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文明史 · 第十四講 法國革命

本講目的——英國和大陸文明進程之異同——17和18世紀,法國在歐洲的優勢地位——在17世紀是因為法國政府——在18世紀是因為國家本身——路易十四的統治——他的戰爭——他的外交——他的行政管理——他的立法——他的統治快速衰敗的原因——18世紀的法國——哲學革命的本質特徵——課程結束 在上一講中,我努力明確英國革命的真正性質和政治意義。我們看到,在16世紀期間,原始歐洲的所有文明歸結為兩大事實,一方面是純君主制,另一方面是自由探索。英國革命就是這兩大事實的首次碰撞。這兩股力量第一次在英國發生衝突。有人試圖從這一事實推導出英國的社會狀態和歐洲大陸之間存在根本差異;有些人宣揚,命運如此不同的國家之間不可能進行比較;他們斷言,和他們的地理環境一樣,英國人民處於一種精神上的隔離狀態。 沒錯,英國文明和大陸國家文明之間曾經存在重大差異——不可忽視的差異。在我的講座過程中你們已經對此可見一斑。在英國,社會中的各種不同原則和要素在同步發展,可以說是在齊頭並進,這種特徵至少比大陸更加明顯。當我試圖確定歐洲文明與古代文明及亞洲文明相比所呈現的獨特外貌時,我首先要向你們說明的是,它是多變的、豐富的、複雜的;它從未落入某一原則的獨家統治下,社會狀態中不同要素在其中相互改變、結合和鬥爭,常常被迫和平共處。歐洲文明的這一事實、這種普遍特徵,在英國文明中表現得尤其突出。正是在英國,這一性質的發展最連貫、最明顯;正是在英國,世俗世界和宗教世界、貴族政治、民主政治、君主制度、地方和中央機構、精神和政治發展都在一起發展壯大,可說是百花齊放,即使速度不同,至少彼此總是相距不遠。例如,在都鐸王朝統治時期,正當純君主制的發展如日中天時,我們看到民主政治原則和民眾力量同時也在興起和發展壯大。17世紀的革命爆發了,它既是宗教性的又是政治性的。這個時候的封建貴族看上去已是奄奄一息、行將就木了,然而,它依然在其中保有一席之地,發揮重要作用,並取得自己的一份成果。英國歷史的整個過程也是如此:從來沒有哪種舊成分完全消亡,從來沒有哪種新成分徹底勝利,從來沒有任何特殊原則獲得獨家優勢地位。總是存在不同力量的同時發展、它們的要求和利益的妥協。 在歐洲大陸,文明的發展沒有那麼複雜和完全。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的各種不同社會成分——君主制、貴族制和民主制,不是齊頭並進,而是相繼發展的。每一種原則、每一種制度,可以說都曾有過獨占鰲頭的時候。例如,某一世紀屬於封建貴族制,另一世紀屬於君主制,還有一個世紀屬於民主制,我不是說某一制度獨霸某一世紀,這也太言過其實了,而是說它擁有非常顯著的優勢地位。 比較一下中世紀的法國和英國,比較一下我國歷史中的11、12、13世紀和海峽對面國家的對應世紀,你們將發現,在這一時期,在法國,封建制度幾乎一統天下,而君主制和民主政治原則幾乎銷聲匿跡。再看看英國,封建貴族制度固然占據支配地位,但君主制度和民主制度依然強大並且重要。 正如路易十四統治下的法國,在伊麗莎白統治下的英國,君主製取得勝利,但它不得不如此小心謹慎地行事,受到如此多的限制——要麼來自貴族制的,要麼來自民主制的。並且在英國,每一種制度、每一種原則都曾有過出頭之日,但從未像大陸國家那樣獨占鰲頭、唯我獨尊。勝利者總是不得不容忍對手的存在,讓他們分得一杯羹。 這兩種文明進程各有其優勢和劣勢,事實上在兩國歷史上也有所體現。例如,毫無疑問,不同社會成分的同時發展大大有助於英國比其他大陸國家更快達到所有社會的最終目的,即建立一個既正規又自由的政府。政府的實質恰恰就是考慮各方利益和力量,協調它們,引導它們共同生活、共同繁榮。現在,由於各種機緣巧合,英國社會不同成分已經預先處於這種位置和關係之中,因此,在這裡建立一個廣泛的、多少有點正規的政府就容易多了。自由的本質就是所有利益、權利、權力和社會成分百花齊放、各顯其能。