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文學史 · 第二卷 羅馬
第一章 起源
一 羅馬文章與希臘者並稱古典文學,為後世藝文模範,唯精神有絕異者。以一語括之,則希臘為尚美,羅馬為崇實。故羅馬文學,大都樸質無華,無Homeros之史詩,亦無Sappho之艷歌,非力才不相及,實氣稟殊異,有以使之然也。凡民族發達,率由遊牧進於稼穡,復以家族為本元,建立部落。是故國民道德,首尚雄武,羅馬所謂Virtus,與希臘之Areta正同。唯希臘諸邦獨立,相聯合而不統一,其在個人,亦多自由之氣。羅馬則結為一國,凡諸國人對於國家,正猶家族之從家長,故特重義分,所謂Pietas之德,蓋羅馬所獨具。草昧之世,人民與天物抗爭,復御仇敵,以保其生,多歷辛苦,羅馬民族,感此甚深,乃成厚重之性格(Gravitas)。合是數者為民德,故主保守,重秩序,而尚實用。Cicero論希臘羅馬國民性之差違,以為學問知識,希臘為長,唯於治術,羅馬獨有其不可及者,所舉厚重果毅弘深誠信諸德,良足為之代表。蓋羅馬事業,本在政治一端。繪畫雕刻,大抵模仿希臘,文學亦少獨創之美,唯能隨在不失其國民性,故亦自有羅馬之特色也。
羅馬崇實之風,亦見於宗教。其神話傳說,雖多受希臘影響,而根本思想,截然不同。美之宗教,非羅馬人所能喻,抑亦為所不取,故所重者,止在為政治道德之系維。神人關係,猶家長之於宗子,神責人以從順,人亦求神以佑助,各盡其分,歸於兩利。如希臘哲學,純以求知為本,羅馬則重致用。其優禮哲士,所取乃在決疑解惑之功,非以談玄為貴,其於宗教,亦猶是也。羅馬神話十二大神,與希臘諸神,適可相當,如主神Jupiter其妻Juno,其子女Minerva(工藝女神)Vulcanus(冶神)Apollo(音樂之神)Diana(佃獵女神)Mercurius(宣傳之神)次之。Ceres即地母,Neptunus為海神,戰神曰Mars,愛之女神曰Venus。希臘之Eros,則為Cupidon,小兒有翼持弓矢,狀貌悉同。最末有Vesta,為灶火之神,希臘雲Hestia,凡祭必先祀之,羅馬崇奉尤至,蓋家庭之主神也。唯此眾神(Di Consentes)乃皆後起,民族所奉,本為耕種牧畜之神。有Saturnus與其妻Ops,司播種收穫,後世舉以配希臘之Kronos與Rhea,唯希臘僅以象宇宙,與農業祖神大異。次有園圃之神Vertumnus,果神Pomona,花神Flora,蒲陶之神Liber,其妻Libera並司百穀。山林之神Silvanus,田野之神Faunus,為Saturnus孫,其妻Fauna,稱善惠女神(Bona Dea),司百物生長,崇奉最至。牧場神曰Pales,養馬之神曰Epona,降至畛畦有神Terminus,糞壤有神Sterculius,則皆為羅馬獨有之思想,因重農而出者也。Herakles之在希臘,高貴武勇,為國民理想之英雄。羅馬之Hercules,則為圍場(Herctum)之神。即此一端,二者之差可見。自然現象之人化者,如日Sol,月Luna,啟明星Lucifer,曙Aurora等,略與希臘同,亦信死後存在,而幽冥別無定處,亦不言主者何人。唯謂人死由Orcus為政,魂歸地下,故地母(Terra Mater)稱善女Mania,鬼祖母(Avia Larvarum),亦曰沉默女神(Dea Tacita)也。民間以時祀其先靈,不異生人。今讀墓誌文,多以為永久安息,蓋以死為長眠,至Hades傳說,亦行於世,唯本出希臘,非故有者也。
二 羅馬文學,始於韻文,而獨無史詩。古時甚重輓歌,又Cicero言,羅馬宴集,恆歌頌先人事跡,佐以簫管,皆足為史詩基本。第所歌為先世功烈,而非國民傳說,故不能流行民間,其歌亦悉湮沒。今所存最古之作,唯有頌歌而已。羅馬三月(Martius)為戰神之月,祭師擊盾,歌踴以祈神。所謂踴者之歌(Carmina Saliaria),猶散見古籍中。唯宗教儀式,篤守舊章,歷世傳授,彌復訛闕,至歌者亦自茫然莫明其意。且羅馬人之宗教觀念,與希臘異,其舉行祀典,但依法定儀文,盡其職分,以待神之報施,不盡本於靈感。故歌辭自闕深摯之情,於後世藝文,亦少影響,唯以時序言之,為最古耳。
希臘喜劇起於村社,羅馬亦然。其悲劇一支,純出希臘,喜劇發達,亦多受外來感化,然自有本源,非全由於移植。原始喜劇,約有三種。一曰禁厭曲(Fescennini),二曰雜調曲(Satura),三曰Atellan曲(Fabulae Atellanae)。禁厭曲之起最早,多行於秋收或釀熟時。村人聚宴為樂,以歌互嘲,更迭唱和,作諸姿態。原意蓋在禁厭,非以嘲笑為樂。凡喜樂慶幸之事,易招羨妒,為「惡眼」所中,故必有以禳之。凱旋及婚嫁時,皆須此曲,命意亦同。古以為褻瀆之詞,力能破除不祥。Fascinum一言,即禁厭曲之名所從出,又雲木刻生支,小兒縣之頸間,謂可辟邪祟也。
雜調曲之字,源於Satura Lanx,誼曰滿盤。Ceres與Bacchus祭,農人獻新果,或諸穀食,雜和而奉之。後引為曲名,言其歌舞笑敖,聲音龐雜也,Vergilius《田功詩》中,言Ausonia人民戴木皮假面具,放歌狂笑,以頌酒神。蓋與禁厭曲相似,又嘗用以攘疫,唯結構,較為完善。及希臘文化興,遂不復演,唯文人或仿作之。是後發達,成諷刺詩(Satira),為羅馬特有之文藝。一篇之中,詩文雜出,詩之韻律亦前後不一,蓋猶存雜調餘風矣。
Atellan曲以地得名,至基督前三世紀時,始流行於羅馬。其先視優伶為賤業,以奴為之,不得預外事,至是而名門子弟競習其事,不復以為辱。是曲多演民間滑稽行事,人物類型,約有四種。一曰痴(Maccus),二曰髦夫(Pappus),三曰夸者(Bucco),四曰狡叟(Dossennus),各有面具,表示性質,有後世分配腳色之風。後經文人改作,益復發達。曲詞雖多散逸,唯觀其篇名,如「痴為兵」(「Maccus Miles」),「痴為女」(「Maccus Virgo」),「髦夫為農」(「Pappus Agricola」),「二狡叟」(「Duo Dossennus」)等,猶能想見其詼諧之精神也。
羅馬散文最早者,為《十二章法典》。基督前四五一年,始立十章,次年又益二章,並鐫銅以示公眾,世稱公私法律之源泉。其文至古拙,羅馬少年入學,必誦此文,至Cicero時猶然,影響於文學者甚大。羅馬國民性格之養成,於此文亦甚有關係也。
第二章 希臘之影響
三 羅馬民族,長於治術,起自草昧,不及五百年,蔚為大國,統有歐亞,然武功盛而文事遂衰。Cato謂古時不重文術,有習為詩歌,或屢赴宴集者,世以遊民目之。蓋時勢所需在戰士,不在詩人也。及前三世紀時,國內統一,日漸強大,奄有義大利之地,國既樂康,乃有餘裕以治文事,又受希臘感化,故文學驟興。其先羅馬與希臘,亦時有往來,且採用其字母,唯別無他效。及前二七二年克Tarentum,希臘文學乃流入羅馬。蓋羅馬第一文人,實希臘人而見俘於Tarentum之役者也。
Livius Andronicus(前284—前204)本Tarentum人,被俘為羅馬人Livius家奴。主人知其有學,命子弟從之讀,並為免其籍,Andronicus遂兼二姓。時羅馬初定,教化未具,學校諷誦,唯十二銅章,社會娛樂,則雜調曲而已。Andronicus乃譯史詩Odysseia為臘丁文,以教學子。又編譯希臘戲劇,於羅馬大祭(Ludi Romani)時演之,大為國人所好。又作頌詩,令處女二十七人行歌道上,以禳妖祥。羅馬人慾酬其勞,始設文社(Collegium Poetarum)於Minerva廟中,以Andronicus為長。於文學與言語之發達,至有力焉。Andronicus本常人,別無文才,故造詣殊淺。唯希臘藝文,實由是始入羅馬,後世史詩歌劇,無不發源於此,乃其所以為大也。
Livius之後,繼以Gnaeus Naevius(前276—前199)。二人皆致力於戲曲,Livius系出希臘,業教師,Naevius則羅馬市民,從軍布匿,通希臘文言,故所造不同。Naevius作劇多本希臘,然恆出己意,溷合二劇為一,時見獨創之才。又取材本土,立歷史劇(Fabula Praetexta)之基本。今就曲名計之,凡作悲劇七,喜劇三十四。蓋其性偏喜諷刺,亦以是屢得禍,而卒不改,終被流放,死於異域。又有紀事詩Bellum Punicum七卷,仿希臘史詩體式,敘布匿戰事。前二卷述羅馬創國,溯源於Aeneas,為Vergilius前驅。今詩已散佚,僅存斷片而已。
