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文學史 · 第三卷

周作人 《歐洲文學史》
第一篇 中古與文藝復興 第一章 緒論 一 自西羅馬亡,至文藝復興,歷年千餘,稱曰中古,為希伯來思想最盛之時。其時列國分立,屢興兵革,民無所託命,遂多悲觀,願脫離現世以得安息,於是基督教勢力,風動一時。教徒事業,在自度度人,滅體質以救靈魂,去人世而歸天國,以苦行斷食,祈禱默念,為專一之務。恐理知有妨信仰,情思發動,又足為向道之累,故藝文學術,無不屏絕,哲學亦降為神學之婢(Handmaid of Theology),屬於學林(Schola),教徒專攻之,大抵附會曲解,非復希臘羅馬時哲學,能研求真理者之比矣。又據《舊約》書說,以為人性本惡。世人得此教訓,則或入苦行(Asceticism),或為玩世(Cynicism),趨向雖不同,而否定人生則一,更不以扶植文化為志。故史家名此期為黑暗時代也。 基督教徒以天國為歸宿,現世則試驗之地(Probatio),所在有撒但(Satan)誘惑,引人入於魔道。諸凡美與悅樂,皆即罪惡之餌,禁戒唯恐不嚴。個人之肉體,尤為入道障礙,用諸苦行以克制之。如十二世紀時,義大利有高士Santo Francesco,敝衣疏食,日日以鐵索自鞭其身,即其例矣。故希伯來思想,純為出世之教,與希臘之現世主義正反。然雖相反,而復並存,史家所謂人性二元(The Pagano-Christian dualism of human nature),不能有偏至者也。故凡理想與實在,個人與社會,理性與感情,知識與信仰,或體質與精神,皆為此二者之代表,互相撐拒,以成人世之悲劇,而人生意義,亦即在斯。即文藝思想消長之勢,亦復如是,而其跡在中古為尤著也。 中古時希伯來思想,雖陵駕一切,而異教精神(Paganism),出於本能,蘊蓄於人心者,亦終不因之中絕。一與事會,輒復萌發。故封建制度與宗教狂信(Fanaticism),合為十字軍,而騎士文學,亦從此起。Trobador繼作,歌神聖之愛,不違正教,然發抒情思,已不安於枯寂。遊學之士(Clerici Vagi),身在教會,而所作《浪遊之歌》(Carmina Vagorum),則縱情詩酒,多側艷之辭,殆純為異教思想。及東羅馬亡,古學西行,於是向者久伏思逞之人心,乃藉古代文明,悉發其蘊,則所謂文藝復興(Renaissance)是也。凡此變遷,皆人生生力之發現。時地有異,故形式亦殊,然其樂生享美之精神,則固同出一本者矣。 第二章 異教詩歌 二 歐洲民族,其重要者,可分三族,一拉丁,二條頓,三斯拉夫,其下又有分支,頗為繁雜。唯藉宗教之力,為之維繫,故文化常能一致,歐洲中古文學,亦以教會為根據,唯各民族之原始文學,因此又多湮沒,蓋儀式讚頌之歌,非依信仰保持,不能存在。基督教興起,舊日典禮既廢,禮拜歌詞自亦絕於人口,故古代頌歌,無得而聞焉。神話史詩,存於今者,亦已極少,略舉概要如下。 (一)英國史詩Beowulf,其文義雲蜂狼,謂熊也,為古北歐英雄。詩記其人為丹麥王殺巨人Grendel,後五十年,又為民除火龍之害。初本短篇,流布北地,及英人渡海,定居不列顛,此歌亦與俱來。後人集錄,匯為長歌,凡三卷四十二章。今所傳者為七世紀寫本,已多後世基督教人修改,然其精神,則固為古條頓人之信仰。Beowulf將與巨人戰,恐不敵曰,倘其死也,命之所定,人孰能逃命(Wyrd)。此委心任命之意,即與基督教思想異者也。 (二)德國Hildebrandslied,本Dietrich saga中之一部。敘Hildebrand浪遊三十年,歸途遇其子,不相識,因相決鬥事。今存六十九聯,為八世紀時教徒所錄,首尾已不完。此他猶詠Hildebrand之歌,唯屬於武士文學,與此不同矣。 (三)北歐Edda,有新舊二種。伊思人Snorri Sturluson(1178—1241)初集神話傳說及詩法,為書曰Edda,蓋出於odhr一字,義雲詩。至一六四二年,Srynjolfur Sveinsson發見一書,亦同此名,疑是十二世紀時人所編,遂名之曰「舊Edda」,而以Snorri所編者為新書。「舊Edda」凡三十三篇,史詩居三之二。其中數章經後人篡亂,然古代條頓人之風俗思想,多賴以傳。Snorri又著《家乘》(Heimskringla)一書,本為歷史,而所錄多傳說,為後世文人所重,常取材於此焉。 (四)俄國自古有故事詩曰Bylina,皆敘古英雄事跡。最有名者為Igor之歌,記一一八五年Kiev王Igor攻南方回族敗歸之事。時雖已歸基督教,唯精靈信仰(Animism)之跡,仍甚明顯。Igor之敗,草木悲涼,伏地哀嘆。念日神(Dazhbog)子孫失其威榮,屈於強暴,此後時光,更無歡樂也。Igor妻Jaroslavna歌尤佳,對於風日川流,各抒哀怨,純樸優美,本詩中即比之鷓鴣之悲鳴雲。 (五)Celt族天性愛美而善感,富於詩歌。Arthur傳說,起原Wales,言六世紀時與英人戰事。後流轉入英法諸國,合於武士文學,影響遠及後世。Celt族優美之思想,亦多藉是以傳。此他著作,則以言文隔絕,少知於世。 此外各國民歌俗謠,雖採錄之事,近世始盛,然發源皆甚早。與鄉村傳說,同其源流,歷代口傳,以至今世,其中含有異教思想者不少。是皆民間文學之留遺,而後世詩歌小說之發達,亦頗藉助於此也。 第三章 騎士文學 三 中古歐洲,因基督教之力,信仰漸就統一。封建制度,亦方盛行。以此二大勢力,互相調和,造成時代精神,即世所謂騎士制度(Chivalry)是也。終則發為十字軍,信神忠君,重武尚俠之氣,悉發揮無遺蘊。當時文學,乃大被影響,而生變化。蓋騎士生活,本多瑰奇之趣。當時人心,又久倦於枯寂,喜得此發泄之機會,以寫情緒。此詩歌小說勃興之所由來,而教徒文學,亦以此稍衰矣。 各國古代,皆有行吟詩人,如希臘之Rhapsodos,或寄食王家,或遊行各地,歌英雄事跡為生計。及基督教流行,此業漸衰。十字軍興,基督教之武士,一變而為史詩之主人,遂復盛行於世。蓋事跡既甚適於小說,其制度又為當時政教之結晶,故甚為當世愛重。詩多類似,大抵以戰鬥為主。其人多獷野,然與殺伐時代之精神,實相一致,茲舉其最著者如下: (一)法國史詩(Chanson de Geste),述Arthur外,多詠Charlemagne君臣事業,以Chanson de Roland一篇為最勝。七七八年時,Charlemagne南征,班師過Ronceveaux,為土人所襲,後衛皆戰歿,Hroland其一人也,詩為十一世紀中葉所作,述此事始末,唯以Basque為亞拉伯人,故與當世思想尤相合。 (二)西班牙之Poema del Cid,蓋仿法國史詩而作。敘Ruy Diaz de Bivar與回教徒戰事。亞拉伯人敬畏之,故稱之曰主(Sidi),即Cid字所從出。詩亦千一百五十年頃作。 (三)德國之Nibelungenlied,十二世紀作。敘Siegfried之死,與Nibelung族之亡。Siegfried殺龍事,又見於《英雄書》(Heldenbuch),蓋傳說中常見之事,至其死於Brunhild之報復,則出《舊Edda》也。 (四)英國史詩Brut,為Layamon著。十二世紀中葉,有Geoffrey of Monmouth著《不列顛諸王史》,謂Aeneas子Brutus始至不列顛,建立邦國。法人Wace采譯為詩曰Brut d'Angleterre。十三世紀初年,Layamon復編譯為古英文,言Arthur王事特詳。至Thomas Malory以散文作Morte Darthur(1485),會萃眾說,益臻美備,為Arthur王傳說之淵藪矣。 四 戰爭之詩歌,終復漸就衰頹,轉為詠嘆戀愛冒險之事,遂有Épopée Courtoise者,代Chanson de Geste而興。其所取材,亦多在Arthur一派,於是Celt優美之思想,勢乃大張。詩中人物行事,不復獷野如前。且對於女子之意見,亦復一變。昔以女子為罪惡之源而憎惡之,為人類之弱者而保護之,亦無所謂純潔高上之愛者,時乃崇拜甚至視為慈惠愛情之化身。昔以為Eva者,則一轉而為聖母。人世愛情,乃至微妙不可測,神聖不可犯。此種思想,散布全歐,好武之風,移於尚美。美之崇拜,乃入於神秘主義(Mysticism),而抒情之歌,終代敘事詩而興起焉。 抒情詩之作,法國為盛,然實承Provence餘緒。當十二世紀中,為Provence文學最盛時代。詩人曰Trobador,太半貴族,有歌人曰Joglar者,受其詩,行吟各地,傳揚作者聲名。詩分諷刺(Sirventes)艷歌(Chanson)二種,以神與愛為詩材。主臣之分,推及於愛戀之事,詩人競唱(Tenson),以女子為主裁,不異於武士之角技(Tornoiement)。蓋由其地氣候溫和,土地肥沃,民生樂康,情思豐富,故能有此,且自由之思想,亦有以助成之。唯終以宗教衝突,有Toulouse之役(1218),文化奄然俱盡。是時法之Trouvère與Jongleur,乃繼承而發揚之。在西班牙則有Trovador與Juglar,皆出於Provence詩派。德之Minnesinger,亦群起於Swabia。英自昔有Scop與Gleoman,唯其遺蹟僅留於Widsith及Deor二斷片中。至十三世紀末,行吟詩人復興,而多模擬法國,以Alysoun一篇為最佳。今所稱「北風」(「Blow Northerne Wind」)「鷓鴣」(「Sumer is icumen in」)兩章,則皆出俗謠,非詩人創作也。 第四章 異教精神之再現 五 中世基督教嚴肅思想,束縛人心者劇甚,於是漸生反動。騎士文學,轉為Trobador詩歌,人間情愛,遂為文藝本質。唯其外觀,與教宗仍若不甚違忤。當時傳說(Legend),亦多似之。如法國古德Abelard之愛Héloïse,後世傳其簡牘,情絕純摯。又有德國歌人Tannhäuser入愛神之山(Venusberg),久而厭倦,返求法王宥罪,不得而死諸說,皆是也。此諸著作,雖語有檢束,不盡其意,而是認人生,反抗出世教之精神,已顯然可見。至法國Aucassin et Nicolette一篇,乃直言無所隱飾,幾純為異教思想矣。 Aucassin et Nicolette為十二世紀半作。詩話間出,故文中自稱Chantefable,蓋彈詞之屬,為古文學中所希見。書敘Aucassin悅Nicolette,而其父Garins伯爵阻之,謂敢娶Nicolette者,當被詛祝,墜入地獄。Aucassin終不聽,謂不欲居天國,與衰癃之長老伍。惟願偕Nicolette,與世之學士文人,美人豪傑俱入地獄中雲。現世思想,已極彰著。英人Walter Pater論之曰「中古文藝……復興時,人人慾得心之自由,求理性與神思之發展,是時有一極大特色,即非禮法主義(Antinomianism)是也。其反抗宗教道德,尋求官能與神思之悅樂,對於美及人體之崇拜,皆與基督教思想背馳。其尊崇愛戀,如新建宗教。是蓋可謂之異教諸神之重來。如古傳說所言,Venus未死,但匿居山穴,時至復出。是余諸神,亦仍往來人世,唯變服為……種種狀而已。」Aucassin之話,最足為此樂生思想代表。《浪遊之歌》,亦復如是,而其書又出於教徒,則尤足注意者矣。 《浪遊之歌》(Carmina Vagorum)不詳著者姓氏,蓋詩選類,今存十三世紀時寫本,為Bavaria教會舊藏。遊學之士(Scholares Vagi)各國皆有之,遍歷歐洲名都,以求學問,初不限於一族。唯所作詩皆用拉丁文,又仿中世工會(Guild)之例,共奉Golias為師,自稱Goliardi。