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遊心影錄 · 戰地及亞洛二州紀行

梁啓超 《歐遊心影錄》
一 首途 這一篇是我們的戰地遊記了。我下筆之先。對於法國政府。不能不表一番鄭重謝意。因為他們陸軍部和外交部各派一員陪伴。招待得十分殷勤。一切旅費。都承他政府供給。我們本是私人漫遊。這種禮貌。實太過優渥了。我們同行的是蔣百里。劉子楷。楊鼎甫。徐異言。王受卿。加上法政府所派兩員。共九人。張君勱因為各國私立國際聯盟研究會正在倫敦開聯合會。他代表中國人列席。丁在君因為要去洛林州調查礦業。所以都未同行。我們是三月初六日由巴黎起程。十七日回來。游的地方。是從馬侖河一帶起。經凡爾登。入洛林州。再入亞爾薩士州。折到萊因河右岸聯軍占領地。假道比利時。循謨士河。穿過興登堡線一帶。到梭阿桑。南返巴黎。實在游戰地的時候不過一半。其餘只算游停戰前德國領土罷了。 三月六日早上七點鐘從巴黎北車站起行。那時正是舊曆正月底。 北方氣候。日子很短。我們開車好一會。那太陽才從濃霧中掙扎些影子出來。卻還是無精打彩。好像當不起家的樣子。沿路上都是半消半凝的殘雪。和霧中黃日相掩映。別是一種陰森景象。我們向東北行。一路沿著馬侖河北岸。十點半鐘。到蘭士車站下車。過了這地方。我們便沒有火車可坐了。原來這蘭士。是法國歷史上很有名一個都會。是古代羅馬人建設的。有一座羅馬記功坊。遺址尚存。算是法國著名古蹟之一。有個古寺。系十世紀所建。這寺便同英國的「威士敏士達寺」一樣。法國人認為神聖之府。我們讀西洋歷史。都知道當百年戰爭時(一四二九年)法國有一位救國女傑貞德。那貞德借神道設教將圍攻巴黎的英國軍擊退後。便扶了法王沙里曼第七在這蘭士寺行即位禮。自此以後。歷代君主所有大典。都在這寺里舉行。近二三百年。蘭士又成了極繁盛的工商市府。因為附近一帶所產葡萄質味最好。市內有幾個大香檳酒廠。這酒別處是仿造不來的。所以當戰爭前。市中有好幾萬居民。大半是靠這酒來養活。這回戰爭。兩次被敵軍占領。前後馬侖兩役。這地方都是個要點。我們火車上已經過多少馬侖戰役遺蹟。但苦無從細看。將到蘭士車站時。見到處一堆一堆的瓦礫。各處房屋。什有九都是剩下半截廢牆。想起杜工部『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詩句。便自十分傷感。其實比起後來所游殘破各地。這蘭士實在不算得什麼哩。但是我們後來的感動。卻比不上初到蘭士時利害。可見人類感情這樣東西。實適用效力遞減的原則。頭一次刺激。入人最深。多經一次。神經便麻木一度了。閒話休提。我們在市上瓦礫堆中徘徊片刻。便往參觀古寺。這寺當一九一八年德軍最後攻擊時。 專拿寺來當炮彈射的。破壞得不成樣子。寺前廣場。原有貞德的銅像。一位十九歲絕代佳人。俊眼微微向上。作一種懇誠信仰的表情。手持軍旗。立在馬上。說不盡英姿颯爽。元氣淋漓。可惜全像已經破壞。我們僅得在照片上想像劫餘塵影了。這寺是法國境內第一個峨特式建築。寺前門樓雕刻之美。法人常以自豪。如今是傾圮了一半。寺內五彩玻璃名畫。都是十三四世紀遺物。也十分毀了六七。正面的祭壇。祭壇旁邊法王即位時所御的寶座。都已不留痕跡了。從前人說戰爭和文明進化很有關係。戰爭究竟能否產出將來的文明。姑且勿論。卻是從前的人類文明遺產。已經糟蹋不少哩。 我們也犯不著多作無聊的傷感。肚子餓了。商量吃飯去。唉。戰前熱烘烘一個大市鎮。如今只剩下一間完好的房子。就拿來做軍人公共食堂。我們在那裡胡亂用了一頓中飯。順便去參觀香檳酒廠。廠的上層。也破壞了。單有地窖子裡藏酒的地方依然無恙。總算地底下一個魯靈光殿了。據說德軍占領時。大酺三日。將那酒盡情的牛飲。卻是現在所藏。還值四千多萬。那規模的宏大。就可想見了。 我們在蘭士。恰好碰著他們軍中行授勳禮。受勛的是本地出身兩個負傷兵。行禮時約有一連的軍隊齊集廣場。市民重重圍繞。先奏軍樂。次由一小軍官朗誦該兵戰績。然後一高級軍官代表總統將所授勳章親掛在該兵襟上。再代表總統抱著那兵和他十分親熱的接一個吻。(即代表全國民致敬愛之意)市長又代表市民和他接一個吻。跟著四面鼓掌聲音。就像萬雷齊發。我們看著。實有無限感嘆。想起勳章這樣東西。原是君主專制時獎勵虛榮的作用。在民治主義底下。論理本不該有。但虛榮心既是人類公共的弱點。一時未能劃盡。那麼姑且利用他。也要令他含有相當的價值。你看人家行這個禮。何等莊嚴。何等誠懇。真可以叫人死心蹋地為國家犧牲這條性命。這才是國家主義底下一種精神教育呢。像我們政府公報上一批一批的勳章雨。恐怕還彀不上獎勵虛榮。