Quintius Ennius(前239—前169)生於南意之Rudiae,其地本希臘屬土,故史家以為希臘人。唯Ennius自謂系出Messopus,乃未屬希臘前王室雲。所作頗多,戲曲外有雜詠六卷,史詩Annales十八卷,最有名。悲劇今存篇名二十有二,多記古代Ilion事。其所師法,為Euripides,於神人關係,生死禍福諸問題,多所討論。斷片中有雲,世或有神,但於人事無予。神如有知,當使善人福,惡人禍,而今不然也。又力斥巫師,謂以富貴許人,而得一金之酬。其懷疑思想,蓋與Euripides相似。雜詩中有Epicharmus一卷,述Pythagoras派詩人四行學說。Euhemerus一卷,又名「聖史」(Sacra Historia)則以歷史法釋神話,皆可見其明達之思致也,雜詠者,即以雜調曲原語為名。其體或文或詩,或獨白對話,或敘事抒情,俱無不可。及後多以寄諷,Satura之語,遂轉變為Satira,專指一事矣。
Ennius作Annales,記羅馬史事,始自Aeneas,唯不及Ilion出亡,僅言其抵義大利後事,至並世而止。Ennius作此詩,以Homeros自居。雲古詩人之魂,轉生為孔雀,次為哲人Pythagoras再轉而為己身。然此非輪迴信仰,特自負之意而已。古代史詩,取傳說為材,多涉神異,出於自然,若詠後世史實,則不能相合。且恆略古而詳今,亦未能勻稱。唯其崇高之思,堂皇之詞,善能表羅馬之偉大,全篇一貫,不愧羅馬史詩(Romais)之稱也。今所存僅六百餘行,約為全詩四十分之一。復多斷缺,唯數章稍完,然相連續者,亦唯二十餘行耳。
第三章 戲曲
四 羅馬最早作家,皆並作悲喜二種劇,至Plautus與Pacuvius出,其業始分。Titus Maccius Plautus(前254—前184)生於鄉邑,至羅馬演Atellan曲,稍有積蓄,去而為商,盡喪其資。復至羅馬,貧無以自存,乃傭於磨工家,以餘暇作喜劇,漸見知於世,遂為專業。後世所傳Plautus曲,凡百數十首,唯太半託名之作。Varro謂真者僅二十一篇,今所存數,與此正同,第未必皆自作。其曲仿希臘近期喜劇,取材於Philemon與Menandros。人地名稱,多用希臘之舊,唯間雜羅馬風俗。蓋羅馬人演劇,以希臘為師,自審不逮,因不別創。又第為娛樂計,非欲譏彈社會得失,故取材異國,於事甚便。劇中言及羅馬事物,多以Barbari一字加之,亦不以為忤。此正所謂希臘衣之喜劇(Comoedia Palliata),與羅馬衣之喜劇(Comoedia Togata)異者也。Plautus曲所敘為家庭社會兩方,不涉政事。其中又可分愛戀、欺詐、離合、繆誤諸類。《Casos女》(Casina)與《商人》(Mercator)二劇,言父子共爭一女,拈鬮以決勝負。Menaechmi兄弟二人,以貌相似,生諸糾葛,為繆誤喜劇(Comedy of Errors)之本源,Amphitruo一篇,亦屬此類。Jupiter化形為主人,占其室家,Mercurius則化其奴Sosia,拒主僕於門外。Sosia皇惑,至欲自改其名。及Amphitruo為神所擊而暈,醒時乃聞其妻Alcmena產二子,並神異。此時已非復喜劇音調,Plautus自稱為悲喜劇(Tragico Comoedia),為得其實。Alcmena一身備有羅馬婦德,與劇中事跡相反映。當誓別時,呼崇高上帝監臨之,其語含譏,達於絕調,可與Euripides之Ion相比也。《小瓶》(Aulularia)一篇,述Euclio之貪鄙,曲盡其妙。至珍惜爪甲眼淚,人如向之乞「餓」亦將必不可得。寶護其藏金之瓶,聞鄰人鋤地而膽戰,雞就近地搔爬,亦痛抶以懲之。較Theophrastos所謂貪人見奴拾遺錢於市,亦呼曰半半者,為尤甚矣。又有《俘虜》(Captivi)一劇,最為後世所稱,則合欺詐與離合二原素以成。據其自序,亦言殊異他作,Tyndarus冒禍救其主人,終得並免於難。蓋有教訓之意,對於主奴問題,亦頗受Euripides影響者也。
Caecilius Statius(前219—前166)本Gaul人,被俘為奴於羅馬,後得釋。與Ennius友善。以喜劇名。所作今僅存三百餘行,曲名四十。其中十六,與Menandros悉同,結構亦法希臘,趨於縝密,不似Plautus之每用己意造作。及Terentius出,希臘式喜劇始益備,Caecilius蓋其中介耳。
Terentius Afer(前195—前159)生於非洲,幼被掠,賣為羅馬元老Terentius Lucanus家奴。主人愛其慧,命受學,復落其籍。遂承主人之姓,加Afer一字於後以自別。始作《Andros島女》(Andria),大得Caecilius讚賞。是後又作五曲,多取材於Menandros,又率為聯曲,合二劇為一。慕希臘文化,欲一見之,遂行。竟不復返,或傳其歸國時溺於海也。曲中事跡,與Plautus作無甚異,大抵愛戀之事,中雜欺詐,終以會合。而製作完善,能得希臘藝術精神。所寫社會道德,亦略如前此,唯較有進。子或欺父,然不更益以侮辱,主或責奴,而無復苛虐之刑。即言倡女(Hetaira),亦漸近優美。蓋以前喜劇,雖本希臘,亦頗含羅馬雜劇之風,Terentius作,則純為希臘化之羅馬劇,故為更進。唯其劇雖見賞於後世學者,而當時不能諧俗。祭日演《姑》(Hecyra)一劇,觀者多散去,以為不及蹈縆與角牴佳也。羅馬喜劇,至Terentius而臻其極,然亦自此絕矣。
希臘式喜劇,不為民眾所好,遂有羅馬式喜劇者出。所演皆本國社會情事,去希臘之Pallium而衣羅馬之Toga,故遂稱之曰Comoedia Togata。結構殊簡,狀述鄉市生活,多以婦人為題材。希臘式喜劇,寫奴僕率智出主人上,此則依羅馬習俗,多言奴之愚劣。又頗有寫實之風,而辭旨時多放逸。有Titinius, Atta及Africanus三人所作最有名。今皆不傳,止存篇目,如「Setia女子」(Setina)「女律師」(Juris Perita)「離婚」(Divortium)「溫泉」(Aquae Caldae)等,尚可想見大略。又有所謂Fabula Tabernaria者,與此相同,唯所敘皆市肆閒事,故以為名也。
Atellan曲起自民間,漸播都會。初唯即興成辭,互相酬答,大抵為口語,後乃得文人造作,又易文為詩。有Pomponius與Novius生基督前百年際,所作曲目尚存,約百十餘章,唯文詞盡逸。繼起者為擬曲(Mimus),即希臘之Mimos,從南意流入,用作演劇之餘興(Exodium)。凡Atellan曲多述鄉民生活,擬曲則率敘市井閒事。亦有愚夫,稱Stupidus,然別無一定腳色。所演多愛戀之事,而恆涉邪曲,又雜以女優,遂漸益頹敗。當時作者,如Laberius與Syrus等,今尚存斷篇,暗諷時事,指點人情,頗亦可觀,唯以較Herodas,則不能及。擬曲雖歌詞,而重在姿態,故積久生變,成Pantomimus。止有動作,更無言辭,於是擬曲復反本源,而為舞蹈,與文學史不相系屬矣。
羅馬喜劇,尚略有創作萌芽,悲劇則純仿希臘,故其流不長。Marcus Pacuvius(前220—前130)為Ennius甥,又從之學。專撰悲劇。又為畫師,故所作不多。存篇目十二,文四百行,多以希臘悲劇三大家為本。學問深博,有學士之稱。Lucius Accius(前170—前86)後起,著作較多,凡存目四十一,皆取材希臘傳說,又羅馬史劇二,並亡失。其文詞莊重,故適於為悲劇,人生觀則尚堅忍勇敢,時於曲中見之。又詠及田家景物,知天然之美,在羅馬文林中,實為第一人也。Accius後,悲劇遂衰,蓋寄寓之文藝,與民心格忤。希臘悲劇,本原宗教,凡敘神人事跡,皆所以闡發人天相與之義,非僅以資游觀,故發達特盛。逮在羅馬,則異域英傑,不能攖感人心,人生神秘諸問題,又非所欲論,於是感興漓而藝事亦不振。是後有Quintius Cicero等仿作悲劇,唯聊以試筆,不復登於劇場。故悲劇至Accius,正猶喜劇之於Terentius,亦盛極而衰矣。
五 Ennius仿雜調曲作雜詠,第為詩集之類,至Lucilius復一變為諷刺,於是Satura之名,亦音變為Satira,為後世諷刺詩所從出。Gaius Lucilius(前180—前103)系出Campania名門,游羅馬,與Scipio等諸顯要交往。以與國寓公故,不得預政事,唯旁觀既久,見聞所及,時亦感憤,因發之於詩。其家素富有,不藉文字自給,又多識當道,不慮得罪,如Naevius故事。故得任意譏彈,無所諱忌,甚或直舉姓名,Persius稱之曰鞭撻都市。或以為模擬Aristophanes,則亦止形跡略相似耳。希臘喜劇中有Parabasis撰人對觀眾直接有所陳述,Lucilius亦用此法。自雲,所詠不涉祥異,或飛蛇之事,但記日常事故,或徑言衷曲。非求教於學士,亦非以訓蒙,但冀告語平人而已。至於二者發達,各不相屬。Lucilius通希臘文字,唯所作未嘗因襲古人。雖採用Satura,與Ennius同,而諷刺之精神,又其所獨具也。
