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人 · 16.丁蒙特的幫助

約瑟芬·鐵伊 《排隊的人》
高爾布里治治安法庭決不是一棟令人賞心悅目的建築。這棟陰森森的建築里的腐朽和醫院裡人工消毒過的歡樂氣氛,教室的冷清,空調管的密不透風,會堂的醜陋不堪摻雜在一起。格蘭特對這棟建築太了解了,他每次進去都會無意識地發出嘆息,他嘆息不是因為憂傷像一張無形的網一樣籠罩著整個大樓,而是因為自己不得不在這樣的環境裡黯然神傷地度過一整個早上。待在高爾布里治治安法庭的早晨,格蘭特習慣把他的職業比作警犬的生活。今天他的心情很不好。他發現自己用厭惡的眼神盯著法庭上警察當局的普通成員,盯著表面上熱情友好,實際卻極為自負的地方法官,盯著公共場所的長椅上的那些懶漢。意識到自己厭惡的精神狀態,格蘭特像往常一樣環顧四周,為的是摒棄這種心態,思索片刻後,那種厭噁心態消失了。對於提出證據,他很不高興!在他的心底,他想說,「等一下!還有一些東西我沒弄明白。再等等,等我找到一些東西後再說。」但是,作為一名探長,他有無懈可擊的證據和上司的支持,他不能這麼做。他沒有資格說出類似那樣的話。他掃視著法庭,掃到負責為拉蒙特辯護的那個律師的座位上。在中央刑事法庭出庭的時候,拉蒙特需要的是更出名的律師,否則他一點機會也沒有。不過更出名的律師也意味著要大量的錢,律師們可不是慈善家。 前兩個案子立刻就被處理完了,然後拉蒙特被帶進法庭。他看起來像病了,但是十分鎮定。他甚至以微笑向探長的出現表示感謝。他的到來在法庭的旁聽席中引起了一陣騷動。沒有任何媒體發布今天要審理這個案子的消息,現場的人要麼是好奇的閒人,要麼是其他案件中被告的親朋好友。格蘭特找了一下埃弗雷特夫人,發現她不在這兒。拉蒙特在庭上唯一的朋友,看似是一個花錢雇來的人。不過,格蘭特出於個人興趣,又多看了每張面孔一眼。他之前就發現,可以從法庭內陌生人的表情上獲得有用的信息。但是經過一番仔細察看後,他並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所有觀眾的表情都只是好奇。但是在他上交口供,留下絲絨盒子之後,他看見法庭後面有一個人剛到,是丁蒙特小姐。丁蒙特小姐為期一個星期的假期還沒休完,她上次在牧師住所那兒說過,她每年只有一次假期,所以她基本都待在家裡。格蘭特探長坐下來的時候,他對這個對男人毫不心軟的女孩兒大為驚嘆,她一方面認為這個男人罪不可恕,而另一方面卻提前結束假期,跋涉五百英里來聆聽證詞。拉蒙特背對著她,要不是他出去的時候特意環顧四周,他是不可能知道她在場的。她迎視著探長的目光,然後鎮定地向他鞠了一躬。在她整潔的、黑色的、特製的、小巧的帽子的映襯下,她看起來像是世界上最完美、最沉著、最有魅力的女人。所有她展現出來的儀態,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尋找寫作素材的作家。即使當拉蒙特被收審送出法庭時,她那張漂亮的臉蛋也紋絲不動。格蘭特覺得,她們非常相像,姨媽和外甥女;這很有可能就是她們對彼此沒有好感的原因。在她即將離開之際,他走到她跟前,問候了她一聲。 「你現在有空嗎,丁蒙特小姐?你可以過來和我共進午餐嗎?」 「我以為探長們白天是以濃縮牛肉浸膏片或者之類的東西為主食的。他們真的有時間坐下來用餐嗎?」 「他們不僅有時間坐下來吃飯,而且還吃得很豐盛。來看看嘛!」她笑著跟過來了。 他把她帶到勞倫特餐廳,吃飯的時候,她坦白了自己要改變計劃。「發生了這些事情後,我不能再待在卡尼什了,」她說道,「我很想聽聽法庭的審判程序,所以我就來了。我之前還從來沒有來過法院。這並不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 「也許,在治安法庭還算好,」他承認道,「不過還是等你看見更大型的審判再說吧。」 