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遊心影錄 · 巴黎和會鳥瞰

梁啓超《歐遊心影錄》

一　和會主體國及其他新造國平和會議以一九一九年正月十八日開幕。我們到巴黎時。恰恰開了滿一個月。要研究這和會。須先將和會主體清理出個眉目來。這回和會。與歷史上過去的和會。有點根本不相同之處。從前和會。是交戰國兩造在一堂會議這回卻只有戰勝國一面。那戰敗國卻不能與聞。所以又叫他做議和預備會。嚴格講起來。正式和平會議。自四月二十九日在威爾賽宮接見德國全權之日起。才算開始。但自從那日以後。兩造還是沒有會更沒有議。也不能叫他做會議。所以我們口中『平和會議』一個名詞。指的就是這個預備會。參與平和會議的國名及代表人數如下英美法意日。共五國各五名。英國五殖民地。澳洲。加拿大。南非洲。印度。各二名。紐西蘭一名。其他聯軍各國。巴西。比利時。塞爾維亞。各三名。中國。希臘。暹羅。波蘭。葡萄牙。乞開斯羅維克。羅馬尼亞。海折。各二名。秘魯。古巴。瓜特瑪拉。海地。漢的拉。波利維亞。歐奎度。里比里亞。尼喀拉圭。巴拿馬。門的內哥。各一名。合計三十二個主體國。七十名全權。其後門的內哥國未得列席。實際上只算三十一國。六十九全權。我們一見最覺得奇怪的。是英國殖民地居然直接辦起外交來。這是歷史上初開的新例。這件事與其說是英國人要在和會多占勢力。毋寧說是各殖民地自主的範圍加廣。前文所列五個殖民地。除印度外。那四個實際上早已別成一國。不過和合眾英王國有一種聯屬關係。經過此番以後。國家之形式越發完備了。其次。這和會中很有幾個面生可疑的國家。（一）波蘭是怎麼樣恢復呢。（二）乞開斯羅維克是個什麼。（三）我們看見報紙上和會記事。講到許多由哥斯拉夫或是南斯拉夫的主張。怎麼名單上不見有他。既沒有他。他如何能拿出主張來。（四）門的內哥既同是戰勝國。和議名單上又有他。為什麼後來又不列席呢。（五）海折這個國。我們連夢裡也沒聽見過。他是幾時立國。在什麼地方。怎麼也有兩位全權。和我們中國一樣。（據說原定中國三名。海折一名。後來海折力爭。就把我們那一名割讓給他了。）（六）戰後新造的國家。就這幾個麼。抑或還有。我想以上這幾個問題。國中多數人也和我一樣。鬧得頭錯腦亂不甚明白。我如今想用簡單的方法把他說明。但頭緒紛繁。太簡也辦不到。這些國家卻是歐洲史上過去現在將來的緊要脈絡。請諸君耐點子煩。把他研究清楚罷。歐洲東南一帶。有各種小民族錯綜雜居於各國境內。實為近數十年來全歐禍亂之媒。經過這次大戰。民族建國問題。算是解決了一大部分。我們先要把民族分配知個大概。然後新國家的來歷。才得明白。今列表如下：歐洲東南部各民族表（一）北斯拉夫族（1）波希米亞人（即乞開）六百萬餘（2）斯羅維克人二百萬餘（3）波蘭人一千八百萬餘（內移住美洲者二百五十萬）（4）魯狄尼亞（在俄者稱小俄羅斯人）二千七百萬餘（二）非斯拉夫族（1）馬基阿人（即匈牙利）一千萬餘（2）羅馬尼亞人一千萬餘（3）土耳其人二千六百萬（在歐洲者僅百餘萬）（4）希臘人五百萬餘（5）阿爾巴尼人二百萬餘（三）南斯拉夫族（1）布加利亞人六百五十萬餘（2）塞爾維亞人八百二十五萬餘（3）斯羅宛人三十萬餘民族既已如此複雜若使同在一個國中。還不至十二分轇轕。他們卻是分隸於兩國或三四國統治之下。所以把東南一隅的政界。鬧得荊天棘地。試就開戰前情形而論。波蘭千五百餘萬人。就分隸俄普奧三國。羅馬尼亞千萬人。僅五百五十萬隸本國。其餘三百多萬隸匈牙利。一百多萬隸於俄奧等國。希臘人五百萬。僅一半住本國。其餘住君士但丁及多島海。布加利亞人六百五十萬。四百萬住本國。其餘住土耳其及馬基頓。塞爾維亞人八百餘萬。僅二百七十餘萬住本國。二十五萬住門的內哥。其餘五百二十五萬住奧匈。內中住南匈牙利的二百七十五萬。住奧大利的七十五萬。住奧大利新領坡士尼亞。赫斯戈維納二州的百七十五萬。在這種情形底下。那被統治的民族。固然塊壘填胸。那統治的民族。