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人 · 7.雨後初霽

約瑟芬·鐵伊 《排隊的人》
「這哪像一個基督徒該過的生活,」菲爾德太太一邊念叨著,一邊又把燻肉和雞蛋端到他面前,這是他的固定搭配。菲爾德太太曾試圖改變格蘭特對燻肉和雞蛋的執念,從報紙上的食譜中精挑細選為他準備營養美味的早餐,特意去湯姆金家搶購上乘的食材,還威脅說買不到就以後也不光顧了,但還是拿他沒辦法——沒幾個人能動搖他。周六,周日,周一,依然每天都是燻肉和雞蛋。現在是星期天早上的八點鐘,每到這個時候菲爾德太太總要囉唆兩句。「異教徒」,在菲爾德太太的詞典中並非意味著違背教條,只是缺失了樂趣和體面。他在星期天上午八點前吃早餐給她帶來的震驚,遠遠大於他的周末將要在一堆繁雜的工作中度過的事實。她為他感到悲哀。 「我老是想不通,國王怎麼就不為你們這些探長多頒發幾個勳章。倫敦城裡還有誰在這個點兒吃早餐啊!」 「這麼說我覺得還得給探長的房東也頒發一個。菲爾德太太,作為探長的房東,勞苦功高,特此授予大英帝國勳章。」 「噢,沒有勳章也是我莫大的榮幸。」她說道。 「我想想這得怎麼回答才好,這才早餐時間我還不會說討人歡喜的話,可上午八點菲爾德太太已經如此風趣幽默。」 「堂堂的蘇格蘭警察局探長,你該真正感到驚訝的是我這特殊的身份。」 「真的嗎?」 「那當然,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什麼都不會說。絕對守口如瓶。很多人都好奇探長究竟在想什麼,或會有什麼人來拜訪探長。我都坐視不理,任由他們打探。除非你想見到他們,否則我來應付得了。」 「菲爾德太太,為了我的緣故,大家都誤會你又愚笨又遲鈍,難為你了。」 菲爾德太太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這是我應該的,雖然我不怎麼情願。」說完,優雅地走開了。 吃完早餐,格蘭特起身離開,她看著沒動過的吐司,憂傷地說道,「你呀,一定要好好吃午餐,空著肚子什麼都干不好。」 「但吃撐了也走不動啊!」 「在倫敦城裡追趕一個人,跑不了多遠的。總會有人會擋著他們的去路。」 格蘭特沿著陽光明媚的小路走向公車站,怡然自樂,刑事偵查部減小了緝拿兇手的難度,但目前警方仍沒有接到情報說有人看到了通緝犯罪嫌疑人。將近一半的路人朝他看——經常是走過之後回頭望著他的背影。如果不是內部人員,不了解搜捕程序,光是要調查手上有傷疤的人,數量已經多得嚇人。一整個晴朗的上午,格蘭特坐在桌前,耐心地查閱來自各地的報告,並派他的助手到處搜集消息,就像一名上將在戰場上指揮作戰。城外的線索他一概忽略,除了兩份特殊的報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有時很奇怪,沒準在斯特蘭德看到的男子並非他要找的黎凡特人。他立馬派了兩個人調查清楚,一個到康沃爾,一個到約克郡。他手邊的電話一整天都在嗡嗡作響,而接到的全都是壞消息。警局已經加派了人手出去巡邏,但在格蘭特看來,他們找的疑犯和兇徒都相去甚遠。任何一條寶貴的線索往往都來之不易,警員得熬到午夜時分,守在諾丁漢郊區的別墅里,躲在蕾絲窗簾後面,等待疑犯出現,走進監視區域。曾經有個嫌疑人後來被證明是一位貴族,也是一名著名的馬球運動員。警察發現自己的舉動已經引起了伯爵的注意——他們一直跟蹤到他住所的車庫,那時他正準備挑選一輛車,去個三四百公里遠的地方,作為周日的短途旅行——並毫無隱瞞地向警方坦誠了他是做什麼的。 「我知道你們在跟蹤我,」那位伯爵說道,「近來我道德意識特彆強,不知道你們究竟想怎樣。我試過同時被控告很多不同的罪名,但殺人犯還是頭一次。不管如何,祝你好運。」 「謝謝,先生,也祝您好運。希望你回來之後依然問心無愧。」那位伯爵超速駕駛的記錄在全英格蘭數一數二,他心照不宣地咧嘴一笑。 說實話,周日出去巡邏算是相對輕鬆,倒是格蘭特,一整天坐在辦公室鼓搗那些文件和接聽電話,感到十分乏味無聊。巴克下午回來了,但也提不出什麼建議可以加快破案的速度。