「我希望我永遠也不會看見什麼大型審判——但是看來我要大開眼界了。你這樁案子破得很漂亮,是吧?」 「我的上司也是用這個詞來形容這個案子的。」 「那你不這麼認為嗎?」她很快問道。 「哦,是的,當然。」他曾向埃弗雷特夫人坦承他對這個案子的處理結果並不滿意,但是他不打算對外人宣揚。而這個獨立的女孩當然就是「外人」。 現在她直接提到了拉蒙特。「他看起來很壞,」她公正地說道,憑著專業的感覺,她用了「很壞」這個詞,「在監獄裡他們會照顧他嗎?」 格蘭特說:「哦,是的,他們會好好照顧他的。」 「他們會對他用刑嗎?我想提醒你,以他現在的狀況,他是禁不起任何嚴刑拷打的。不管他的行為是否真有這麼惡劣,或者他有沒有承認自己是兇手。」 「那你不認為是他做的嗎?」 「我覺得不太可能是他做的,但是我知道就算我這麼想,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只是想讓他獲得公正的判決。」 她實事求是地接受了格蘭特在卡尼什告訴她拉蒙特有罪的事實,格蘭特對她這一行為很是欣賞。 「好吧,」她說道,「對於這件事,你知道的比我還多。我在三天前才第一次見到他。我喜歡他——不過這也不會變成他犯罪或無罪的理由。此外,我寧願做一個粗暴的人也不願意做一個傻子。」 格蘭特在沉默中思考了這一段並非出自女流之輩的話,她重複了她的問題。 「哦,不,」格蘭特說道,「這不是在美國。而且無論如何,正如你所聽到的,他已經作自我口供了,他不太可能改變主意或者再做其他決定了。」 「他有其他朋友嗎?」 「只有你姨媽,埃弗雷特夫人。」 「是誰出錢給他請辯護律師呢?」 格蘭特向她解釋。 「他不可能有什麼好的律師。這在我看來並不是特別公平——因為法律使得有名的律師去打官司,不那麼有名的律師就只能為貧窮的嫌犯做辯護。」 格蘭特咧著嘴笑。「哦,他會得到公正的判決的,不要太擔心。在這起兇殺案中苦惱的應該是警察。」 「根據你的所有經驗,你就從來沒遇到過執法失誤的案子嗎?」 「有幾個,」格蘭特欣然承認,「不過這些全部都是張冠李戴的案子。這個案子不會涉及這樣的問題。」 「不,肯定有這樣的案件,在這些案件里,一大堆毫無關聯的東西被拼湊到一起,直到它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兒,形成所謂的證據。就像一塊雜拼花布床罩一樣。」 在一番啟發後,她變得躁動,難以平靜下來,於是格蘭特安慰她,簡單地轉換話題——此刻他感到很寂靜;他的腦袋突然蹦出了一個想法。如果他獨自走到東伯恩區,而且外表隨意,拉特克里夫太太也許會懷疑他的真誠。但是如果他和一位女伴一同出現,就會被認為他正在休假,他會很快被接受。一直到拉特克里夫太太完全放鬆警惕以後,因為他的出現所引起的任何疑慮才會平息下來。整個冒險的成功取決於——她對他的出現沒有一絲防備。 「我問你,」他說,「你今天下午有事嗎?」 「沒事,為什麼這麼問?」 「你白天做好事了嗎?」 「不,我覺得自己今天特別自私。」 「呃,打起精神,今天下午你假裝成我的表妹,和我一起去東伯恩區,一直到晚宴結束。可以嗎?」 她嚴肅地考慮他說的話。「我不太想去。你在對其他不開心的人進行追蹤嗎?」 「不完全是這樣。我認為,我在追蹤某些事情。」 「我不這麼認為,」她緩緩說道,「如果僅僅是好玩,我會立刻跟你去。不過如果這意味著我要為了某件並不知曉的事情,去見素不相識的人——你懂嗎?」 「我只能說,關於這件事我不能說什麼,但是如果我保證你絕對不會後悔,你會相信我,和我一起去嗎?」 「但是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她溫柔地說道。 探長相當地猶豫。