卻也芒刺在背。就中俄奧兩國。幅員最廣。民族最雜。統治亦最難。俄國國內有四十二種不同的語言。所包含主要的民族。除大俄羅斯人約居十分之六外。尚有小俄羅斯人。白俄羅斯人。芬蘭人。波蘭人。德意志人。羅馬尼亞人。韃靼人。猶太人等。奧匈國更是複雜。全國總人口約五千一百萬。內中奧大利統治主體之德意志民族不滿一千二百萬。匈牙利統治主體之馬基阿民族約一千萬。此外被統治的民族。乞開人斯羅維克人合計八百四十萬。波蘭人約六百萬。斯羅宛人。克羅戛人。（亦南斯拉夫之一種）塞爾維亞人。合計六百八十萬。魯狄尼人三百五十萬。義大利人七十餘萬。羅馬尼人三百二十餘萬。這些被治的國民。在俄奧兩國裡頭。久已積抱不平。亦曾屢次企圖獨立。無奈總是失敗。開戰以後。形勢日日蛻變。給這些小民族種種好機會。德奧方面。設盡方法運動俄國分裂。東戰場俄軍一敗。全俄革命。俄帝國霎時瓦解。協約國方面。設盡方法運動奧國分裂。西戰場德軍一敗。德奧革命。奧匈帝國霎時瓦解。先後一年間。兩篇文章。依樣葫蘆。總算是戰爭期內第一件痛快事了。至停戰時。歐洲新造的國家如下：（一）波蘭開戰初期。俄德各欲結波蘭歡心。各各宣言。許其自治。但俄國想恢復波蘭大公國。俄皇自兼大公。德國也要將波蘭歸自己保護。波蘭人卻是要完全獨立。先通款於協約國。得其承認。停戰前一年。威爾遜屢次宣言。已明說波蘭是要再建。且給他一個出海的口岸。這便是波蘭光復的略史。（二）芬蘭芬蘭在俄帝國時代。自治權本沒有完全喪失。開戰以後。漸進一步。自己開起議會來。一九一七年俄國革命後。完全獨立。（三）烏克侖尼Ukraine 小俄羅斯民族所居。俄國革命後。受德奧運動。宣告獨立。與德人單獨議和。自獨立後屢與波蘭人爭鬥。迄今未息。（四）波羅的海三州三州（一）歐司頓尼Esthonia（二）勒頓尼Lettnia（三）里都安尼Lituania為德意志民族與斯拉夫人雜居其間。獨立亦受德人運動。以上三國。皆從俄國分出。過激派政府。事實上算已承認他獨立。惟烏克侖尼命運長短。尚難決定。尚有西伯利亞一帶。諸派分爭。未能統一。且情形恐難持久。故不列入。（五）乞開斯羅維克住在奧大利境內波希米亞。摩爾維亞。等地方之波希米亞人。（即乞開族）住在匈牙利北境斯羅維克地方之斯羅維克人。血族關係本甚相近。戰爭中在本國起革命軍。一九一八年夏季之交。協約各國先後承認他做一個友國。（六）匈牙利奧匈革命後。與奧分離。成為一完全獨立共和國。（七）奧大利從前本與匈牙利合體成帝國。今獨立。（八）南斯拉夫南斯拉夫即由哥斯拉夫。由哥譯音。南字譯義。這一族的人民。從前已經立了兩個國。一個是塞爾維亞。一個是門的內哥。但他們同族的人還有三分之二在奧匈帝國統治之下。所住的地方。是達爾馬尼亞。伊士特里亞。南匈牙利。克羅的。斯拉倭尼。坡士尼亞。赫斯戈維納等處。塞爾維亞人要把他合為一國。刺殺奧太子就是因這個動機。門的內哥本來和塞爾維一致行動。中間受了德奧壓迫。他的國王要單獨議和。國民要革他的命。和塞爾維合併。連奧匈境內新恢復過來的各州合組成一個南斯拉夫國。門的內哥所以不列席平和會議。就是因問題沒有決定。現在南斯拉夫國雖然別國沒有全體正式承認。總算事實上一個國家了。（九）猶太一九一八年。英國攻下巴勒斯坦。倡議恢復猶太。現正在組織中。（十）海折地在亞洲之阿刺伯。即回教聖地麥加所在。一九一八年英將擁其土酋稱阿刺伯王。練回回軍二十五萬戰勝土耳其。英人為籠絡回教徒起見。加以特別優待。所以他在和會上位置。和中國同等。以上十個國。都是戰後新造。內中由俄德奧三國分出來的一個。（波蘭）由俄國分出來的三個。（芬蘭。烏克侖。波羅的三州）或者還有個西伯利亞。也未可定。由奧匈帝國分出來的三國。（乞開斯羅維克。奧大利。匈牙利）由土耳其分出來的兩個。（猶太。海折）由奧匈分出來且將兩舊國合成的一個。（南斯拉夫）從此國際團體上添了十個新國名。同時卻有三個舊國名去掉了。（奧匈帝國。塞爾維亞。門的內哥）實際上得了七個新國。內中奧大利匈牙利是敵國。芬蘭。