遊學者本屬教會,故詩亦多仿宗教頌歌體式,唯其內容,則為詩酒愛戀三者,背棄宗信,脫略禮法,以樂生享美為人生目的。謂酒家之可尊,過於聖廟。此基督教Clerici Vagi之歌,與Anakreon相去,乃已不遠。可知希臘思想之萌動,蓋出人性自然,初不盡由模仿也。 《浪遊之歌》太半言愛戀,唯既非騎士文學中之女子崇拜(Gynaeolatria),亦無神秘思想,但以為生人之愛而歌之耳,凡所讚嘆,亦皆官能之美。有「Lydia Bella」及「Saevit Aurae」諸詩,詠人體美,最著名。「Gaudeamus Igitur」一篇,於送葬後歌之。言人生實短,死後歸於虛無。故當及時行樂。更不信有來世,亦不信有靈魂。其思想與當世信仰制度,已不相屬,復歸於異教精神,開文藝復興之先路。《浪遊之歌》,本一時寄興之作,亦非別有主張,唯言養生享樂,保持人性之本然,則與文藝復興時人間本位主義,實相一致。故觀於此詩,已大可見新時代之趨向也。 第五章 文藝復興之前驅 六 義大利文學,在中世殆無所表見。蓋其國襲羅馬之遺,封建制度無由樹立,故騎士詩歌略無所聞。Provence詩風雖盛行,顧皆模擬而少特色,唯Guido Guinicelli及Guido Cavalcanti,稍有聲望。其民族勢力所儲,乃別有在。古希臘羅馬之文化,涵養人心,造成時勢,遂有文藝復興之盛,而以三人為前驅。Dante作《神曲》,Boccaccio作《十日談》,立義大利詩文之極。Petrarca為最後之Trobador,振興抒情之歌,又為提倡古文學之第一人,尤有功於世。 Dante Alighieri(1265—1321)為Florence世族,奔走國事,不得志而歿。少時受Provence詩派影響,多作抒情詩。嘗愛Beatrice(de Portinari),作詩頌之,成集一卷曰「新生」(Vita Nuova)。其言愛情,本為Trobador一派,後以Guinicelli感化,轉入密宗(Mysticism)。以為美善合一,故崇Beatrice,近於神明,而愛則入聖之功也。又作《神曲》(La Divina Commedia),寓其思想,為世界名著之一。詩凡三部,記羅馬詩人Vergilius,導之夢遊三界事。先過地獄界(Inferno),下陷如杯,分九層。有罪者列居其次,末層至隘,居極惡者三人,為賣耶穌之弟子Judas,刺該撒者Brutus及Cassius,與撒但共處。次至淨罪界(Purgatorio),為一山,分七級,居者視懺悔之力,次第上升,頂即樂園。最後至天國(Paradiso),善人所居,Beatrice出迎,引之使對上帝,此其大略也。神遊幽冥之說,古多有之,Odysseia及Aeneis中,皆言其事。Dante未見Homeros,故舉Vergilius為導,亦以其詩讚頌羅馬,與己之政見相合故也。《神曲》自昔稱難解之書,箋釋不一,據其所著《王國論》(De Monarchia)考之,約略可通。大意謂政教並立,皆以福民為事。王者以人智治國,使人能守哲理道德,得現世之福。法王以神智化民,引人入於宗教信仰,得久遠之福。Vergilius為人智之代表,故導Dante至樂園而止。Beatrice則為神智之代表,乃能導之入天國。其言極惡者舉Judas,蓋以其賣基督教主故,Brutus等,則以殺羅馬第一君主故,即因其破毀政教故也。詩中悔罪受福之說,大抵出於Thomas Aquinas之神學,今不具論。Guinicelli言美善合一,亦本Aquinas,故Dante思想實合煩瑣哲學與Trobador詩派而成。《神曲》一書,雖為譬喻(Allegoria),用以宣傳奧義,唯所重仍在Beatrice。故其為此詩,亦正以言神聖之愛,猶作《新生》之意也。 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父為Florence律師,與Dante同以國事被放,流寓於法。Petrarca遂自幼承Trobador之影響,學為詩歌,又治古代文學。父死無所依,入教會為長老,唯仍專心學問,作詩不輟,詩之本源,與Dante相同,並出於情愛。嘗識一武士之妻曰Laura(de Sade),思慕之情,均寄於詩。而Laura旋卒,人世之愛,轉為靈感,中心永慕,如對神明。Dante之於Beatrice,殆可仿佛,蓋並出密宗思想。又極喜古學,遊行各地,搜訪拉丁古文著作,不遺餘力。身為教徒,而甚崇古代異教文化,嘗自言其所處境地,在Augustinus與Vergilius之間。蓋其神往古昔,欲使基督教與異教思想,得相調和,意至深切,於文藝復興之運動,實大有力也。 Giovanni Boccaccio(1315—1375)亦Florence人。幼從父業商,棄而學律,復不愜意,改治希臘文學。與Petrarca友善,亦致力於古學。著作甚多,以小說為最善。Filocopo仿Aucassin et Nicolette述古時傳說,為中世散文小說之始。Ameto則Longos一流之Pastorale,寫理想之牧人生活。Fiammetta言女愛Pamfilo,而其父召之歸去,因自陳哀怨。蓋實Boccaccio假此發抒己意,為後來自敘小說之源本。《十日談》(Decamerone)尤有名,為其絕作,書言一三四八年頃Florence大疫,有士女十人,避地村落間,述故事以消長日。人各一篇,凡十日,共一百篇。會萃眾說,假設事跡以聯貫之,古昔多有此體,如印度之Panchatantra,亞拉伯之《一千一夜》,皆是。Boccaccio蓋仿為之,所收小說,亦非盡出己作,率取材於故事俗說,而一經運化,無不美妙。敘述仿Apuleius,間或失之不莊。唯其清新愉樂之精神,乃能於陰鬱之中古時代,開拓一新方面,功績甚偉,不僅為義大利散文開祖已也。 英國有Geoffrey Chaucer(1340—1400)系出北人(Norman),以王事使法意諸國,遂仿其詩風,作詩數篇。晚年作Canterbury Tales,雖仿《十日談》,亦自具特色。詩言有巡禮者三十一人,集於旅次,共赴Canterbury大寺。途中各說故事,以慰岑寂,而所作只二十四篇。其序言一篇,寫旅人風采言動,頗極其妙。William Langlend於十四世紀中葉,作Piers Plowman一詩,述夢見農夫Piers導之尋求真理,遍歷諸境,終得神智。亦譬喻體,與《神曲》相似,然非出於模擬。描寫世相,特可推重,至其非難教會行事,已張宗教改革之先聲,與Wyclif並稱。英自北人入國,言語紛歧,Wyclif譯《新約》,流布民間,英語之勢始張。至Chaucer而大定,立近世文學基本。而革新之機,則仍來自義大利,距Chaucer之死,已百年矣。 第六章 文藝復興期拉丁民族之文學 七 文藝復興發端於義大利,漸及法德英西諸國。顧其勢力在意最盛,前後歷十四五兩世紀,各國則略遲百年。其後雖就消沉,而精神深入人心,造成偉大之文學,至十八世紀後半,始復變焉。 一四五三年,土耳其王摩訶末二世取君士但丁堡,東羅馬之學者,避地於意,挾古文書與俱,是為義大利文藝復興之始。德人Gutenberg始作活字板(1435),英意荷蘭繼之,是為文藝復興勢力流布之始。唯此皆已著之事跡,至其發動之精神,則仍由國民之自覺,實即對於當時政教之反動也。邦國爭長,各以縱橫機詐相尚。教會信仰漸失,而威福轉加。各國行吟詩人等,對於教徒之不德,久多譏刺之詞。且嚴厲之Asceticism,厭制人心,久不可堪,而法王教正,復不能為超人間之卓行,作人民模範。則懷疑以生,舊日宗信,漸漸動搖。久蟄之生機,俄忽覺醒,求自表見。終乃於古學研究中得之,則遂競赴之,而莫可御矣。基督教欲滅體質以救靈魂,導人與自然離絕,或與背馳。而古學研究則導人與自然合,使之愛人生,樂光明,崇美與力。不以體質為靈魂之仇敵,而為其代表。世乃復知人生之樂,競於古文明中,各求其新生命。此文藝之盛,所由來也。 十五世紀中,義大利治古學者極盛,志在調和古今之思想,以美之一義貫之,Platon之學遂大行。真美之愛,同出一源,與中世Trobador所謳歌,頗有相似,世多好之,如Petrarca,即先覺之一人也。Marsilio Ficino(1433—1499)則注畢生精力於此。Cosimo de Medici祖孫,提倡最力。Lorenzo I1 Magnifico於講學之餘,多所著作,仿希臘牧歌式作「Ambra」等詩數章,甚為世所稱。當時文士,多游其門,如Pulci與Sannazaro,皆是也。 Luigi Pulci(1431—1487)為Lorenzo摯友,著Morgante Maggiore,取材於傳說而文特詭異。對於教會,似疑似信,讚揚與嘲罵間出。論者紛紜,不能明其指歸。大抵當時人心趨向,頗與此相類,是詩足為象徵。又以詼諧美妙,頗得世譽,為後來諧詩之宗。Matteo Maria Boiardo(1434—1474)之Orlando Innamorato,亦記Orlando事,而敷敘故事,別無新意,後Lodovico Ariosto(1474—1533)作Orlando Furioso,即汲其流,詠中世之騎士,而著想陳詞,不為時代所限。至引希臘神話,以為藻飾。書閱十年始成,在今視之,雖僅如古錦繡,止有色彩悅目,然影響於當時文學則甚大。敘事之詩,於是復盛行。唯武士制度,既就衰廢,Pulci與Ariosto等,又以詼詭之詞,潤色其詩,後之作者,多仿之為假英雄詩。Teofilo Folengo作Orlandino,則竟以武士為嘲笑之具矣。Jacopo Sannazaro(1458—1530)作Arcadia,為後世Pastorale之模範。雖其先Boccaccio著Ameto,唯影響所被,不及此書之廣大。Arcadia一篇,蓋實集合Theokritos與Vergilius二者而成,尤足為古典文學之代表也。 Niccolo Machiavelli(1469—1527)著《帝王論》(11 Principe),立義大利散文之則,簡潔明晰,不事修飾。唯其提倡權謀,雖重私德,而公德則不論是非,但以利害為準,議者以為詭辨之詞,適足為暴主所利用。或又比之Swift之《諭仆文》,以為假反語以刺時政。然亦唯對於法王之治,稍有微詞,別無譏諷之跡可見。蓋Machiavelli之為此書,不過聊寄救國之忱,據當時情狀,固不能求同志於齊民,唯有期諸執政者也。稍後有Benvenuto Cellini(1500—1572)自傳,多大言,而質白率真,不違人情。後世比之Rousseau,亦文學之瑰寶也。 Ariosto之後,有Torquato Tasso(1544—1595),為詩人Bernardo子。初學法律,而性好文學,游Alfonso門下。作Aminta,寫一誠信安樂之理想世界,與權詐奔競之現世相照。又仿Ariosto為史詩曰Gerusalemme Liberata,紀第一次十字軍救耶路撒冷聖地事。當時宗教改革之反動,與文藝復興之餘波,結合而成此作。描寫人情,又極巧妙,世有勝於所師之譽。Tasso作此詩,本至虔信,而察教會之意,似尚不愜。因發狂易,自疑為外道,奔遁於路。後復返Ferrara,又疑僚友嫉妒,力與斗,遂被幽於寺七年,乃得釋。狂疾偶已,輒復著作。又十年卒,而義大利十六世紀之文學,亦與之俱就結束矣。 八十六世紀法國文學,亦興於宮廷。Francis一世有女弟曰Marguerite(1492—1549),首仿義大利Sannazaro之Arcadia,為Pastorale。又仿Decamerone作《七日談》(Heptaméron),多嘲弄教徒之不德,莊諧雜出,而終以教訓。