他們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最不起眼的線索都要窮根究底,逐一排查。在菲爾德太太看來,這種工作耗時費力,極不仁厚。格蘭特羨慕地望向窗外,清透的薄霧籠罩著河流,夕陽的餘暉灑落在薩里郡。要是今天能去漢普郡,該有多麼美好!漫步在春意盎然的丹布尼森林裡,待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捧書一卷,何樂而不為! 當格蘭特回到家,天色已晚,但他的心思不停地徘徊,尋找疏漏的線索。隨著夜晚的來臨,之前那些混雜模糊的念頭一一地逐漸淡去消失。菲爾德太太認為在外回家的人就應該好好享用一頓美味佳肴,但是,他吃晚飯的時候,仍疲憊地守候著壁爐旁邊的電話。後來他上床睡覺,夢見蕾伊·馬克白在電話裡頭對他說:「你永遠也找不到他,永遠,永遠!」她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無視他的求助,他希望接線員說一聲「時間到」,然後放他一馬。然而,救援沒到,電話卻變成了一根魚竿,他絲毫不覺得意外,還抓起它,不是用來釣魚,而是當作鞭子,鞭策一架去往諾丁漢的馬車。在街的盡頭是一個沼澤,沼澤前面,馬路正中間,站著那位旅館女服務員。他坐在奔馳的馬車上,聲嘶力竭地呼喊,喉嚨卻喑啞無聲。相反,他眼前的女服務員越變越大,占滿了整個街道。馬車即將撞上她,她龐大的身軀聳立在格蘭特面前,壓過了他,壓過了馬,壓過了街道,壓過了一切。大難臨頭,無可躲避。完蛋了,他想,幸好醒來時發現自己還安然無恙地躺在枕頭上,世界正常地運轉,都怪那些該死的奶酪蛋奶酥!他咒罵道,然後轉過身去,凝視著黑壓壓的天花板,睡意全無,完全清醒的思緒四處遊蕩。 為什麼死者要隱藏自己的身份?或許僅僅只是偶然?衣服上只抹掉了裁縫的名字,領帶上製造商的名稱卻留了下來——如果一個人要故意拿掉識別圖標,這應該是最容易想到的地方。但是,如果裁縫的名字沒有了,只是純粹意外的話,那死者身上寥寥無幾的隨身物品又如何解釋?少許零錢,一條手帕和一把左輪手槍,甚至連塊手錶都沒有。自殺的可能性非常大。也許他破產了,看著又不像,但說不準。格蘭特碰見過許多看起來像百萬富翁的貧民,也見過擁有大筆銀行存款的乞丐。還是說死者已經走投無路,與其慢慢沉入臭水溝里,還不如選擇這種方式自行了斷?他花完最後的幾先令去看戲,難道只是為了在那些讓他一敗塗地的人面前露出自己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在開槍自殺之前不料遇刺只是命運對他開的最後一個玩笑?但是,如果他破產了,他為什麼不去找朋友借錢——他不是有一位隨便就拿出一沓鈔票的朋友嗎?他開口借了?但朋友拒絕他的請求?後來良心發現,才偷偷匿名寄來了那二十五英鎊?如果他決定接受手槍的存在,又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明是自殺,那麼這起謀殺案就可能起源於一場爭執——可能是賭馬組織兩名成員之間的不和。或許,死者的破產與沒落與黎凡特人有關,所以在事後負上點責任。這是最合理的解釋,符合所有的情況。死者喜歡賽馬——可能是賭注登記經紀人——遇害當時沒有手錶或金錢,顯然為自殺做好準備。有人聽到黎凡特人在索取什麼東西,死者要麼不能要麼不願交出來,因而一氣之下黎凡特人把他殺了。那位生前拒絕借錢給他的朋友,可能厭惡了幫他收拾爛攤子,可得知他死亡的消息後,深感自責,追悔莫及,所以寄來了一筆可觀的安葬費,雖然是匿名的。僅僅是假設而已,但幾乎切合!唯一一個解釋不通的地方就是,為什麼沒有人來認領死者的屍體。如果僅僅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爭吵,他朋友沒理由因為害怕而保持沉默。很難相信,一個外國人竟有這樣的能耐讓他的朋友通通都緘口不言,謹慎小心地偷偷寄封匿名信,連膽小鬼一般都不至於此。這實在蹊蹺詭異,幾乎見所未見。格蘭特辦案這麼多年,從沒試過兇手都快要抓到了,而死者的身份還不明不白。 