「好吧,華勒思太太,我很抱歉,」他似乎想要結束面談,「我們無法相信你的一面之詞,這一切看起來似乎是天方夜譚。對於這樁命案,你想太多了。你知道,人們時常這樣,接著開始想像事情是他們幹的。你最好回家去,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不出巴克的意料,這番話著實鎮住了她。她尷尬的面孔浮現出一絲驚慌,接著她轉動精明的雙眼,瞥向格蘭特,審視了一番,「我不認識你,」她對巴克說,「但是格蘭特探長一定願意相信我。」
「這位警長巴克先生,」格蘭特說,「他是我的上司。華勒思太太,你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這樣他才會相信你。」
她明白了,格蘭特也不肯相信她,在她恢復鎮定之前,巴克再一次開口:「你為什麼要殺索瑞爾?除非你給出一個充分的理由,否則我們無法相信你。你和這樁命案的唯一關聯就是那道小小的傷疤。我猜,就是那道小傷疤讓你臆想出這些的吧,不是嗎?」
「不是它!」她說,「你以為我瘋了是吧?告訴你,我沒瘋。我殺了他,一點兒也沒錯,我會仔仔細細地告訴你我是怎麼殺了他的。你滿意了吧?」
「啊,這當然不夠,編出一套殺人的說辭對你來說輕而易舉,但我們要的是證據。」
「那好,那把匕首的刀鞘藏在我家中,」她突然占了上風,得意揚揚地說道,「這就是你要的證據。」
「恐怕這個證據不夠充分,」巴克裝著十分遺憾的口氣說道,「畢竟,家家戶戶家裡都有可能放把刀鞘。在你告訴我們你的殺人動機之前,我們是不會相信你的。」
「好吧,」沉默了許久,她才陰沉地說,「我就實話實說吧,我殺他,是因為他想害蘿茜。」
「誰是蘿茜?」
「我女兒。」
「他為什麼要害你女兒?」
「因為我女兒拒絕了他的求愛。」
「他們同居了嗎?」
「沒有。」
「或許你可以留下她的地址。」
「這個沒辦法,你們找不到她的住址。她現在在國外。」
「但是如果她在國外,索瑞爾如何能傷得了她?」
「我捅死伯特·索瑞爾的時候,她還沒有出國。」
「那麼——」巴克剛一開口就被格蘭特打斷。
「華勒思太太,」他慢騰騰地說,「蕾伊·馬克白是您的女兒嗎?」
這個身軀龐大的女人猛然從椅子上彈起,速度之快令人詫異。她緊閉的嘴唇突然鬆懈下來,喉嚨里擠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請坐,」格蘭特輕輕地說,將她按回到椅子上,「坐下來,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慢慢來,不用急。」
「你是怎麼知道的?」華勒思太太恢復平靜後問道,「你怎麼會知道?」
格蘭特沒有回答。「是什麼讓你覺得索瑞爾企圖傷害你的女兒?」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他——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他了——我告訴他有關蘿茜即將前往美國的消息。然後他說:『我也一樣。』我知道他過去對蘿茜糾纏不清,所以當我聽到這句話時很不舒服。接著他很詭異地對我笑笑說:『至少現在確定還為時過早。我們要麼一起去,要麼都不去。』然後我說:『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蘿茜肯定會去美國。她跟別人簽了合同的,不能毀約。』他說:『她和我有約在先,你覺得她同樣會信守諾言嗎?』我要他別痴心妄想,並告訴他少男少女時代的幼稚戀情最好還是遺忘了吧。他又對我露出陰森的笑容,那笑容令我毛骨悚然。然後他說:『無論她去哪兒,我們都會形影不離。』說完他就走了。」
「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格蘭特問。