Lucilius作《諷刺》,凡三十卷,今皆散亡,唯就古籍中錄得佚文千三百行。為體不一,有獨白對語,教諭書柬紀事諸種。所言亦不盡關政事,間記旅行,或宴會遊戲情形,後Petronius所作,即因此而轉入小說,又有數節,論Pacuvius諸人文字疵繆。蓋其作主諷刺,而仍為雜詠性質。文章不事修飾,多用奇字,然亦別具詼詭之趣也。
第四章 文
六 羅馬散文之最古者,《十二章法典》(Tabulae Duodecim)外,有《大編年史》(Annales Maximi)。基督前百二十年頃Mucius Scaevola所纂,凡八十卷,今悉散失。古時每年大祭師以白簡紀事,榜之廟堂。Scaevola亦當時祭師,總錄成書。Cicero謂其內容甚儉,僅記戰事日月食及谷價諸節,故不為後代史家所重。及希臘文化流入,詩曲驟興,以歷史為高深學問,非民間必讀之書,故用希臘語記之,有Fabius Pictor等史家五人,為世所知。唯羅馬人士,或以為非。Cato用拉丁文作《史源》,於是風尚一變,而散文亦由是興盛,故後人稱Cato為羅馬文宗也。
Marcus Porcius Cato(前234—前149)本軍人經濟家而非文士,嘗誡其子曰,凡文學興盛時,其國必將衰,故反對希臘文化甚力。所作書亦注重實利,有農事醫藥演說諸書,總名之曰「示兒篇」(Praecepta ad Filium)。又益以法律戰術二種,述處世之術殆盡。今所傳者,唯《農書》(De Agricultura)一卷可考見當時情狀,與Hesiodos之Erga並為後世珍重。然文亦不完,書中詳言種蒲陶橄欖法,而不甚言五穀,間亦及家政,次第頗陵亂。蓋致用之書,初非文藝,唯羅馬民族重農崇實之風,則盡見於是矣。
《史源》(Origines)凡七卷,首三卷述羅馬建國起源,故得此名。末四卷則紀布匿二次,及以後戰役。或疑初本別為一書曰「戰史」(Bella),晚年始成,後人並《史源》合刊之耳。Cato惡史家多曲筆,讚揚先世或諸顯貴功績,至不書將帥名字以矯之。唯據Livius著史,徵引Cato在西班牙之事業,雲出於《史源》,則亦頗有自伐之意。第自Cato出而歷史始用拉丁文,是為文學上之功效也。
羅馬演說之文,亦始於Cato。其初議政及法堂辨解,行來已久,唯成於急就,亦不著之篇章。及受希臘影響,乃多治辯學,發達益盛。Cato雖不悅希臘文化,而演說則多師法Thukydides及Demosthenes。所作凡百五十章,今什九亡失。Scipio Africanus(前184—前129)亦雄於詞,有《觀歌舞學校而嘆道德之頹敗》一文,最為後世所知。此他作家,見於Cicero文中者,為數甚眾,唯著作悉不傳。如Marcus Antonius有盛名於時,而慮人捃拾其詞,反見詰難,故不復下筆,蓋已純為律師,非復文人矣。
第五章 詩
七羅馬文學,開創於Andronicus及Cato,分途並進,遂有黃金時代(前70—14)之盛。唯文章發達,尤過於詩。蓋該撒時代,羅馬自共和入於帝國,政爭方烈,俊傑之士,多傾向於致用,欲自表見,文學趨勢,亦因之而變,散文大盛。如Cicero之演說,Caesar之史,Varro之學術,皆出Cato一流。詩則不多見,獨有Lucretius與Catullus二人。一為哲學詩人,樂生而慕死,一則愛戀之歌人,皆於政治生涯,無所連綴,故獨立當時,自成一家也。
Titius Lucretius Carus(前99—前55)者,Epikuros派哲人,所著《物性詩》(De Rerum Natura)一篇,則其唯物論之世界觀也。Epikuros生基督前三世紀時,當希臘季世,國內擾攘,故創快樂派學說,欲人能不為境地所拘,自得幸福。其說以樂為至善,要在淡泊自處,享清純之悅樂,避欲望之牽率,以至「無擾」(Ataraxia)之境,是為人生究竟。故其教人,以隱居怡志為務,而尤在了徹生死。人因愚蒙,不知死後情狀,乃由謬解,而生恐怖,撓亂其心,不能寧樂。乃本Demokritos原子說,作《自然論》(Peri Physeos)三十七卷,以為一切是原子(Atomoi)合成,無有靈魂,故亦無死後之存在,Epikuros派哲學,雖易流於為我,又主張無神,頗得後世教徒責難,然其原旨,本極崇高。Lucretius處羅馬紛爭之際,超然高舉,述先哲之說以勵俗,蓋亦有深意存也。
Lucretius行事無可考,四世紀時基督教徒Hieronymos(St.Jerome)著《編年史》,記之曰,基督前九十四年,詩人Lucretius生。後以飲丹藥(Amatorio)發狂,病中作書數卷,Cicero為之校正。四十四歲自殺雲。唯史家多疑之,蓋基督教徒或以Lucretius詩言無神,故謂為狂易中作,又因屬快樂派,遂言服丹藥也,征之當時傳記,始得定其生卒年代,至一生事跡,則無可考見矣。
Lucretius之思想,出於Epikuros,詩則仿Empedokles,愛憎聚散與適者生存之說,亦出於此。《物性詩》凡六卷,首二卷論宇宙原質與造成之理,為全書根本要義。謂無限虛空中,存無限原子,互相牽引,結聚成形。是諸原子,復具種種形相,以是差別,遂生色味熱諸性。次論靈魂(Anima),亦為原子所成,而特微小圓整,團結胸際,分布四體,與外物接,緣生感覺,唯同為物質,與體魄俱散,既不具於生前,亦不存於死後,是故死無足畏,而生乃不可不樂,則養生尚矣。第四卷論五官感覺。五卷論世界庶物起原,因及生物與社會進化,多有精義。原子聚散,而成宇宙。植物出於地,如毛髮然,次生獸與人,至地力竭而止。庶類爭存,優勝劣敗,終如今世所見。次言原人生活,不異野獸,始有婚姻,文化乃啟。其論言語宗教,火食用金緣起,多與後世學術相合。第六卷解說天然現象,如雷電龍捲,火山地震原因,並歸之於自然力,斥神功說。此全詩之大略也。
Lucretius以詩說哲理,故由文藝與學術言,皆有至大之價值。法人Comte嘗分知識為三大時期,一曰神學時代,主信仰。二曰哲學時代,主思索。三曰科學時代,主實驗。Lucretius生於古代,而學識已幾達最上一程,如言神學則主無神,物理則主唯物,心理則主感覺,倫理則主樂利,皆甚精深,為世希有。以持唯物論故,乃由厭世,而轉為養生。世人為愛欲迷妄所苦,如小兒在暗室中,生諸恐怖,故以詩導之,俾至光明,此為作詩之旨。雖說理之言,每不能成佳句,或用神話象徵,間失之晦,而描寫景色,體察物情,多極美妙。如卷二述母牛悲鳴,索其為犧之犢,最為世所讚賞。希臘古人之哲理詩,既悉散亡,Lucretius此詩,遂成獨一之作,文辭思想,影響後世亦甚大,Vergilius其尤著者也。
八Lucretius以養生思想,自成哲學詩派,Catullus之抒情詩,則為當時亞力山大詩風(Alexandrinism)代表也,希臘自三世紀前以來,政非自主,詩歌因亦不振。長篇巨製,不復有聞,唯小史詩牧歌艷歌詩銘諸體,流行於世,大抵抒寫情思,複述神話,敘田園事物,或言愛戀。是為希臘衰落期文學,而影響於羅馬則甚大。蓋政局擾攘,頗有相似,故風氣亦自翕合。且史詩劇曲,皆龐然大作,又由國民宗教演化而出,具有希臘特質,模擬極難。亞力山大時代著作,則合東西思藻,和會而成,較為溥博,易得感通,故該撒時代,亞力山大詩派,遂盛行於羅馬。Kallimakhos艷詩,Theokritos牧歌,勢力甚大。此他詩人,亦盛見師法,如Philetas之詩集,Aratus之學術詩,Lykophron之小史詩皆是。基督前七十三年頃,Parthenius始至羅馬,創立此派。Valerius Cato之Lydia,蓋猶Battis之屬,Gaius Helvius Cinna著小史詩Zmyrna,九年乃成,今悉散失,僅存三行。Catullus則Kallimakhos之流,其詩獨傳於世。
Gaius Valerius Catullus(前84—前54)十五歲能詩。至羅馬,與諸名人交遊,三十而卒,今傳其詩百十五篇。八為長歌,皆催妝詩(Epithalamium),或小史詩(Epyllia)而涉及婚姻者。四十八為短歌詩銘。余皆抒情詩,為尤佳之作。Catullus師法希臘,上及獨吟詩人諸家,不限於亞力山大一代,故造詣特深。發表個人情思,無所粉飾,深摯朴醇,尤為世人讚賞。嘗愛Clodia,悲歡之情,俱寄於詩。最初投贈「Ad Lesbiam」一章,仿Sappho之「Eis Eromenan」而作,故以Lesbia稱Clodia,比之Sappho也。Clodia者,本Callia總督Metellus Celer妻,多行不義,世傳其毒殺故夫,擬之巫女Medea。初亦善遇Catullus,後復棄之去,Catullus怨望,詩有雲,吾憎且愛,不自知其故。終乃決絕,以詩告別,仍用Sappho詩體。末雲,往昔之愛,今已見毀,如野華為犁所觸,頹然委地。與Sappho佚存詩中第九十四,詞意略同。是後Catullus遂與Cinna游希臘諸地,取材異國,作小史詩,頗加藻飾,如並世詩人,別無特色也。