不知不覺地下起了小雨,雨絲飄落在窗戶的玻璃上。好天氣要結束了,格蘭特想。周遭一片寂靜,昏天地暗。就好像士兵部隊和偵察機來巡邏了一趟之後,剛返回基地報告。沉睡了幾天的大風此時發出一聲悠遠的長嘯,緊接著驟雨狂襲,嘩啦啦地傾盆而下,猶如戰場上的千軍萬馬,浩浩蕩蕩。狂風嘶吼咆哮追趕而來,暴雨竭力相拼,奮勇一戰。屋檐的水滴和著風雨激昂的交響樂噼噼啪啪奏出柔和的曲調,猶如時鐘單調的嘀嗒聲,熟悉而舒緩。格蘭特閉上眼睛,窗外的號啕漸漸消退,歸於平靜,他又沉入睡夢中。 早上醒來,灰濛濛的天空中瀰漫著綿綿細雨,昨天夜裡的假設似乎仍然無懈可擊,連之前的漏洞也填上了,儘管要找到死者的朋友,道路還很漫長,但在他見完威斯敏斯特銀行阿德菲分行的經理之後,他愈發覺得心中那個貌似不切實際的計劃有了實施的可能。 那位經理話不多,頭髮灰白,膚色晦暗,在某種程度上長得像是鈔票上的人像。然而,他的言行舉止,倒不像財務顧問,更像個全科醫師。格蘭特萌生一個念頭,想試試看道森先生乾癟的指尖觸碰自己的手腕到底是什麼感覺。萬萬沒想到道森先生今天上午是羅馬主神和印度至尊的結合體。他在報告中可以這麼描寫。 探長所關心的那五張鈔票,全部來自於本月三日在櫃檯上的存款,總額二百二十三磅十先令。這筆錢由一個在他們銀行開了往來賬戶的客戶取出。戶主的名字叫作阿爾伯特·索瑞爾,在金萊街經營點賭博生意。當天所有存款都取出來了,僅剩一英鎊在裡面,大概是為了保留賬戶。 棒極了!格蘭特暗暗高興,他的朋友也是賭馬業者。 不知道森先生能否認出索瑞爾先生?他問道。 不,不大認得出來了,但他們銀行的出納員應該可以為他詳細地描述。他把那位員工叫了過來,「這位是蘇格蘭警察局的格蘭特探長。他希望了解一些阿爾伯特·索瑞爾先生的情況,我跟他說了,你或多或少應該會記得一點。」 出納員提供的說辭非常具體,他所描述的,幾乎沒有偏差,正是死者本人。 當他講完後,格蘭特坐在那裡火速思考。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死者欠了朋友的錢,而讓他變得一無所有的朋友又善心大發?所以後來才會寄來那幾張鈔票?剛好是三號。正是案發的前十天。 是索瑞爾自己來取錢的嗎?他問。 不,收納員說,是一個陌生人拿支票來兌換的。對,他記得他。很黑很瘦,中等身高稍微偏矮,顴骨高挺。看起來有點像個外國人。 是那個黎凡特人! 格蘭特興奮得忘記了呼吸——就像愛麗絲歷經了一段夢幻的旅程最後遇到紅心皇后一樣。案情終於有了進展,但又如此撲朔迷離! 他想看看那張支票,收納員把它找了出來。「你們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偽造的?」他們不曾考慮過這個問題。確實支票和簽名都是索瑞爾先生的筆跡,說他企圖偽造,不太合理。他們翻出了死者提取的其他支票,讓格蘭特進行對照。他們不願接受支票是假的。「如果是偽造的,」道森說,「這技術也太好了。就算檢驗證明實屬偽造,我也很難相信。我想關於它的真假您可以放心。」 也就是說,那個外國人把錢提走了,帶著索瑞爾所有的存款,除了身上留下的二十先令。十天後,從背後把他殺害了。好吧,即便證明不了什麼,至少說明兩人之間相互認識,在庭上面對陪審團這能成為有力的證據。 「你們有保留索瑞爾的存取賬單嗎?」有,他們給了格蘭特一份清單。然後,他詢問了索瑞爾的住處,銀行說沒有記錄他的家庭住址,只知道他的辦公室設在金萊街32號,查令十字街路口盡頭。 格蘭特離開銀行,從斯特蘭德去往金萊街,他一路上都在消化剛才得到的信息。那個黎凡特人提走了支票裡面的現金,而支票是由索瑞爾支付和簽字沒錯。他從存入款項到遇害身亡中間的十天,沒有什麼反常或怪異的舉動,由此可以排除失竊的可能。就是說,支票是索瑞爾親自交給那個黎凡特人的。為什麼不直接給現金?大概是因為那個黎凡特人一開始就不想在這次交易中留下自己的名字。難不成他在「壓榨」索瑞爾?按照拉烏爾·拉加德的說法,當晚兇手在他們的對話中,似乎在索要什麼東西,是想再多要點錢?再或那黎凡特人是索瑞爾倒霉的合作夥伴,現在破產了只想拿回他的本錢?