廷臣Clément Marot致力於抒情詩,為七星派先導。七星(Pléiade)者,Pierre de Ronsard與du Bellay之徒七人,結社治古文學,以迻譯仿作為事。一五四九年,始宣言改良俗語,用之於詩。唯或仍事雕琢,有失自然,唯其主張,欲根據古學,利用俗語,以求國民文學之興起,則甚有益於後世也。 Francois Rabelais(1490—1552)初依教會,而性好學,乃去而學醫。一五三二年著Chroniques Gargantuines,敘一巨人事跡。次年續作Pantagruel,顛倒其名字,自署曰Alcofribas Nasier。其詞詼諧荒誕,舉世悅之,唯荒唐之中,仍含至理。Rabelais以真善為美,對於當時虛偽惡濁之社會,抨擊甚力,因晦其詞以避禍。巨人Pantagruel生而苦渴,唯得Bacbuc聖廟之酒泉,飲之乃已。Panurge欲取妻,不能決,卜於聖瓶之廟(La dive Bouteille),而卜詞則曰飲。言人當飲智泉,莫問未來。渴於人生,飲以知慧,此實Rabelais之精義。其順應自然,享樂人生之意,亦隨在見之。書中文多蕪穢,則非盡由時代使然,蓋蓬勃之生氣,發而不可遏,故如是也。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隱居不仕,作論文一卷。樂天思想,與Rabelais相似,而益益靜定。格言有雲,吾何所知,足以見其懷疑之精神矣。 九 西班牙文學,至十六世紀始盛,唯多模仿古代及義大利之作,Jorge de Montemayor之Diana Enamorada,其最佳者也。Diago Hurtado de Mendoza(1503—1575)本為軍人,後轉任外交,一五五三年著Lazarillo de Tormes。其後Mateo Aleman繼之,世稱Picaresca,頗足見當時社會情狀。道德頹廢,習於游惰,教會詭辨盛行,以偽善隱惡為正,人人俱欲不勞而獲,於是欺詐之風大張。Lazarillo即為之代表,其人洞悉世情,乘間抵隙,無往而不利。及Quevedo著書,則意思深刻,文詞雅馴,而諷刺銳利,可與前之Lukianos,後之Swift相併,尤為不可及也。 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1547—1616)作小說Don Quixote,為世界名作之一。論者謂其書能使幼者笑,使壯者思,使老者哭,外滑稽而內嚴肅也。Cervantes本名家子,二十四歲從軍與土耳其戰,負傷斷其左腕。自Messina航海歸,為海盜所獲,拘赴Algiers,服役五年脫歸。貧無以自存,復為兵者三年。後遂致力於文學,作戲曲小說多種,聲名甚盛,而貧困如故,以至沒世。所著小說Galatea及Novelas Ejemplares等,皆有名,尤以Don Quixote為最。Don Quixote本窮士,讀武士故事,慕遊俠之風,終至迷惘,決意仿行之。乃跨贏馬,被甲持盾,率從卒Sancho,巡歷鄉村,報人間不平事。斬風磨之妖,救村女之厄,無往而不失敗。而Don Quixote不悟,以至於死,其事甚多滑稽之趣。是時武士小說大行於世,而紕繆不可究詰,後至由政府示禁始已。Cervantes故以此書為刺,即示人以舊思想之難行於新時代也,唯其成果之大,乃出意外,凡一時之諷刺,至今或失色澤,而人生永久之問題,並寄於此,故其書亦永久如新,不以時地變其價值。書中所記,以平庸實在之背景,演勇壯虛幻之行事,不啻示空想與實生活之牴觸,亦即人間向上精進之心,與現實俗世之衝突也。Don Quixote後時而失敗,其行事可笑,然古之英雄,先時而失敗者,其精神固皆Don Quixote也,此可深長思者也。 第七章 文藝復興期條頓民族之文學 十 英國十四世紀有Wyclif,開Luther之先,Chaucer繼Petrarca及Boccaccio之緒。唯二人皆先時而生,後無紹述。直至百年後,始有John Colet者,為Oxford Reformers之一,以提倡古學,改革宗教為務。而義大利之文學,亦由Wyatt與Surrey二人傳入英國。Thomas Wyatt(1503—1542)以王事使意,因得熟知古拉丁及義大利著作,始仿Petrarca為短歌(Sonnet)。其徒Henry Howard, Earl of Surrey(1517—1547)繼之,又譯Aeneis二卷,初用無韻詩(Blank Verse),後世作詩曲多用之。二人生時不自梓其詩,至Surrey死後十年,有書賈Richard Tottel刊Miscellany of Songs and Sonnets,二氏之作在焉。時頗風行,仿者甚眾。Sidney之Astrophel and Stella,與Spenser之Amoretti及Epithalamion,皆稱名作。同時譯之業亦盛,如Thomas North之Plutarkhos《名人列傳》,George Chapman之Homeros史詩,Thomas Phaer之Vergilius皆其尤者,Ariosoto與Tasso,亦有譯本。其影響於新興文學之力,蓋甚大也。 Edmund Spenser(1552—1599)學於Cambridge,與Sidney為友。初作《牧人月令》(Shepheardes Calender),分十二月,各系牧歌一篇。或為寓言,或為怨歌,或頌女王,或嘲教徒,不一其體,而外形仿古代之Pastorale。又作Faerie Queene,今存六章,欲假譬喻以示人生之準則,書頗仿Ariosto及Tasso,唯人物則非遊俠英雄,亦非十字軍武士,所言皆聖潔和平諸德,而冠以人名,終乃紛錯,不可甚解,唯其詩至美。Spenser對於人生,雖懷Puritan之意見,然亦受Platon思想與義大利文藝影響,故其思嚴肅而其文富美也。Amoretti與Epithalamion,皆結婚時所作,為艷歌之最。四年後以愛爾蘭之亂,室被兵燹,幼子死焉。移居英京,困頓而卒。 Philip Sidney(1554—1586)為女王Elizabeth朝重臣。後戰歿於Zutphen,初不以文學名。作艷詩及小說一卷,至歿後始有人為刊行之。其詠Stella(Devereux)之歌,情意真摯,為世所稱。小說曰The Countess of Pembroke's Arcadia,亦Pastorale體。純仿希臘著作,紀述山林韻事,不如後人之影射時事也。書中事跡綜錯,論者謂分之可為二十說部資料。文辭亦多修飾,而甚為世人所喜。是時又有John Lyly(1554—1606)作Euphues二卷,乃尤過之。多用雙聲對偶。譬喻典故,或曼衍成數十百言,或精煉為駢句。舉世靡然從之,模仿其言詞以為美,世稱Euphuism焉。Lyly之書,本意亦在教訓,對於當時侈靡之風俗,攻難甚切,唯為文詞所掩,後之人無或措意於此矣。 Thomas More(1478—1535)亦Oxford Reformers之一,為Henry VIII所殺。以拉丁文作Utopia,述理想之國,與Rabelais之Thelema, Bacon之Nova Atlantis,同出Platon之Respublica。唯More致力於信仰,Bacon致力於學問,Rabelais則以人生為主,輔以學問信仰,以底於完成之境,此其異也。Francis Bacon(1561—1621)又作論文五十八篇,世與法之Montaigne並稱,文句簡煉,而流暢則遜之。 英國戲曲起源,與歐洲各國同,並由中古之宗教劇出。每當令節,教會宣揚聖書故事,以喻人民。徒言不能甚解,乃假為書中人物演之,曰Liturgical drama,實由Dromenon變為Drama之過渡也。所演為《舊約》故事,自創世以至末日裁判,或基督一生事跡,自降生以至復活,稱神秘劇(Mystery),或演古德奇蹟,稱奇蹟劇(Miracle)。至十三世紀初,演劇之事,乃由教會移於工商行社(Guild)。每行各有Patron Saint,率於每年祭日,演其畢生行業,以大車為台,遊行市中,曰Pageant。十五世時,譬喻盛行,於是轉入戲曲,飾善惡為腳色,以教道德,而道德劇(Morality)以生。又緣枯索無味,則假Vice演為滑稽之言動,以助興趣。繼復引申之,別成一節,曰Interlude,後或分立,成喜劇焉。曲詞作者,初皆無主名。十六世紀中,John Heywood始作Interlude甚多,有The Four PP最有名。而當時所謂大學才人The University Wits者,亦仿羅馬Plautus與Seneca諸人,著作漸盛,至Shakespeare出,乃集其大成也。 英國之有劇場,始於一五七六年,James Burbage之建The Theatre至Shakespeare自創The Globe,已在一五九九年矣。劇場大抵外作六角形,兩傍有廊,以居貴客,余皆露立。台上覆瓦,縣氈為幕。刻木剪紙以為道具,榜地名以曉觀眾。Greece劇中演Venus之入場,至縣倚引之上,已為極妙,他可知矣。演劇以下午三時始,先有人致詞,為Prologue。一折終,復有人出,古衣長髯,致下場詞,為Chorus。及全劇了,伶人盡出為女王跽禱。至王政復古時期,始有離合背景,亦始用女優,其先皆以童子為之也。 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幼孤寒,受學於文法學校。二十二歲時至英京,學為伶人。作Venus and Adonis,詩名頓起,唯其盡力乃在戲曲。初但為劇場修改古曲,後遂自作,計二十年,共三十五篇。中分喜劇歷史劇悲劇三類。著作年代,亦可分為四。一曰習作時期(1590—1596),二曰歷史喜劇時期(1596—1601),三曰幻滅時期(1601—1608),四曰傳奇時期(1608—1612),與其身世,亦有相關。凡所取材,不出Holinshed之Chronicles與Plutarkhos之《列傳》,義大利小說等,而一經點染,頓成妙作。思想又深遠溥博,不為時地所限。故論者謂其戲曲,在希臘以後,為絕作也。 Shakespeare作喜劇,大抵在首兩期中。末期所作三曲,則別謂之傳奇(Romance)。而悲劇中間亦常含有喜劇分子,故其喜劇之作風,復可區別為三。其一以荒唐紕繆之事,作滑稽之資,如The Comedy of Errors,與A Midsummer Night's Dream等是。其二寫愛戀之事,中更憂患,卒得諧合,如Much Ado about Nothing與As You Like It等是。晚年三曲,則寫家人婦子,散而復聚之事,蓋亦境遇使然。其三則假詼諧以寄其微意,皆散見於悲劇中,如Macbeth之門子,Hamlet之掘墓人是也。 Shakespeare第一期中,嘗作悲劇二種,唯其極盛,則在第三時期,所作以(一)Hamlet(二)Othello(三)King Lear(四)Macbeth為尤最。Romeo與Juliet之死別,雖因緣於人事,實亦定運之不可逃。至Hamlet等作,則不涉宿命說(Fatalism),而以人性之弱點為主。蓋自然之賊人,恆不如人之自賊。縱有超軼之資,氣質性情,不無偏至,偶以外緣來會,造作惡因,展轉牽連,不能自主,而終歸於滅亡,為可悲也。猶疑猜妒,虛榮野心,皆人情所常有,但或伏而不發,偶值機緣,即見潰決。如僭王之於Hamlet, Iago之於Othello,二女之於Lear,巫之於Macbeth,皆為之先導,終乃達其歸宿,破國毀家,無可倖免,令觀者竦然有思。