Lucretius與Catullus之詩,絕不相似,然足以表示時代精神則一。Lucretius代表當時懷疑思想,Catullus則代表享樂之風。其一避世,為深思之快樂派,其一樂生,為任性之快樂派也。Catullus詩多主行樂及時,實即悲觀人世。「Viuamus, mea Lesbia」一篇中雲,日入能復出,吾輩微光滅時,將長夜永眠矣。又《哀黃雀》一詩,固是因人及物,亦悲美之不久存。唯其憂思,本於一身經歷,非遍及人世,故Lucretius之悲閔,在Catullus乃為放浪。然能獨成抒情詩宗者,亦正由此。Fénelon謂為獨具Passionate Simplicity,良為知言也。
第六章 文二
九 羅馬演說之文,始於Cato,至該撒時代而大盛。Cicero為代表,正猶Demosthenes之在希臘末世,文章器識,足相仿佛,而得禍亦同。Marcus Tullius Cicero(前106—前43)少從羅馬諸名師修哲學法律,又通希臘及本國文學,尤長辯學。嘗為人辨弒父之罪,作「Pro Roscio Amerino」一篇,遂知名。與該撒同為執政官,為敵Clodius所構陷,遂亡入馬其頓。晚年喪女,因從事哲學著作以自遣。及四十四年,該撒見刺,復返羅馬。演說攻執政官Marcus Antonius之專橫,凡十四篇,後世謂之Antonianae。次年遂為Antonius所殺。Plutarkhos著《名人列傳》,記Augustus後讀Cicero書,嘆曰,是能言人,亦愛國者也,足以盡之矣。
Cicero著演說,今存全文五十七篇,斷片二十餘種。又演說論數卷,其一曰Brutus,用答問體,述與Brutus及Atticus論古今辯士優劣之言,甚足以資考證。所著哲學書,有《神性論》(De Natura Deorum)五卷,《極致論》(De Finibus)三卷,皆主客語,各據所奉宗派立說,互相討論。Cicero所論,率本希臘諸家著述,今原本散失,尚得藉此以知梗概。又《國家論》(De Republica)《法律論》(De Legibus)二書,皆仿Platon論政之作,唯所言制度,非由理想而據事實。蓋其最善之國家,即Scipio時政體,法律亦以十二章為本,加以修正而已。
Cicero亦嘗作詩,多取神話歷史教訓為材,今存百數十行。Plutarkhos傳中稱為當時最大詩人,然以較Lucretius等,乃不能及,或亦詩以人重也。
十 Gaius Julius Caesar(前102—前44)以軍事政治名世,亦善文藝。曾作艷詩悲劇論文,今俱不傳。僅存歷史二種。一記高盧戰事,曰De Bello Gallico,凡七卷。一記國內戰事,曰De Bello Civili,凡三卷。皆自述經歷,頗極簡要。Cicero於Brutus中,稱其不假修飾,自然優雅,如倮露之石像。該撒受議院委任,出征高盧,因紀錄成績,以防反對者之口。一以示有勳勞於國家,一以示進軍之故,非緣本己野心,實因形勢之不得已。故文詞力求切實,不露自伐之氣,然頗復枯索,則又簡略過甚之故也。內亂紀事,述與Pompeius之戰,而推本於議院之不和,以自辨白。爾後繼該撒而作者甚多,有《高盧戰史》第八卷,傳為該撒軍官Hirtius作。Sallustius Crisipus(前86—前36)廢編年例,作史五卷,修飾文詞,益近雅正。又致意於觀察,申明因果,不專以記錄為事,較之以前史家,更有進矣。
Marcus Terentius Varro(前116—前27)少時學於雅典,曾任民政營造諸職,又數從軍。於學無所不知,聖奧古斯丁盛稱其博學多著述,謂畢生不能卒讀。所著書都計七十四種,六百二十卷,今僅存《田家事物書》三卷(Rerum Rusticarum Libri tres),《拉丁語學》(De Lingua Latina)六卷而已。Varro著作分詩曲歷史考古言語物理農學諸類,中有《像傳》十五卷(Imaginum Libri XV),圖希臘羅馬名人像七百餘,各系傳贊,為圖繪書之始,尤為特異。史家Quintilianus謂其作雜曲百五十卷,曰Saturae Menippeae。希臘三世紀中,有哲人Menippos,作答問嘲諸宗派。Varro仿之作曲,多刺世風衰薄。其篇目如「六十翁」(「Sexagessis」),「早起者」(「Manius」),「人市」(「Anthropopolis」),皆可見大略,而文悉亡失,今僅存六百行也。
《拉丁語學》二十五卷,分形聲變化語法三部,今存六至十凡六卷。《田家事物書》,為Varro八十歲時作。自言從躬耕實驗來,欲傳布農事智識,與Cato相似,而文術更進。全書悉用對語,復以鄉村行事點綴之。首卷敘村人俟鄉官(Aedilis)於地母廟中,縱論土地耕種之法,已而鄉官之仆奔至,知已見殺,於是散去,約明日共臨葬事,頗有劇曲之風。次卷論畜牧。第三卷論農家利益。言著者與村民集人家檐下,待鄉官選舉消息,共說收養鳥獸及蜜蜂方術,旁及花果。迨選舉畢,乃各別去。文中夾敘瑣事為華飾,故致用之書,亦兼有藝文之美矣。
第七章 詩二
十一 該撒既歿,Augustus繼起,代Antonius,立羅馬帝國,稱奧古斯德時代(前43—14),文學發達最盛。與前期相銜接,而趨勢大異。政治統於一尊,庶民無參議之機,演說於是頓絕。作史者不敢平議時事,則多以古代為限,Pollis撰《三頭政治史》,Horatius誡之,謂如履隱火之上,遂亦至四十二年而止。言論失其自由,故散文衰歇,而詩歌轉盛。奧古斯德喜文藝,嘗自製劇曲,又欲聯結士人,自固政治上之力,因提倡文術,加以保護。昔日人士,志在經世,或失意無聊,乃始托文詞自遣,顧鮮有以此為業者。是時則事勢遷易,不復能自奮於政治,於是多改就文學。文士遂為專門之業,得以此存給,故技工亦益進。其為後世所師法,亦以此也。
Publius Vergilius Maro(前70—前19)系出農家。父為田家傭,主人喜其勤勞,以女妻之。Vergilius生長林野間,甚受感化。遊學諸地,終至羅馬,習希臘文於詩人Parthenius,修哲學於Epikuros派學者Siro,又讀Lucretius《物性詩》,思想大進。當時仕進,唯軍事法律二途。Vergilius乃出為律師。而性怯,又訥於言,體復荏弱,不能任重大,遂棄去隱居北方,以著作終老。所作有《牧歌》十章,《田功詩》四卷,史詩Aeneis十二卷,並存。其為詩審慎周詳,期於至善,《田功詩》之作,需時七年。Aeneis則十一年未成,垂歿時自恨拙劣,命悉焚遺稿。奧古斯德要取Aeneis,命二文人編訂刊行,其餘盡逸,有小史詩《蚊》(「Culex」)《海鷗》(「Ciris」)田園詩《葉》(「Moretum」)等,或謂Vergilius作,然無明證,故別列於後。
牧歌(Bucolica)通稱Ecloga,語出希臘,但云詩選,以原題如此,後遂仍之。歌仿Theokritos,即牧人名字,亦俱用希臘式。唯Theokritos寫Sicilia風物,加以美化,仍不失真。Vergilius則意不在寫實,但假田園景物,寄其詩美,故詩至美而稍闕自然之趣。Theokritos牧歌第七,自號「Simikhidas」,與友人共赴村社,Vergilius本其意,多以牧人自況。四十一年官軍收沒民田,分授軍士,Vergilius之地亦被收,後請於朝,始得免,故數見於詩。又屢詠其友Gallus與Varus等,仍詭為行牧者,遂開牧歌因襲之例。後世之Pastorale,寫牧人生活,輒以當時士女寄託其中,實由此起也。第四章世稱「救主詩」,作於四十年。亂離之後,希冀太平,言有小兒降生,將使世界復返黃金時代。禾稻遍野,荊棘生蒲陶,槲櫟滴甘露。詞旨與《伊賽亞書》仿佛,或以為基督誕生之兆。唯一世紀前,猶太思想,曾流行於義大利,Vergilius或受影響,遂以入詩。若為預言,則與中世傳說,以Vergilius為術士者,同一無稽也。