因此英國比其他大多數國家更容易獲得自由。因為同樣的原因,必然會比其他地方更快地形成國民的實用才智、對公共事務的理解。政治上的實用才智在於知道如何估量和評價所有事實,給予各自應得的重視。在英國,這是社會狀態的必然產物、文明進程的自然結果。 另一方面,在歐洲大陸國家中,每一種制度、每一種原則都曾經有過上台的時候,都曾更徹底、更獨家地占據優勢地位,它的發展規模更大、更加輝煌壯麗。例如,君主制和封建貴族政治制度在大陸登上舞台後,表現得更加大膽、廣泛和自由。可以說,我們的政治經驗更加廣泛、更加徹底,其結果是政治思想(我說的是一般思想而非處理事務的實用才智)和政治學說層次更高,表現出更多的理性活力。在一定程度上,每一種制度單獨亮相,長期出現在舞台上,使得人們能夠完整地研究它,追溯它的初始源泉,跟蹤它的最終結果,並充分展現它的理論。凡是仔細觀察過英國性格的人必然會注意到一個雙重事實——一方面,良好的實用才智和實踐能力,另一方面,缺乏一般思想和可引以為豪的理論。翻開英語書籍,無論是關於英國歷史的,還是關於法學的或其他任何學科的,我們很少能找到博大精深的道理。在一切領域中尤其是在政治學領域中,純粹的主義、嚴格意義上的哲學和科學,在大陸上要比在英國更加繁榮,至少它們的發展更加強大、更加大膽。我們不能不相信文明在這兩國中的不同發展與這一結果有極大關聯。 最後,不管我們如何看待這一差異所造成的優勢或劣勢,差異本身是真實、無可爭辯的事實,是將英國和大陸明顯區分開的事實。但是,這並不是說,因為不同原則和社會成分在那邊發展更加同步,在這邊發展更加前後相繼,所以它們的發展道路和目標實際上是不同的。從整體上看,歐洲大陸和英國都經歷了相同的文明發展重大階段;任何一方所發生的事件都沿著相同的路線發展,相同的原因帶來了相同的結果。從我向你們展現的16世紀之前的文明圖景中,你們已經對這一事實深信不疑,在對17、18世紀的研究中你們也將辨識出這個事實。在英國幾乎同時發展的自由探索和純君主制,在大陸中完成發展的時間相隔甚遠,但它們終究還是完成了發展(1)。這兩股力量相繼經歷了輝煌統治後,最後發生了碰撞。總體上看,社會的總體發展路徑是相同的,雖然差異確實存在,但相似之處更加深刻。快速掃視一下現代歷史將使你們對此深信不疑。 縱覽17、18世紀的歐洲歷史,你們不可能沒發現法國已經在歐洲文明中遙遙領先。在本課程一開始我就已經強調了這一事實,並努力指出了它的原因。現在,我們發現它比以往更顯著了。 純君主制、絕對王權的原則在路易十四統治下的法國開始發展之前,先在查理五世和腓力二世統治下的西班牙取得了優勢地位。同樣,自由探索原則在18世紀的法國開始發展之前,先在17世紀統治了英國。然而,純君主制和自由探索並未從西班牙和英國出發去征服世界。這兩個原則、兩種制度停留在,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局限在它們的發源國。它們必須經過法國才能夠發揚光大;純君主制和自由探索必須變成法國的才能變成歐洲的。法國文明的這種交際性、法國的這種社交天賦,曾經在所有時代都顯露過,在我們現在研究的這個時代表現得更加鮮明。對於這一事實我不再多講,你們在其他課程中,在觀察18世紀法國文學和哲學的影響時已經看到這一事實的更多重要原因。你們已經看到,對於自由問題,法國哲學界在歐洲比自由英國擁有更多權威。你們已經看到,法國文明比其他任何國家的表現得更活躍,更有感染力。我對這一事實的細節無需贅言,我之所以提及它,僅僅是為了說明我有權把對現代歐洲文明的描述聚焦在法國身上。在這一時期,毫無疑問,法國文明和歐洲其他國家的文明之間存在著各種差異,如果我現在的目的是全面忠實地闡述這些文明的歷史,那麼這一點必須牢記在心。但我現在必須快速向前,所以我不得不完全省略一些國家和時代。我寧願把你們的注意力暫時集中在法國文明發展歷程上,雖然還不夠完美,但它是歐洲整體發展歷程的一幅畫像。 在17、18世紀,法國在歐洲的影響力呈現出不同外貌。