「已經有三個禮拜了——我殺他那天的上個禮拜五。」
也就是索瑞爾從埃弗雷特夫人那裡收到小包裹的第二天。「很好,繼續講。」
「回家之後,我就一直掛念著這件事。他的臉在我眼前揮之不去。他喜悅的笑容背後藏著一股陰森的邪惡。於是,我開始確定他打算傷害羅茜。」
「您的女兒曾與他訂婚過嗎?」
「他是這麼說。但那只是兩小無猜。他們從小就認識對方了。當然,蘿茜現在不會想嫁給他。」
「好吧,繼續講。」
「我猜他唯一能見到蘿茜的地方就只有劇院了。所以,我特地繞道到劇院把這件事告訴了蘿茜——我們並不常碰面——但她似乎對此事並不在意。她只說:『嗯,伯特總是說說而已,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再見他了。』她還有許多煩心事,所以對此事並不上心。但是我得上心。那晚我到了劇院,站在街對角,觀察排隊的人群尋找他。但是他沒去。禮拜六午場演出時段我曾去過,晚上又去了一趟,但都沒有等到他出現。禮拜一晚上和禮拜二下午,我也去了,可他仍未出現。終於在禮拜二晚上我看到他獨自前來。我走過去,排在他身後,站在門槽的位置。沒過多久,我看到他外套右邊的口袋鼓鼓的,我碰了它一下,感覺硬邦邦的。
於是我很肯定那是一把左輪手槍,他肯定會用那把手槍殺死蘿茜。所以,我趁著隊列移動時一刀捅向他。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如之前說過的那樣,我趕緊擠到他前面。」
「索瑞爾是獨自一人嗎?」
「是的。」
「當時誰排在他前面?」
「原先是一個年輕的黑人紳士,面容英俊。後來有個人插隊進來跟伯特說話,把那位年輕紳士往後推,推到我前面。」
「當時誰排在你的身後?」
「在問訊時提供證據的那位小姐和那位紳士。」
「蘿茜·馬克漢怎麼會是你的女兒呢?」
「是這樣的,我的丈夫過去是名船員——我就是從他那兒得到西班牙匕首的——他買了很多東西給我,他總是這樣,後來他意外溺水身亡。當時蘿茜還小,我丈夫的姐姐嫁入了馬克漢家,生活富裕卻無一兒半女,便提議帶她回去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成人。我同意了。我很感謝他們把她教養得如此端莊高貴。我的蘿茜,現在是個真正的淑女。我以前在外做了幾年清潔工,但自從蘿茜賺錢為我買了他們口中所說的養老保險金後,我就主要靠它過活了。」
「你女兒與索瑞爾是如何相識的?」
「撫養伯特長大的姨媽以前住在馬克漢家隔壁,伯特和蘿茜又上的同一所學校。當然,那時他們之間的友誼很深厚。後來,那位姨媽在伯特戰時服役期間過世了。」
「但是他們是在戰後的,對嗎?」
「他們之間的約定並非你所謂的『私訂終身』,只是對彼此口頭上的承諾罷了。那時,蘿茜正在巡迴演出歌劇《綠色的遮陽傘》,只要她在城裡或附近,他們就會常常約會。」
「但索瑞爾卻自認為他們已互許婚約?」
「有可能。男人們都排著隊想娶蘿茜呢,蘿茜哪裡還會想到他!」
「但他們還一直保持來往?」
「嗯,是的。有時她會讓他到後台去看她,但她不願跟他出去約會,或做其他事。她很少見他。我覺得她是狠不下心來與他永別,所以才漸漸疏離他。我對此事詳情並不了解,因為我很少去看蘿茜。不是因為她對我不好,而是因為這樣對她不公平。她跟議員和上流社會交往密切,不希望身邊出現我這樣的貧窮老婦人。」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報警,告訴警方索瑞爾正恐嚇你女兒?」
「我當時想過報警,然後我轉念又想,首先,我沒有任何證據,你們不會把這當回事兒。就憑你們今天對待我的態度,我可以說我當時想的一點兒沒錯。其次,就算警察將他囚禁,也不可能關他一輩子。等出了監獄他照樣可以威脅我女兒,我又不可能寸步不離地監視他。所以我想到一個我能做到的最佳解決方案,那就是殺了他。我有把小刀,我覺得是個不錯的工具,反正我又不會使用手槍或其他的武器。」