烏克侖。波羅的三州。未經承認。猶太組織未完。所以都不列在和會。和會中實得四個新國。（內中一個南斯拉夫還算半新不舊）和廿七個舊國合起來。算是平和會議的主體國。二　和會會議的種類『歷史不外抄襲舊文』這句話怕含有幾分真理哩。一百年前維也納會議。英俄普奧四國。萬事都秘密議定。其餘幾十個小國代表。就只在那裡宴會跳舞。臨了畫一個諾。史家常常拿來當個話柄。這回和會。事前威爾遜大張旗鼓。說什麼『廢止秘密外交』。什麼『和議公開』。臨到實際。還是維也納那篇舊板文章。真可令人一嘆。這回會議的種類。大約可分為六。（一）正式會議。（二）總預備會議。（三）五強之十人會議。（四）五強之五人會議。（五）四強三強之四人三人會議。（六）各種委員會。（一）正式會議這是和敵國交涉的。別的會議都是開在巴黎。這會議開在威爾賽。僅開過兩次。第一回是交付條件。第二回是籤押和約。只算會而不議罷了。（二）總預備會議開在巴黎外交部。三十一國按照名單上列席。名義上這會議是和會中心。萬事須由他議決。但事實上不過五強會議最高會議等已經決定的條文。循例交各代表閱看。絕無討論可否的餘地。前後開會。亦不過六次。（三）（四）五強之十人會議五人會議開會初期。此會議即為最高機關。當時只有英法美意四強。各派代表二人。實為八人會議。其後日本強欲加入。改為五強十人。既有這個『十人』。怎麼又添出個『五人』呢。因為三月二十五日以後。別有一個四人會議出現。排斥日本。將十人會議停了。日本人自然不免要提抗議。為敷衍他面子起見。三月二十八日。別立一個五人會議。由四強的外相和日本的牧野全權擔任。雖然還是五強。權限卻與前大不相同了。（五）四人三人會議三月二十五日以後。這個名義才公然流布。其實並不是公式的。議場也不在外交部。並無一定。大約多在威爾遜私第。人員是美國總統威爾遜。法國首相剋里曼梭。英國首相勞特佐治。意國首相阿蘭達。所以外間給他一個綽號叫做『四巨頭會議』。後來阿蘭達因為菲墨問題退出。四頭剩了三頭。這三巨頭會議。實際上結果這回世界大戰一切問題。全地球十七萬萬人的命運。差不多都受他支配了。（六）各種委員會這不過一種附屬機關。由各國專門委員組織。名目有四十三個之多。重要者如國際聯盟委員會。國際勞工委員會。國際法制委員會。戰爭責任委員會。損失賠償委員會。交通委員會等。職在調集材料。預備法案。供四人會議的參考。地位雖不尊崇。實際上比總會議還多做一點事。但緊要問題。依然是四強三強的委員決定。其餘也差不多伴食了。總之這回平和喜劇。什有八九唱的是後台戲。許多變遷曲折情形。局外人至今還不得明白。這是我們看戲人最失望之處。只得就表面上看得見的。隨時批評便了。三　和會中重要人物這齣平和劇的頭等名腳。人人都知道是那『三巨頭』美國總統威爾遜君。法國首相剋列曼梭君。英國首相勞特佐治君。今請把他們簡單的歷史敘一敘。跟著還下幾句批評。（一）威爾遜Wilson Princeton 菩陵斯頓大學校長威爾遜教授。他著的『政治泛論』。我們早經讀過的。二十多年前。他學問的價值。已為世界所公認。一九一一年被選做紐霞斯州New Jersey的州長。世人才曉得他還有政治的天才。幾十年失勢的民主黨黨魁白里安Bryam四度競爭選舉。四度失敗。一九一二年戴了這位老學究做候選人。便得絕對多數。做了美國第二十八代的大總統。一九一六年再選連任。大戰期內美國由中立而絕交。而參戰。而戰勝。而議和。都是他一手辦理。現在的威爾遜。不是美國的威爾遜。早成了世界的威爾遜了。他這回到歐洲議和。雖然是受全世界歡迎。在本國國會。卻著著碰著反對。他明知國會中敵多友少。卻始終孤行己志。不管成敗。這一點有些令人不可解。其實據他平素主張的學說看來。便知道毫不足奇了。原來美國憲法。采絕對三權分立主義。那立法精神本是防一機關專橫。立個制限均衡的原則。威爾遜以為權限分配固是應該。責任牽掣和諉卸卻要不得。大總統不獨是行政首長。他既已受國民選舉。做議會多數黨的領袖。就兼要指導議會。令立法行政步武諧協。