他之前就她對拉蒙特缺乏信任這一事讚美過她,但是現在她把這種不信任具有邏輯性地運用到自己身上,使得他很不安。 「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相信我,」他坦承,「我想警官和普通人一樣,也會撒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謊。」 「很多都是一些肆無忌憚的謊言。」她冷淡地補充道。 「好吧,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來了之後你不會後悔的。我發誓。如果你喜歡的話——警官是不會發偽誓的,儘管他們偶爾會肆無忌憚。」 她笑了。「這說的就是你,不是嗎?」她高興地笑了。她頓了一下,「好吧,我會去的,很榮幸成為你表妹。我的表哥沒有一個是長相俊朗的。」不過她的調侃意味很明顯,格蘭特在她的讚美中感到很高興。 他們穿過綠色鄉村,走向大海,他們相處得很和睦,格蘭特放眼望去的時候,他突然被那唐斯高原上開闊的景觀給震撼到了。他們站在這一片景觀上,這就像有人踮著腳尖走進房間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然後突然出現在地板中央嚇了房屋主人一跳。他從來都不知道,通往南部海岸的旅途過得這麼快就到了。現在他們單獨待在臥車包房裡,他繼續交代她。 「我打算留在東伯恩區——不,我不能待在這兒,我的穿著並不適合那個場合——那我們下午就待在這兒吧。我會去同兩位在工作中結識的女士交談。在我提到帽檐兒飾針時,我想讓你從你的包里把它拿出來,然後說這是你買來要送給你姐姐的。順便提醒一下,你的名字是埃莉諾·雷蒙德,你的姐姐叫瑪麗。就這樣。到時候把飾針放著,直到我整理領帶為止。這是一個信號,那就是我已經打聽到我想要知道的一切了。」 「好的。對了,你的名字是什麼?」 「艾倫。」 「好的,艾倫。我差點忘記問你的名字了。如果我連我表哥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話,這真真是鬧笑話了!……這個世界真是奇怪,難道不是嗎?看看這些陽光底下的櫻草花,再想想此時此刻處於水深火熱的人們。」 「不,不要這麼想。這麼想有點瘋狂。想想我們幾分鐘後將會看到的令人愉快的空曠的海灘吧。」 「你去過老維克劇院嗎?」她問。當火車進站的時候,他們還在談論著《貝麗斯小姐》這一劇目的精彩絕倫。格蘭特說,「快點,埃莉諾,」他一邊說著一邊抓著她的胳膊,像個迫不及待想在沙灘上用鏟子鏟沙子玩的小男孩兒一樣,把她從車廂里拉出來。 正如格蘭特所預料的那樣,海灘此刻既令人愉悅又空曠,使得南海岸的度假勝地即使是在淡季也能令人如此心馳神往。陽光明媚,天氣暖和,有那麼幾群人躺在礫石灘上,沐浴在陽光底下,他們帶著一種不為夏日遊客所知的一種貴族氣質,並且和他們隔絕開來。 「我們繼續向前走,然後沿著海灘返回去,」格蘭特說道,「他們必定是要像這樣在外邊待上一整天。」 「她們除非瘋了才會想離開唐斯,」她說道,「我並不介意走路,但是如果要走的話,可能走到明天才走了四分之一。」 「我覺得先不要考慮唐斯了。我想,我感興趣的那位女士,並不善於步行。」 「她叫什麼名呢?」 「不,我先不告訴你,到時候再介紹。你應該沒有聽說過她,不知情對你更好。」 他們沿著霍利瓦爾海岸線的邊沿靜靜地走著。所有一切都是井然有序,這就是東伯恩區的特色。就連大海都波瀾不驚——稍微有點特別。比奇角在那兒看起來像是步行道的完美收官,它仿佛也充分意識到了這一事實。格蘭特說:「現在我們要走到海灘上去。我幾乎可以確定,不久前我們剛經過我想要找的那兩名女士。她們往下走到礫石灘上去了。」在他說話的時候,他們還沒走到十分鐘。 