「告訴我,華勒思太太,你的女兒曾經見過那把匕首嗎?」
「沒有。」
「你能確定嗎?再好好想想。」
「是的,她見過。我剛剛對你撒謊了。當她大一點的時候,在離開學校前,他們排過莎士比亞的一齣戲,表演過程中會用到一把匕首。我忘了那出戲的名字。」
「是《馬克白》嗎?」格蘭特猜道。
「對,就是這齣戲。她在其中飾演一個女英雄。她的表演總是那麼精彩絕倫。她還是小朋友的時候,就已經是學校劇團里的小紅人兒了。她的每一場演出我都會去看。《馬克白》演出前夕,我把她父親從西班牙帶回來的那把匕首借給她,就是為了祝她好運。演出結束後,她就把匕首還給我了,卻留住了那份好運,她的一生從此順風順水。也是這好運讓她在巡迴演出時被女王相中,把她推薦給巴朗,巴朗才給了她試演的機會。她的藝名蕾伊·馬克白就是這麼來的。她一直能歌善舞,他經常誇讚她『眾星捧月』。於是蘿茜以此為藝名,這個名字的首字和她的原名一樣——至少,和她養父母給她取的名字一樣,不是嗎?」
接下來是許久的沉默。巴克遲遲一言不發,似乎和格蘭特一同陷入了迷惘。只有這個滿臉通紅的胖女人似乎如釋重負。
「有一件事你們必須牢記,」她說,「蘿茜的本名須保密。不可以提到關於蘿茜一個字。你們可以說我的殺人動機是因為他恐嚇我出國在外的女兒。」
「很抱歉,華勒思太太,對此我不能做出任何擔保,馬克白小姐的名字必然會被曝光。」
「但是絕對不行!」她說,「絕對不行!如果她被牽扯進來,就會毀了她的一切。想想看那些醜聞,那些閒話。先生們,以你們的聰明才智一定有辦法避免吧?」
「我恐怕無能為力,華勒思太太。我們會盡力而為,但倘若你所言屬實,可能性就不大。」
「噢,好吧,」與她之前激動的情緒相比,她現在鎮定的語氣著實令人意外,「我沒預料到這會對蘿茜造成多大的影響。蘿茜是當前英國最紅的女演員,她的地位無人能動搖,這種醜聞應該不至於能摧毀她。你們最好在她從美國回來前處決我吧。」
「現在談處決還言之過早,」巴克擠出一絲微笑,說道,「你身上帶著家裡的鑰匙嗎?」
「是的,你要幹什麼?」
「如果你把鑰匙交給我,我將派人搜查,證明你對刀鞘一事的說辭是否屬實。你把刀鞘放在哪裡?」
「放在櫥櫃左邊最上方抽屜的底層,一個裝著香水瓶的盒子裡。」
巴克喚來一名探員,把鑰匙交給他並下達指令。
「你拿到匕首之後,就會知道自己遺漏了最重要的線索。」華勒思太太尖銳地對探員說。
探員離去後,格蘭特把一張紙和一支鋼筆從桌子上推到她跟前,「可以留下你的姓名和住址嗎?」他說。
她左手拿起筆,費力地寫下姓名住址。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接受訊問前我去看你的時候嗎?」
「記得。」
「那時你不是左撇子。」
「我的兩隻手可以做大部分事情。我用左手做一些特別的事情。蘿茜也是左撇子,我父親也一樣。」
「你為什麼不早來告訴我們這些呢?」巴克問道。
「我沒想到除我之外,你們居然還會抓到別人。當我看到報紙上刊登警方成功偵破這樁命案的消息,就覺得自己得做點什麼。然後今天我去法庭,想看他一眼。」今天她就坐在法庭觀眾席,格蘭特竟沒有看到她!「雖然他長得像外國人,但他看起來並不像壞人。而且他看起來病得嚴重。所以,我回家之後,決定澄清一切,於是我就過來自首了。」
「我明白了,」格蘭特說,對著他的上司揚了揚眉,警察長叫來一名探員,「帶華勒思太太到隔壁房間休息一下,你陪著她。華勒思太太,你有任何需求儘管告訴辛普森。」華勒思太太起身離開,她穿著黑色綢緞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門也被輕輕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