質而言之。他是主張美國大總統要和英國首相有同一權力。他二十三歲做了一篇『議院政治論』The Parliamentary Government就是發明此義。後來還有許多著作。大略相同。他當州長時。州會上院。也是共和黨多數。（和現在國會一樣）下院民主黨雖多幾名。黨中卻還分派。對於他的意見。不甚贊成。他提了幾回突飛改革的議案。兩院議員大多數不以為然。他一面要求議員開茶話會。自己親自出席。墾婉說明。（美國國會州會。向無行政首長列席之例。即茶話會亦然。威氏此舉。實創新例。）一面到處演說。向全州選舉民求後援。脅迫議員。要他從我。所以議員裡頭很有人恨他。反對黨甚至罵他專制。雖然。這話說得通嗎。他脅迫議員。不是像克林威爾拿破崙袁世凱一般濫用威權。他的武器是國民輿論。國民是最高主權。輿論是最高命令。他只要弄到輿論傾向於他。議員不畏輿論。儘管抵抗。若還畏憚。只得服從。就是他向來成功的秘訣。再覆講一句。萬事直接訴諸國民。便是威爾遜唯一的政治手腕。本年來忽而渡歐。忽而歸美。到處演說。日不暇給。都是如此。這回成功失敗。雖未可知。（我執筆時已知道和約全文上院否決）但這種方法。最能發揮民主主義真精神。雖失敗也是可敬哩。他是個『學者的政治家』。常要把他的理想現到實際。對於國內直接的民主主義。是他理想。對於國際國民的互助。是他理想。就令這回國際聯盟立刻生不出甚麼效果。總不能不算人類社會組織進了一步。這便是理想實現的好處了。他和別的政治家有最不相同的一點。向來政治家最講究社會交際。二六時中。見客不斷。（羅斯福勞特佐治輩都如此）他卻最喜歡孤獨生活。每日總有好幾點鐘在白宮裡頭杜門謝客。或構思。或著述。依然像在書齋一樣。他的公文。多親自動筆。歷任大總統親筆文件之多。未有其比。他用人的本事。卻甚平常。這是世間有定評的。就論這回用的幾位和會全權。我便不敢十分佩服。要而論之。他一面雖做政治生涯。一面還是書生本色。我這回在巴黎曾和他會過一次。說完山東問題之後。他還談起世界政治趨勢已變易。他的名著『政治泛論』有許多要改正。還告訴我指導國民。最要緊的是給他高遠的理想。後來他關於山東問題。為德不卒。我自然不免缺望。至對於他的人格和他的事業。我是始終崇拜的。（二）克列曼梭Clemenceau 老雄克列曼梭。今年七十八歲了。他是法國第三共和成始成終的一位元老。他是這回起死回生的醫國手。他是法國人。不是世界人。（和威爾遜不同）明年以後。可再沒有他的事業。（他的思想在今日算是頑舊的）但他總已經十二分對得起他的祖國了。說起他的政治生涯。可算是全世界政治家第一位老前輩。拿破崙第三時代。因反對帝政下獄的人。如今全國剩了他一個。拿破崙第三敗於師丹。巴黎革命。他由巴黎第十八區市長。後來見巴黎平民政府。殘暴不可共事。就見機而作。所以威爾賽政府平亂時。不及於難。一八七五年。據新定的憲法召集國會。他在急進旗幟底下選充議員。和當時有名的甘必大Gambetta稱政界兩雄。（甘必大本也屬急進黨。後來與反對黨調和組織內閣。克列曼梭罵他是機會派。）自此以後四十多年。他始終都在議會卻輕容易不肯接近政權。二三十年前。法國政界有所謂『鐸爾菲Dr.yfus疑獄』。和傾覆國體陰謀極有關係。其時主持正義最力的。在文學界有寫實派巨子卓拉。Jala在政界便是克列曼梭。共和基礎之鞏固。這兩人實有莫大功勞。克列曼梭有個綽號叫做『內閣破壞者』。又一名『母大蟲』。L Tigre因為他生平專以破壞內閣為事。四十多年來。內閣倒在他手的不下十幾次。他倒閣卻從不用鬼鬼祟祟的陰謀。只是在議會演壇上。一場極鋒利極辛辣的演說。把多數議員的良心擒住。霹靂一聲、一個不信任投票。內閣就塌下來了。有人問他。『你自己又不肯干。專倒人家。甚麼來由』。他答道。『只要把政界的腐敗份子。一層一層的肅清。就有辦法』。他是個外科醫生出身。（他入政界後。中間還當過五年醫生。在巴黎施醫窮民。）他做政治。就拿出那割症的手段。看見有一點子瘀毒。便砉然奏刀。毫無顧忌。