Aristoteles所謂悲劇之二元素,哀憐恐怖,蓋兼有之。福善禍淫,世所快心。若其性情慾望,本亦猶人,乃以偶爾遭會,俱就隕落,易地以處,知在己亦莫能免,於是哀矜之情生。彼我之間,無復差別,則彼已往之悲劇,焉知不復見於我,可懼又孰甚焉。Shakespeare悲劇之力,蓋在此。 十一 德國受文藝復興之影響,學者輩出,唯其效果,則在宗教為多。馬丁路德雖非人文主義者(Humanist),而乘思想自由之流,改革舊教,以底於成。文學草創,多為宗教論難之資,非為觀美。譏刺之詩最盛,Desiderius Erasmus與Ulrich von Hutten等,多假此以發主教長老之覆,舊教徒亦反報之。唯嘲罵之言,往往出於弱敗,故激烈之作,亦出於加特力教。Thomas Murner著Vom grossen Lutherischen Narren,其言極厲,蓋以Luther為旁門,肆力抨擊,則有功於聖道。雖意見偏執,然諷刺之才,不可及也。新派方乘時而興,不專恃文字以自障,故無巨製,迨反動起,論爭復烈。有Johann Fischart(1550—1590)學律,為法官,匿名作詩,攻難舊教。又譯Rabelais之Pantagruel,自加融鑄,名之曰Geschichtklitterung。對於社會凡事,無不訕笑,而中含深意,無誇誕之嫌。又所作Das glückhafft Schiff Von Zürich一卷,以純詩論,亦甚精煉,為十六世紀名作也。 Hans Sachs(1494—1576)者本縫人子,眇一目,出小學為靴工。又學為詩,後遂有名,世稱之曰Meisterlieder。安居樂業,怡然自得,故其詩亦流麗恬靜,若與塵俗隔絕,蓋足為當時市民心理之代表者也。其所致力,乃在戲曲,凡作二百餘種。去宗教劇之枯淡與俗劇之粗鄙,代以優雅之詞,於國民劇之發達,至有力焉。 第二篇 十七十八世紀 第一章 十七世紀 十二 十七世紀為歐洲文學停頓之時,因宗教改革之反動,釀為擾亂。政教兩方,唯以壓制為事。其後漸得平和,而民氣衰落,文學遂亦不振。又以文藝復興之影響,一時著作頗盛,及能事既盡,猶欲刻意求工,終至忽其大者遠者,反趨於末。最初有西班牙教正Guevara,始創所謂高文(Estilo Alto)者,至Góngora等而大盛。英之Lyly,立Euphuism,意有Marini,以警語(Concetti)作詩,於是所謂雅體(Cultorism)之詩,風靡天下。作者專事模擬,爭尚穎異,莫知所止。其詩貴多奇句,形容譬喻,不甚切近,蓋意不在能動人而在驚人,不在感發性情而在得讀者之駭嘆。於是詩之效用,幾盡失之。雖有一二先覺,力與抗爭,而時勢所趨,終不能挽。法國有Boileau出,力排舊說,使復歸真率純正之境,英亦興起從之,文學並稱極盛。其餘諸國,一時莫能及也。 義大利在文藝復興期,文化為各國冠,及其衰也,亦甚於各國。十六世紀末,有文禁,政教之事,悉不得言,即論自由稱古學者,亦在禁列。於是著作日希,難於流布,誦讀者亦益少。其後解禁,而民氣衰苶,直至法國革命時,猶未能振起。當時雅體之詩,風行於世,Giambattista Marini(1569—1625),首倡之。所作Adone一詩,凡三萬四千行,敘希臘Adonis之神話。僅寫情景而無事跡,造辭典麗,取譬新異,極人工而乏天趣。論者比之木偶人,只此輝煌之景,悅目一時而已。Marini嘗游法王路易十三之廷,眾皆悅之,其詩風遂大行於法。本土之模仿者尤眾,有Chiabrera, Filicaya與Guidi等,力矯其弊,然竟不勝。散文著作,較為發達,唯大抵關於哲學及科學者爾。 十三 西班牙之雅體,始於Guevara,繼之以Sotomayor,至Luis de Góngora而大盛,可與Marini方駕。Góngora初以簡明之詞作詩一卷,不為世人所好。乃轉而模仿雅體,又益誇大之,於是聲名頓起。Cultorism四方景附,唯其勢力有所限。Vega以當世大師,力攻Góngora派所為,嘗嘲之日,余為此言,且不自解,又孰能解乎。Vega之後,有Calderón,振興西班牙戲曲,與英國比盛焉。 西班牙戲曲,亦猶英國然,發源於宗教劇,曰Auto。又分之曰神劇(Comedia Divina),曰聖徒劇(Comedia de Santos),盛行於十六世紀,民間甚好之。劇中主旨,大抵福善禍淫之事,唯所謂善惡,則一依教會為準則。故神之慈惠,獨厚於教徒,而所以罰離經叛道者,亦極嚴酷,猶不如興奸作慝者可藉信仰而得赦也。Auto之後,轉為Comedia,兼有悲喜兩種,至Lope de Vega(1562—1636)而集大成。Vega幼穎慧,通古文學,作小說Arcadia, Dorotea及史詩等數種,戲劇最有名。所作凡五百餘種,取材至廣,或上溯Nero帝時,說羅馬之大火,或述哥侖布涉險事,又或寫現代社會。觀察極精徹,又以客觀態度寫之,故可謂寫實派,而Pedro Calderon(1601—1681)則理想派也。Calderón本為軍人,晉爵為貴族,嘗任宮廷劇場監督。所作劇曲,善能寫人間理欲之牴觸,思想富美,製作亦視Vega為備,故稱為西班牙戲曲之第一人。及歿後,戲曲亦遂衰落矣。 Picaresca之小說,時尚盛行,Francisco Quevedo(1580—1645)之Don Pablo de Segovia為最著名之作。至Vicente Espinel作Vida del Escudero Marcos,多描寫社會情狀,不僅以敘事為能,已開近代小說之先矣。 十四 十七世紀德國文學之零落,視義大利尤甚。宗教改革,延為三十年戰爭,民生衰耗,殆達其極。雖受文藝復興之影響,亦第有模擬而無興作,前後Silesia派之詩,實只因襲法意往事而重演之而已。第一Silesia派,以Martin Opitz(1597—1639)為之長,奉法之七星派,因撮要義著《詩法》一卷,以教其徒。拘守繩墨,不得自由,於是乃有反動,而C.H.von Hofmannswaldau(1617—1679)出,是為第二Silesia派,所師法者,為意之Marini。其徒Caspar von Lohenstein(1635—1683)於詩曲之外,復作武士小說,以新異之文詞,寫誇張之感情,虛誕之行事,舉世好之。蓋文藝復興,至此已見流弊,德以喪亂之餘,智力薄弱,故受其敝,亦尤甚也。 當時小說雖無足稱述,然亦有傑出於一時者,則Grimmelshausen之Simplicissimus是也。Christoffel von Grimmelshausen(1621/22—1674)故武人,嘗與三十年戰爭之役。其為此書,本仿西班牙之Picaresca,而不務造作,專據一己所經歷,演為五卷。雖事多凶厲,文不雅馴,然實寫世情,與人生益益相近,以視虛華之小說,迥不侔矣。其後無繼起者,迨十八世紀初,英國之Spectator與Robinson Crusoe流入德國,始復震動,風氣為之一變。 十五 法國文學情狀,故無異於各國,唯以國家強盛,文士得假承平之際,致力於文,故發達亦最盛。Marini至法,一時詩人翕然從之,稱Preciéux派,顧其風不久衰歇。一六三五年敕建法國文藝院,以厘定國語為職志。Malherbe與Guez de Balzac之徒,先後興起,各有所盡。至Nicolas Boileau(1636—1711)主張真美一致,廓清舊敝,建設新派,一以清真雅正為歸,於是遂為古典主義之最盛世也。 法國戲曲,亦萌芽於宗教劇,文藝復興以後,模仿古代著作者亦愈多。分道而馳,不相調合。宗教劇行於民間,多失之野,古劇則學士所為,適於吟誦,而不宜於演作,美於情文而乏氣勢。十六世紀中,Theodore de Bèze取材《舊約》,造作悲劇,欲調和其間,顧未能就。Pierre Corneille(1606—1684)始合二者之長,成完善之戲曲。Le Cid寫情愛與孝思之衝突,Les Horace寫家國感情之衝突,Cinna寫慈仁與報復之衝突,至Polyeucte則轉而言基督教事,寫愛與信仰之衝突,凡家庭邦國政治宗教之問題悉具焉。雖其理想人物,迥出常類,性格無發展之地,而情文並茂,足以掩之。蓋自Corneille出,而法國戲曲始成純粹之藝術,足以怡悅性情,感發神思,不僅為民眾娛樂之具矣。 悲劇始成於Corneille,而喜劇則始成於Jean Baptiste Molière(1622—1673)。其先模擬意西著作者,大抵取愛戀涉險為材。至Moliere始一反所為,求之於日常生活中,自狂愚紕繆之事,以至家常瑣屑,無不得滑稽資料,蓋昔人所未嘗知者也。Molière本商人子,初學法律哲學。二十一歲時,棄而為優於巴里,業敗,負債下獄,以援得脫。乃去都。周行各地者十二年,多所閱歷,文思益進,遂仿作義大利喜劇,自演之。至一六五九年,作Les Preciéuses Ridicules,寫當時社會,於標榜風雅之習尚,加以嘲笑,此風因之漸衰。又於L'École des femmes,示天性之發達,不能以人力防禦。及Tartuffe出,攻難者一時蜂起,而教會尤力,至於禁絕誦讀,嚇以破門。五年後,始得公演。唯Molière之絕作,則為Le Misanthrope。蓋在家庭社會間,多歷憂患,故心意亦益堅苦,於此劇一罄之。Alceste以清俊之質,邂逅濁世,高情覃思,迥絕常流,獨愛Célimène,而Célimène不能遺世而從之。於是覺悟之悲哀,遂為是劇終局,蓋喜劇而具有悲劇之精神矣。 Jean Racine(1639—1699)者,Molière之友,而Corneille之繼起者也。幼孤,育於大母,受學於教會。初學Corneille為悲劇,後乃自辟徑蹊,善寫人情之微。其最佳之劇,皆取材希臘,而別具精彩,可與古代名作並駕,Andromaque及Phèdre是也。唯當時名流,或不滿意,倩人別作Phèdre之劇,同時上場。又出萬五千佛郎,募人分赴劇場,力抑揚之,Racine遂敗。因忽發憤,自懺筆孽,隱居不出,嗣後著作遂鮮。 Jean de la Fontaine(1621—1695)所作有詩歌小說,然以寓言聞於世。二十六年中,凡著十二卷。仿希臘Aisopos,而實絕異。古之作者,多假寓言以寄教訓。La Fontaine則重在本事,教訓特其附屬,或且闕焉。蓋合小說(Conte)於寓言(Fable),而托之於純詩者也。故紀載描寫,更益精詳,與古之寓言以片言明意為上者異矣。且天性純樸,愛好天物,故狀寫物情,妙絕天下,稱為不可仿效之作。唯十九世紀時,丹麥有Andersen作童話,亦為絕技,或可比擬耳。 散文著作,則有Duc de La Rochefoucauld之《語錄》(Maximes),與Jean de la Bruyère之《人品》(Les Caractères),而小說亦漸漸發達。Madame de la Fayette(1634—1696)著La Princesse de Cléves,已脫離舊習,趨於簡潔,為Manon Lescaut之先驅。近代小說,當以此為首出也。 十六 英國十七世紀文學,實可析為前後兩期。上承伊里查白時代之餘緒,下為奧古斯德時代(Augustan Age)之先驅。文化發達,極於侈麗,物極而反,Puritanism遂漸勝。終乃顛覆王朝,立共和之治,唯峻厲之教旨,不能終厭人心。一六六O年王政復古,而文藝潮流,亦大變易。法國Boileau之影響,被及英國,檢束情思,納諸軌則。至Dryden乃定古羅馬著作為文章軌範,嗣後古典派勢極隆盛,以至法國革命時代。 