只算發表恥辱罷。 下午三點半鐘。我們便離開蘭士向東進發。沿路鐵道。早已破壞。只得由法國政府預備三輛軍用汽車護送前行。所經各地。都是開戰第一年和第五年血戰之區。再溯上去。那拿破崙和俄普奧三國聯軍大會戰。也在此處。那回大戰是一八一三年十月上旬。這回馬侖之役。是一九一四年九月上旬。僅僅差十一個月就滿一百年了。那回拿破崙是先勝後敗。這回威廉也是先勝後敗。雖然主客殊形。卻是野心家到了收場一定失敗。算得了兩回切實教訓了。沿途經過各戰場遺蹟。那陪伴的參謀官隨時指點。我們也常常下車觀覽形勢。恐讀者厭煩。不復詳敘了。是晚八點鐘。在一個小市鎮名叫聖梅諾的投宿。明日上凡爾登去。 二 凡爾登 我們昨天下半天和今日上半天。走的都是筆直的一條大路。這是巴黎通凡爾登的官道。真所謂『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我們拿英國路政來比較。確是有點不同。英國的道路。不用說也十分修潔。但他總是因山林川澤的形勢。而且繞避田園廬墓。所以不免彎回曲折。法國的道路。是仿古代羅馬人樣子。都畫出縱橫直線。此事雖小。卻很可以表出兩國國民的特性。英國人百事都是歷史上自然發達。有一種環境起。便做出一種事實來和他順應。好像是『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法國人不然。百事都懸出一個理想。拿理想做標準來規立計畫。依著計畫演成事實。我們試從政治上藝術上種種方面觀察。到處可以看出兩國根本精神不同之點。路政亦其一端了。這兩種精神。各有好處。別國人學步。怕還是學法國穩當些哩。這是我路上一時的感想。離本題太遠了。請讀者見諒。 七日午前。我們穿過阿岡林。這是極大的一座森林。德軍圍攻凡爾登時。失敗過後。還想縱斷巴黎和凡爾登的後路。所以用全力來爭此地。他的皇太子軍即屯林中。兩軍在此經過多少回苦戰。現在地下的鐵條綱和樹上底障穗(用來防飛機偵視的)依然到處滿布。樹木雖然還未毀盡。卻把絕好風景的所在。弄成狼藉不堪了。出了大林。遼遠早望見凡爾登高原。十點半鐘就到那裡了。 凡爾登市是怎麼一個光景呢。我這枝拙筆。竟苦不能形容。諸君若有游過義大利的人。將那二千年前羅馬的「佛林」和維蘇威火山底下的邦渒拿來聯想比較。或可彷佛一二。但比起破壞的程度來。反覺得自然界的暴力。遠不及人類。野蠻人的暴力。又遠不及文明人哩。我們初到。就先在舊市街憑弔一回。但見到處都是半堵廢牆。底下堆著一大堆斷磚零瓦。還虧是地氣沍寒。野草毒蟲。不易繁殖。不然。恐怕全市早已無插足之地了。隨後參觀一個大教堂遺址。正殿早已殘破無餘。旁邊一間牧師靜室。還算完好。這教堂是凡爾登最高處。我們從四面破窗中大略憑眺形勢。雄峻肅括之概。一覽在目。當德軍開始攻擊時。他的皇太子向軍士演說。說半個月後德皇就要在這教堂行凱旋禮。如今卻是德皇和教堂都是同歸於盡。細想真是何苦來呢。 這日天氣異常凜冽。我游市街時。手足都僵了。上下牙齒不住的在那裡打架。想弄杯火酒一吃擋擋寒氣。卻是全市沒有一家店鋪。從那裡找起。後來到炮台裡頭去。算是得著了。方才稍稍回過暖來。這總炮台穴在地中。最深處離地平好幾十丈。進去就像到了五千年前埃及的金字塔裡頭。覺得和地面上成了兩個世界。據說當時大炮每日幾百發的在外邊亂打。炮台裡頭的人聽著。不過像幾串爆竹哩。我於軍事是十二分外行。裡頭各種設備的標新領異。實在無從理會。就中令我很感動的有幾件事。第一。裡頭有個大教堂。聽說當軍務最吃緊的時候。祈禱禮拜。未曾停過。兵士的信仰。比平時還加增了好些。我想陸秀夫在崖山舟中抱著帝昺講論語。是講給一個人聽的。所以看來覺得有點迂腐。有點作偽。這個卻是當多數人生死呼吸的關頭。替他打一根道德的藥針。真算國民教育一種好法門哩。第二。裡頭有個很大的音樂場。兵士打仗回來。就在那裡奏樂唱歌跳舞看影戲。還有許多軍中文藝會軍中美術會。常常在那裡開會呢。「歌舞從戎。」 「投戈講藝。」 在我們歷史上是一種文飾的美談。在他們卻是日常茶飯哩。第三。裡頭有一個極完整消費協會。是由兵士組織的。軍官也加入幫忙。是將兵士需要物品。廉價販售。聽說每日有好幾萬佛郎的進出哩。單就這幾件事看來。你想人家的兵是什麼樣的兵。人家的國民是什麼樣的國民。像我們還配在世界上站住嗎。 我們大略遊覽一遍。就在炮台內食堂午飯。承他們司令官極優渥的招待。停戰以來。義大利王比利時王都也曾到過凡爾登一次。都是在這裡吃中飯。而且吃的就是營里的家常便飯。不過開一瓶香檳酒。就算敬禮外賓了。就這一點也很看出他們的平等精神哩。食堂正中。掛著政府頒給的光榮勳章。