不管怎樣,至少在威斯敏斯特銀行櫃檯的交易記錄中可以看出,索瑞爾當時已身無分文,導致他動了自殺的念頭。 那麼,那二十五英鎊究竟是誰寄的?他奪走了索瑞爾的所有財產,為了索取更多可以刺人一刀置別人於死地,格蘭特無法相信,這樣的人,會因為良心不安而掏出這筆錢。估計是另有其人。那人跟兇手交情匪淺,那筆從索瑞爾身上獲得的收入,他至少拿到了二十五英鎊。此外,他很有可能跟死者住在一起,因為在那個裝著二十五英鎊的信封上發現了死者的指紋。這種細膩的手法和那筆大方的安葬費,更像女人的行事風格,但筆跡鑑定專家又判定信封上是男人的字跡。還有就是,索瑞爾打算用來結束自己生命的那支手槍,應該也是屬於他的。案件錯綜複雜,交織成一個謎團,但還好只是糾結在一起——相互關聯,愈加緊密,因此任何時刻,他都有可能撿起一個幸運的線頭,一下子解開整個謎團。好像看來,他只需要查清楚死者的日常習慣和生活圈子,抓到那個黎凡特人便指日可待。 查令十字街盡頭稍稍往裡拐就到了金萊街,街上隱約有股神秘陰森的氣息,讓人不禁打戰。陌生人來到這裡會覺得自己不受歡迎,渾身不自在,就跟迷迷糊糊闖進了一個私人禁地似的。他現在的感覺就好像,初次來到一家小咖啡館,店裡的熟客有點好奇又有點敵意地打量著他。格蘭特算不上是金萊街的常客,但至少不是生面孔。基本上在警察局工作的人包括他自己對查令十字街和萊斯特廣場這一帶都熟門熟路。街道兩旁的房子外觀上看都頗為雅致,卻又似乎暗藏著狡黠的一面。假如它們會說話,想必會對他說:「哦,你又來這裡了呀?」來到32號門前,一塊噴漆木板上寫著,阿爾伯特·索瑞爾的辦公室和博彩公司在二樓。格蘭特拐進門廊,爬上昏暗的樓梯,屋內充斥著周一早上女清潔工打掃完的味道。樓層間有個寬敞的平台,一上去就看到寫著索瑞爾名字的門牌,格蘭特敲了敲門。如他所料,沒有回應。他試著開門,發現被鎖上了。 他正要轉身離去,聽見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格蘭特又使勁敲了敲,靜候等待,他能聽到遠處馬路上的嘈雜聲和下面街道上的行人的腳步聲,但房間裡面沒有半點迴響。格蘭特彎身沖鑰匙孔裡面看,沒插鑰匙,可也只能看到辦公桌的一角和一個煤桶的蓋子。他看到的地方前面還有兩個房間,顯然是索瑞爾的辦公室。格蘭特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一動不動,期待有人開門,但鑰匙孔框起的那幅小小的畫面沒有任何動靜。他起身準備離開,然而,當他正要邁出步子,又聽到了裡面微弱的聲音。格蘭特低著頭側耳傾聽,忽然發現,上面樓道的欄杆那吊著一個倒掛的人頭,披頭散髮的樣子讓人毛骨悚然。 吊著的人頭看到自己被發現了,溫和地開口詢問道:「你是在找人嗎?」 「如你所見,不是嗎?」格蘭特不悅地說,「我找這個辦公室的主人。」 「喲?」聽這語氣,好像頭一回碰到這種說法。那腦袋嗖地消失了,不一會兒正常地回到了一個年輕小伙的頭上,他從樓梯上走下來,站在最後一級階梯上,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繪畫罩衫,渾身松脂味兒,用沾滿顏料的手指理了理亂蓬蓬的頭髮。 「我想這裡已經有好一陣子都沒有人了,」他說,「我住他上面兩層,一層是住所,一層是工作室,我以前經過這還能聽到他的,他的,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稱呼。說白了,他是個賭馬經紀人。」 「客戶?」格蘭特提示說。 「對。我聽到有時應該是他的客戶。但我敢肯定,已經有兩個多星期沒看到他或聽到這裡的聲音了。」 「他有沒有固定的行程?你知道嗎?」格蘭特問道。 「什麼行程?」畫家問道。 「我的意思是,他每天都去跑馬場嗎?」 畫家並不清楚。 「嗯,我想進他的辦公室看看。在哪裡可以拿到鑰匙?」 畫家覺得鑰匙應該在索瑞爾那兒。這棟房子的管理員在德福德廣場不遠處有間辦公室。他老是記不住街道的名字和牌號,但他知道怎麼走。他自己房間的鑰匙丟失了,否則可以試試,或許能扭開門鎖。 「那你出門的話怎麼辦?」