在17世紀影響歐洲並在整個文明中遙遙領先的是法國政府。在18世紀占據優勢地位的不再是法國政府,而是法國本身。左右歐洲思想、吸引歐洲注意力的,在17世紀是路易十四和他的宮廷,在18世紀是法國和它的見解。在17世紀,與法國人民相比,有一些國家的人民更引人注目地出現在歷史舞台上,在事件中發揮了更重要的作用。三十年戰爭中的德國人民、英國革命中的英國人民,他們在各自的命運中發揮的作用超過了同時代的法國人民。同樣,在18世紀,有一些政府比法國政府更強大、更受人重視、更令人懼怕。毫無疑問,腓特烈二世、葉卡捷琳娜二世和瑪利亞·特雷薩在歐洲都比路易十五更有影響力、更有分量。然而,在這兩個時代,法國都在歐洲文明中領先,先是因為它的政府,後是因為它自身;先是因為它的統治者的政治活動,後是因為它獨特的智力發展。 要想充分理解法國乃至歐洲文明進程中的支配性影響力,我們必須研究17世紀的法國政府和18世紀的法國社會。當舞台和演員隨著時間而變化時,我們也必須相應地改變計劃和劇本。 我們在研究路易十四的統治時,在試圖評價他在歐洲的力量和影響力的源泉時,往往只想到他的聲譽、征服、輝煌,以及他統治期間文學的輝煌成就。我們往往關注並將法國政府在歐洲的優勢地位歸功於外部原因。但我認為,這種優勢地位有更深刻、更嚴肅的基礎。我們萬萬不可相信,僅僅憑藉幾場勝利、盛宴,或者幾位天才的傑作,路易十四和他的政府就在這個時代發揮了不可磨滅的作用。 你們中的許多人一定聽說過,可能還記得,二十九年前的法國執政府所帶來的結果以及它創建國家時所處的狀況。外部是外國侵略迫在眉睫,而我們的軍隊災禍不斷;內部是政權幾乎完全瓦解,人民四分五裂;沒有財政收入,沒有公共秩序;總之,社會處於一蹶不振、恥辱和混亂中,這就是執政府上台時法國的形勢。誰不記得這個政府所採取的非凡、有效的措施,這些措施在很短時間內保全了國家獨立,恢復了民族榮譽,重組了行政管理,改造了法律,經由權力之手差不多重建了社會。 路易十四政府在成立之初就為法國做了同樣的事情,雖然時間、做法和形式上存在巨大差異,但它追求及達到的效果幾乎一樣。 回想一下在樞機主教黎塞留的統治結束後以及路易十四未成年時法國所處的狀況:西班牙軍隊在邊境虎視眈眈,不時越過邊境;法國時刻面臨入侵危險;內部紛爭達到頂點,內戰不止,政府對內對外都軟弱無能、威信掃地。當時的社會狀況與霧月18日之前的狀況非常類似,只是沒那麼多暴力。正是從這種狀態中,路易十四的政府把法國拯救出來了。他的早期勝利具有馬倫戈大捷(2)的效果:它們保全了國家,恢復了國家榮譽。我下面將從幾個主要方面講解這個政府——它的戰爭、外交、行政管理以及立法,我想你們將看到,我剛才做的對比、我認為相當重要的對比(因為我一向認為歷史對比價值不高),擁有真實的基礎,我有權加以運用。 首先,讓我們談談路易十四的戰爭。你們知道,我也常常藉機提醒你們,歐洲的戰爭來源於大規模的人口遷移。由於迫不得已、心血來潮或其他理由,整個人口——有時候數量龐大,有時候三五成群——從一塊土地遷移到另一塊土地。在十字軍東征於13世紀末結束之前,這就是歐洲戰爭的一般性質。 在這個時期出現了一種同樣與現代戰爭迥異的戰爭。它們是由政府而非人民進行的遠征,政府率領軍隊去遠方開疆闢土、進行冒險。他們離開自己的國家,拋棄了自己的領土,有的去了德國,有的去了義大利,還有的去了非洲,其動機僅僅是個人的心血來潮。15世紀的所有戰爭,甚至還有16世紀的部分戰爭,都屬於這一類。為了什麼利益——我指的不是合法利益,出於什麼可能動機,使得查理八世要把那不勒斯王國據為己有?這顯然不是一場出於政治考慮的戰爭:國王覺得自己對那不勒斯王國擁有私人權利,因此,出於個人目的、為滿足個人慾望,他對一個遙遠國家發起了征服行動。該國絕對不適合與他的王國合併,相反只會損害他對外的力量,影響國內的安寧。查理五世對非洲的遠征也是如此。這一類型的最後一場戰爭是查理七世對俄羅斯的遠征。路易十四的戰爭沒有這種性質,它們是一個坐鎮領土中央的正規政府發起的戰爭,目的在於征服周邊,擴張或鞏固自己的領土,總之,是政治性戰爭。 