——這勳章不是給個人的是給炮台的。——下面掛一個海棠式銅牌。刻著Can not has he pas一句話。意思是「不准他過去。」 這句話。是比丹將軍接防凡爾登時誓師所說的。如今變成凡爾登歷史的成語了。此外則各協約國所贈的勳章。掛滿四壁。還有許多德國炮彈銅帽等類和各炮台被敵炮打下的鐵片。擺滿一屋。竟把食堂成了小小一個博物院了。 下午我們去游分炮台。本來要游兩個。因為迷失了路。險些連一個都游不成哩。我們坐的是軍用汽車。還有總炮台的軍官做嚮導。怎麼會迷失了路呢。因為他們炮台。都是暗壘。外面本來就沒有標幟。各壘聯絡路線。每每要拿地圖現找。經這回猛攻之後。路線多改了樣子。所以連本地人都鬧糊塗了。我們出了市街。便循一帶岡巒而行。但見滿地焦枯。連一根草毛也沒有。這裡一個坑。那邊一個洞。好像癩頭和尚的樣子。那大的坑竟有三兩丈深十來丈闊。現在冰雪塞滿。雪溶過後。想來裡頭可以淹得死人。唉。這都是一顆炮彈打成的哩。若問這些地方幾時可以恢復原狀。只怕三二十年還彀不上說這話。因為地面幾丈深以內。都是硝精鐵屑。把地質地味完全變了。除非將這層地皮老實划去。另墊新土。才可以供耕植之用。唉。真不料最可寶貴的科學發明給這班野獸一般的人拿起來戕殺生靈荒穢土地。 老子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其言很有至理哩。路上彌望。別無他物。就只有一簇一簇的叢冢。上頭插著千百成群的十字架。和那破殘零亂的鐵條綱互相掩映。此外便是破頭盔咧。破靴咧。彈殼咧。馬蹄鐵咧。空罐頭咧。東一件西一件。算是這幾十里高原的裝飾品。我們從總炮台出來的時候。天氣本已是陰霾四合。到這時候更下起濛濛絲雨來。我們的車既已迷了路。三翻五覆的迴旋停頓。我們也就幾次下車。分頭步行。我但覺得四周圍色是死的。聲是死的。天是死的。地是死的。任憑你怎麼熱中的人。到此也是兜頭一盆冷水。現在所謂光華爛縵的文明。究竟將來作何結果。越想越令人不寒而慄哩。 好容易才找著一座分炮台。這炮台名字叫做「伏。」 我就叫他伏壘。這伏壘經過敵軍兩次猛撲。幾乎失陷。一次有敵軍五十七人肉薄到壘門一個小丘上。距大炮機蓋所在不過數丈。被守兵殲滅了。守兵也死了三十二人。壘中軍官和我們談那回短兵相接的壯烈搏戰。還是肉飛神動。我覺得總不過是人類獸性的寫真罷了。懶得記他。但兩造死亡的八十九人。卻是同葬一丘。真算得『白首同所歸』了。我想魂而有知。風晨雨夕。彼此聚談。真不解白白交換這條性命所為何來哩。 我們由那壘中軍官引導。里里外外很詳細的參觀一回。今也不必細述。不過大規模的壕溝生活。總算看過大概罷了。天色不早了。我們若趲不上梅孜。就要露宿一宵。趕緊走罷。 三 亞爾莎士洛林兩州 亞洛二州問題。總算這回大戰主要動機之一。自德國全敗。這問題迎刃而解。不等到維爾賽議和。早已在休戰條約上割還法國了。我們已經到了凡爾登。和洛林州的首都梅孜相距咫尺。所以就將這歷史上葛藤最多的兩州順便一游。 凡讀過西洋史的人。誰也知道一八七一年普法和約普國割去法國這兩州。法人引為大恥。臥薪嘗膽以求復仇。但從歷史上放眼看來。要認這兩州正當的主權。這盤帳其實算不清楚。查爾曼大帝裂土分封時。這兩州還算是分給德國。至一五五二年。梅孜。苴爾。凡爾登三小侯。要脫離德意志皇帝而獨立。乃求法王亨利第二保護。是為這問題發軔之始。其後經過三十年戰爭及一六四八年一七六九年戰爭。這兩州才完全合併給法國。自此公認為法國領土者將一百年而普法戰爭起。普國割這兩州時。那裹肯認是攘奪。還不是說的光復舊物嗎。所以割讓後五十年間。一部分故老遺民。暗中拿愛祖國這句話相激厲。一面政府當道。也是拿愛祖國這句話相誥誡。同是一句話。卻是歸結到正反對的兩極端。也算得互古未聞的奇語了。 雖如此說。兩州人民。比較的還是認法國當祖國者居多數。所以那回割讓條約。雖經兩政府交換。而亞爾莎士人嬰城固守尚四十餘日。到糧盡械竭。才勉強納降。兩州人民跟著還力爭住民投票自決所屬。德人不許。忍氣吞聲算了。一面在法國議會當時兩州所選出的議員。向國會作決別演說。拿「長毋相忘」「復歸有日」的話來相矢誓。一字一淚。給法國人和兩州住民一種極深刻的激刺。這都是那回割讓時所演沈痛悲壯的史劇了。到這回割還法國。雖不敢說全體住民個個都滿足。但總算歡迎的多。反對的少。前回所演種種悲劇。一出也沒有演過。德人雖亦有「住民投票自決所屬」的煽動。住民卻是置之不理。這可見兩州歸還法國。總算得名正言順了。 論起兩州隸德的年代。實在比隸法的年代還久長些。為甚麼定要傾向法國呢。據我看來。第一件。當十六七世紀時。德國文化程度。實在有些不及法國。故兩州改隸以後。