他們離開了人行道,開始慢慢地挪動腳步,再次散步回防波堤那兒。現在他們靠近著那兩個女人,這兩個女人正朝著大海,躺在摺疊帆布躺椅上。身材比較纖弱的那個女人,背對著丁蒙特小姐和警官,蜷縮著身子,顯然她在看書。另一個女人身邊擺滿了雜誌、信箋、遮陽傘以及下午在海灘上用到的所有其他可識別的隨身用具,但是她什麼也不做,看起來昏昏欲睡的。他們肩並肩地走到躺椅旁,探長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她們然後停留在她們身上。 「你怎麼在這兒,拉特克里夫太太?」他說道,「你是來這兒休養的嗎?多好的天氣呀!」 在受到驚嚇地瞥了他一眼過後,拉特克里夫太太隨即熱情地歡迎他。「你還記得我的妹妹,莉絲博奇嗎?」 格蘭特握著她的手說:「我想你應該不認識我的表妹——」 不過那一天格蘭特受到了老天的厚待。在他還沒表態之前,莉絲博奇帶著愉悅的語氣懶洋洋地說: 「天哪,這不是丹緹·丁蒙特小姐嘛!你怎麼樣了,親愛的?」 「你們兩個認識?」格蘭特問道,感覺就像一個人眼睜睜地看見自己離萬丈懸崖又近了一步。 「何止是認識!」莉絲博奇小姐說道,「我闌尾炎發作的時候住在聖邁克爾醫院裡,丹緹·丁蒙特小姐交替地抬起我的頭、握著我的手。我想說的是,她做得非常好。瑪格麗特,同丁蒙特小姐握個手。這是我的姐姐,拉特克里夫太太,誰想到你竟然有一個在蘇格蘭場工作的表哥!」 「探長,我想你應該也是來這兒休養吧?」拉特克里夫太太問道。 「我想,也可以這麼說,」探長說道,「我表妹剛剛從邁克家裡度假回來,我已經破了手裡的案子,所以我們來好好地玩一天。」 「好吧,現在還沒到下午茶時間,」莉絲博奇小姐說道,「坐下來和我們聊會兒。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看到丹緹了。」 「辦完這件棘手的案子,你會很高興的,探長。」他們在礫石上坐下來的時候,拉特克里夫太太的妹妹說。她說著,好像兇殺案出現在格蘭特的生活里,就跟出現在自己的生活里一樣,不過探長只是輕描淡寫,現在談話從兇殺案的話題上轉移了,轉而談論健康、餐廳、賓館、飲食和著裝,就是對這件案子隻字不提。 「我喜歡你帽子上的飾針,」丁蒙特小姐懶洋洋地同她朋友說道。「今天下午我能想到就只有帽子上的飾針了,因為我們剛才給我們的表妹買了一枚,她要結婚了。你知道的——就像剛買了一件新外套,對別人的外套就會視而不見。我這裡還帶著這枚飾針。」她伸手去夠她的包,沒有移動原來坐著的位置,她在包里到處翻尋,找到一個藍色的絲絨盒子。「你覺得這個怎麼樣?」她打開盒子,並把飾針展現給她們看。 「哦,真是太漂亮了!」莉絲博奇小姐說道,不過拉特克里夫太太什麼也沒有說。 「M.R,」她終於開口了,「為什麼這個縮寫和我的名字的縮寫一樣?你表姐叫什麼?」 「瑪麗·雷蒙德。」 「聽起來像是小說中偽善的女主人公,」莉絲博奇說道,「她是個偽善的人嗎?」 「不,她不太像這樣的人,雖然她要和一個非常平凡無趣的人結婚了。你喜歡這枚飾針嗎?」 「挺喜歡的!」莉絲博奇小姐說。 「很漂亮!」她的姐姐說,「我可以看看嗎?」她把盒子托在手裡,前後端詳著飾針,然後又把它放回盒子裡。「真漂亮!」她又說了一遍,「真是極為罕見。你們是買的現成品嗎?」 格蘭特微微搖了一下頭,回答了丁蒙特小姐的求助。「不,我們專門訂製的。」他說。 「好吧,瑪麗·雷蒙德是一個幸運的傢伙,如果她不喜歡這枚飾針的話,說明她的品位並不怎麼樣。」 「哦,如果她不喜歡的話,」格蘭特說,「她也會撒個小謊,說她喜歡,我們還沒聰明到能夠識破她的謊言。所有的女人都是撒謊專家。」 「虛情假意!」莉絲博奇小姐說,「夢想幻滅的可憐蟲!」 「呃,這難道不對嗎?你的社交生活就是長長的一系列謊言。你非常抱歉——你不在家——你本應去的,但是——你希望某人能夠待久一些。