這些戰爭可能是正義的或非正義的,可能使法國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可以舉出上千條理由來指責它們的不道德和殘暴無度,但是它們擁有以往戰爭不可比擬的合理性:它們不再是由心血來潮或冒險投機引發的,而是出於某種嚴肅動機,如某些看起來值得奪取的自然邊界、打算合併的操同一語言的人口、抵抗鄰近勢力必須奪取的要隘。毫無疑問,這些戰爭含有個人野心的成分,但逐一檢查路易十四的戰爭,尤其是他統治初期的戰爭,你們將發現它們有真正的政治動機,是為了法國的利益、為了獲得力量、為了國家安全而策劃的。 戰爭的結果就是這一事實的證明。當今法國在很多方面是路易十四的戰爭產物。他所征服的省份,弗朗什-孔泰、佛蘭德斯和阿爾薩斯,依然在法國版圖內。征服包括有意義的和無意義的,路易十四的征服屬於前一類型,他的事業沒有不合理和任性的性質,而在他之前這些是非常普遍的。指導這些戰爭的政策,即使並不總是公正的和英明的,至少是巧妙的。 離開路易十四的戰爭,再來考察一下他與外國的關係,即所謂的外交,也能看到類似的結果。我曾經堅持歐洲外交誕生於15世紀末。我曾經努力說明,在這之前政府及國家之間的來往是偶然、稀少和短暫的,在這一時期變得更加有規律和持久,對於公共利益有重大意義,總之,在15世紀末以及在16世紀上半葉,外交在各種事件中發揮了巨大作用。然而,在17世紀之前,說實話它還不是系統化的,它還沒有帶來長期聯盟,或重大的、並且首先是持久的聯合,這種聯合遵循固定原則,服務於恆定目標,具有作為穩定政府真實性質的連續性。在宗教革命期間,各國的外交關係幾乎完全受制於宗教利益的力量,新教和天主教兩大聯盟瓜分了歐洲。正是在17世紀,威斯特伐利亞條約簽署後,並且在路易十四政府的影響下,外交改變了自己的性質。在這個時候,它擺脫了宗教原則的獨家影響,基於其他考慮因素結成聯盟和政治聯合。同時,它變得更加體系化、更有規律,始終如一地服務於特定目的,遵循持久不變的原則。歐洲均衡體系的正式起源就是在這一時期。正是在路易十四的統治下,這一體系和其他所有相關的考慮因素真正掌握了歐洲各國政策。當我們研究這一領域的一般思想以及路易十四的政策主導原則時,我相信我們能發現以下結論: 我已經說過,路易十四一心想把純君主制發揚光大,與奧蘭治親王即威廉三世領導下的公民及宗教自由以及國家獨立運動展開了激烈鬥爭。你們已經看到,這一時期的重大事實是各種勢力分別投靠到這兩面旗幟下。但是當時人們對這一事實的評價跟我們現在對它的評價不一樣。即使對於那些親身經歷過它的人來說,它也是隱晦的、不為人所知的。廢止純君主制、推崇公民及宗教自由,實際上是荷蘭及其盟國抵抗路易十四的必然結果,但是這個問題並沒有在絕對權力和自由兩大陣營之間得到明確闡述。人們常說路易十四的外交主導原則是推行絕對權力,但我不相信。在他年老之前,這一考慮並未在其政策中發揮重大影響。法國的強大、在歐洲稱霸、令對手俯首稱臣,總之國家的政治利益和力量,這才是路易十四持之以恆追求的目標,不管與他交戰的是西班牙還是德國皇帝或英國。他行動的目標遠遠不是推行絕對權力,而是渴望法國及其統治的強大和擴張。在大量證據中,我將引用出自路易十四本人的一件證據。在他的回憶錄中,在1666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能找到一段類似這樣的文字: 「今天早晨,我與一位英國紳士西德尼先生會談,他向我堅持振興英國共和派的可能性。西德尼先生請求我為此目的提供四十萬里弗。我告訴他我最多只能給二十萬。他說服我從瑞士召喚另一位叫做拉德洛的英國紳士,與他商議同一計劃。」 相應地,我們在拉德洛的回憶錄中,在相近日期下,找到一段話,意思如下: 「我收到了法國政府的邀請,邀我前往巴黎,去討論有關我國的事情,但我不相信那個政府。」 最後拉德洛留在了瑞士。 你們可以看出,削弱英國王權的力量是路易十四當時的目的。他煽動內部紛爭、努力振興共和派,為的是阻止查理二世在國內變得強大。