自然易於漸染法風。第二件。萊因左岸的住民。本來都帶一種活潑跳脫的性質。和法國國民性相近。和德國國民性相遠。第三件。自從德國占領以後。求治太急。努力用同化政策。事事加以干涉。不知法國大革命以來。自由平等理想。深入人心。兩州民既已習之若素。專制之威。如何能受。所以愈干涉。愈生反感。愈防範愈招攜貳。德人所以不能終有兩州。一半也算咎由自取哩。記得當時老毛奇將軍有句話。說道。『亞爾莎士洛林。過得五十年。才算真真我們德國的領土呢』。他的意思。也是認定了這塊肥肉不是很容易吞得下去。不料恰恰到了第四十九年。就要吐卻出來。毛奇的話。竟成讖語了。 法德兩國所以拚命的爭這兩州。並不是面子上爭領土伸縮的名譽。其實軍事上生計上。兩州之對於兩國。真有「得之則生不得則死」的切膚利害。軍事上呢。老毛奇叫他做「最短的國境防備線。」 梅孜和司脫拉堡兩要塞。都是世界著名難攻不落的堅壘。生計上呢。米尼特的鐵礦區。廣袤四百六十三方里。綿跨兩洲。每年產鐵二千一百萬噸。計德國全境每年產鐵總額二千八百五十萬噸。這個礦區所產。占了四分之三了。五年以來。所以能軍械日新持久不屈。都是靠這礦的供給。兩州關係。既已如此重要。所以法國開戰之初。即以恢復兩州為最主要之目的。中間和英俄兩國締結密約。頭一條就是要求講和時以此為主要條件。一九一六年時威爾遜想做調人。要求兩造宣布戰爭目的。法國首舉的便是恢復兩州。後來威爾遜提議講和條件十四條。便將這條加入。明白承認。反觀德國方面。雖屢次提議講和。然而對於這一條。始終絕無絲毫讓步的表示。和議所以中梗。未始不由於此。倘使戰局成為兩敗俱傷的局面。那麼到議和時。對於這個問題。不知還有多大的爭執。後來德國一敗塗地。這問題竟在休戰條約上輕輕鬆鬆一刀兩段的解決。也算五年來人人意想不到的事哩。兩州的歷史和他的價值。既已大略說明。再敘我們行蹤罷。 我們離開伏壘。天氣已將近晚。匆匆乘車往東進發。雨卻漸漸大起來了。當黃昏慘澹的時候。冒著風。沖著雨。行這千里蕭條的原野。雖然我們異鄉異客。沒有什麼風景山河之感。但對著這種氣象。也不免「人言愁我始欲愁」了。將近日落時。已經由法國洛林州入到舊德國洛林州——洛林割讓時。僅割其半。所以從前德法二國。各皆有此州名。——當初開戰時。法國軍隊。曾由此地侵入。其後德軍越比來攻。始倉皇調返。那時用兵痕跡。還隱約可辨。將到梅孜附郭。經過一座森林。隨行參謀官指點說是一七九八年法國革命軍大敗聯合軍之處。還有個紀念碑呢。我想那回戰勝。真算得人類進化史上一場義戰。可惜天黑。不能下車憑弔了。我們一路饑寒交逼。直至晚上快十點鐘。才到洛林省城的梅孜。幸虧客棧是早已經知會過的。替我們留下很豐盛的晚飯。諸君試想。這頓飯是怎麼個滋味呢。 客棧里掛一幅畫。很有意思。畫的是中間坐著一位極慈祥的老太婆。旁邊兩位女孩兒。大的穿亞爾莎士服裝。小的穿洛林服裝。都撲在他懷裡。那題目是『認娘還要投票嗎』。因為那時德國和中立國報紙。每每援引威爾遜十四條的民族自決主義。說亞洛兩州改屬。也該由住民投票一次。法國人反對他。這畫就是表示這個意思。我說法國人也未免過於意氣用事。其實投票一次。還不一定是大多數通過改屬嗎。這樣子取得這兩州的主權。不是更公正更鞏固嗎。兩州問題。糾纏不休的已經好幾百年。因為德法兩國你來我往的拿他當戰利品。那住民就像從前俄國農奴一樣跟著土地移轉管轄。沒有一回尊重他們自決的權利。所以終久成一個問題。這回還是照鈔舊文的解決。能否算做永遠解決。我還不敢斷言哩。 我們新近從倫敦泰晤士報上看見美國人賽蒙一篇通信。——此人是著名新聞記者。曾和我談論。說西洋文明定要根本改造。——說『梅孜這地方。是法德兩文明直接交沖點。大禮拜堂及某附近代表法國文明。車站及其附近代表德國文明』。我聽見這話。覺得很有趣。所以一到梅孜。就想按圖索驥的研究一番。雖是對於兩國國民性沒有深邃的研究。不能下精闢的觀察。但就表面看來。也像有幾分領會。車站一帶。土人叫做新城。禮拜堂一帶。叫做老城。兩城氣象。一望便覺截然不同。新城建築。都是方的粗的堅實的樸素的嚴整的。老城建築。都是圓的多角的致巧的流麗的。那街道。新城表示一種意匠的秩序的感想。老城表示一種自然的自由的感想。再看那民情。新城自然覺得有一種方嚴峻整的美德。老城自然覺得有一種活潑樂群的美德。子細看來。真是兩種文明好個對照。別處都市。割出一區自為風氣的。未嘗沒有。例如美國各市的唐人街。歐洲各市的猶太人街。雖住民氣象。與別不同但總是寄人籬下。不能把自己的文明特情表示出來。像梅孜這樣的實是少見。因為兩邊都是很高等的文明。程度相當。同生息於自治政制之下。各人能彀把他固有的特長。