你不是對你的朋友撒謊,就是對你的女傭撒謊。」 「我也許會對我的朋友撒謊,」拉特克里夫太太說,「但是我絕對沒有對我的女傭撒謊!」 「是嗎?」格蘭特說,他漫不經心地轉過去看著她。看著她在那兒,他的帽子在眼睛上方翹起來,身體懶洋洋地躺臥著,沒有人會說探長格蘭特正在辦案。「在兇殺案發生的第二天,你打算去美國的,對嗎?」她冷靜地點點頭,「那麼,你為什麼告訴你的女傭說你要去約克郡呢?」 拉特克里夫太太挪了一下,坐得筆直,然後又坐了回去。「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肯定沒有告訴我的女傭我要去約克郡。我說的是紐約。」 顯然,格蘭特搶先一步插話,「好吧,她以為你說的是約克郡。」 果不其然,拉特克里夫太太問:「你怎麼知道的?」 「沒有什麼事情是警探不知道的。」他說。 「你的意思是,警探什麼都做得出來?」她憤懣地說,「你和安妮是不是有什麼瓜葛?如果你懷疑我是兇手,我也不會驚訝的。」 「我並不這麼想,」格蘭特說,「探長對所有的事都持懷疑態度。」 「好吧,我想我只能表示感謝,你的懷疑沒有造成任何後果,除了讓我辭退我的女傭。」 格蘭特吸引了丁蒙特小姐的目光,丁蒙特小姐的眼睛被她帽子短短的帽檐兒遮住,在帽檐兒底下換了一種新表情。這次談話已經透露出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拉特克里夫太太和隊伍謀殺案有關聯,丁蒙特小姐心緒不安地胡思亂想起來。格蘭特安慰地朝她笑了一下。「他們覺得我打聽消息的動機不純,」他說,「但是至少你可以為我辯護。我是為正義而活。」如果她這麼想的話,她肯定知道,他朝這個方向調查不會牽連到拉蒙特。事情的可能性恰恰與此相反。 「我們去喝下午茶吧,」莉絲博奇小姐說,「去我們的賓館。或者我們還有其他的地方可去嗎,瑪格麗特?我已經吃膩了鳳尾魚三明治和葡萄乾蛋糕了。」 格蘭特建議去一家蛋糕非常出名的茶館,他開始把拉特克里夫太太散落的物件收拾起來。在忙這些事情的時候,他讓信箋掉下來了,信箋掉在沙面上並打開,第一頁展示的是一封寫了一半的信。在強烈的陽光下,展現在他面前的是拉特克里夫太太信上又大又圓的字跡。 「對不起!」他說,然後把這堆信箋和雜誌重新堆在一塊兒。 在烹飪功能上,下午茶儼然不負眾望,但是在社交功能上,格蘭特覺得它敗得一塌塗地。他的三個同伴中的兩個用一種不信任的眼光看待他,這種不信任他不可能沒有意識到,第三個同伴——莉絲博奇小姐——欣然決定假裝自己對姐姐的惡劣情緒毫不知情,她沉默地承認了自己的緊張。當他們互相道別後,格蘭特和他的同伴在逐漸黯淡的日光下走去車站,他說,「你真是一個大好人,丁蒙特小姐。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但是她沒有回答。在回家的路上,她很安靜,格蘭特原先不滿的想法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個女孩兒為什麼不相信他呢?她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就像她之前懷疑的那樣,他只會肆無忌憚地利用她。一直以來,旁觀者總是嘲諷他說:「你,一個探長,也敢要求別人的信任!為什麼,馬基雅弗利都比倫敦蘇格蘭場刑事調查部的人員受人歡迎?」 當格蘭特同自己做掙扎時,他的嘴巴裡邊有點扭曲,今晚這種扭曲非常明顯。對於這個困擾他的問題,他還沒找到一個明確的答案。他甚至不知道拉特克里夫太太是否已經認出了那個飾針。他不知道她是否對女傭說的是她要去紐約。雖然他看見了她的信,這並不能就此得出什麼結論;大部分女人寫的字都是又大又圓。她看到飾針那一瞬間頓了一下,興許僅僅是停下來看上面刻著的字母。