他最近還倒了兩個閣。一九一七年黎坡Ribot內閣的內務總長馬爾威。Molvy有賣國嫌疑。他的秘書受賄通敵。情真罪著。黎坡置之不問。克列曼梭在議會裡把這情形和盤托出。黎坡登時倒了。後任內閣是巴爾維。Painleve馬爾威依然留任。不到兩個月。克列曼梭又把他倒了。這就是這母大蟲最近兩回咆哮的威力。克列曼梭當一九○六年至一九○九年。曾組織過一次內閣。當時他的勁敵。是社會黨首領卓萊士。Jaures在法國國會中號稱第一雄辯。他兩人旗鼓相當。煞是好看。但卓萊士屢次要倒克列曼梭的閣。畢竟倒不成。後來是被狄爾喀稀Delcasse倒了。克列曼梭第二次內閣。就是一九一七年某月繼巴爾維之後。一直到了今日。他發揮他熱烈的愛國心。強固的意志力。把那時漸漸頹喪的士氣。一齊振起。誓博個最後勝利。加以他那敢作敢為機敏嚴辣的手腕。無論什麼困難問題到了面前。都是鎮定不驚。指揮若定。他又知人善任。福煦元帥當陸軍大學校長。是他特拔的。這回當聯軍總司令。又是他推薦的。法國能有今日。固然是靠他國民性有許多優性。但克列曼梭。也真算功不在禹下了。他善劍術。動不動要和人決鬥。他又能文。間一兩天總有一篇文登在報上批評時事。四十年如一日。他常和人說。『他有兩種利器。一柄刀。一枝筆』。他從前辦一個報叫做『自由人』（L.Homme Lilve），後來被政府對禁了他改一個名出版叫做『桎梏人』L.Homme Enchaine這還是戰爭期內的事。法國人最重虛榮。他卻不然。立了恁麼大功。連一個勳章也不肯受。除軍士外。也不曾拿一個勳章給人。就這一點。他的民主精神和他矯正國民缺點的用意。都是極可佩服哩。他意志力極頑強。無論什麼人都不肯遷就。威爾遜抱了十四條原則跑到歐洲。碰著這位母大蟲議長。把他的什麼不要割地咧。不要賠償咧。一筆勾消。那老學究亦只好從此不響了。社會黨人向來不喜歡克列曼梭。因為他的眼光只看見國家。不看見個人。也不看見世界。而且手段太辣。近於專制。就這點看來。他和維也納會議的議長梅特涅。柏林會議的議長俾士麥。倒有點相類哩。（三）勞特佐治Lloyd George 當英杜戰爭時。巴力門裡頭。有一位由威而士Wales新選出來不滿三十歲的議員。堂堂正正主張非戰論。驟博盛名。這人是誰。就是現在大英軍事內閣首相主戰最力的勞特佐治。勞特佐治初入政界。即隸自由黨。一九○五年統一黨巴爾福Belfour內閣倒。自由黨班拿門Campbell-Banermen內閣成。勞特始入閣。為商務院總裁。班拿門薨逝。財政大臣愛斯葵Asyquith繼組內閣。他就補愛斯葵原缺。原來英國慣例。總是黨中第一位領袖當首相。第二位領袖當財政。勞特佐治當那時候。在黨中的資格。可以想見了。他在財政任內。著實替自由黨吐出光焰萬丈。他提出那所得稅法。地價差增稅法。國立保險法。養老年金法等種種法案。都是采社會主義的精神。謀貧富階級的分配調劑。當時統一黨全力反抗。下院通過。上院否決。於是政爭焦點。由財政問題移到憲法問題。政府兩次解散國會訴諸國民。連戰連捷。卒至限制上院權限。凡下院三度通過的法案。不管上院贊成反對。都生效力。這是英國憲政史上應該大書特書的一件事。和一八三二年的改革同一價值。這齣大戲的正腳色。就是勞特佐治。開戰時候。他依然是愛斯葵內閣的財政大臣。不獨在本國籌集軍費。調劑金融。卓著成效。而且對於友國的軍費物品。給他莫大的應援。一九一五年。愛斯葵內閣因力圖戰時舉國一致。招致統一黨領袖組成聯立內閣。新設軍需部。勞特佐治調任該部大臣。對於軍器運輸等項。種種根本改良。都有很大的功績。到一九一六年年底。愛斯葵內閣倒。勞特佐治襲了他的職。直到今日。奏凱言和。他那如日中天的譽望。真成了時代驕兒了。但愛斯葵內閣之倒。內中還有一段秘密。頗足耐人尋味。當那年秋冬間。戰事很有些不利。原因就在軍事計劃不統一。行動不敏捷。勞氏以為閣員二十多人。事事要協商。自然是散漫遲滯。主張要在大內閣裡頭別設一個小內閣。（後來勞氏內閣中之五人軍事內閣。便是這個。）這主張誠然不錯。