用平等的方式儘量發揮。 所以特質都顯豁呈露了。現時雖未能淳化為一。但接觸既頻繁既切密。則化合作用。自然發生。將來或有一種新性質的文明。從此地胎孕。也未可知。就這點看來。德法兩國屢爭二州。迭為勝負。安知不是全人類進化事業之一種手段呢。我因此又想起歐洲文明。為什麼內容如此其豐富。分化如此其靈敏。就是因為接觸的機會多。消受的機能慣。我國從前除了印度以外。沒有機會和別方面的高等文明接觸。無怪停頓到今了。現在機會到來。且看我們能不能利用罷。 我們在梅孜住了一天半。照例應看的地方都看到了。內中最令我感動的。卻是一個新銅像。該市公園正中。本來有一座德皇維廉第一的銅像。光復之後。市民把他毀了。別造一座來替代。我們來游的時候。正在拿石灰捏成像范。還未動工呢。你猜這替代維廉第一的人是誰。玻安加利嗎。不然。克里曼梭嗎。不然。岳福嗎。福煦嗎。不然不然。法國前代的英雄某人某人嗎。更不然。他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人。也並不像那一位有名人的相貌。他身穿法國兵卒的軍衣。頭戴法國兵卒的軍帽。背著一個軍用皮包。右肩擎一枝槍。左腳踏著一件德國軍帽。像碑底下刻著Cn las aj三個字。——直譯為「拿住他們了」——若定要問這人姓甚名誰。我只得拿中國話答應。說是姓法名叫蘭西的一位兵大爺便了。我看了這銅像。覺得他用意真是深長美善。他表示出一國中歷史上大事業。並不是一兩位有名人做出來的。乃是大多數無名人做出來的。所以這個銅像。我叫他做「平民化」的銅像。其實歐美今後大勢所趨。那件事不是「平民化」。 這銅像不過一種顯著的表征罷了。 我們昨日才看新戰場。今日又來看古戰場。看的什麼。就是梅孜郊外聖帕里華一帶古原。一八七○年拿破崙第三的大軍在此地打個大敗仗。鬧到國內革命。身為俘囚。和這回維廉第二的末路。恰好一個對照。我們來游時。正碰著一大群市民圍著一座德國紀功碑。演那「長繩百尺拽碑倒」的把戲。那碑是一個銅獅子擎著德國國徽。張牙舞爪。我們到得跟前。獅子正倒滾下來呢。——相隔十來丈。還有一碑。是德意志女神。手拿一箭。射向法境。那碑是前兩天拽倒了。一群孩子在神身上正爬著頑。我們便向這些孩子討點破銅片帶回做紀念。一面周覽平原。只見水田漠漠中輕風吹動麥秧。好像波絞皺漾。除遠遠望見一座土堆說是當時戰士叢冢外。戰爭遺蹟。一點看不出來了。五十年事。如夢如夢。直可發人深省。但不知那夢中人前夢後夢卻相續到幾時才了哩。 十一日夜間四點鐘由梅孜搭火車。天亮就到司脫拉斯堡。——以下省稱司堡。司堡是亞爾莎士的省城。從前德國經營這兩州新領土。就拿這裡做中心點。所以規模比梅孜更為宏大。全市也可分作老城新城兩大部分。老城以大教堂為中心。教堂全部用紅色石築成。所以我起他一個名叫做赭石寺。赭石寺為十三四世紀遺物。是精麗之峨特式。內部全用攢疊式的圓柱。一大柱以無數小柱圍繞之。攢而為一。各小柱皆透鑿離立。雕鐫之精。生平少見。舊城內屋舍的建築。許多都是文藝復興時代式。樓房多凸出。好像飛檐。上層比下層寬。屋頂多作尖三角形。家家外牆。多有壁畫。滿目都是古香古色。赭石寺旁邊。有一間十五世紀的古屋。如今拿來做飯館。我們就在那裡吃晚飯。並不是貪他菜好。只算頑古董罷了。新城是德國割領後所建。以德皇行宮為中心。行宮前面一個大廣場。右邊一帶為各行政官署。左邊一帶為大學和圖書館。正對面為州議會和法庭。廣場中間便是大公園。那種莊嚴整肅的氣象。簡直成了縮影的柏林了。這就是司堡大概的形勢。 司堡當第一世紀。已見紀載。原是歐洲中部一座有名的古城。十三世紀前為天主教聖僧采地。十三世紀至十七世紀為德意志自由市。一六六一年。始隸法籍。那時正路易十四全盛時代。所以他的市民對於法國文化感受極深。貢獻亦不少。發明印字機的顧丹伯。創造法國國歌的黎士禮。都是本市籍貫。所以他的市民。對於法國對於世界。都很有點自負。法國人向來也拿他當國中聲明文物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巴黎羅浮宮前面有八座女神像。代表全國。內中一座。就是司脫拉斯堡女神。自從德國割去亞洛二州。巴黎市民便在這神像左臂上纏一塊黑紗。表示持喪服的意思。每年到割讓紀念日。總有無數人集在這女神像下。徘徊瞻戀。繼以痛哭。五十年來如一日。直到這回休戰條約實行。兩州完全光復。那神臂黑紗方才除掉。如今滿身都掛著極美麗的花球花圈了。我曾做過一首詩寫這件事。詩雖不好。也把他記下來。 司脫拉斯堡女神歌『憶共眾靈戲玉京。餐霞浴曦能駐齡。罡風一夜吹夢墮。隻影淪謫隨客星。銀漢半枯碧槎斷。