Lyly與Sidney之後,所謂警句(Conceit)之風,盛行於詩歌,一變而為十七世紀之Fantastic派,John Donne(1573—1631)為之長。Caroline之詩人,大抵蒙其影響,如Herbert及Herrick,皆最顯者也。Herrick善遣綺語,頗稱佳妙,其媮樂之精神,猶可見文藝復興小影,與當時清教思想,正可反比也。 戲曲自Shakespeare後,漸就衰微。雖Ben Jonson繼起,然不能及,Shakespeare寫人生之深密,而Jonson止能寫一時世相。其後Beaumont and Fletcher合作戲曲,妍美足稱,雅健則不足。自余作者,益務迎合流俗,趨於放佚。清淨教徒對於劇場,力加攻擊,初禁禮拜日演劇,至革命時,遂悉封閉之。 清教思想,蘊蓄已久,漸由宗教推及政治,終有一六四二年之革命。文學中有Milton與Bunyan二人為代表。John Milton(1608—1674)出自清教家庭,受古學之教育。初作「The Ode on the Nativity」,猶有Fantastic派余習。繼作「L'Allegro」及「Il Penseroso」二詩,乃歸雅正。「Lycidas」仿希臘Theokritos詩,悼其友之死,假牧人之詞,多攻教會失德,Puritan之思想,已明著矣。及革命成,Milton任為Cromwell記室,十餘年來,不復為詩。一六五二年以過勞目力,遂失明。六〇年秋Charles二世復位,幾不免,後遂隱居,復致力於詩,命其女筆之於書,乃成三大史詩,一曰Paradise Lost,敘撒但之叛與人類之墮落。一曰Paradise Regained,敘基督抗魔之誘惑,復立天國。一曰Samson Agonistes,敘參孫髡頂矐目,為Philistine人之奴,終乃摧柱覆廟,自報其仇。皆取《舊約》故事,以偉美之詞,抒崇高之思,蓋合希伯來與希臘之精神而協和之者也。John Bunyan(1628—1688)者,行事著作,與Milton絕異。父補釜,Bunyan世其業。生平所讀唯聖書,而宗教思想,深純獨絕。因從新派,遊行說教,被捕下獄十一年。及信教自由令出,得釋,未幾令又廢,遂復被禁三年。獄中作《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用譬喻(Allegory)體,記超凡入聖之程。其文雄健簡潔,而神思美妙,故宣揚教義,深入民心,又實為近代小說之權輿。蓋體制雖與Faerie Queene同,而所敘虛幻之夢境,即寫真實之人間,於小說為益近。其自敘體之Grace Abounding,亦有特色。至Defoe乃用之作Robinson Crusoe,此體益以完成矣。 王政復古,政教復一變。Samual Butler仿Don Quixote作Hudibras,以嘲清教徒,大為世人所好。昔日整肅之俗,轉為放逸。演劇復盛,而日趨於墮落。及黨派分立,利用文學,施於政爭,諷刺之作,因此大興。又以時代變遷,情思衰歇,人重常識,不復以感情用事,當時文人,被法國之影響,乃奉古代詩法為模範,重技術而輕感興,遂別開一新時代。John Dryden(1631—1700)實為之主。Dryden系出清教家族,始附王室,終歸舊教,蓋對於政治宗教,初無定見,但隨世俗轉移。其造作詩曲,亦多迎合時好,非由本意,故或稱其以著作為業。至晚年,亦自悔之。惟規定文體,以明決為上,甚有造於後世。英文學之奧古斯德時代,實造端於此矣。 第二章 十八世紀法國之文學 十七 十八世紀為理智主義最盛之時代。文藝復興,希臘之文明,流播歐土,人心久苦束縛,遂競赴之,本其自然之情意,力與禁欲主義抗,以立主情之文學。時學術亦主懷疑實驗,破煩瑣學派(Scholasticism)之障,成主智唯理之哲學。及思潮衰落,文學亦隨以不振,哲學則緣理智為重,乃不與之轉移。自Bacon創經驗說,Descartes立唯理論以來,且益復發達,影響漸及文學。於是昔之誕放繁縟之詞,悉見廢黜,凡事一準理法,不得意為出入。是事始於十七世紀中,至十八世紀而極盛。論其趨勢,與文藝復興之運動,蓋相違忤,唯奉古代著作為師法,則略相似,故並稱尚古時代也。然其所尚,第在形式而非精神,又抑制情意,以就理法,亦有偏至。故及Rousseau出,倡復歸自然之說,而昔日文藝復興之精神,復現為傳奇主義而代興也。 歐洲十八世紀之文學,以英法為極盛。二者之中,又以法之影響為最大。百年之內,由專制為共和,由羅馬舊教為信仰自由,由古典主義為傳奇主義,凡此急轉,皆大有影響於世界。而推其元始,並由當代思潮所動盪,文人學者,本其宗信,各假文字之力,宣揚於眾,以底於成。此十八世紀法國文學之所以異於他國,亦所以異於前代者也。十七世紀之思想,雖亦力去故舊,傾向自由,然僅以個人為主,而是時則推及於人群。十七世紀之著作,其不朽者止因美妙,初不以宣傳宗旨為務,是時則多以文字傳其思想,不僅為貴人娛樂之具。凡此趨向,蓋已見於路易十四世時,La Bruyère作《人品》,於社會敝俗,已多慨嘆之辭。至十八世紀,而致意於此者,乃益多矣。 François Fénelon(1651—1713)在路易十四朝,為皇孫師保,取材希臘史詩,作Télémaque一書以教之。用散文作詩,以小說談教育,甚有特色。於政治道德,尤多新義,已有立君所以利民之說,後遂以是罷免。宗教上之懷疑思想,則先見於Bernard de Fontenelle(1657—1757)。所著《神示史》(Histoire des Oracles)以論辨希臘羅馬托宣之俗為名,而實於基督教神異之說,加以掊擊。蓋所言雖限於古代異教,而迷信起源,本無二致,鑑古征今,可知正教之奇蹟,與外道之神言,相去固不一間也。及Montesquieu之《波斯尺牘》(Lettres Persanes)與Voltaire之《哲人尺牘》(Lettres Philosophiques)出,而此新思潮,遂益復完全表見矣。 Charles-Louis de Secondat, Baron de Montesquieu(1689—1755)以《法意》(De l'esprit des lois)一書聞於世。《波斯尺牘》成於一七二一年,假為二波斯人記游法所見,貽其親友之書,於當時政教社會各事,加以評騭。微言妙語之中,實寄憂世之深情。Montesquieu雖法家,亦長於文。是書托之波斯人作,則便於評議,又藉東方風俗以為渲染。簡畢往來,遊人記所目睹,而故鄉消息,則舉波斯之事相告。宮闈之中,婦寺構煽,尤多隱秘,為談論之資。故其結構純為小說,而對於政教之意見,則精神仍與《法意》近也。Voltaire本名Francois-Marie Arouet(1694—1778),顛倒其姓以自號。以訕謗疑罪被放,後復被禁錮十一月。至一七二七年,又與豪家斗,遁居英國三年,遂作《哲人尺牘》,詳述英國情狀,而於信仰自由,尤所神往,重真理愛人類之氣,露於行間。法國當局慮其惑人,遂禁傳布,並命刑吏以一冊焚於市雲。Voltaire所作,初多詩曲,嘗仿史詩作La Henriade,詠亨利四世事,甚行於世,至比之Vergilius,然實非其特長。《尺牘》以後,著作甚多,雖種類殊別,而思想本柢,在破迷執而重自由則皆同。六十歲後,隱居村間,多作答問小品傳布之,攻難宗教甚力。蓋天性既與宗教之神秘思想素遠,而感覺又特明敏,多見當時冤獄,如Calas, Sirven及La Barre等案,事至凶酷,其因乃悉由教爭。故平生以摧毀污惡為務,若其所謂污惡者,則宗教也。唯Voltaire雖以宗教為文化進行之大敵,毀之不遺餘力,而於政治頗主保守。其論藝文,亦奉古代義法,與並世文人別無所異。 二子《尺牘》之出,為新思想代表,而當時絕少應和。及中葉以後,世事頓復變易,路易十五時政治日壞,弊已彰著,於是二人文字之功,亦漸成就。先覺之士,咸奮然興起,有改革之心。此諸「哲人」(Philosopher)懷抱之旨,得以二語總之,曰理性,曰人道。既不滿於現社會之情狀,乃欲以智識真理之力,破除一切偏執迷信,愚蒙繆妄,合人群知力,以求人類幸福。又以政教之敝,實由義旨之差謬,故當專務治本,以文字為道具,覺迷啟智,先謀國民精神之革新。而其影響,則崇尚理性,毀棄舊典,主思想自由,開近世科學精神之先路。護持人道,於非刑曲法之事,力發其覆,又反對奴制,非難戰爭,亦皆率先大號。其精神頗有與文藝復興時相類者,唯其為學,不求一己之深造,而冀溥及於大群。欲世界文化,分被於人人,得以上遂,至於至善之境。故對於現在,雖多不滿,而於未來則抱昭明之希望,此實當時哲人共通之意見。而其事業,則見之於編纂《類苑》(Encyclopedie)一事。為之長者,即Diderot也。 Denis Diderot(1713—1784)初傭於書肆,以賣文自給。其所宗信,由自然神教(Deism)轉為無神論,復進於泛神論。嘗作《盲人說》,假為英國學者之言,以申其意,坐禁錮三月。一七四五年,巴里書賈謀譯英國Chambers類苑,屬Diderot主之。Diderot允之,而不以轉譯為然,因招諸人,共理其事。教會忌而力阻之,共事者或稍稍引去,Diderot不為動,朝夕撰集,終得成,前後已三十年矣。其書本類書,又多草創,故未能盡美,唯傳播思想,則為力甚偉。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之成功,實在於此。Diderot曾作戲曲論文,又仿英國Richardson等作小說,Le Neveu de Rameau最善。當時未刊行,至十九世紀初,Goethe自原稿譯為德文,始見知於世。 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行事思想皆絕奇,影響於後世者亦獨大。Rousseau生而母死,父業造時表,使世其業,Rousseau不願,遂逃亡。少行不檢,飄流無定止。一七四一年至巴里,以音樂聞,又作劇曲得名,與Diderot等為友。偶讀報知Dijon學會縣賞徵文,論美術科學之進步與道德改善之關係,作文應之,得上賞。後又作文,論人類不平等之起原,並論其是否合於自然律,雖不得賞,而Rousseau之大事業,實始於此。一七六一年後,La Nouvelle Héloïse,《民約論》(Contrat Social),Émile相繼刊行。一時世論譁然,政府公焚Émile於市,欲捕治之,逃而免。Rousseau性好爭,又多疑,與Diderot絕交,又與Voltaire以文字互相詆諆。歷奔各地,皆不見容,益疑Voltaire害己,終應Hume之招,避居英國,始作《懺悔錄》(Confessions)。顧復疑Hume與謀將見陷,乃匿名返法國,至七八年七月暴卒。凡Rousseau思想,可以復歸自然一語,為之代表。意以為人性本善,若任天而行,自能至於具足之境,唯緣人治拘牽,爰生種種惡業,欲求改善,非毀棄文化,復歸於自然不可。其說與當世哲人之提倡文明,欲補苴為治者,迥不同矣。雖由今言之,或不無偏至,而其時發聾振瞶,為效至大。公道平等之義,由是復申於世。文藝思潮,亦起變革,其影響所及,蓋不止十八世紀之法國文學已也。 Rousseau中年所作論文,於當時虛偽浮華之俗,抨擊甚力,主復歸自然之說,Voltaire評之曰,汝使人將以四支並行矣。Rousseau意謂人生而自由,各自平等,社會後起,因被束制,強分貧富貴賤強弱主奴之級。所言生民原始情狀,與社會起源由於契約,不與史實相合,Rousseau亦自知之。唯假以說明現狀由來,並指示未來之歸趣,則至為便捷。資財私有,實侵自然之權利,反抗權威;為個人之特權,人人相等,平民之尊,不亞於貴人學士,凡此諸義,皆得由是成立。