但他卻要愛斯葵專做大內閣總理。他自己來做小內閣總理。這分明是把愛斯葵排斥。不許他預聞軍國大計了。愛斯葵初時答應他。後來翻悔。他便拆愛斯葵的台。給他一封信。說自己要辭職。而且把這場秘密交涉宣布。愛斯葵回他的信。說你不必著急。我自己要辭了。愛斯葵果然就辭。英皇挽留他。他觀望形勢。尚未答應。英皇照例召見統一黨首領般拿羅Bonar Law和巴爾福。叫他組閣。這兩人卻推薦勞特佐治。於是勞氏內閣遂成立。愛斯葵初以為勞氏和統一黨感情素未融洽。料他組織不成。那裡知道他們早已有成謀了。愛勞兩人秘密來往函件。不知怎麼樣會落到美國『大西洋雜誌』的主筆手裡。本年正月。該雜誌把他和盤托出。世人才知道愛斯葵為勞特佐治所賣。勞特佐治這番舉動。其中有何等不得已之苦衷。為國家起見。必要犧牲幾十年的老黨魁。可惜吾們不知道底細。但照表面看來。不能不說是英國憲政史上著些污點哩。自此以後。勞氏便和多年的政敵結合。新國會選舉。統一黨占了絕對多數。勞氏像也有些著急。近來（新國會開會的半年後）他的密友邱赤Winston Churchill（現任陸軍大臣）想組織一個『中黨』The Centre Party專擁護勞氏。但向來英國政黨。都是政見的結合。不是人的結合。這個恐怕不見得有什麼成效罷。總之這三位巨頭中。勞特佐治最聰明。最有手段。講到人格。卻和威爾遜克列曼梭不同路數。我也不敢妄下批評了。以上把三人的歷史和性格大略一敘。至於他們在和會上所做的事。到第十篇再行詳述。（四）其他各國要人這回和會。世界名士咸集。但因萬事決於『三人會議』。別的人卻沒甚表見。今把次要人物。再說幾個。義大利首相阿蘭德Orlando 他是個學者出身。向任大學憲法教授。開戰前一年。在薩倫特拉內閣任司法大臣。開戰後轉內務。一九一七年意軍大敗。受命組織內閣。他是四巨頭之一。列他一個名。英國國際聯盟委員會委員羅拔雪絲爾Lord Robert Cecile 前統一黨黨魁沙士勃雷侯第三子。在他老太爺手下當秘書多年。曾在巴爾福內閣當外交次長。戰爭中當封鎖部長。算統一黨新進中最優秀人物。多人說他將來要襲父職當黨魁。英國人最熱心國際聯盟的。自由黨中有前外相格雷。統一黨中算是他。國際聯盟委員會。他做英國代表。他最近主張設立國際海軍。由英美共同擔任。法國國際聯盟委員會委員蒲游阿Leon Boruegeois 法國老輩政治家。年已六十八。曾歷任首相。他的政見。對於社會問題主張互助。對於國際關係主張公斷及聯盟。兩次海牙保和會。都是他當法國全權。現任海牙常設公斷委員。一九一○年他曾著一書論國際聯盟。當威爾遜未提倡以前。他早已極力鼓吹。和會中國際聯盟委員會。他代表法國。南非洲殖民地代表史墨士General Smuts 南非戰爭時。他當杜蘭斯哇大將。與英力戰。南非聯邦自治告成。他當殖民部總長。一九一六年。率兵攻東非洲德殖民地。立大功。一九一七年。入英國軍事內閣。他素來抱民族自決主義。和議前曾著書論國際聯盟。現在和約中聯盟條款。多采他書中所擬。英政府和過激派往來。靠他秘密通氣。匈牙利過激派政府成立時。他又曾親往察看。和議簽約後。他屢次在英演說。說正義人道的大目的並沒有達到。極為遺憾。希臘首相維尼柴羅Venigelos 他是希臘克里島人。幼時便抱革命思想。一八九六年曾加入革命運動。一九○六年任首相。兩次巴爾幹戰爭。外交因應極敏妙。布加利亞將加入德軍。他便主張希臘加入協約。和希臘王意見不合。王免他的職。他跑回克里島革起命來。拿革命政府加入協約。後來王被逼遜位。他復任首相至今。就這一段事跡論。頗有點像我們的段芝泉。但他在希臘。算是個國民指導者。全國輿望。十多年來都集在他一身。和段氏卻相反了。現在巴爾幹政治家。公推他第一。有人說。可惜他生在小國。英國有了他。輸不到勞特佐治了。他極注意聯絡中國。面勸我一游希臘。我答應過他。現在情形。恐不能踐約。真是可惜。美國全權豪斯大佐Solenel House 他是威爾遜的張子房。英國話議院亦叫『豪斯』。