雌鳳雄龍不相管。高鬟撤珥任雲慵。繡襦委篋隨涴(亞爾莎士婦女服飾喜戴角巾高盈尺其裙皆刺繡)塵涴雲慵秋復春。舊時鴛侶愁知聞。玉當緘淚迴環寄。青鳥無憑空斷魂。叩閽問天天不語。詔我靈風與夢雨。烏紗籠臂篆沈憂。綠玉垂胸結延佇。 (普法戰役曾從軍者立有一會其會徽之綬章黑綠相間黑示持喪綠表希望巴黎人亦常將此章懸神像胸際)多情今夕是何年。雲卷長空月自圓。相將駕鶴好歸去。瑤池廣樂正喧闐。卻看王母頭如雪。相思待與從頭說。點檢零脂未忍施。中有唬鵑萬絲血』。 我們在公園散步。迎面來一位老頭兒。襟上帶著黑綠綬相間的銅質小徽章。一望就知道是普法戰爭時候的軍人了。我就迎上去和他攀談。據他說當一八七○年普軍圍城五十天。打進城的炮共十九萬三千七百二十二顆。城中舊建築毀去了什之七八。當時他們的守將有句名話。說是「你拿去是可以。要我送給你卻是不能。」 至今他們市民還常常念著這兩句話呢。這位老頭兒他說他自己住在這城裡四十九年從來不肯說過一句德國話。他和我們嘮嘮叨叨的說了一大堆話。雖是語無倫次。我總覺得十分可敬。現在新任都督。名叫游霞衛。也是本城人。普法戰後。大去其鄉。五十年不履故土。這回戰爭。在凡爾登立過大功。光復後帶了八師團在這裡防守。可惜他正往巴黎。我們沒有會見。 我們游亞洛二州。刺激最深的。就是法國人這點愛國熱誠。他們全國人無論男女老幼識字不識字。對於這件事都當作私仇私恨一般。痛心刻骨。每飯不忘。法國能彀轟轟烈烈站在世界上頭。就是靠這點子精神貫注。將來若有世界大同那一天。把國界破掉。那是別一個問題。若是國家這樣東西一日尚存。國民缺了這點精神。那國可就算完了。這點精神和所謂軍國主義卻是根本不同。軍國主義是要凌奪別人。這點精神只是防衛自己。就個人而論。必要人人對於自己努力正當防衛。不畏強暴。然後強橫的人才知斂跡。所以個人勇於自衛。便是裁製惡人的最好法門。推論到國家。則國民勇於自衛。便是裁製暴國的最好法門了。這回大戰。在人類進化史上很有價值。就是為此。我們對於法國人很表敬意。也是為此。回頭看我們中國人。說他沒有這點精神嗎。不能。你看這回對於山東問題。那一個不激昂慷慨。說他確有這點精神嗎。這卻還待商量。你看現在全國中有人提起台灣一個字嗎。我們失台灣。還是在法國失亞洛二州後二十年哩。都是戰敗割地。情形全然一樣。人家是深痛徹骨。五十年間沒有一刻忘記。我們在當時。何嘗不也是人人驚心動魄。不過三五年。早已撇在腦後。像是公認搶劫的人有正當權利了。然則今日雖然磨拳擦掌的爭山東。等到山東當真被人拿去後。只怕也把他當作第二個台灣一字不提了。我不敢說從前爭台灣現在爭山東這些舉動都是出於虛偽。但可惜只像小孩子一般。一時惱起來。鬧得潑天撒地。過了點把鍾。便全然忘記了。這叫做只有衝動。沒有情操。我想我們中國人。智力不發達。是很容易補救的一件事。情操不發達。那卻是不治之症。什麼好主義拿到中國都變成『惡化』。為的就是這個毛病。我們說要愛國嗎。像法國人這種愛法。真可以令我們反省哩。 至於講到亞洛二州本身問題。德國同化政策。雖然沒有成功。卻是影響很不小。毛奇說是過了五十年可以安心。我想若是沒有這回戰爭。德國再下幾十年水磨工夫。未始無成功之日。因為前次割讓以後。許多法國有血性的人都搬走了。德國人便移植了許多進來。現在情形。洛林州雖是法人占優勢。亞爾莎士州卻是德人占優勢。因為他本來是德意志民族的自由市。加以五十年來刻意經營。自然是勢力日增了。不過因為德國是專制政體。他們愛自由慣了。有點不願意。這是和德國軍閥的惡感。並不是對於德國文化根本反對。倒反因為兩種文化。接觸得近。現在隱然造成非法非德亦法亦德一個小小的新文化區域來。德國人從前想拿他做戰利品。固然失敗。法國人以為他從此回了娘家。恐怕也要斟酌哩。記得我們在梅孜的時候。拉著一位十一二歲的小孩子問他是法國人還是德國人。他說『我是洛林人』。後來到司堡拉著一位十七八歲的。還是拿那句話問他。他說『我也不管是德是法。只要沒有兵的國。我就願做他的國民』。這雖是孩子話。卻可以看出個中消息哩。 四 萊因河右岸聯軍駐防地 休戰條約第五款規定萊因河左岸一帶應由聯軍暫時占領。派兵駐防。該約簽字後。即時實行。現在這駐防地分三個區域。第一。法比軍共同駐防地。以邁陽士為中心。第二。美軍駐防地。以哥布列支為中心。第三。英軍駐防地。以哥龍為中心。這一帶都是德國工商業極繁盛的所在。如今變成軍事要衝。我們合當一游。 十二日正午。由司脫拉士堡起行赴邁陽。我們到這些駐防地。立刻起幾種奇異的感想。第一件。並不見有什麼軍用票。第二件。並不見有什麼鐵路警察。第三件。並不見有什麼民政署。這些事在歐洲人眼裡。自是認為固然。