《田功詩》(Georgica)凡四卷,分論耕種樹藝,牧畜養蜂諸事。蓋仿Erga Kai Hemerai而作,唯取材甚廣。Hesiodos外,多采Aristoteles及Theophrastos諸人學說,又甚蒙亞力山大時代學術詩影響。如卷一論占候,本於Aratus之《神示》(Diosemia),卷三論蛇,本於Nikander之《動物學》(Theriaka),卷四則多擬《養蜂書》(Melissurgika)。又復參考本土撰述,如官師傳說,田家謠諺,無不遍及,而得力於Cato與Varro二氏之作尤巨。Vergilius集眾家精華,加以鍛煉,自成一家之書,其才至偉。蓋自Hesiodos以降,為學術詩者,多重述學,意不在文,故枯索無興趣,Vergilius略仿Varro之意,寄學術於文章,務令華實相稱故能具善。論者以為古來學術詩中,唯此一篇,能令後世愛誦不置,蓋又高出Hesiodos上矣。
Vergilius本治Epikuros派哲學,又極喜《物性詩》,故其思想之見於篇中者,多相類似。唯Lucretius屈於自然,遂以靜息為安。Vergilius則謂當以人力勝天行。卷一言凡事到行,漸流於下,人生如拏舟逆流,其進至緩,稍縱復退。唯力作不懈,終勝一切,得自存於競爭之世。此二者人生觀之不同,亦足見時代精神之大略也。Vergilius愛祖國,生長田間,愛鄉村生活,又際戰亂之後,目睹民生墜落,深所憂念。故欲提倡農業,振起邦國。田功一詩,非第傳布農事知識,如田家事物書,實並含愛國濟世之意,所謂人生勞動之福音也。
Aeneis十二卷,Vergilius為歌頌祖國光榮之作。首六卷敘Aeneas自Troa(Ilion)城破出亡,漂流海上,遍歷危難,以至義大利,大旨仿Homeros之Odysseia。後六卷仿Ilias述Aeneas與Turnus戰事,蓋用羅馬劇家作聯曲(Contaminatio)故法。卷四言布匿女王Dido,則多以Apollonius之Argonautica為模範。Vergilius嘗雲欲詠Caesar戰績,唯近世事實,不適於史濤,故遠求之神代。Aeneas以Troa貴胄,承天命合Latinus王室,建立新邦,以明羅馬之興,其源已遠,非由偶然。該撒時,羅馬名家喜言氏族,率推本Troa,高自位置。Vergilius乃引Aeneas子Lulus,定為Lulius族所從出,以尊Augustus,而讚美羅馬之大業,則又其一事也。Aeneas為人虔敬厚重而武勇,具羅馬諸美德,足為民族代表,故Aeneis一篇,稱為羅馬國民史詩。唯文人著作,異於自然之詩歌,故與Homeros復不能並論也。
《蚊》(「Culex」)相傳為Vergilius少時作。言有牧人晝寢,為蚊所螫,覺而殺之,乃見一蛇,方將見齧,亦殺之。是晚蚊乃入夢自訴,牧人遂為立碣,報其惠。《海鷗》(「Ciris」)亦小史詩,言Scylla化鳥事。皆有亞力山大詩風,與Vergilius作不類。
《葉》(「Moretum」)一篇為牧歌。敘農人冬日早起,取火蒸餅,搗菜作虀已,乃出耕,多寫實之致。Vergilius《牧歌》中,無與此篇相似者。《田功詩》卷一,言農夫夜起,以刀削火炬,其妻梳理羊毳,作歌自遣,或煮蒲陶甘汁,以葉掠去釜上浮沫。卷三言灌園老人,春時最先得薔薇,秋得頻果,冬得水仙之華,亦多重理想也。當壚女(Copa)歌舞以招酒客,歌曰,飲酒擲骰,勿念明日。死神附耳而語,雲汝善樂生,吾行且至。放曠之辭,亦與Vergilius之思想異,故論者以為俱非所作也。
十二 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前65—前8)出身微賤,類Vergilius。少時遊學羅馬,又至雅典,傾心於共和之治。從Brutus轉戰經年,及民師失利,遂亡去。未幾復返羅馬,窮困無聊,乃始作詩歌,冀得資助。時Vergilius以牧歌聞於世,史詩有Varius,戲曲則有Pollio與Faudanius,慮無以自見,因改作諷刺詩及長短句(Epodi),大抵嘲諷時人。Vergilius等見而賞之,為言於執政Maccenas,甚見優禮。Horatius始得一意為詩,業益進。所著有諷刺詩二卷,長短句十七章,短歌四卷,尺牘二卷,《詩法》一卷,俱存。
Horatius作諷刺詩,本仿Lucilius,唯在帝政之世,又落魄不遇,無緣與顯要接,故言不及政治。所刺止於世俗,初亦直書姓名,後漸轉變,寫類型而不限於個人。能合莊重詼諧為一,故極美妙。Horatius自稱諷刺詩云閒談(Sermones),示與詩別也。長短句本Iambos之一體,始自希臘之Arkhilokhos多用於嘲罵之詩。Horatius始仿作之,用抒情詩體,寄諷刺之意。短歌(Odae)百三章,則即興寫情,諸體悉備。思想多出養生哲學,故詩歌屢嘆人生之促,以享樂為第一義。所謂及時行樂,勿顧後來,以世無全福之人也。唯Epikuros主退隱,而Horatius則謂人當利用天賦之才知,與患難抗,為國人有所盡,乃與Vergilius同,蓋兼奉Stoikos派學說者也。
韻文尺牘(Epistulae),為希臘所未有,Lucilius嘗偶一為之,至Horatius始成專書。常並諷刺詩稱之曰閒談,唯二者性質殊異。諷刺詩出於雜調曲,本為民間娛樂,重在通俗,即經轉變,舊質仍存,故不避嘈雜粗鄙之辭。尺牘則投寄個人,用語自益雅正,狀物說理,皆可應用,不以諷世為限矣。Horatius所著,卷一多言道德,卷二言文藝,微言妙語,錯出其中。《詩法》(Ars Poetica)本亦尺牘之一,名「致Piso氏兄弟書」(Epistula ad Pisones)。論作曲之法,大旨以希臘學說為主,而融會貫通之,影響於後世文學甚大。唯本非學術之書,故無系統,又偏而不全,於史詩抒情諸體,少有說明。「詩法」之名,乃後人所加,未為當也。
十三 Elegos在希臘本為哀歌,後漸以詠他事,亞力山大時則專以為艷歌,恆用女子名其集,如Philetas之Battis等是。該撒時代,傳入羅馬,至爾時大盛。故史家Quintilianus雲,羅馬Elegi可與希臘比美,並舉四人為例,即Gallus, Tibullus, Propertius與Ovidius也。
Cornelius Gallus(前70—前27)為Vergilius友,屢見於牧歌中。以武功官埃及,後以言行不檢,觸Augustus怒,遂自殺。所作詩四卷曰Lycoris,今不存。
Albius Tibullus(前54—前19)依Messalla,嘗從征高盧,而性惡戰事,曾言孰始造劍者,其心堅如鐵。勝利光榮,亦非所冀,歌詠皆愛戀之事。所著詩三卷,首卷太半詠Delia之歌,次卷則言Nemesis,並女子假名,與Catullus之稱Lesbia同。第三卷頗陵雜,或疑是Messalla門下詩人所撰,非一人作也。Tibullus與Vergilius生同時,而不為史詩,亦不言學術。自雲以歌求愛,倘不能至,將放詩神而遠之。唯又愛田家景物,時有牧歌餘風。然復雲芳華遍野,鳥鳴於林,無Nemesis在,亦不為樂,則仍為愛戀之歌人,與他詩人異也。
Sextus Propertius(前50—前16)作Elegi四卷。嘗愛Hostia,遍歷悲歡之境,悉寄其情於詩,如Catullus之於Clodia。第一卷單行,稱Cynthia Monobiblos,亦以女之別字為篇名。Hostia本詩人Hostius女孫,善歌舞吟詠,行跡殆如希臘之Hetaira也。此詩出後,Propertius聲名頓起,Maecenas延致門下,漸轉而詠他事,然終不及艷歌之善。詩集卷四,存詩十一章,唯二章言及Cynthia,其二為《女子致外書》,四為《古事詩》,說明事物起源。Propertius深通希臘文學,尤喜Kallimakhos,嘗舉以自擬。Kallimakhos博學多識,著有《物原詩》(Aitia)一卷,故亦仿為之,頗影響於後世,Ovidius作《月令》(Fasti),即從此出也。
Publius Ovidius Naso(前43—17)在四詩人中最著名,然不因艷歌而因敘事詩,即《變形記》(Metamorphoses)十五卷是也。其初學律,以詩集Amores得名,遂一意為詩。著《愛術》(Ars Amatoria),《愛藥》(Remedia Amoris),《月令》(Fasti),《變形記》諸書。基督後八年,忽以Augustus之命,徙於黑海沿岸之Tomi。其獲罪之因,據Ovidius自述,謂由詩歌與過失二事。蓋Augustus惡其著《愛術》,有害世教,又以與Decimus Silanus案有關,遂流之絕域。Ovidius居Tomi十年,作《哀愁》(Tristia)五卷,尺牘四卷,自白所懷。又仿Kallimakhos作諷刺詩,詛其仇。歷敘種種凶死,冀仇亦如之。稱集名曰「紅鶴」(Ibis),相傳此鳥性淫,故以為名,亦本於希臘也。