在巴利翁擔任駐英大使期間,同樣的事不時出現。只要查理的權威似乎占了上風,國家黨(3)似乎要被壓垮時,法國大使就為其運用自己的影響力,向反對派首領資助金錢,總之,當對抗絕對權力變成了削弱法國對手力量的途徑時,就向絕對權力開戰。只要仔細考察路易十四統治下的外交活動時,你們就能對這一事實留下深刻印象。 這一時期法國外交的能力和技巧也會給你們留下了深刻印象。M.德·托爾西、達瓦克斯、德·邦雷波等人的名字,是所有見多識廣的人所熟知的。把路易十四的這些大臣們的快報和回憶錄、技巧和行為與西班牙、葡萄牙和德國的談判官員們的進行比較,我們一定會對法國大臣們的優勢留下深刻印象,不僅對他們的認真勤勉和工作投入,而且對他們思想自由程度。這位專制國王手下的廷臣們對外部事件、政治派別、自由需求和民眾革命的判斷,比當時大部分英國大臣要高明得多。在17世紀,除了荷蘭以外,沒有哪個國家的外交能比得上法國。公民及宗教自由的傑出領袖約翰·德·維特和奧蘭治的威廉的部長們是唯一看起來能與這個偉大的專制國王的手下較量的人。 因此,你們看到,無論考察路易十四的戰爭還是他的外交關係,我們都能得到同樣的結論。不難想像,一個如此精通戰爭和外交的政府肯定在歐洲鶴立雞群,顯得不但令人生畏,而且技藝嫻熟、威風凜凜。 現在,讓我們考察一下法國內部,考察一下路易十四的行政管理和立法。我們將從中找到他的政府的強大和壯麗的新解釋。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一個國家政府的「行政管理」,這在任何程度上都是難以精確界定的。不過,當我們努力研究這件事,我相信,我們能發現,在最一般的視角下,行政管理包括一套手段,用來儘可能迅速可靠地把中央權力的意志推廣到社會各個部分,並將社會力量——無論是人員還是金錢——以同樣方式反饋至中央權力。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就是行政管理的真實目的和主要特徵。因此我們發現,當在社會中建立團結和秩序成為第一要務時,行政管理是達到這一目的的主要手段,是匯集、凝聚和團結各種不一致、分散的組成成分的主要手段。事實上,這正是路易十四的行政管理所做的工作。在這之前,在法國和歐洲其他地方,最困難的事莫過於把中央權力的措施貫徹至社會各個部分,並將社會中存在的推動手段匯集到中央權力內部。路易十四致力於這一目的,並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至少是以往政府望塵莫及的。我現在不能詳述細節,在腦子裡過一遍各種公共服務、稅收、道路、工業、軍事管理,所有屬於行政管理分支的設施,幾乎沒有一件不是在路易十四統治下誕生、發展或得到重大改善的。這一時代最偉大的人如科爾伯特和盧瓦,正是作為行政管理者展現了他們的天賦、領導了他們的部門。正是憑藉卓越的行政管理,路易十四的政府獲得了周圍所有歐洲政府全都缺少的普遍性、果斷性和一致性。 從立法角度來看,這一政府展示了同樣的事實。回到我前面做過的對比,與執政府的立法活動進行對比,與它修改和廣泛重訂法律的非凡工作對比。在路易十四統治下,相同性質的工作得以完成。他頒布的重要法令,如刑法、訴訟法、商業法、海洋法、水域法以及森林法,都是真正的法律,按照和我們法律一樣的方式制定,在國家議會中討論,其中一些會議由拉莫瓦尼翁主持。有一些人因為參與了這些工作和討論而贏得榮譽,如M.皮索爾。僅從它本身來看,路易十四的立法存在許多可指責之處。它充滿了現在看來非常明顯、不可否認的弊端。它的設想不是為了真正的正義和自由,而是為了公共秩序,為了賦予法律更多的正規性和堅固性。儘管如此這也是一種巨大的進步。毋庸置疑,路易十四所制訂的法律遠遠優越於以往任何法律,大大促進了法國社會在文明進程中的進步。 無論從哪個視角來考察這個政府,我們都會很快發現它的力量和影響力的源泉。它是歐洲見到的第一個對其地位充滿自信的政府,在國內的統治無人可撼動——國泰民安,專注於治理國家。