但我們將日俄戰爭時奉天一帶情形和現在青島濟南一帶情形比較起來。覺得我們那時還是中立國。好意借條路給人家走一走。那大軍所過。便有這種種把戲。此地乃戰勝國在戰敗國境內駐防。倒反這樣客氣。好像強權的適用。西方人和東方人還分些程度哩。 邁陽為海色大公國首都。當德國革命時。各聯邦君長都亡命境外。惟這海色大公雖已退位。仍住市中作一良善市民。算是一個例外了。法軍總司令芒場將軍正回巴黎。他那副司令勒特將軍住在邁陽附近之威士巴頓。十三日約我們到那裡午飯。威士巴頓是萊因河岸著名風景地。歇夏時各國人都往游耍。號稱中歐的銷金窟。有威廉第二一所極壯麗的行宮。那守將便在宮內設宴。入席前先領著我們遍游該宮。他自己住的便是皇后臥房。衾褥妝鏡。不移而具。勒特向我們一一指點。面上很現出幾分得意之色。像是說『大丈夫不當如是耶』哩。我一路參觀。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覺得天道好還。實在可怕。這不是活畫出一位義和拳和拳時候北京大內裡頭的瓦德西嗎。威廉追懷往事不知何以為情。 同席的有一位英國女軍官。終席議論滔滔不絕。大約說的都是女子當兵不讓男子這一派話。還說。『軍隊快要解散。悶得慌。可惜再不能得這種壯快生活了』。我們正為他是個女子。不好將他的話駁回。但覺得英雌氣味。有點不可嚮邇。男人吃了軍國主義的迷藥。已經把世界鬧到這種田地。還禁得起女人助興嗎。好在這種人也不過少數。不然。真算得人心世道之憂了。 我們飯後在威士巴頓山上公園遊覽一回。便回到邁陽。晚間法軍的參謀長在海色大公故宮請宴。極力說萊因左岸一帶應該從德國分離另設一個緩衝國。還說是本地方人民多半都願意。我想這自然是法國人一相情願的話。斷不會成為事實。若說這一帶果然有設緩衝國的必要。恐怕是將亞洛兩州合併於現在之『聯軍萊因占領地』才算公平哩。但緩衝國之議。現在已不成問題。且不說他罷。 十四日由邁陽赴哥龍。沿途所經。正是萊因河風景最勝處。這一帶當晚春初夏的時候。葡萄遍山遍谷。桃杏雜花相間。岸上的地。天上的雲。河裡的水。都是五色的。每天傍晚。有許多極壯麗雅潔的遊船。溯洄上下。真算得畫裡光陰。詩中國土。可惜我們來得不是時候。正當陰冬沈寂。周圍境界都像睡著。況是戰後瘡痍滿目。那裡還有人敢想到行樂。河上一條遊船也沒有了。只有些鯊魚式的煤船。倒還絡繹不絕。替這冷靜的河流做些點綴。兩岸上無數古堡。隔十里八里便看見一座。堡的式樣。種種不同。好像專做來替畫家布景。這些堡都是中古時代騎士貴族留下來的紀念。還有許多綠林豪傑。都會拿來做他的窟穴。倘使能彀叫這些堡神各各背他自己的履歷。只怕每一座堡都可以供給一部浪漫忒派小說的材料。我們如今都說他是黑暗時代的遺物了。但就這些堡神冷眼看來。現在比他們能彀光明幾多呢。只怕要『待考』罷。還有一座日耳曼女神像。是德國統一後新近做來記功的。這十九世紀新體美術的女神像參在許多古香古色的舊堡中間。擺出個莊嚴神聖樣子。就像新出來的德意志皇帝統率著幾十位固有的聯邦君長。從容坐鎮。日耳曼女神。也算是兼領萊因河河神了。但現在的萊因河。變成『長江之險與敵共之』。正不知這位女神獨立蒼茫。背地裡淌了多少眼淚哩。 哥龍是普魯士的大工業市。德國全國的大都會。除了柏林漢堡就數到他了。論起這地方。在軍事上本來不算重要地點。因為他和那永久中立的比利時接壤。能有什麼軍事作用呢。然而自開戰以來。哥龍實已成了軍事中心。德皇的大本營。有好幾次就駐紮此處。事後看來。乃知這裡的鐵路倉庫等項。無一不是秘密中作軍事預備。可見德人破比利時的中立。處心積慮。已非一日了。 哥龍車站之宏壯。號稱歐洲第一。五年以來。西戰場幾百萬兵。大半由此調動。如今也是德國和協約國交通孔道。站內設有英國軍官稽查護照處。非盤詰清楚。不能放行。市內大小各旅館。都由英司令部全數徵發。非經許可。不能投宿。我們這回來游。因為英法兩國政府都用半公式的招待。所以不覺得有什麼不便。後來我游德國。往返都經過此處。才知道種種麻煩。竟是出人意外哩。這是後事。慢提。卻說我們早上九點多鐘便到哥龍。英軍司令部特地從遠處調得一位懂中國話的參謀官專司接待。替我們預定下遊覽三日的日程。除各項參觀外。還專備一遊船泛萊因河。可惜我們還要游法境北部戰場。那些地方。又是沒有火車可坐的。沿路按准日期一站一站的預備軍用汽車伺侯。原定只在哥龍一日。程期不能變更了。當時因為和局未定。我們不知到底能否一游德國。很想在這裡稍多盤桓領略德國風味。既已辦不到。只得窮一日之力。到處一游。 他那有名的大橋。跨著萊因河上開七條大路。中間行人。左右兩條馬車路。又左右兩條電車路。又左右兩條火車路。