Ovidius詩集中多言Corrina,唯事跡前後變易,別無一貫之跡象可尋,蓋只是泛詠風懷,未嘗專指一人,與Lesbia等故有異。《愛術》三篇,授士女容悅之術。Augustus之世,太平既久,風俗漸趨逸樂,Ovidius此書,頗能表示當時風氣。唯世論非之,乃復作《愛藥》以自解,文詞思致,不復如前,亦未能蓋其前失。後終以是得罪,蓋Augustus雖怒Julia之失德,而推究禍始,實原於Ovidius,故距著書時已八年,終復窮治之也。
Propertius集中有《羅馬婦人致外書》,Ovidius遂仿效之,為Heroides。全文雲「列女尺牘」(Epistolae Heroidum),凡二十一篇。取材多在希臘,如Homeros史詩,三悲劇家著作,及近期喜劇皆是,亦並采並世著述。其書描寫心理,至為深徹,又善於結構,簡牘之文,乃類戲曲之獨白矣。《月令》亦仿Propertius而作。每月一卷,先就月名解釋意義,次述月內星象節候,祭日起源,多引史跡民俗以證之,甚足為考古之助。Ovidius著此詩,方及其半,遽奉徙邊之命,遂輟筆,亦不復賡續,故今日止存六卷也。
變形傳說,本於精靈信仰(Animism),為人類所共通。希臘神話中故多有之,至亞力山大時,始有專書輯錄,如Nikander之Heteroiumena,及Parthenius之Metamorphoseis,今皆不傳。Ovidius著,即襲舊名,亦薈萃眾說而成。凡十五卷,二百四十六篇。始於洪荒(Khaos)之化宇宙(Kosmos),次述人化木石鳥獸水泉天象種種故事,而以該撒之化升為星終。末卷申言Pythagoras學說,用作左證。然所以得世珍重者,乃在故事,而詩次之。其書搜羅廣博,古代傳說,多藉此得存。文藝復興時,歐洲文學美術,凡言神話者,幾無不以此為本,其影響之及後世,遠大甚矣。
第八章 文三
十四 奧古斯德時代散文發達,遠不及詩。辯學故自流行,而言論不能自由,政治演說既絕嗣響,即公庭辯解,或私家討論,且見拘束。Titus Labienus以直言得犬狂(Rabienus)之名,官命焚棄其書,Cassius Severus則被流放。亦頗有治哲學者,以Epikuros及Stoikos二派為盛,詩人多被影響。Stertinius以詩述Stoikos派學說,成書二百二十卷,今盡亡失。Sextus父子與Papirius Fabienus講學羅馬,皆有聲望,唯別無著作行世。學術之書,有Gaius Julius Hyginus(前64—17),承Varro餘緒,著農事養蜂諸書。Vitruvius Pollio仕該撒及奧古斯德兩朝,為武庫工師,著《建築論》(De Architectura)十卷。首七卷言造公私舍宇方法,末三卷分論水道日晷及機械兵器諸事,雖專門技術之書,而理論多推本於哲學,亦自具特色可觀覽。Verrius Flaccus為奧古斯德皇孫師保,作《字義論》(De Verborum Signifcatu),依字母次第論列之,徵引甚廣,自Salii之歌以至Ovidius,無所不包,故兼有類苑性質。全書已逸,唯三世紀時Festus書中,掇錄概要,得知仿佛。原本A字凡四卷,P字五卷,蓋極浩博之作,實為拉丁語最先出,亦最大之字典也。
歷史敘時事,易觸忌諱,故作者唯敢記錄古事,或讚揚王業。Pompeius Trogus著《通史》四十四卷,曰Historiae Philippicae,以馬其頓為主,旁及希臘東方諸國。今僅存概要,為二世紀時節本。Titus Livius(前59—17)作《羅馬史》,歷時四十四年,成書百四十二卷,為奧古斯德朝散文獨一大著。今存三十五卷,才及四分之一。思想文章,與先代作者並異,可以見時代之精神,故與Vergilius之Aeneis,並稱當時代表著作也。
Livius作史,志在宣揚國光,又重修飾,務使文辭華美,而弊亦隨見。緣愛國,則對於外族,每不能持平立論。又緣自尊,則不肯自承過惡,如羅馬背盟,或戰勝虜略,輒隱諱不書,或多方辨解以求直。且輯錄舊史,不自探討,或傳述異聞,亦不定其虛實,多左右兩可之辭。蓋Livius本文人而作史,故衡以史學,闕憾甚多,然特有史詩傳說之趣。奧古斯德朝文風,殆悉萃於一身,而衰落之端,亦見於此矣。
第九章 詩三
十五 奧古斯德朝以後,稱羅馬文學衰落時期。自Ovidius與Severus見放,Labienus書又被焚,禁壓言論之兆已見。專制之世,勢不容自由思想之發生,於是感興日衰,範圍亦益隘,無以揮發情思,文學之事,遂流於遊藝。且承盛世之後,名士流風,去人未遠,作者即以為法。不復遠求希臘,漸益頹靡,文學於是不振。大抵拘牽文句,以技工相尚,或用以歌頌功德。此二者蓋帝政時代必然之果,其端已見於Livius前,特至是而益著。如Velleius Paterculus事Tiberius,作史稱其「神功聖孝」,阿諛無所不至,且並推及其寵臣Sejanus,即其一例也。
Tiberius時代羅馬詩歌,鮮可稱述,唯Phaedrus之寓言詩,自成一家,能不為風氣所限。Phaedrus(前15—55)生於希臘邊境,被俘為奴,後得放免。作寓言(Fabulae)五卷,多據Aisopos,間亦自造,以譏彈世事。希臘所傳寓言,本為民間譬喻,非出一人,多極自然,故非Phaedrus所及。唯在羅馬,乃未曾有,又當專制之世,詩人緘口不敢言政治,而獨能托興陳詞,發抒己見,自為不凡之作矣。
Nero朝(54—68)羅馬文學,稍稍興盛。Nero好文藝,常弄翰墨,故一時化之,詩歌各體,皆有傳人。Titus Calpurnius Siculus作牧歌七章,多模擬Vergilius,寄託亦同。第一章言二牧人見木皮上Faunus刻文,預言Nero即位,黃金時代將至。第四章則歌詠太平之樂,雖亦本Vergilius,而阿諛之言愈甚,為爾時所獨有也。
羅馬悲劇至Accius後而衰歇,間有文人試筆,亦不復登於劇場。Nero時Seneca作劇九篇,蓋止為朗誦之用,唯其影響於後世者,較希臘作家尤大。Lucius Annaeus Seneca(前3—65)學於Fabienus,奉Stoikos派學說。為Nero師保,作《慈仁論》(「De Clementia」)以勸誘之,國內稱治。晚年Nero漸暴,遂見惡,適Piso謀弒事發,羅織入罪,賜死。所作別有哲學論數種行世。其曲取材希臘,而自撰作,與前人編譯者不同。合辯學派文章,與Stoikos思想為一,故所敘事如Oedipus及Medea等,皆極凶戾,以死亡為解決,忍苦慕死之風,隨處見之。
Marcus Annaeus Lucanus(39—65)為Seneca兄子,以詩受知於Nero。一日論文爭持不下,Nero怒,禁其宣布著作,亦勿得為律師。Lucanus遂附Piso謀亂,事發被捕,切脈而死。著史詩Pharsalia未完,詩述Caesar與Pompeius之戰,取近事制史詩,而不雜神話,此作實為最先。其後有Silius Italicus(25—101),作Punica十七卷。取材於Livius之史,而以Aeneis為范,第用韻文述史事,未能造成史詩也。
Gaius Valerius Flaccus(—88?)仿希臘Apollonius作史詩Argonautica,未成而卒。詩止八卷,述Iason航海求金羊毛事,而結構稍異前人。言Medea之愛,頗極優美,為世所稱。Publius Papinius Statius生Domitianus朝(81—96),以詩名世。所著史詩二種,均取材希臘傳說。一曰Thebais,敘七人攻Thebes故事,歷十二年始成。亞力山大時,有詩人Antimakhos作史詩二十四卷,言此事始末,Statius即據以為本,故頗冗長。起自Eteocles兄弟之爭,至Creon不葬Polynices,雅典王Theseus為之復仇而止。刻畫凶戾之事,亦有辨學流風,唯本意乃別有在。Thebes之役,希臘作者恆引為罪惡循環之徵,Statius則於此極言怨毒之害,以警當世。二子絕兄弟天性,又違Tiresias預言,為不義之戰,至Mars與Minerva皆為退避不前。及Creon乃更恨及死者,Theseus始為直之。其非強暴而崇慈悲,頗與基督教旨相類,後世因以為教徒,今亦不能詳也。次曰Achilleis,詠Achilles一生事跡,僅成二卷。Troa戰起,Thetis鑒於神示,不欲Achilles與其役,匿諸宮中,Ulysses偵知之,卒勸與偕去。詩所言止此,以後戰事,已見Homeros詩中,非後世模擬所及,Statius此作,頗能自見所長,藏其所短。雖殘篇亦甚足貴,不以未成為病也。又有詩集Silvae五卷。Silvae者,希臘語Hyle之譯,本誼為木為材,辨學派用以稱詩文草稿。Statius自言即興賦詩,多由急就,未加修飾,遂以名集。總三十二章,太半酬應頌禱之作,對於君相,每有諛辭,蓋當時風氣使然。若個人感懷,則亦具真性,如Lucanus生日及諸傷逝之作,皆是也。