下院叫『第一豪斯』。上院叫『第二豪斯』。他就得個綽號叫『第三豪斯』。民主黨推威爾遜當候補總統。是他出的主意。威爾遜和白里安交歡。是他牽的線。威爾遜的閣員。多半他推薦。美國絕交參戰。都是他定策。他兩三年來常常來往歐洲。各國都因他一嚬一笑生出憂喜。他卻專唱後台戲。不肯出面。一九一七年充威爾賽軍事會議代表。這回當全權。算是直接當責任了。實際上還是當威爾遜的靈魂。山東問題。聽說就是他的主宰。他黃老之學。算是到家了。不像美國人。倒像中國人。波蘭首相波狄留士奇Paderewski 出身之奇。奇不過他了。他是著名賣技的一位音樂家。我們往百代公司。就可以買得許多他的風琴盤子。他是波蘭一位中庸愛國者。波蘭兩年前在巴黎設一個委員會。那領袖是個貴族。新選的總統是個社會黨。兩邊相隔太遠。怕有衝突。所以舉他當總理。調和他們。他又親當和會代表。現在波蘭大局略定。聽說他就要拂衣長揖。仍舊去賣他的技了。日本全權西園寺公望他是箇舊華族。年輕時曾留學法國。回去很倡民權論。軍閥大不願意他。後來受伊藤之託。當政友會總裁。組織過內閣。因為他曾和克列曼梭同學。所以日本政府勞動他走這一趟。以上隨手舉出幾位。若論起和會中名士。真乃車載斗量。以後碰著機會。隨時批評罷。四　和會議題這回和會的議題。著實複雜。成立的。不成立的。不費討論的。很費討論的。已解決的。半解決的。未解決的。解決後要實行的。不見得要實行的。大大小小合起來。倒有好幾十個。請略分種類。標出一篇目錄來。（甲）國際公共問題（一）國際聯盟問題（A）國際聯盟應否列入和約及開議先後問題（B）限制軍備問題（C）國際陸海軍及參謀部應否設置問題（D）國際聯盟執行部加入四小國問題（E）國際聯盟機關所在地問題（F）門羅主義加入國際聯盟約文問題（G）國際人種平等問題（H）國際貨幣及戰時公債合併問題（二）國際勞工問題（三）國際水陸運輸問題（四）少數民族保護問題（乙）對敵條件問題（一）開戰責任及德前皇交出審判問題（二）處分德國海軍問題（三）德國軍力限制問題（四）德國賠款問題（五）海里哥要塞及基爾軍港問題（六）亞爾薩士洛林兩州歸還問題（七）萊因河左岸占領及右岸要塞問題（八）沙河煤區問題（九）德國殖民地委任統治問題（十）處分德境舊丹麥兩州問題（十一）防止德奧合併問題（十二）義大利未贖州歸還問題（十三）唐濟希（波蘭海口）問題（十四）上西里西問題（丙）友邦相互爭議問題（一）中國日本間山東權利問題（二）義大利南斯拉夫間菲墨及阿特利亞海問題（三）波蘭乞開斯羅維克間鐵路問題（四）塞爾維亞門的內哥合併問題（丁）其他各問題（一）對俄問題（A）干涉過激派問題（B）承認芬蘭波羅的三州烏克侖尼問題（二）對匈問題（三）整理巴爾幹問題（A）馬基頓問題（B）特蘭士溫尼問題（C）亞爾拔尼亞問題（四）處分土耳其問題（A）君士但丁委任統治問題（B）敘利亞問題（C）亞米尼亞問題（D）猶太建國問題（E）埃及保護問題（五）荷比境界問題（六）英法美聯盟問題（七）波斯保護問題（八）愛爾蘭埃及朝鮮請求獨立問題這個分類。我自己很覺得他非論理的非科學的。因為各個問題的性質和關係。都很複雜。要嚴格的分類。實屬不可能。為要令讀者眉目清醒起見。只好拿這樣做排列次第。至於各問題的來歷。等到第十一第十二兩篇批評和約全文的時候。再行補敘罷了。五和會瑣記這回和會。各種虛文的徵逐應酬很少。不像維也納會議時變成跳舞競技會。其原因。（一）這回很是平民的。不像那回貴族的代表好講門面。（二）戰後疲敝已極。物力艱難到十分。大家都不願意以豪奢相競。（三）克列曼梭采嚴格的樸素主義。地主既然這樣。客人只好跟著。（四）所謂四巨頭。都忙得不了。一概應酬都謝絕。而且萬事都秘密專斷決定。交際場裡的外交手段。頑不出把戲來。只好免了。這就是這回和會冷靜的緣故。這回和會。各國真是大規模的來干。英國美國的辦事員。都上了一兩千。別國也是一百幾十。一國包了一家或兩三家的大旅館。把我們遊客的住處都占盡了。英美等國。電報電話郵政等項。