在這之前,所有的歐洲政府都深陷於無休止的戰爭,既沒有閒暇也沒有安全保障,或深受不同派別和國內敵人的困擾,被迫把所有時間都花費在為生存而戰鬥上。路易十四政府似乎是第一個專注於處理國務的政府,一個既得到確立又在不斷發展的政府。它不懼怕創新,因為它可以指望未來。事實上,擁有這種創新精神的政府在歷史上很少見。拿它與擁有同樣性質的政府相比較,如腓力二世在西班牙的純君主制政府,它比路易十四的政府更加專制,但遠遠不如它那么正規和穩定。但腓力二世是如何在西班牙成功建立絕對權力的呢?通過扼殺這個國家的活力,拒絕任何改良措施,使西班牙徹底成為一潭死水。路易十四的政府恰恰相反,它活躍於各種創新活動,支持文學、藝術、財富的發展,總之,支持文明的進步。這些是它在歐洲取得優勢地位的真正原因。它的優勢如此明顯,以至在整個17世紀中,在歐洲大陸上,它成了各國君主甚至各國人民眼中的模範政府。 現在我們要問——也不可能不問,一個如此傑出,並且從我剛列舉的事實來看如此完善的政府,怎麼會如此迅速地衰敗呢?在歐洲叱吒風雲多年之後,在下一世紀中,它怎麼會變得如此虎頭蛇尾、虛弱無力和無足輕重呢?這一事實是無可置疑的。在17世紀,法國政府在歐洲文明中一馬當先,在18世紀它卻銷聲匿跡了。現在引領歐洲進步的是與政府分道揚鑣,甚至常常與它背道而馳的法國社會。 正是在這裡我們發現了絕對權力的不可救藥的弊端和顛撲不破的後果。我不會詳細講述路易十四的統治所犯的錯誤,他犯了太多。我既不會講西班牙繼位戰爭,也不會講南特敕令的廢除,或他的揮霍無度,或給他帶來厄運的其他許多致命措施。我承認,正如我描述過的,他的統治具有各種優點。我承認,也許從來沒有一個絕對權力能比它更完全地得到時代和國民的認可,對本國文明和整個歐洲文明做出更多的真正貢獻。但是,因為這一政府除了絕對權力外再無其他原則,除此以外再無其他可依賴的,所以它的衰敗來得既突如其來而又理所當然。在路易十四統治下,法國本質上缺乏的是獨立的、自給自足的、能夠自主行動和反抗的政治機構和勢力。法國原有的政治機構——如果它們配得上這個稱呼的話——已經不復存在,路易十四徹底摧毀了它們。他無意嘗試用新的機構來取而代之,它們會束縛他的手腳,而他不願意受到束縛。在那一時期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權力的意志和行動。路易十四的統治是一個偉大的事實,強大而又壯麗,但卻是無本之木。獨立自由的機構是一種保障,不僅是政府智慧的保障,而且是其持久性的保障。不藉助機構,任何制度都無法持久。當絕對權力持久存在時,它得到了真實機構的支持,有時候是分化社會的層級森嚴的門閥,有時候是某種宗教機構體系。在路易十四的統治下,機構既缺乏自由也缺乏權力。這一時期的法國沒有任何事物能保障國民不受政府的非法行動侵害,或保障政府自身不受歲月不可避免的侵蝕。因此我們看到這個政府在自趨滅亡。在他的統治末期,變得衰老和虛弱的不僅是路易十四,還包括整個絕對權力。在1712年,純君主制和君主本人一樣疲憊不堪,而弊端更加嚴重,因為路易十四不僅廢除了政治機構,還廢除了政治道德。沒有獨立性就沒有政治道德。只有感覺到擁有自己力量的人才能夠服務或反抗權力。沒有獨立地位就沒有積極向上的性格,只有靈魂的尊嚴才能帶來各種權利保障。 路易十四留下的法國和權力就處於這樣一種狀態:社會的財富、力量和各種智力活動正在蓬勃發展中,伴隨這個不斷發展的社會的是一個本質上停滯不前的政府,它沒有任何辦法更新自己,使自己適應人民的運動;它經歷了半個世紀的輝煌後陷入了停滯和衰弱中,在其創建者尚在世時就已經陷入衰敗中,眼看就要滅亡了。17世紀末期的法國就處於這種狀況中,這種狀況必然給隨後的時代帶來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和性質。 幾乎無需我說,人類思想的發展衝動即自由探索是18世紀的主要特徵和根本事實。你們在本次講座中已經聽到關於這一事實的許多說法,已經聽到一位富有哲理的演講家以及一位能言善辯的哲學家對這一宏偉時代的特徵的描述。