十六Nero王朝有Gaius Petronius Arbiter作Satyricon十六卷,其人與文,皆特奇異。Tacitus著史,稱其終日高臥,夜起治事行樂。而富於才,為Bithynia總督,以幹練著稱。為Nero所知,大得寵任,令主宰一切逸樂之事,故號Arbiter。後Sejanus嫉之,謂參與Piso逆謀,遂賜死。Petronius置酒作樂,斷其脈,時復止之,俾弗遽盡,從容聽歌詩,或召奴僕加賞罰,不異平時。又作遺書,疏Nero凶行,封鈐以進。或謂即Satyricon,則於事理不合。蓋全書博大,非旦夕能就,且審核內容,亦第實寫世相,非刺Nero也。
Satyricon亦稱Saturae,詩文間出,仍有雜調餘風。其體與Varro之Menippae相反,唯Varro以一篇記一事,自為起訖,Petronius則以Encolpius為中樞,聯書中事跡而一貫之,頗類小說。希臘Miletos派著作,有Sienna譯本行於羅馬,Ovidius文中曾及之。然希臘小說大抵有定式,如棄兒海賊之類,又尚華飾而失真。Petronius所述唯日常生活,有寫實之風,又多嘲諷,俱非當時小說所及。諷刺詩為羅馬獨有之文學,Petronius書則又其特出之作也。
Satyricon原本十六卷,久亡失。一六六三年,法人Marinus Statilius(Pierre Petit)在Dalmatia得古寫本,中存末二卷。其間復多殘缺,唯「Cena Trimalchionis」一章最完善,凡五十三節。述Encolpius與其友Ascyltos漫遊至Cumae,遇辯學教師Agamemnon,引之赴宴。Trimalchio出身微賤,積資至巨富,時時設宴款接士流,自附風雅,而言行鄙倍,不改故常,食客則極意逢迎之。描寫性格,各極其妙。德人Bücheler謂蓋取法於Theophrastos之《人品》(Kharakteres),而復過之也。其敘述宴會情狀,足見當時浮華風氣。如蒸野彘以進,膳夫獵衣操刀抉其腹,有畫眉鳥飛出,旁有射鳥者執竿以俟,即復捕得之。或奉大筐,中伏木刻孔雀,探藁出卵以享客,則和粉為卵白,中置斑鳩一羽。Trimalchio好與客談文,偽仆傷臂,即興賦詩。自言有希臘拉丁文圖書各一庫,而演Homeristae時,述Troa故事,錯雜無序。謂Ajax與Achilles爭Iphgenia,因發狂。優人演Ajax者,乃驟前切蒸犢,以劍刺肉進客。皆極詼詭美妙,古文學中,殆鮮其匹,唯Herodas擬曲,差可仿佛。然擬曲以簡潔勝,Satyricon則近於小說,故敘說詳明,形容世相,益得盡致也。
Aulus Persius Flaccus(34—62)亦作諷刺詩,而不用雜調體,與Petronius異。幼喪父,受母姊覆育,疏於世事。後從Cornutus受學,奉Stoikos教。仿Lucilius等為諷刺詩。僅成六章,卒後其師校正刊行之。Lucilius生民主時代,得自由言議。Horatius溷跡世間,熟知社會情狀,故能深抉隱微,加以譏諷。Persius作詩,則僅以寓教旨。所刺亦多抽象事物,於世人無所專指,故辭意不及前人,唯崇高真摯,是所獨有。操行亦特清純,在Nero朝諸詩人上也。
Decimus Junius Juvenalis(60—140)行事不可考,後人所作傳共十三篇,而糾紛違迕,愈不能通。但於Martialis詩中,知其素治辯學,至中年始為詩,有諷刺詩五卷,凡十六章。當Domitianus王朝,道德廢壞,故侈邪僻之風甚盛,識者以為憂,乃寄其意於文字。文有Tacitus所作史,敘政事之弛落,Juvenalis則以詩刺民間失德。自言厭聞神話史詩,不願更作,而遍觀世間,又多諷刺之資,故復不能不作。少時為之剪髮者,今已致巨富,有數十貴族之產,以是不平,發為詩歌。哀善士之困窮,譏刺世俗種種惡行尤力。亦常直舉姓名,如Lucilius所為,然大抵已歿之人,鮮及當世人物。傳言卒以詩忤優人Pairs見放,唯其本末,今亦未詳。
Marcus Valerius Martialis(40—104)初依Annaeus氏,及Seneca敗,乃以詩干公卿為生。Domitianus知之,召為宮廷詩人。初作詩集二卷,皆格言聯句,為投贈題識之用者。一曰「酬酢」(Xenia),詠食品。一曰「貢賦」(Apophoreta),詠庶物,自馬騾雞豚,以至一蓋一梳皆具。物雖瑣屑,而辭句甚警策,後併入全集中,為第十三十四兩卷。Martialis以詩銘(Epigramma)著名。其先Seneca與Petronius偶亦有作,各止數章。Martialis始有專集,共十二卷。其酬應慶弔之作,多諛辭,謝侍宴詩至謂願辭Jupiter而就Domitianus。又多有放佚語,世頗病之。唯敘羅馬當時風俗,類極詳盡,可資考證。其詩之精妙者,言簡意深,可與希臘作家比美,而墓銘尤佳。有題六歲女子Erotion墓詩云:
Rest on her lightly, O Earth, lightly she rested on thee.
可為一例,Meleager之Aisigenes墓銘,亦無以過也。
第十章 文四
十七 Nero朝散文作家最著者為Seneca,有論文十二篇,尺牘百二十四篇,《自然現象研究》七卷。Seneca奉Stoikos派說,而不喜言學理,故論文多涉道德問題,示人處世之法。亦非自有主張,但隨時立論,主於利用。如作《慈仁論》以諷Nero,或議其聚斂,則作《幸福論》(「De Vita Beata」)自解。晚年欲歸隱,作《安息論》(「De Otio」)。又見Paulinus以世務勞形,則作文《論人生之短》(「De Brevitate Vitae」)以喻之。《自然現象研究》(Quaestiones rerum naturalium)七卷,分論日光虹霓雷電水雪雹風地震彗星等,多用問答或尺牘體。蓋綴集群言而成,可見當時學術思想大概。Lucretius詩曾雲,日之直徑,可尺有半。至Seneca已謂日大於地,且知地震起於火山,彗星循軋道而行,較百年前知識,已大進矣。
Gaius Plinius Secundus(23—79)本貴胄,歷官顯要,而性好學,雖飲食或行旅時,不廢誦讀。隨手劄記,積稿百六十冊。後為海軍大將,值Vesuvius火山暴發,馳赴之,欲觀其狀,為煙氣塞息而死。其子整理遺稿,得《日耳曼戰史》二十卷、《羅馬史》三十一卷、《投槍法》一卷、《文法》八卷、《自然史》三十七卷。今唯《自然史》存。
《自然史》計序言目錄一卷,天文學一卷,歐亞非三洲地誌四卷,人類學一卷,動物學四卷,植物學八卷,後十八卷論草木鳥獸金石可為藥物者,工藝美術附之,雖以自然史為名,性質實同類苑。據自序所記凡二萬事,而輯錄眾說,不加決別,並收志怪之言。如記非洲部落,有蔭足之民(Sciapodae)能舉足障日,無口之民(Astomi),齅花果之香味以生。又言海中多異物,蓋生物原子,受水風動盪,相結成形,故頗信神怪。唯其影響甚大,中古時歐洲諸國,率以此為知識淵源,至近世實驗之學興,始漸廢也。
Marcus Fabius Quintilianus(35—96)初為律師有聲,又以辯學授徒,一時名人,多出門下,如小Plinius及Tacitus皆是。論學以道德與文章並重,故感化及於後世者甚大。晚年為Domitianus皇孫師保,授Consul勛位。所作有《辯士教育》(Institutia Oratoria)十二卷,雖專門之書,而以道德為言論本源,言辯學乃推本於蒙養。卷一論小學教育,較量家庭與學校之影響,多有精意,故又為後世言教育者所重。
Gaius Plinius Caecilius Secundus(62—113)本Plinius外生,Plinius卒無子,乃繼其後,世以小Plinius稱之。仕Trajanus朝,為執政官,有《謝表》一篇今尚存。又尺牘十卷,末卷為任Bithynia總督時作,實奏疏之類,後附批答。與尋常行世之尺牘不同,可考見當時情狀。
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55—135)出於貴族,歷任要職。初習辯學,及Domitianus末年,睹政事隳落,乃改治歷史。作史二部共三十卷。又《Agricola傳》(De Vita Julii Agricolae)一卷,述妻父行狀,雖多諛辭,而簡潔優美,為傳記文上品。又有《日耳曼志》(De Germania),詳載地理人類物產制度宗教等,後世治神話民俗學者,於此甚得裨益也。