究其起源,她這些含蓄的問題可能完全是無心的。另一方面,她顯然不是兇手。如果她和謀殺案有關,我們肯定會意識到,她很聰明,而且不太可能泄露自己。在他進行調查的第一天時,他大意地排除了她的嫌疑,那時候她就已經戲弄了他一次了。沒有什麼事情阻止她繼續戲弄他,除非他找到了讓她無可辯駁的事實。 「你覺得拉特克里夫太太怎麼樣?」他問丁蒙特小姐。除了一個鄉巴佬和他女兒,房間裡只剩她們倆個了。 「為什麼這麼問?」她問道,「這僅僅是聊天呢還是調查啊?」 「我說,丁蒙特小姐,你對我很惱火嗎?」 「我覺得這並不能正確表達我此刻的感受,」她說,「我並不會經常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但是今晚我卻有這樣的感覺。」他對她痛苦的語氣感到很沮喪。 「但是完全沒必要,」他帶著真切的關心說,「你幹這件事的時候表現得像專業人士一樣,沒有什麼事情讓你有這樣的感覺。我碰到了一些不理解的事情,我想讓你幫我。僅此而已。就是我剛剛問你關於拉特克里夫太太的事情。我需要一位女性的觀點來幫助我——一位公正無私的女性的觀點。」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我坦白的想法的話,我覺得這個女人很蠢。」 「哦?在你心底,你不覺得她很聰明嗎?」 「你覺得她很膚淺嗎?不過,當然——」他思索道。 「好吧,你問我我的想法,我已經告訴你了。我認為她就是一個膚淺的傻子。」 「那她妹妹呢?」格蘭特問,雖然這跟調查毫無關係。 「哦,她不一樣。她有想法,有個性,儘管你或許不那麼認為。」 「你說拉特克里夫太太會是殺人兇手嗎?」 「不,肯定不是!」 「為什麼不是呢?」 「因為她還沒有那樣的勇氣,」丁蒙特小姐優雅地說,「她也許會在大發雷霆的情況下做這件事,不過下一秒全世界都知道了,只要她活著,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下去。」 「你覺得她會不會認識某個人,然後把消息告訴她呢?」 「你指的是誰是罪犯這一消息嗎?」 「是的。」 丁蒙特小姐坐著,她仔細地端詳著探長那張冷漠的臉龐。當火車慢慢剎住時,火車站內的燈光緩緩地照在火車上,然後又緩緩地掠過火車。「艾瑞琪!艾瑞琪!」行李搬運工叫道,一邊嗵嗵地走下空曠無人的站台。那不期而遇的聲音已經漸漸消失在遠處,在她說話之前,火車又重新啟動了。 「我希望能夠讀懂你的想法,」她絕望地說,「我是不是在同一天裡,第二次被你耍了?」 「丁蒙特小姐,相信我,至今為止,我並不覺得你做了什麼愚蠢的事,我願意跟你下個大賭注,我永遠也不會認為你是個傻子的。」 「拉特克里夫太太也許隱瞞了真相,」她說,「不過我要告訴你。我覺得對於謀殺案,她閉口不言,其中肯定有對她來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這樣。」 他不確定她的最後那兩個詞是否意味著這就是她能夠告訴他的所有東西,還是這是一種暗示,暗示他的盤問到此為止;不過她已經引起了他的深思,他很安靜,一直到他們抵達維多利亞車站。「你住在哪兒?」他問,「不是住在醫院裡嗎?」 「不,我住在卡文迪什廣場,住在我的俱樂部里。」 他不顧她的反對,陪著她到了那兒,並且在門階上道了晚安,她拒絕和他共進晚餐。 「你的假期還沒有過完,」他好心提醒她說,「你打算怎麼度過剩下的假期?」 「首先,我要去看我姨媽。我已經總結出來了,一個人所不知道的罪惡比他所知道的罪惡還要可怕。」 但是探長看到了大廳里的燈反射到她的牙齒上閃閃發光,他離開了,感覺像在不公正行為中犧牲的烈士,這種感覺在過去的幾個小時尤為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