及作《民約論》,乃由破壞而進於建設,示人以自由與政治得相調和,謂人生而自由,及其入世,乃隨處在縲紲中,故道在復返自然。然社會秩序,亦為神聖,則唯當變革社會制度,使益近自然,斯已可矣。故應本民約原旨,以投票之法,取眾人公意,立為政府,庶幾自由可得,平等可至。蓋人人以公意為意,自得自由,在民意政府之前,又人人平等故也。此Rousseau之民主思想,影響於後世人心極大,Robespierre亦私淑Rousseau之一人,至革命時而實行其說焉。 La Nouvelle Héloïse者,以小說而言家庭之改良。書用尺牘體,言Saint-Preux愛Julie,而女從父命歸他氏,Saint-Preux斷望出走。後復還,遇Julie,歷諸誘惑,皆不失其守,未幾Julie以保育過勞卒。其書上卷,蓋以寫人間本性,發於自然。次卷則示其與社會之衝突,而終以節制,歸於和解。唯其本旨,乃在寫理想之家庭,簡單真摯,與世俗之虛偽者不同。Émile者Rousseau言教育之小說,述Émile幼時之教育,一以自然為師法。生而不束襁褓,俾得自由,五歲就外傅,使親近生物,嬉戲日光顥氣中,凡虛偽造作諸事物,悉屏絕不使聞見。十二歲讀書,觀察實物,習為勞作。讀Robinson Crusoe,學自助之道。十五知識初啟,教以悲憫慈仁之德。讀Plutarkhos與古賢相接,讀Thukydides以知世事,讀La Fontaine以知人情。十八歲乃可教以信仰,進以美育,以成完人。Rousseau教育學說,本出理想,非經實驗而得,然至理名言,至今弗改。自Froebel以後,兒童教育,大見變革,實Émile為之創也。 《懺悔錄》凡十二卷,為Rousseau自傳。自少至長,纖屑悉書,即恥辱惡行,亦所不諱。而顛倒時日,掩飾事跡,亦復恆有。然Rousseau性格,亦因此益顯其真。其為是書,意蓋欲自表白,謂天性皆善,第為社會所污,雖能自拔以至於正,而終為世之所棄。同時Saint-Simon亦自作傳記,於一己之感情,鮮有敘及,蓋當時之思潮使然。Rousseau此書,則自寫精神生活,處處以本己為中心,導主觀文學之先路。且其愛自然重自由之意氣,亦浸潤而入文學,為傳奇派之一特色。故言近世文學,於傳奇主義之興,不得不推Rousseau為首出也。 十七世紀以來,法國文體,歸於雅正,小說亦漸改觀。Abbé Prévost(1697—1763)初為牧師,後棄去,漫遊荷蘭英國各地。比歸,以著述自給。譯Richardson諸小說,又自作小說甚多,唯Manon Lescaut一種稱最。其書蓋承La Fayette餘緒,而更進於美妙。Manon既愛Grieux,復眷現世之安榮,Grieux知其不貞壹,而不能不愛。數經離合,終乃追隨至美洲荒野,及見Manon之死,實一世之傑作也。當時La Sage作Gil Blas,仿西班牙之Picaresca,而實寫世相,稱百折之喜劇,Marivaux作Vie de Marianne,分析女子性情,多極微妙,皆為長篇佳制。十七世紀中葉以後,哲學思想,漸及小說,與感情主義溷合,於是面目又一變,Rousseau之La Nouvelle Héloïse,則其代表。寫人世之愛,發於本然,而歸於中正。讚揚物色之美偉,稱述理想之家庭,蓋以藝文抒情思,並以傳教義者也。繼其後者,為Bernardin de Saint-Pierre(1737—1814)。其Paul et Virginie一書,上承Rousseau,下啟Chateaubriand,為新舊時代之聯鎖。Saint-Pierre幼讀Robinson Crusoe及耶教傳道紀行,即有志遠征,立Utopia於荒島,棄人治而任天行,期造一美善之社會。後以政府遣,往Madagascar為工師,歸而作遊記,極贊自然之美。Rousseau方隱居巴里,甚相善,而Saint-Pierre亦病,幾發狂易。後漸愈,乃致力於學,作《自然研究》三卷。意見與Rousseau略同,謂自然慈惠而諧和,唯社會暴惡,實為之障。天地間事物,悉為人群樂利而設,瓜之大,以供家人之分享,而瓠尤大者,以備與鄰共之也。又以為欲求真理,當藉情感,不能以理性得之。當時人心已漸厭理智主義之寂寞,復生反動,Saint-Pierre之意見,遂得世人盛賞。一七八八年,《自然研究》第四卷出,Paul et Virginie即在其中。言二人相悅,見格於姑,終至死別。寫純摯之情,以熱帶物色為映帶,成優美之悲劇。作者旨趣,蓋以自然與情愛之美大,與文明社會及理智人物相反比,而明示其利害。思想本之Rousseau,題材則取諸希臘Longos之Daphnis kai Khloe。唯薈萃成書,則為Saint-Pierre一己之作。書出,舉世嘆賞,那頗侖亦其一也。 第三章 十八世紀南歐之文學 十八 義大利十八世紀情狀,較前世紀特見進步。其時方脫西班牙羈勒,政教稍稍寬和,民氣亦漸蘇,文藝學術,遂得興盛。又受法國影響,Gian Vincenzo Gravina之徒,於十七世紀末年,創立Arcadia學院,提倡詩法,偏重韻律,雖病枯索,而視Marini派之奇矯已有進。中葉而後,獨立之詩人亦漸出。Giuseppe Parini作諷刺詩《一日》(Giorno),分朝午夕夜四篇,述貴介子弟一日中行事,以刺游惰。刻畫世情,頗稱工妙。Giovanni Meli以Sicilia方言為詩,多述自然之美,又善寫故鄉人情風俗。德國Heyse稱之曰,歌謠擬曲,皆出Sicilia,古今同然。蓋以古希臘之Theokritos與Sophron,皆生其地也。 義大利戲曲,自Machiavelli以後,已漸發達,至十八世紀而極盛。古時之劇,出於宗教,與歐洲各國同。Rappresentazione者,專演聖跡,與西班牙之Auto相類,其後轉而言史事,遂與儀式分離。唯緣羅馬文化影響,作者多模仿古劇,不能自成一家。及十八世紀,Vittorio Alfieri(1749—1803)始作完善之悲劇。Carlo Goldoni(1707—1793)仿Moliere為喜劇,亦絕妙。然義大利國民戲曲,尚別有在,與此二劇並自外來者殊異。即俗劇(Commedia dell'arte)與歌劇(Opera)是也。俗劇通稱假面劇(Mask),行於民間。蓋與希臘喜劇,同起於Dionysos之祭。酒滓塗面,轉而為面具。自羅馬古代以至中世,相傳不絕。至十六世紀乃益盛,Francesco Cerlone演之為滑稽劇。唯進於文藝,則自Carlo Gozzi(1720—1808)之Fiabe始。以神怪傳說為材,而隱諷當時,與希臘中期喜劇,有相似者。及Gozzi輟作,此體亦絕,唯存民間舊有之曲矣。歌劇者,正稱Melodramma,蓋合景色音樂歌詠三事而成。草創於Apostolo Zeno,至Pietro Metastasio(1698—1782)而大成。Metastasio本姓Trapassi,幼時謳歌道上,為Gravina所聞,收為義子,更其姓。希臘語義曰移居也。其詩才殊敏妙,又美聲音,故得大名,假面劇與歌劇,雖性質殊別,不能並論,然其為義大利特有之藝術,則固同也。 十八世紀中,英法小說盛極一時,義大利別無創作,即模仿亦罕。唯Alessandro Verri取材古代,作小說數種。及Ugo Foscolo(1778—1827)出,已在革命之後。Foscolo生於希臘,其先為威尼思人。甚愛故國。及共和政府亡,悲憤不能自已。又以愛戀失意,因為小說Le Ultime Lettere di Jacopo Ortis,言Ortis悼嘆身世,終於自殊,蓋用以自況。其次第在Goethe之Werther與Chateaubriand之René之間,雖美妙不能及,亦一時名作也。 西班牙文學,此時亦頗受法國影響。十八世紀初,Montaigne之文,Corneille等之戲曲,多見移譯。Ignacio de Lúzan(1702—1754)學於義大利,作《詩法》一卷,以Arcadia派之說為本,而主義則與Boileau一致。Góngora之詩風,遂因此衰落。Lúzan之論文藝,合教訓而一之,謂詩與道學目的相同,古代史詩本為啟發君心之用,其說多不可通。唯除舊布新,為力頗偉耳。Jose de Hervas與Benito Feijóo等皆從新派,致力於文,詩人亦漸興起,然別無名世之作,故不詳述。 第四章 十八世紀英國之文學 十九 英國十八世紀上半期文學,大概為門戶文學。Tory與Whig二派爭長,各以文字相嘲罵,藝文之事,在位者假為政爭之具,在下者則依以謀食。一世才智之士,莫能脫其範圍,至於末流,則阿諛侮辱,莫不過量,因入惡道,Pope作Dunciad之詩,歷加誅伐,正未為過也。文學目的,既在黨爭,故譏刺詩極盛。抒寫世相,揣摩人情,亦至深切。雖所言限於都市,研究人生亦膚淺無真諦,而體狀社會,類極微妙,為未曾有。文章規範,自Dryden以後,益歸整壹,簡潔曉暢,重在達意,若情思想像,悉所廢棄,其內容亦重人事而遠天然。以此因緣,十八世紀,乃文盛於詩。小說勃興,影響及於世界。詩則Pope而後,此派漸衰,終趨於變也。 Alexander Pope(1688—1744)繼Dryden之後,為文壇盟主,而不以文為業。譯Homeros史詩,得酬九萬金,遂隱居Twickenham。人從而稱之曰Twickenham之壺蜂,言善刺也。嘗作Dunciad以刺當時文士。Essay on Man則教訓之詩,雖鮮宏旨,而詞義精煉,多為後世稱引。其最大著作,為《劫發記》(The Rape of the Lock)一篇。以史詩體裁,詠瑣屑之事,甚見作者特色,且足為都會文學之代表。女王Anne時,英國文化,流於侈麗,士女酣嬉無度,此詩顛倒重輕,善能即小見大,時代精神,於此仿佛見之。 英國Essay之作,始於Bacon,其時法國Montaigne所作,則流麗輕妙,別具風致。王政復古後,Cotton二次移譯,遂大流行,模仿者甚眾。一千七百九年Steele及Addison刊行Tatler,始用於報章。十一年Spectator出,改為日刊,社會萬事,俱加評騭,造辭雋妙,令人解頤。每金曜日多論文藝,土曜論宗教以為常。Addison嘗言,吾自學校書庫中,取哲學出,而致諸公會茗肆之間。其傳布思想於民間者,為力至偉。二人著述,多不題名。謂有公會,集諸名流,以觀察所得相告。中有Sir Roger de Coverley,為鄉邑士夫,記其言行,久之成卷,描寫性格,能得神似,於小說發達,頗有影響。二人亦作詩曲,唯不聞於後世,其所以不朽者,唯在報章論文(Periodical Essays)而已。 十八世紀以前小說,大抵皆Romance而非Novel。如Utopia及Nova Atlantis,所言並為理想之鄉。Arcadia之牧人,亦非人世所有。Euphues以遊記載其箴言,Pilgrim's Progress則喻言也。Coverley一卷,幾近於Novel,唯本為報章文字,偶然而成,故無脈絡以貫之。至Robinson Crusoe,而近代小說始成立。Daniel Defoe(1659—1731)畢生從事政教之爭,嘗以文字之禍,荷校於市,又居獄者二年。獨編Review,平論時政。至一七一九年,Robinson初卷出,Defoe年已六十矣。十五年前,有舟人Alexander Selkirk,為同僚所棄,獨居Juan Fernandez島四年,後得返國,報紙爭傳其事,Defoe曾親往詢之,及後遂成此書。想像之力,記敘之才,皆獨絕,舉世稱賞。是後復作小說七種,多記冒險事,寫實小說之風,於是始立。