《史記》(Historiae)十四卷,書Flavius朝事,今存四卷半。《紀年史》(Annales)十六卷,今存十二卷,則上稽前朝Julius諸帝。Tacitus嘗言將作史陳過去之苦辛,以證今日之太平。因推而上之,擬更作奧古斯德一代之史,未成而卒。而所謂太平時代,將於晚年寫成之者,亦終無記錄。Tacitus作史,意在標揭善惡,為世懲勸。唯惡每多於善,故常不勝憤慨,而於內亂尤所痛心。史敘Cremona之劫略雲,未嘗為外寇所害,而毀於內亂。又評焚Capitolium雲,是為羅馬建國以來未有之恥,主神Jupiter之靈廟,先人所建,以鎮守邦國者,雖異族勝軍,亦不敢犯,今乃以二帝之狂易,一旦毀之云云。可以見其意矣。
Suetonius(75—140)為小Plinius友,屢見於尺牘,又以學士(Scholasticus)稱之。所著雜書曰「Prata」,蓋類苑之屬,今已亡失。又有《名人列傳》(De Viris Illustribus),分詩人演說家哲學者辯學家文法家六類,今存末卷,及詩人傳三章,即Terentius, Horatius與Lucanus也。《帝王列傳》(De Vita Caesarum)十二篇,記該撒至Domitianus諸帝行狀甚詳,可與Tacitus史互證。Tacitus作史最重義法,慎於取材,嘗謂瑣屑細故,不能入史,止足登之日報。而Suetonius則掇拾浩博,飲食談笑之微,亦並詳錄,別有可取。又記諸人容貌極詳盡,後世據以考證古羅馬諸帝造象,甚得其益雲。
第十一章 雜詩文
十八 羅馬自Hadrianus即位,至於東遷,四百餘年間(117—526)文藝鮮可稱道。蓋希臘文化,漸複流行,希臘文人如Plutarkhos及Lukianos等,皆出此時。羅馬皇帝Marcus Aurelius(121—180)治Stoikos派哲學,亦用希臘文著書十二卷,自述感想,其後Julianus(331—363)亦然。又自九十八年Nerva歿後,帝位歸於外族,民種愈雜,國民精神,漸失統一,文藝遂亦不振。間有作者,大都客籍之民,已非復純羅馬人矣。
二世紀時,有近代詩人(Poetae Neoterici)者出,改作詩體,力求單純,唯所作傳世極少。Hadrianus亦能詩,屬此派,有《小靈魂》(「Animula」)一章,問魂將何往,乃自悼之類,情辭宛轉,獨具美致,非僅因人而得存也。又有《愛神之夜禱》(「Pervigilium Veneris」)一篇,不詳撰人姓名。Hadrianus復興Venus之祭,春時歌舞迎神,以祈長養。此篇詠其事,凡七節九十五行。純樸詼詭,如古Fescennini曲,述物色之美,又似Vergilius。每節末有重言云:
Loveless, mayst thou love tomorrow;
Loving, still tomorrow love.
英人Walter Pater以為此蓋當時民歌,詩人采掇入詩,又足之成全篇也。詩本為迎春而作,故多歡愉之音。唯末節雲,鳥鳴於澤,或白楊之下,而吾乃沉默。吾之春時,何日方至,吾乃得如燕子,不復喑乎。則轉入惆悵,此蓋純為個人抒情之詞,與民間賡歌,故復不同也。
Decimus Magnus Ausonius(310—395)生於法國之南方,初治辯學,為Bordeaux大學教授。後入為皇子師保,以功得官,進至執政。時羅馬已以基督教為國教,Ausonius因亦改宗,唯其詩別無宗教感化,大抵自述身世之作。有《日務》(Ephemeris)一卷,記日常行事頗詳。又詩銘一卷,傷逝諸什最佳。
Claudius Claudianus(365—404)本希臘人,居亞力山大府,後至羅馬,習拉丁文,作詩多記當世大事。以前代名人為師法,故文辭雅正可觀。Rutilius Namantianus系出高盧,生五世紀初,有詩二卷。希望太平,欲合天下為一家,猶有羅馬精神。唯時局紛紜,日益離散,終有東遷之事,而羅馬國民之詩,亦遂至Namantianus而絕矣。
十九羅馬末期散文著作,幾於盡出非洲。Juvenalis詩已言亞非利加為律師誕育地,其來已久,至是乃益著。Marcus Cornelius Fronto(100—175)生於Numidia,講學羅馬,曾為Aurelius師,官至執政。著尺牘五卷,尚存。Aulus Gellus為Fronto弟子,又遊學雅典,治哲學。歸後編定手記,成書曰Noctes Attici,凡二十卷,自宗教哲學,政治制度,以至博物考古,史傳文學,無不畢備,而論文法字義者,尤為後世所重。其書雖近類典,然大率設為友朋談論之辭,以聯貫之,蓋襲用Varro等之成法也。
Apuleius以百二十五年頃生於北非洲之Madaura。遊學希臘,嘗至羅馬為律師。後行旅過Oea,識嫠婦Aemilia Pudentilla,隨娶之。婦家不許,訟於官,以為妖術媚惑,Apuleius乃作《論辨》(Apologia)以自解。後定居Carthage,專事著述講演,甚得國人敬重,至為之造像焉。講學宗Platon,作書二卷闡明其說。又有《英華集》(Florida)一卷,自選演說文二十四首,為學子模範。唯其傑作,則為小說《變形記》十一卷也。
《變形記》(Metamorphoses)一名「金驢」(Aureus Asinus),記人因幻術化驢,終以神力得復人形,與希臘小說《人或驢》(Lukios e onos)事跡相類,自言仿Miletos派小說而作。九世紀時君士但丁主教Photius雲,曾見Patras人Lukios所述志怪,為《人或驢》所從出。蓋古時本有此說流行民間,為Milesiaka之一種,Lukianos與Apuleius皆據以作書,各有增損,故頗復不同。《變形記》言Lucius行旅至Thessalia,寓親屬家中,其妻Pamphile善幻,能化鳥飛去。Lucius請於其婢Fotis竊藥自塗,誤化為驢。倉卒不得解藥,暫伏廄中,入夜盜至,並虜之去。遍歷諸難,後一心祈Isis神乃現形,令食薔薇花環,得解,遂受戒為Isis教徒。殆Apuleius自道,故書中初以Lucius為希臘人,至末乃言是非洲Madaura人。其結末殊莊重,與希臘小說異,蓋遊戲之作,而轉為譬喻,別有寄託者也。
《變形記》概要,與《人或驢》相同,而描畫益詳,且多羼入故事,如卷一Sokrates之死,無鼻人之自述,Lucius之殺三酒囊,皆極詼詭可喜,蓋亦取之Milesiaka,藉作藻飾者也。驢自盜窟遁出後,為Charite家奴貨諸方士,又展轉為磨工園丁游兵庖人所得,多閱世故。書中記其見聞,多涉人世罪惡,如卷九記婦人行詐事四,卷十記謀殺事二,皆極凶戾。唯文情幻化,不與實世相接,故不令讀者生怖,且時雜滑稽趣味,或轉入優美莊嚴之世界,如《愛與心故事》,及《Isis戒儀》,皆Apuleius書所獨有,較之《人或驢》,殊勝之矣。
《愛與心故事》(Fabula de Psyche et Cupidine)本希臘童話,經文人編述為Erotika類小說,Apuleius又采掇入書,賴以得傳,影響於後世文學美術甚大。或演繹之,以為言愛之譬喻,唯此實後起之說。初本出於原始民俗,在傳說中,屬破禁(Broken Taboo)類。列國多有其說,第見於文章,則此為最先。故名亦最著。緣其說既可供民俗學之考證,又經文人潤色,獨具優美之致,復與民間傳說不同也。
二十 聖保羅生一世紀時,本猶太人,隸屬羅馬,奉基督教,終生奔走,以傳道為事。用希臘文作《與羅馬人書》,存《新約》中,實為教徒功首。爾時羅馬文化漸就零落,人心搖動,及聞天國之義,遂多起而從之,至三二五年,Constantinus乃定基督教為國教。Plotinus(204—270)本希臘思想,和以東方密宗,立Neoplatonism。作《九卷書》(Enneas),宣傳誼旨,一時歸者頗眾,勢足相抗。四一五年,宗徒Hypatia為耶教徒所殺,此派遂絕。基督教之勢力,遍於歐洲,羅馬實為中樞。宗教著述,盛極一時,故記羅馬文學,以基督教作者終焉。
基督教著作,初多限於護教。三世紀時,St.Hippolytus曾列舉旁門之說,凡三十四家,其時論辨之烈,可以想見。及宗信定於一尊,始漸有文學出世。St.Ambrosius(340—397)為主教,箋釋《創世記》。又仿Cicero,為文論牧師職分。St.Hieronymus(331—420)以拉丁文譯《舊約》及福音書《使徒行傳》等,為後世聖書定本,即所謂Vulgata是也。St.Angustinus(354—430)生於Numidia,少時放逸不羈,偶讀聖保羅書,遂改行,歸基督教,後進職至主教。作《懺悔錄》(Confessiones),述少時情事極美妙,為自敘(Autobiographia)類中傑作,不僅以宗教得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