橋的兩端。樹著普魯士歷代帝王四尊銅像。其餘橋欄上雕刻無數。真算極天下之大觀了。他那有名的教堂。算是歐洲五大伽藍之一。是峨特式和文藝復興式調和的一種建築。真足耐人瞻仰讚嘆。其他畫苑博物館之類。只得匆匆掛一個號。實在不能細觀了。我們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是要買德國書。可惜關於戰事的書。坊間完全絕跡。其他新出書也不多。只得將哲學文學類的名著。隨便購些。托英司令部代為轉運。因為這點小事。晚間在司令部宴會席上。還起一番小小辯論。那英國司令官對於德國文學哲學很下些苛刻的批評呢。唉。因一時政治上的利害衝突。連學問上也生出偏好偏惡來。真是人類的普通弱點。好在這種現象總不能久罷了。司令部歡宴之後。跟著還有一個茶會。大小軍官咸集。款待極其殷勤。這是我對於英國政府應該極表謝忱的。 第二天早上。往游哥龍附近一個地方。名叫亞痕。這亞痕是一千二百多年前沙里曼大帝的首都。還有那時候一座古寺。巋然尚存。便是大帝陵寢所在。所以我們特地一游。據說大帝遺骸。系用埃及木乃伊法泡製過。至今不朽。棺內藏寶物無算。其後經兩次發掘。(第一次。九九七年日耳曼皇帝阿特三世。第二次。一六一五年腓力特列紅髯帝。)搬掠一空了。只剩遺骸在內。這回休戰退兵的時候。德人怕協約國要拿這有名的木乃伊去做博物館陳設品。所以事前就搬往柏林。我們看見的。只有一個連蓋揭開的空銅棺了。還有大帝加冕時所坐的石頭寶座。陳設在樓上。此外紀念物。多不可見了。 我們當這回大戰後來到這個地方。真有無限感慨。想起沙里曼大帝當時。戰勝回教國民。再建西羅馬帝國。他的版圖。北極北海。南臨地中海。將現在德意志法蘭西比利時瑞士的全部和義大利西班牙的北部。打成一片。儼然開出歐洲一統之局。他卻把國家當作私產一般處置。拿來分封三個兒子。以後德法意三國的分立。就從此起。雖說是各民族各有特性。合攏來誠非容易。但是倘使那時在一個政府統治之下。各民族接觸調和的機會甚多。各特性自然會化合成個通性。那麼。歐洲一千多年來的戰爭慘禍。總應該減省許多。或者人類全體的進步。遠在今日之上。也未可知哩。自從沙里曼種下這禍根。一直鬧到如今。種種國際問題。不能解決。別的不用說。就是凡爾登亞爾莎士洛林和哥龍這些地方。德國人說是歷史上應歸德國。法國人說歷史上應歸法國。哥龍自十三世紀以來皆為自由市。當一七九一年至一八一四年屬法國。就像春秋時代齊魯兩國。爭汶陽。爭濟西。爭了一百多年。若在今日拿中國人眼光看來。爭的算什麼一回事呢。卻是歐洲多少國境問題。差不多都是這類性質。這樣說來。沙里曼不是一個『始作俑者』嗎。我們游亞痕古寺時。和一位看守寺門的老婆子攀談。他說。『都是這位大帝不好。左討一個老婆。右討一個老婆。——沙里曼有后妃九人。——養出恁麼多兒子。分出恁麼多國。叫我們今日還是雞犬不寧』。我聽了這話。不覺『點頭道是』者再。 我們又重要入法境。視察比法戰地了。從此又沒有火車可坐。只得仍用三輛軍用汽車前行。所走的就是開戰時德軍侵入比法的那條大路。橫穿謨士河。經過比利時的納點市進入法境。想起當時百萬輪蹄。氣吞一世的從此路前進。今日衰草斜陽。川原無極。只是『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了。我們半日之內。由法入比。由比入法。走過三國境界。那國境上別無何等天然限域。只有一個記里木牌權當標幟。我在車上默想。甚麼叫做國家。不過人類腦中無端幻出一條界線便了。楞嚴說得好『同是菩提瞪發勞相』。為這一條幻線。殺人盈野。殺人盈城。將來世界大同後。回顧這種史跡。只怕對於這時代的人類心理。有點難於索解哩。 我們沿著謨士河。漸漸入到法境。那道路實在破壞得不成樣子了。下午四點鐘前後。我們三輛汽車。壞了一輛。只得歸併著坐。再行一點多鐘。噯呀。不好了。又壞了一輛了。修理半天。毫無辦法。天漸漸黑起來了。離前站還有好幾點鐘的路程。大家已經硬著心腸。預備在這路上露宿一宵了。好容易才打聽得附近有個小地方。名叫池佛。那裡仿佛還有幾片破房子。只得拿那一輛未壞的車。分幾次運送投奔。到那裡居然有一家三等客棧名叫白馬店的。很承他的情。替我們騰出兩三間屋子來。還蒸得一條鮮美的白魚。供應我們晚飯。我覺是生平未經嘗過的異味。到今日還牢牢記得哩。 白馬店住了一夜。明天汽車還是修理不出來。只得跑路到附近一個小車站。搭火車折往比利時京城。再由此京搭車逕返巴黎。剩下幾處戰地。只好待下次再行遊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