在我剩餘很少時間裡,我無法自稱能回顧這個時期所完成的偉大精神革命的所有階段。然而,我也不願意在提請你們注意一些很少有人提到的特徵之前就離開。 第一個,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也是我曾經提到過的,就是在18世紀中政府可以說是幾乎完全消失了,人類思想作為主角而且幾乎是唯一角色登台亮相。 除了與舒瓦瑟爾公爵統治期間的外交有關的事情,除了向輿論普遍趨勢做出某些重大讓步,如美國戰爭,可以說除了某些此類性質的事件,在其他事件中也許再也找不到和當時法國政府一樣懈怠慵懶、漠不關心和毫無生氣的政府了。路易十四的那個精力充沛、雄心勃勃的政府,那個無時無刻不在、事事一馬當先的政府不見了,你現在能看到的是一個只想著隱藏自己、置身幕後、感到如此虛弱無力的政府。活力和雄心完全轉移到了人民這裡。是整個民族在通過自己的見解和智力運動參與一切事務,干預一切事務,簡而言之,獨自掌握唯一的真正權威——精神權威。 人類思想在18世紀所處狀況中,第二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自由探索的普遍性。在這之前尤其是在17世紀,自由探索僅僅在有限的一部分領域內開展。它的研究對象有時候是宗教問題,有時候是宗教及政治問題,但它並未將要求擴展至所有主題。在18世紀,相反,普遍性成了自由探索的特點。宗教、政治、純哲學、人和社會、精神和物質世界,全都成了研究、懷疑和理論的對象。舊有科學被推翻了,新的科學應運而生。雖然源自同一衝動,但這個運動向所有方向擴展。 並且,這一運動還有一個也許在世界歷史中絕無僅有的性質:它是純思辨性的。在這之前,在人類所有重大革命中,行動總是和思想混雜在一起。在16世紀,宗教革命以思想和純學術討論開始,但很快就以客觀事件而結束。學術派別的首領很快變成了政治派別的首領。現實生活和智力活動結合起來了。這種事同樣發生在17世紀,發生在英國革命中。但是在法國,在18世紀,你們發現,人類精神運用於所有事物,運用於各種思想上,這些思想與生活中的現實利益相關,似乎即將對事實產生最迅速、最強大的影響。然而,這些偉大討論的領導者和參與者卻置身於所有實際行動之外,僅僅作為旁觀者在觀察、評價和談論,卻從不參與事件。對事實、對外部現實的統治,從未如此徹底地與對思想的統治區分開。在歐洲,在18世紀前,精神世界和世俗世界的分離從未徹底成為現實。也許是第一次,精神世界完全脫離了世俗世界而獨自發展。這是個重大事實,對事件的發展進程產生了非凡影響。它給當時的思想賦予了雄心勃勃和缺乏經驗的獨特性質,在這之前哲學從未如此強烈地渴望統治世界,哲學對世界的了解從未如此缺乏。顯然,總有一天它要遇到事實,智力運動要逐漸變成外部事件。由於它們已經完全分離,它們的結合越困難,帶來的衝擊就越猛烈。 現在,我們還會對人類思想在這一時期所具有的另一性質感到驚訝嗎?我指的是它的膽大無比。在此之前,人類思想最偉大的活動也往往受限於某些限制,人的思想往往囿於事實,不得不謹慎從事,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它的運動。在18世紀,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外部事實是人類思想所尊重的,或者說還有什麼外部事實對它有任何約束。它憎惡或鄙視整個社會狀況。因此,它斷定自己背負著改造一切事物的使命。它把自己看作是某種創造者。各種制度、意見、習俗、社會,以及人自己似乎全都需要加以改造,而人類理性承擔了這一事業。在這之前,它何曾有過如此膽大妄為的設想? 在18世紀期間,就是這樣一股力量與路易十四政府的殘餘勢力遭遇了。你們能想到,這兩股相差懸殊的力量的衝撞是不可避免的。英國革命的主要事實,即自由探索和純君主制之間的鬥爭,現在也即將在法國爆發了。毫無疑問,兩場革命之間的差別是巨大的,必將長期存在於革命的結果中。