格蘭特問,一時間強烈的好奇心超過了他想進入房間的渴望。 「就那樣唄,」他輕鬆地說道,「如果有人能發現我房間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我自愧不如。」 然後突然,隔著鎖著的房門,明顯就離他們不到一尺遠的地方,又傳來那鬼鬼祟祟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畫家瞠目結舌,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他上揚的眉毛。他猛地轉頭,不由得疑惑地看著格蘭特。格蘭特一言不發,抓住他的手臂,拉著他下到樓梯的第一個拐角處。「聽好,」他說,「我就是一個便衣男子——明白我的意思嗎?」之前問他跑馬場的事,他一臉單純,格蘭特實在沒有信心,他會不會說些什麼不該說的話。畫家一臉得意地說:「明白,你是鮑比嘛。」格蘭特讓他得逞。「我想進入那個房間。屋後有沒有院子可以讓我在窗口那看一下?」 有,畫家領他到底層,穿過一條黑暗的走廊來到屋後,小小的院子用磚塊圍成,以前可能是一個鄉村旅館的一角。院子裡的小屋舍緊靠著房子的外牆,鉛皮屋頂的正上方就是索瑞爾辦公室的窗戶。窗門微微打開了,像是有人居住。 「來推我一把,」格蘭特說,然後腳一蹬,爬到屋舍的頂上。他腳踩完他同夥沾滿顏料的雙手,說,「我提醒你,你這是縱容犯罪。私闖民宅完全就是違法。」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幸運的時刻,」畫家說,「我一直都有種衝動想嘗試違反一次法律,但又沒辦法擔保我不會出事。現在能跟警察一起成為共犯,這種快感,以前根本不敢想像。」 格蘭特沒有心思理會他,眼睛緊緊地盯著窗戶。他慢慢地挺直身子,直到頭剛好被窗台擋住。他小心翼翼地偷瞄。房間裡沒有任何動靜,身後卻被嚇了一跳。他環顧四周,發現畫家不知什麼時候也爬到了屋頂上。「你有沒有武器,」他低聲說,「要不我給你拿根木棍什麼的?」格蘭特搖搖頭,突然,他果斷地推開窗戶,縱身一躍,跳進房內。沒有一點兒聲響,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廢棄的辦公室積著厚厚的灰塵,蒼白迷濛的光線照射進來。對著他的通往前面的房間的房門半開著,他迅速地跨邁三步,把門一推,隨之響起一聲驚恐的哀嚎,從裡面躥出一隻大黑貓。它躬身一躍,穿過房間,從窗戶跳了出去。這時砰的一響,傳來哐啷哐啷一陣撞擊聲,然後聽見畫家痛苦地嗷嗷叫喊。格蘭特走到窗邊,聽到下面院子傳來奇怪的呻吟與嗚咽。他急忙沿著屋舍的邊緣滑下去,看到同夥正坐在骯髒的磚頭上,雙手難受地抱著腦袋,疼得渾身抽搐,應該說是苦笑得直不起身子。格蘭特放心下來,回到房間翻了翻索瑞爾辦公桌的抽屜。可全部空空如也——經過細心刻意的清理。前面的房間被用作另一間辦公室,而不是客廳。這麼說,索瑞爾在別處居住。格蘭特關上了窗戶,滑下屋頂,落到院子裡。畫家仍止不住啜泣,不過已經可以騰出手來抹眼淚了。 「受傷了嗎?」格蘭特問道。 「沒事,就肋骨那兒,」蓬蓬頭說,「快被那些過度亢奮的肋間肌肉擠壓得斷掉了啦。」他艱難地站起來。 「好吧,那浪費了你二十分鐘,」格蘭特說,「但不探個究竟我會心有不甘。」他跟在蹣跚的畫家身後,再次穿過那條黑暗的走廊。 「不不,花多少時間都在所不惜,應該是我謝謝你,」蓬蓬頭說,「你來的時候我正好靈感枯竭。每逢周一早上我都畫不出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就該用氫氰酸把周一早上從日曆上燒掉。是你讓我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周一上午。要是哪一天你不忙著違反法規,我想為你畫一張人物肖像,你的頭長得挺可愛的。」 格蘭特突然想起來,「單憑印象我想估計是畫不出索瑞爾的吧?」 蓬蓬頭思考了一下,「我想可以,」他說。「跟我來。」