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記一七二二年大疫情狀,後世史家,至誤為事實而引據之。Memoirs of a Cavalier則為最初之歷史小說,實開Scott之先路者也。 Jonathan Swift(1667—1746)作Gulliver's Travels,與Robinson齊譽。其初亦致力政爭,嘗任主教,及落職窮居,乃發憤作《遊記》四卷,以刺世人。侏儒巨人,浮島馬國,皆非人境,事亦荒唐無稽,而記載如實,乃與Robinson同。大意仿希臘Lukianos之《信史》(Alethes Historia),而設想奇肆,寄意深刻蓋過之。Lukianos所刺,猶有程限,Swift則意在詛祝其所「深惡痛絕之禽獸」,即人類是也。馬國之人(Houyhnhnm),馬形而人性,具至德。Gulliver自視,則身入Yahoo之群,圓顱方趾,而穢惡凶厲,不可嚮邇。平生憤世疾俗之意,於此悉傾寫之。論者謂書頁間有火焰絲絲散射,善能形容其氣象者也。Swift天性剛烈,有大志而不得申,因孤憤厭世,終以狂易卒。 Defoe與Swift小說,多言涉險,故事跡雖非神怪,亦殊異於尋常。至以家常瑣事為小說者,乃始於Samual Richardson(1689—1761)。又言感情而非敘事實,故變自述體為尺牘。一七四一年作Pamela,又名Virtue Rewarded,篇首署言為培養宗教道德而作。繼以Clarissa Harlowe,寫女子心情,皆至微妙。Henry Fielding(1707—1754)戲仿其意,為Joseph Andrews,假言即Pamela之兄。以相嘲弄。顧初意雖為Parody,漸乃自忘,成獨立之作。一七四九年Tom Jones出,結構精美,稱英國小說之模式。Fielding書皆記敘,不用尺牘,又不以教訓為主,與Richardson異。專紀社會滑稽情狀,Byron稱其善言人情,名之為Prose Homer。次有Tobias Smollett(1721—1771),初仿Picaresca作Roderick Random,傑作曰Humphry Clinker,則成於晚年。Smollett業醫,附海舶漫遊各地,多所閱歷,其為小說,旨在披示世情,使人哀其愚而疾其惡。是三子者,同為當世小說名家,而影響於世者,微有差別。Richardson以描寫性格見長,Fielding則善圖世相,後世小說,由此分為兩支。Smollett乃兩無所屬,蓋乘新興之流,合寫實小說與冒險故事,別成一體者也。 Laurence Sterne(1713—1768)作Tristram Shandy,與Johnson之Rasselas同年行世。是書及Sentimental Journey,皆為Sterne獨絕之作。唯體制略近Addison,幾與小說殊途。Samual Johnson(1709—1784)繼Pope為文人領袖,編刊Rambler。其作Rasselas,七日而成,但以寄意,初無結構,雖無與於小說之發達,然足見當時小說流行之盛況矣。Johnson為文,厚重雅正,足為一世模範。且性情高潔,謝絕王公餉遺,一改前此依附之習,立文士之氣節,此其功又在文字之外者也。 Oliver Goldsmith(1728—1774)者,Johnson之友,其行事至乖僻,而文才雋妙。所作小說Vicar of Wakelield,結構頗散漫,設想布局,或有闕繆,然文情優美,時鮮其儔,古今傳誦,非無故也。又仿《波斯尺牘》作Citizen of the World,設為二支那人Lien Chi Altangi與Fum Hoam之言,評議英國風俗,凡百十餘篇。《旅人》(Traveller)及《荒村》(Deserted Village)二詩,亦傑作,形式雖舊,而新精神伏焉。蓋都會文學,漸變而言鄉村生活,人事之詩,亦轉而詠天物之美矣。 自來詩人歌詠,不外自然與人生二事。前代文學,大抵以人為中樞,自然只用於點綴,未嘗專為題旨。一七二六年James Thomson(1700—1748)作Seasons四卷,分詠四時之美,最為首出。二十年後有William Collins與Thomas Gray等,詠嘆自然,而寓以人生,Goldsmith之詩亦屬之。且平等思想,漸益發達,對於人類,具有同情。齊民生活,遂漸代都市之繁華,為文章主旨。又於古代異域之文化,亦多興趣。一七六五年,Thomas Percy編刊《古詩殘珍》(Reliques of Ancient Poetry),民謠始見著錄。六十二年Macpherson譯《Ossian之歌》,雖真偽難辨,而傳播Celtic趣味,使人發懷古之情,為力至大。凡是諸流,終合於一,演成新派,以Cowper, Crabbe與Burns為之先驅。若Blake則以畫家詩人而為密宗(Mystic),遺世獨立,自成一家,亦十八世紀之畸士,古今所未有也。 William Cowper(1731—1800)早年著作,猶守Pope矩矱,後乃變更,廢對句(Couplet)為無韻詩,又改譯Homeros史詩。所作Task一詩,始於一七八五年,凡六卷。言鄉居景物,凡節序變化,山林物色,田園生活,以至獸類之嬉戲,無不入詠,似Vergilius之《田功詩》。而於微賤之人生,尤有同情,與Crabbe相同。George Crabbe(1754—1832)於一七八三年作The Village,寫民間罪惡疾苦,力反前此Pastorale之理想主義,歸於實寫。自言吾畫茅檐中事,一如真實,非若歌人所吟。Byron稱之為自然最酷最真之畫家,世以為知言。Robert Burns(1759—1796)本蘇格闌農家子,用方言作詩。一七八六年第一卷出,其歌詠貧賤生活,與Crabbe同,而愛憐物類,則似Cowper。有《詠田鼠》(「To a Field Mouse」)一章,藹然仁者之言。與Cowper之愛及昆蟲,謂亦自有其生存之權利者蓋相若。唯Burns於此二者之外,乃更有進。其詩多言情愛,直抒胸臆,不加修飾,為近世所未有。又以愛其故國,於古代光榮,民間傳說,皆得感興。是皆傳奇派之特色,而於Burns先見朕兆者也。 William Blake(1757—1827)工詩善畫,時得靈感,睹種種幻景,其《預言書》(Prophetic Books),則合是三者而一之,一七八九年作Songs of Innocence,以真純之詩,抒寫童心,稱絕作焉。愛兒童,憐生物,述常事,皆為新思想代表。復憎政教之壓制,理智習俗之拘囿,亟求解脫,故致力於伊里查白時文學。其《呈詩神》(「To the Muses」)一詩,乃嘆情思之衰微,冀復返於古昔自由之時代。故其詩上承文藝復興,下啟傳奇主義。十九世紀初,Wordsworth等出,力抑古典派文學,去人為而即天然。Blake詩云: Great things are done when man and mountains meet; This is not done by jostling in the street. 即示此意。「Marriage of Heaven and Hell」,為《預言書》中最要之作。《魔之聲》(「Voice of the Devil」)一節雲,人舍精神外,別無身體。蓋身體者,即精神之一部,可以官能感覺者也。力即生命,自身體出,而理乃即力之外界。義甚精密,為古來言靈肉一致者之最,故其思想甚為近代推重也。 第五章 十八世紀德國之文學 二十 十八世紀德國文學,發達至速,且稱極盛,可與英法比美。前世紀中,前後Silesia派,模擬意法,益流於濫,千七百三十年頃Johann Christoph Gottsched(1700—1766)起而振之,著《批判詩法》(Kritischen Dichtkunst),乃純依Boileau之說,其提倡戲劇,亦以法國著作為宗。唯英國文學思想,亦漸流布,當時文人如Johann Jakob Bodmer等,均蒙影響,相率而起,力斥理智主義,以情思為文學根本,勢力日盛。Friederich Gottlieb Klopstock(1724—1803)作《救主》(Der Messias),雖在今視之,已為陳言,然脫離舊典,依個人情思,發為文學,實自此始。普魯士時以Frederick之功烈,勃然興起,日耳曼民族亦自覺,發獨立自尊之念,於條頓文化特致愛重。故思潮之來源,多在英國,與法漸遠。Christoph Martin Wieland(1733—1813)則自幼受Platon哲學之化,中年著作,多歸依希臘,或取諸東方,以寄其尚美之教。所作小說Agathon,及Musarion一詩皆是。Musarion曰,唯美可為愛之對象。偉大藝術,唯在能分析之,使與物離耳。即Wieland之主旨也。七十年後,有H.Johann Voss與H.Christian Boie等,結林社(Der Hainbund)共論文藝,以Wieland崇尚外國思想,頗反對之。此派之詩,以Klopstock為宗,多愛鄉懷古之思。Voss作田園詩,力主單純,寫鄉村生活。Gottfried August Bürger則為民謠大家,其Lenore一篇,影響深廣,蓋不亞於Goethe之Werther也。Ossian與Percy Ballads,傳譯入德國,眾始知天籟之美,非人工所能及。其言質實,其情摯誠,多涉超自然之事物,富於神秘思想。皆足感發人心,與Klopstock派之個性主義相合,造成新流。是可謂之Sturm und Drang之一支,而見於詩歌者也。 Sturm und Drang之運動,始於Herder,而先之以Winckelmann與Lessing。二人所事雖不同,皆以希臘為藝術模範則無異。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1717—1768)著《古代美術史》,盛稱希臘雕像之美。Laokoon父子,為巨蛇所纏,而雕像殊鎮靖,乃不類Vergilius所言。Winckelmann謂其表示Noble Simplicity與Quiet Grandeur之精神,為希臘雕刻所同具。Gotthold Ephraim Lessing(1729—1781)作Laokoon一文辯之,以為繪畫雕刻,但表物體,詩表行事,不能相通。唯Lessing於藝事初未深造,故所論不能甚密。生平事業,專在戲劇。其說見Hamburgische Dramaturgie中,推重希臘古劇,以Sophokles為典型。英國文藝復興時戲曲,去古未遠,亦可師法,不當以模擬法國十七世紀著作為事。按其主張,蓋純粹之古典主義也。所作劇Miss Sara Sampson仿英國Lillo作,寫日常人生之事,自稱Bürgerliche Trauerspiel。次為Emilia Galotti,為完美之家庭悲劇。傑作則為Nathan der Weise,取材於Decamerone,以三指環立喻,說信仰自由。意謂諸宗之教,各具至理,別無短長。唯比量善果,乃有次第可見,而其時又須在千萬年後。其宏博之見,與當世哲人鄙棄宗教,因以放任為信仰自由者,迥不同矣。 Johann Gottfried Herder(1744—1803)蓋批評家而非文人,故別無創作。幼讀Rousseau書,又受博言學者Hamann教,以為研究人類歷史,當自元始狀態始。故其論詩,亦以古代或原人之作為主。其說曰,詩者人類之母語。古者治圃之起,先于田功,繪畫先於文字,故歌謠亦先於敘述。各國最古之作者,皆歌人也。且其詩歌,各具特色,不可模擬。