都是本號自理。全然不用法國交通機關來傳遞消息。也算從前沒有見過的事。這回和歷次和會最不同的一點。是戰敗國的代表沒有在內。維也納會議時。法國大使塔里蘭大出風頭。弄得英俄普奧四個戰勝國很窘。這回卻絕對沒有這種機會。四月間。德國代表來了。圈禁在威爾賽。一個人不許接見。法政府派員檢查他行李。看見衣箱裡帶有晚禮服。報紙上便嘲笑他。說他膽敢和我們攀交際嗎。這些嚴冷手段。我們覺得有些過分了。和會中英法文並用。這也算歐洲外交界一新例。據說四人會議裡頭。說的全是英話。因為克列曼梭的夫人是美國人。他自己又久住過英國。他英國話說得很好。樂得將就威爾遜。（威爾遜不大懂法國話）內中就苦了一位阿蘭德。他們三人說的總是英話。阿蘭德不大懂。旁邊又沒有翻譯。只好變了伴食了。法政府表面上很敷衍報界。他們立了一個萬國報界俱樂部。政府就徵發了巴黎第一家最豪麗的私宅。給他做會所。這俱樂部為聯絡友邦感情起見。大大的請了幾次客。第一回請的美國國務卿蘭辛。第二回請的英國外部大臣巴爾福。第三回請的希臘首相維尼柴羅。第四回請的我。他們知道我和和會沒有關係。卻是用報界同業名義來請。他們請我那一天。沒有約日本人。臨時有日本五位新聞記者自請加入。我演說講到山東問題。內中有一句。說是『若有別一國要承襲德人在山東侵略主義的遺產。就為世界第二次大戰之媒。這個便是平和公敵』。滿座幾百人都拍手了。那五位日本先生有無表示。我卻未留意。後來我看見日本報紙的巴黎特電。說這回請客是吾們當局運動出來。真是好笑。其實這些都是表面應酬。何濟實事呢。法政府表面雖是敷衍報界。骨子裡卻是檢查得十分苛厲。（這是戰爭中如此。平時卻絕對的言論自由。讀者切勿誤會。）和會中稍為重要的情節。卻不會登載。我們看戲的人。只得從英美人所出的英文報（有幾家在巴黎出版）討些消息。有一次某英文報登了福煦元帥關於萊因河問題的一段談話。巴黎一家晚報轉載了他。法政府便把那晚報沒收。舉一例除。法報界當和會時所受的束縛。可想見了。最好笑的和約全文。當未簽字以前。絕對不許登載。德代表到時。將原文交與他。不到一來復。英法德三種文字的和約在柏林出版了。我們還是托人向瑞士購買得來。過了一個多月。巴黎倫敦才有印本。這種掩耳盜鈴舉動。我真覺有點不可解。我們到了巴黎第二日。克列曼梭被剌了。正在養病。威爾遜回美國去。尚未再來。勞特佐治亦回家了。和議沒有很進行。我們抽個空去遊歷戰地罷。還有一件很有趣的事。這回預備大會。是閒人免進的。除了各專使和秘書以及每國額定的報館訪事外。別的人都不許旁聽。（那最高會議。更是絕對秘密。不消說了。）卻是有個獨一無二的例外。就是威爾遜夫人。有一天夫人定要去聽。和會辦事人員。就替他特別設了一張椅子。好像國王臨幸國會時坐的寶座。這位夫人在那裡聽他的夫婿高談雄辯。宰割天下。真算得躊躇滿志唉。這回誰不知道威博士親自出馬到歐洲。就是他失敗的根原。有人說博士此行。卻有幾分受了太太虛榮心的影響哩。且不管他。只當作茶餘酒後的談資罷。此外零零碎碎的事。我也懶得多講。總之那時我們正在做那正義人道的好夢。到執筆著這部書時。夢卻醒了。擦擦眼睛一看。他們真幹得好事。拿部歷史一比。恰好和一百年前的維也納會議遙遙相對。後先輝映。維也納會議。由幾個大國鬼鬼祟祟的將萬事決定。把許多小國犧牲了。供他們的利益交換。這回還不是照樣嗎。維也納會議過後有個俄普奧三國同盟。這回也有個英法美三國同盟。維也納會議後。大家都紅頭脹臉的來辦法國革命的防堵。這回又有個俄國過激派供他們依樣葫蘆的材料唉。天下事有那一件脫離得了因果關係。十九世紀種種禍根。都是從維也納種下來。如今他們又在那裡追孽了。你不信。我們山東問題就是一個證據。此外像山東問題樣子的。還多著哩。我在巴黎幾個月。正是他們秘密造孽的時候。此時正不知道他葫蘆里賣什麼藥。我們趁這個空遊歷戰地去了。和會的結果。等他揭曉時候。再評判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