他領著格蘭特進入他稱為工作室的地方,裡面堆滿了畫布、顏料、作畫工具,以及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這裡除了灰塵以外,其他東西都看著好像被洪水沖洗過後留下來的一樣,亂糟糟的,也唯有歷經洪水的洗劫物品才能擺放出那樣奇特的角度。畫家胡亂收拾了一翻,可能裡面埋藏著某些用得上的材料,順手擰開一瓶墨汁,又找來一支幹淨的羽毛筆,在一張白紙上隨意地勾勒了六七筆,畫了一幅速寫,凝重地檢視了一會兒,從畫板上撕了下來遞給格蘭特。 「不是太相像,但大概的樣子差不多就是這樣了。」他說。 格蘭特沒料到他如此專業。紙上的墨水還沒幹透,但畫家把死者畫得活靈活現。速寫圖略微誇大了人物的特點,類似漫畫的手法,但生動的樣子是照片也無法傳達的。畫家還再現了他有點焦灼的眼神,大概索瑞爾時常露出這副表情。格蘭特由衷地表示感謝,並給了他一張名片。 蓬蓬頭鄭重地接過卡片,「以後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隨時找我。」格蘭特說完,徑直離開,沒看到他臉上瞬息萬變的表情。 勞倫斯·穆雷富麗堂皇的辦公大樓在劍橋商業圈的附近,是倫敦最大的博彩公司之一,上面標語寫著「跟著穆雷一搏,好運勝券在握」。正當格蘭特過馬路走向街道的另一邊,看見面色和悅的穆雷下車走進辦公樓。這幾年來,他對勞倫斯·穆雷算是相當了解,他穿過馬路,跟在他身後走進金碧輝煌的總部大樓。他報出自己的名字後,接待員領著他穿過寬敞熱鬧的大廳,一直往裡走,金光閃閃的實木青銅裝飾,玻璃隔板和數不清的電話隨處可見,隨後到達這位大人物的私人辦公室,裡面掛著幾幅駿馬圖。 「好吧,」穆雷說,對他微微一笑,「是為公事而來嗎?希望跟那匹『咖啡豆』無關。今天好像半個英國的人都想押『咖啡豆』。」 儘管「咖啡豆」的勝算很大,探長可不想輸光自己的錢。 「你該不是來給我警告的吧?」 探長咧嘴笑笑。不是,他不過想知道,穆雷是否認識一個人叫阿爾伯特·索瑞爾的男子。 「從來沒聽說過,」穆雷說,「他是誰?」 是個賭馬經紀人,格蘭特認為。 「賭馬的?」 格蘭特並不清楚,只知道他在金萊街有間辦公室。 「大概經常駐紮在賭注區吧,」穆雷說,「跟你說,如果我是你,我今天會去林菲爾德賽馬場,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賭馬經紀人。這會為你省下很多腿腳工夫。」 格蘭特考慮了一下。這的確是目前最快捷最合理的途徑,而且可以讓他了解索瑞爾的工作行情,比僅僅拿到他的家庭住址收穫要大得多。 「跟你說,」穆雷又說了一遍,他猶豫了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吧。最後一趟的火車已經開走了。我們開車過去。我今天有一匹馬要出賽,但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去。我答應過我的馴馬師,我會去的,不過早上天氣太糟糕了。你吃過午飯了嗎?」 格蘭特還沒吃,於是穆雷起身出去張羅午飯,趁著這個空隙,格蘭特和警察局通了個電話。 一個小時後,格蘭特在鄉間享用午餐。空中飄著毛毛細雨,讓整個村莊瀰漫著恐怖的氣息。雨停之後,鄉間灰濛濛、濕漉漉的,但有一股清新潔淨、萬物復甦的味道,湛藍的天空在灰暗潮濕的雲朵的裂縫中鑽出來。他們來到馴馬圍場的時候,羞澀的太陽若隱若現,方才假山花園裡陰鬱的小水窪漸漸地眉開眼笑。距離第一場比賽只剩十分鐘,格蘭特對賭注的輸贏並不感興趣。他按捺心中的不耐煩陪著穆雷走向亮相圈的白色欄杆,準備開跑的馬匹鎮靜地兜著圈子,以旁觀者的身份,他喜愛這些駿馬矯健的身姿——格蘭特看馬頗具眼光——而同時他的目光掃過觀眾群,個個都一本正經地在那評頭論足。莫倫斯坦,他現在管自己叫斯通,一副傲視群雄的樣子,好像主宰了全世界。格蘭特好奇他又在打什麼招搖撞騙的鬼主意。三月份那場障礙賽被他鬧得滿城風雨,這回不知耍什麼招數。沒準還會有傻瓜樂在其中。馴馬圍場最惹人注目的要數萬達·莫登,剛剛從她的第三次蜜月旅行回來,生怕有誰不知道似的,穿著格子大衣,到處顯擺。放眼望去,准能看到,不會錯過。