蓋緣言為心聲,時代境地,既不相同,思想感情,自各殊異。古歌雖美,非今人所能作,但當挹其精美,自抒情思,作今代之詩,斯為善耳。Ossian詩出,Herder著論稱賞,謂可比Homeros。且曰,凡民族愈質野,則其歌亦愈自由,多生氣,出於自然。Homeros與Ossian皆即興成就,故為佳妙。歌人作而詩轉衰,及人工起而天趣遂滅矣。Herder本此意,為詩選六卷,曰「民聲」(Stimmen der Völker in Liedern),分極北希羅拉丁族北歐日耳曼諸篇,以示詩歌標準。所尊重者為自然之聲,感情銳敏,強烈而真摯者也。千七百七十年,Herder就醫Strasbourg,乃遇Goethe。其後新潮郁起,Goethe為之主,而動機即在此與Herder相識時也。 Sturm und Drang者,本Maximilian Klinger所造,以名其曲,人因取以號當時之思潮。其精神在反抗習俗,以自由天才精力自然四者相號召。重天才,故廢棄法則。崇自然,故反對一切人為之文化。於社會制度,多所攻難,或別據感情判斷,以定從違。以情感本能,為人性最高之元素。凡剛烈之士,與社會爭,或世網者,為人生悲劇之英雄,皆所樂道。至於文體,則忌馴而尚健,盡所欲言,不受拘束。或以一言概之,謂即以本然(Urnatur)抗不自然(Unnatur)是也。Johann Wolfgang Goethe(1749—1832)少學律,初仿Klopstock為詩,及與Herder相見,又受Rousseau之化,思想遂一變。復識Friederike Brion,多作抒情之歌,意簡而情真。終復訣去,心懷楚悲,於後此思想,影響至大。七十三年作歷史劇Götz von Berlichingen,述十六世紀勇士Gottfried mit der eisernen Hand事,為當時代表著作。次年Die Leiden der jungen Werthers出,聲名遂遍歐洲,與Pamela及Nouvelle Héloïse同稱言情小說之祖。唯寫青年之哀愁,足以見時代精神者,則Goethe所獨具也。已而復愛Lili Schönemann,然又重其自由,遂去故鄉,客Weimar侯之廷,一時著作中絕。居十年,忽去而之義大利,漫遊二載,思想漸變為純粹之古典主義。所作曲皆以希臘為式。無復往時不馴之氣,Sturm運動亦漸衰。Friedrich Schiller(1759—1805)早歲受思潮影響,作《盜》(Die Rauber)《詐與愛》(Kabale und Liebe)諸劇,多反抗之音。後見希臘文藝而大悅,又從康德治美學,以美感為人生向上之機。遇Goethe於Weimar,遂相友善,稱古典文學雙璧焉。Schiller所作皆戲劇,以Wilhelm Tell及Die jungfrau von Orleans為尤最。Goethe著小說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前後二卷,初言劇場內情,終乃推及十八世紀社會。Wilhelm遊行貴族平民間,從經歷中得處世之術,所謂如掃羅然,尋驢而得國也。又仿古代田園詩作Hermann und Dorothea,止寫類型,不重個性,為古典派名著。Faust二卷,則成於十九世紀初,為Goethe畢生大著,詩才哲理,皆可於此見之。 Goethe作Werther,蓋受Héloïse影響,二者並用尺牘體,言愛戀贊自然亦相似,又俱與著者身世相關。唯Rousseau雖緣Mme.de Houdetot之愛,轉以寫Julie,而全書主旨,乃在述理想家庭,播布己見。Goethe則初無寄託,僅直抒所懷愁緒,殆類自序,故深切頗過之。Goethe既別Friederike,復悅Charlotte Buff,而女已字人,因設Werther自況,愛Lotte不見答,作書遺友朋,以寄其哀怨。唯Goethe終復亡去,得自救免,而Werther乃斷望自殺。是時有少年Jerusalem死事與此正同,Goethe蓋於Werther自述心曲,而假Jerusalem為結束也。凡青年期之悲哀,人所同歷,Werther實為之代表,故其書雖故,而與人性常新。十八世紀末,思潮轉變,集為新流,Goethe此書亦首出。其時人心動搖,鬱抑倦怠,不滿於現世,彷徨而不得安。Tacitus所謂人生之倦(Tedium Vitae),十二世紀之沮喪(Athymie),十八世紀之時代病(Mal de Siècle)皆是也。Werther之悲哀,亦即此時代精神之一面,而Faust之不滿,則又其一也。 Faust第一捲成於千八百八年,又二十四年,次卷始出。Doktor Faust者,德國中世傳說之英雄,以求無上智慧故,鬻其魂於妖鬼Mephistopheles,其說流布民間,或演之為傀儡劇。Goethe少時日記雲,Faust劇時系吾心,吾亦嘗求種種智,而知其虛空。又閱歷人事,益復不滿。蓋蓄意作此已久,初稿一卷,今通稱Urfaust以別之。其書言Faust百不滿意,因棄正道,別求神通於天魔。又愛Gretchen,而終誘之以入於滅亡,蓋純為Werther時代之英雄。全書以Gretchen悲劇為主體,當時新派詩人Heinrich Leopold Wagner作《殺子之婦》(Die Kindermorderin),亦取此意,為家庭悲劇。唯其稿初未印行,越三十年,始刊第一卷。雖以舊作為本,而大有增改,精神絕異。前此之Faust,為激烈少年,後之Faust,則深思力行之哲人。其與鬼約,非僅以求媮樂,得神智,且實與之角。苟能使自厭足,止其上遂之志者,以魂魄歸之,猶約百之往事而反之者也。卷中亦言Gretchen事,唯先之以丹室之場,飲丹藥以駐顏,為初稿所無。又與Mephistopheles誓約之言,亦Goethe中年作,其意至第二卷始顯。Faust以魔力事國君,化紙為泉貨,召Helene之影於泉下,以娛君心,大得寵任。其後分封海隅,乃盡力民事,精進不懈。比及百歲,遂付魂魄於天魔。雖終未滿志,亦不悔其虛生。臨絕時雲,人唯日日為生命自由而斗者,乃克享其生命與自由。天使歌雲,凡奮鬥不息者,吾儕能救之。故魄歸天魔,而魂終不可得,此Faust一篇之樂天人生觀也。Goethe早年著作,以個性主義為根柢,漸乃轉變,染十八世紀利他主義之思想,至晚年益深。以為人生目的,應求個性之發展,唯當以利群為依歸,奮鬥向上,各盡其力而止。如Faust,智識幸福,以至真美,皆不能厭足其心,唯置身世間,自為眾人中之一人,勉力進行,乃能於不滿足中,得人生究竟。此詩解釋紛紜,迄今未能悉詳,言其大意,或當如是而已。 第六章 十八世紀北歐之文學 二一 北歐文學自Edda發見後,閱時五百餘年,傳說(Saga)以外,無名世之作。至Ludvig Holberg(1684—1754)出,立丹麥近代文學之始基,所作喜劇,今猶傳誦之。Holberg本諾威人,時諾威與丹麥合國,又別無文字,文人皆用丹麥語著作,故後世亦稱之為丹麥詩人也。Johannes Evald(1743—1780)取材古代神話,作為詩歌,為傳奇派之先驅。又作Rolf krake,稱丹麥最先之悲劇。Jens Baggesen(1764—1826)著作甚富,有聲於時。唯別無覃思宏義,不能代表時代之精神,故Oehlenschläeger興起,其勢力亦就衰矣。 瑞典文學之興,在宗教改革以後。Georg Stjernhjelm(1598—1672)多作詩曲,自具特色,為十七世紀最大詩人。唯當時文學趨勢,漸傾向法國,Boileau之勢大張。Gustavus三世提倡甚力,文人輩出,盛極一時,如Kellgren及Oxenstjerna皆是也。Johan Gabriel Oxenstjerna(1750—1818)為詩雖守舊型,思想已漸趨於變。描寫山林物色與民間生活,有Cowper流風。德國傳奇思想,亦漸流入。Karl Mikael Bellman(1740—1795)作詩感懷古昔,多愛國之音,甚為國人所好。啟明星派與峨斯會遂相繼而起,而傳奇派文學,亦造端於此矣。 二二 俄國在十八世紀前,舍民謠(Bylina)外,幾無所謂文學。其初為蒙古所侵,繼復苦於苛政,故民氣消索,無歡愉之音。又其宗教最足為文化阻梗,蓋俄國奉希臘宗,自稱正教,與歐洲諸邦不相系屬。政教當局,熱中衛道,欲以墨斯科為聖教中樞,自命為第二東羅馬。拒西歐旁門教化,唯恐不嚴。收束民心,俾定於一,以舊本聖書為人天根本指要。有研究學問者,即是我慢。詩歌多含異教思想,為罪惡種子,故雖民間謳歌,亦在禁列。其嚴厲之教,殆較歐洲中世,為尤甚焉。及文藝復興,各國悉受感化,並自振起,俄國則略無影響。間有一二先覺,亦悉被教會誅夷。直至十八世紀,彼得一世改革國政,西歐文化,始漸漸流入。又以古文不適於用,改作字母,除教儀外悉用之。由是文學稍興,至十九世紀乃極盛也。 十八世紀上半有Lomonosov,由政府派遣學於德國,乃仿Gottsched派為詩。Sumarokov則多作戲曲,稱俄國之Racine。加德林二世初受法國思想感化,提倡文藝學術。自作喜劇數種,並編月刊以論文學。一時詩人輩出,Derzhavin(1743—1816)用淺近語,寫優美之情景,為後世所重。Fonvizin(1745—1792)以日常生活作喜劇,俄國戲曲,至是乃始完成。且多寫實之風,亦實開Puschkin之先路者也。Karamzin(1766—1826)為俄國第一史家。嘗仿《哲人尺牘》,作書一卷,述歐洲自由思想。又作小說,雖頗染當時感情主義(Sentimentalism),而感化之力至大。其一曰Liza,言農女愛一貴家子,終為所棄,赴池而死。一時人心大震,至有自墨斯科馳赴其地,求所言池,憑弔Liza者。俄國農奴制度,久致識者不滿,Radischtchev仿Sterne作《莫斯科紀行》,力暴其惡,至以是得禍。Karamzin所著書,於此亦多寓微旨。至十九世紀中,Turgenjev之《獵人隨筆》出,而國人之同情,益以感發,奴制乃終廢也。 第七章 結論 二三 以上所說為十七十八世紀歐洲文學大綱,與文藝復興期合稱古典主義之文學。雖歷年五百,分國五六,然有共通之現象,一以貫之,即以古典為依歸是也。至其精神,則似同而實異。當中古時,教會厲行出世之教,欲人民棄現世而從之,求得天國之福。然人性二元,不能偏重,窮則終歸於變。武士文學,一轉而為Trobador之抒情詩。浪遊之歌,起於教士,而異教思想,自然流露。及東羅馬亡,古學流入西歐,感攖人心,起大變動,遂見文藝復興之盛。蓋希臘之現世思想,與當時人心,甚相契合,故爭赴之,若水就下。藝文著作,雖非模擬唯肖,而尚美主情之精神略同。迨至末流,情思衰歇,十七世紀時,遂有理智主義者起以救其敝。雖亦取法古代文學,而所重在形式,此十七八世紀之趨勢,與文藝復興期之所以異。本源出於一,而流別乃實相抗矣。蓋希臘文化,以中和(Sophrosyne)稱。尚美而不違道德,主情而不失理智,重思索而不害實行。古典主義即從此出,而復有異者,各見其一端故也。 文藝復興期,以古典文學為師法,而重在情思,故又可稱之曰第一傳奇主義(Romanticism)時代。十七十八世紀,偏主理性,則為第一古典主義(Classicism)時代。及反動起,十九世紀初,乃有傳奇主義之復興。不數十年,情思亦復衰歇,繼起者曰寫實主義(Realism)。重在客觀,以科學之法治藝文,尚理性而黜情思,是亦可謂之古典主義之復興也。惟是二者,互相推移,以成就十九世紀之文學。及於近世,乃協合而為一,即新傳奇主義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