但是,在本質上總體情況是相似的,最終事件的意義是相同的。 我不打算展示這一鬥爭的無數結果。結束這一課程的時刻已經到了,我必須就此打住。在離開前我只想請你們注意這一偉大鬥爭向我們揭示的一個最重大、在我看來最富有教育意義的事實,那就是絕對權力的危險、邪惡和難以逾越的弊端,不管它採用什麼形式、打著什麼旗號、追求什麼目的。你們已經看到,幾乎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路易十四的統治滅亡了。然而,取而代之的力量,即人類思想、18世紀的真正最高主宰,經歷了相同的命運。這次輪到它掌握了幾乎絕對的權力,輪到它充滿了過度自信。它追求進步的衝動是美的、善的、極致的、有用的。如果一定要下個結論,我會說18世紀對我來說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時代之一,也許為人類做出了最大貢獻,在最大程度上促進了人類的進步,並使得這種進步具有最廣泛的性質。如果要我對它的公共行政管理髮表意見,我會表示對它的讚許。但同樣真實的是,在這個時代,擁有絕對權力的人類思想受到了絕對權力的腐蝕和誤導,對確定事實和以往思想持有不合理的鄙視和厭惡。這種厭惡使它陷入了謬誤和專制之中。在這個世紀末,在人類理性的巨大勝利中的確摻雜了一份謬誤和專制,對此我們無法視而不見,雖然它十分沉重,但我們必須公布它而不是否認它。它主要是人類頭腦在這一時期由於權力擴張而過度膨脹的結果。 我們當代人有義務了解,並且我相信,了解它將是我們時代的獨特優點:一切權力,不論是精神的還是世俗的,不論屬於政府還是人民,屬於哲學家還是大臣,不論是為了實現哪種事業,都具有一個天生缺陷、一個帶來弱點和弊端的根源,應該受到限制。唯有一切權利、利益、意見的普遍自由,所有這些力量的百花齊放和合法並存,才能把各種力量和權力限制在合法範圍內,防止它侵犯其他力量和權力,總之,才能使自由探索真正存在,對整體帶來益處。這就是發生在18世紀末,發生在世俗絕對權力與精神絕對權力之間的鬥爭給我們帶來的重大教訓。 現在,我已經到達預定終點。你們還記得,我在講座開始時提出的目標就是向你們展示一幅歐洲文明發展的總體圖景,從羅馬帝國的覆亡一直到我們當代。我很快地走過了整個過程,無法向你們講解所有的大事,或者為我所說的提供證據。我不得不略去很多內容,並時常要求你們僅憑我的一面之辭就相信我。不管怎樣,希望我還是達到了目的,那就是標出現代社會發展過程中的重大轉折點。請允許我再多說幾句。 在開頭,我試圖界定文明這個詞並描述它包含的事實。在我看來文明包括兩大事實:人類社會的發展和人自身的發展。一方面是政治和社會的發展,另一方面是人內心和精神的發展。到今天為止我講的僅限於社會的歷史。我只從社會的角度展示了文明,對人自身的發展什麼也沒說。我還沒有向你們展示思想的發展歷史、人類精神的發展歷史。我提議下次見面時,我將聚焦法國,與你們共同研究法國文明史,從各個不同方面深入研究它。我將努力使你們不僅了解法國社會的歷史,還了解法國人的歷史,同你們一起研究各種制度、思想和學術成就的發展歷程,從而在整體上全面理解我們偉大祖國的發展歷史。和我們國家的未來一樣,它的歷史也值得我們傾注最深情的感情。 ———————————————————— (1) 中譯者註:英譯本為「但它們沒有完成發展」,與上一句相互矛盾,懷疑有誤。 (2) 中譯者註:1800年6月,拿破崙指揮的軍隊與梅拉斯元帥指揮的奧地利軍隊在義大利北部的馬倫戈村進行了一場戰役,這是拿破崙執政後指揮的第一場重要戰役,該戰役的勝利對於鞏固法國脆弱的資產階級政權,對於加強拿破崙的統治地位具有重要意義。 (3) 中譯者註:「國家黨」是英國18世紀的一個主要政黨,由主導英國鄉村的紳士和富裕自耕農組成,主要為托利黨人,堅持共和主義傳統,與當時圍繞在王室周圍的、主導金融和貿易的輝格黨人構成了「國家」與「王室」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