打馬球的伯爵也來了,還曾一度誤認為他就是那個黎凡特人。還有許許多多,有的談笑風生,有的悶悶不樂,格蘭特全都一一辨認過並在心裡默默地留下一點看法。 第一場比賽結束後,押中了的幸運兒迅速圍堵了下注的經紀人們,贏了錢後沾沾自喜地離開,這時,格蘭特開始干正事。他一個又一個不斷地詢問,直到賭注區又塞滿了人急不可耐地打聽第二場的賠率,才返回圍場。但似乎沒有人聽說過索瑞爾這個人,格蘭特十分沮喪,他只好陪在穆雷身旁,直到第四場比賽前——一場障礙賽,穆雷的愛馬即將上場。穆雷表示同情,他跟格蘭特站在亮相圈中間的時候,他一邊欣賞著自己的愛將,一邊給出追尋索瑞爾的建議。格蘭特由衷地欣賞穆雷這匹彪悍的棗紅馬,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建議。他心急如焚,為什麼賭注區沒有一個人認識索瑞爾? 騎師開始進場,圍在賽道上的觀眾漸漸稀薄,轉移到看台上有利的位置。小伙子們紛紛探出身子俯下頭,靠在他們押注的愛馬的脖子上以示愛撫。等信號一發,馬兒便風馳電掣般奔騰。 「萊西來了,」穆雷說,騎師穿過潮濕的草地像貓似的爬上台階向他們走來,「認識他嗎?」 「不認識。」格蘭特說。 「平地賽的常勝將軍,但偶爾也會玩玩障礙賽。技術也是一流。」 他小小地打了個賭,想看看作為蘇格蘭警察局的探長是否無所不知。格蘭特早有耳聞,只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萊西本尊。萊西臉上帶著拘謹的微笑向穆雷點頭示意,穆雷向他簡單地介紹了探長,並無再作解釋。萊西在陰冷的空氣中微微地顫抖著。 「幸好今天不是障礙賽,」他說道,有點故作熱情,「我可不希望弄得滿身是水。」 「到房間裡去烤烤火會暖和一些。」穆雷說道。 「你去過瑞士嗎?」格蘭特隨意問道,他印象中,瑞士是騎師冬天嚮往的平地賽勝地。 「瑞士!」萊西用他慢吞吞的愛爾蘭腔調重複了一遍。「還是別了。我患過麻疹。是麻疹,說了你都不信!足足九天我什麼都吃不下,只能喝牛奶度日,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他愉悅英俊的臉龐扭曲成一副厭惡無比的表情。 「而喝牛奶又是那麼容易發胖,」穆雷揶揄,「說起肥胖,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索瑞爾的人?」 萊西清澈明亮的眼睛,像兩顆結冰的水滴,在格蘭特身上划過,然後看著穆雷。他指間搖搖擺擺的鞭子隨即緩緩停了下來。 「我想我記得索瑞爾這個人,」他沉思片刻後繼續說道,「但他並不胖。查理·巴德利的文秘是不是叫索瑞爾?」 但穆雷想不起查理·巴德利的文秘是誰。 「你可以辨認一下草圖裡的這個人嗎?」探長問,把蓬蓬頭畫的印象派畫像從他的皮夾中拿了出來。 萊西接過來,露出讚賞的目光。「畫得太棒了,是吧!對,這就是老巴德利的文秘,就是他。」 「我在哪裡可以找到巴德利?」格蘭特問道。 「嗯,這個問題不好說,」萊西嘴邊又掛起拘謹的笑容,「很可惜,巴德利兩年多前就去世了。」 「哦?之後你就再也沒見過索瑞爾?」 「是的,也不知道他幹什麼去了,可能在某個地方做點文職工作。」 穆雷的棗紅馬出場了。萊西脫掉外衣,在草地上拿起一雙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膠鞋,扔到馬鞍上。他一邊調整皮馬褲一邊對穆雷說,「艾文森今天沒來,」——艾文森是穆雷的馴馬師。「他說,你會提醒我有什麼要注意的。」 「沒什麼特別要注意的,」穆雷說,「你自由發揮就好了。它絕對會贏的。」 「好的。」萊西表示收到。接著被牽到柵欄前,在這種枯燥乏味的環境下,人與馬構成了一幅和諧美好的畫面。 格蘭特和穆雷走上看台,穆雷說,「打起精神,格蘭特。巴德利可能已經死了,但我知道誰認識他。這裡一結束,我帶你去找他。」格蘭特這才放下心頭大石,全情投入比賽當中。跑道兩旁一排光禿禿的樹木上掛滿隨風飄舞的彩旗,剛剛還鬧哄哄的觀眾變得出奇地安靜,此時萬籟俱寂,恍惚間覺得場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唯有雨後的樹枝和濕潤的草地以及灰暗的村莊與他做伴。他看著賽馬在長長的直道上你追我趕,驚險地衝過終點,穆雷的愛馬以毫釐之差屈居第二。穆雷向牽著馬走過來的萊西表示祝賀後,帶著格蘭特到賽馬場的圍欄邊上,並將他引薦給一位紅光滿面的老人家,老人家酷似聖誕卡片上在雪地里駕著麋鹿車的聖誕老人。「薩克爾,」他說,「你認識巴德利吧。他的文秘後來怎麼樣了,你知道嗎?」 「索瑞爾?」聖誕老人說道,「他自己另謀出路。在金萊街開了一間辦公室。」 「他平常來馬場嗎?」 「不來,應該沒有來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好像幹得還不錯。」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哦,很久以前了。」 「你知道他住哪裡嗎?」格蘭特問道。 「這就不知道了。誰找他?索瑞爾啊,他是個好孩子。」 最後那不相干的話帶著懷疑的口吻,格蘭特趕緊向他保證,自己並沒有傷害索瑞爾之意。於是薩克爾把他的拇指和食指塞進兩邊嘴角,朝著馬場邊緣的欄杆方向吹出刺耳的口哨聲。人們聞聲紛紛轉過身來,在一堆面孔中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人。「喬,」他用洪亮的聲音說道,「讓我跟吉米說句話,可以嗎?」喬不假思索就打發他的秘書過去,就像隨手摘下手錶和配飾扔到一旁似的。吉米迎面走來,是個乾淨可愛的年輕小伙兒,穿著細麻衣服,品位不俗。 「你以前跟伯特·索瑞爾很要好吧?」薩克爾問他。 「是啊,但我都不知多久沒見過他了。」 「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嗯,我們以前有來往的時候,他在布萊特林的新月區租房子住,在富勒姆路附近。我去過那兒,號碼不記得了,但他房東的名字叫埃弗雷特。他在那裡生活了多年。伯特,他是個孤兒。」 格蘭特跟他描述了那個黎凡特人的相貌,並問索瑞爾是否有過類似這樣的朋友。 沒有,吉米沒見過他身邊有這樣的夥伴,但隨之,他重申,自己已經有很久沒見過他了。他離開了原來的圈子,開創自己的事業,雖然出於愛好或想收集點消息,他時不時也會去參加賽馬。 通過吉米的介紹,格蘭特接著又見了兩個以前認識索瑞爾的人,不過問到他以前身邊朋友的情況,都提供不上有用的線索。這些做賭注登記的,一般都不是樂善好施之人,他們有點好奇地看著格蘭特,顯然下一場賭注一開始就會把他忘得一乾二淨。格蘭特跟穆雷說,他已經調查完畢了,而穆雷,在障礙賽結束時早就沒有興致繼續逗留,打算立馬啟程返回。隨著車子緩緩駛離採訪區,格蘭特轉過頭向友好的小馬場投以感謝的目光,在這兒他得到了不少的信息。真是宜人的地方。等哪天工作閒下來,沒有瑣事纏身,他會再回來的,在這裡享受一個愜意的下午。 在返回城裡的路上,穆雷隨性地聊到他感興趣的事情:賭注經紀人和他們的團隊意識。「他們就像蘇格蘭高地人,」他說,「他們可能彼此爭吵,但是一旦局外人插手進來,立馬聯合起來一致對外。」接著又聊到馬和它們的弱點、馴馬師和他們的職業道德、萊西和他的聰明才智。最後他說:「案件的進展如何?」 很好,格蘭特說。如果一切按照目前的事態繼續發展下去,他們估計在一兩天內就能把兇手緝拿歸案。 穆雷沉默了一會兒。「我說,你也不想索瑞爾跟那件事扯上關係,是嗎?」他謙遜謹慎地問道。 穆雷向來行事正派。於是格蘭特坦言相告,「不,索瑞爾就是沃芬頓劇院隊伍里遇害的死者。」 「天哪!」穆雷驚呼,他沉寂了好一陣子才逐漸消化這個噩耗。「嗯,非常抱歉,」他最後說,「雖然我不認識這個小伙子,但似乎每個人都很喜歡他。」 而這也正是格蘭特一直思考的問題。不過看來伯特·索瑞爾不是什麼混混兒。格蘭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渴望,再次遇到那個黎凡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