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也妮·葛朗台 · 第04章

巴爾扎克 《歐也妮·葛朗台》
一聲門錘宣告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駕到。他們進來,跟大家寒暄,使克呂旭無法把話說完。公證人對此反倒高興。格朗台已經斜眼瞅他了,鼻尖的肉瘤傳達出了他內心狂風暴雨般的翻騰;但是,首先,謹小慎微的公證人認為:一個初級法庭庭長不宜親自去巴黎降服債權人,插手一件冒犯廉政法律的花招;其次,他還沒有聽到格朗台肯不肯花錢的表示,侄兒就自告奮勇接手這樁交易,他從本能上感到心驚肉跳。所以,趁格拉珊夫婦進門的當口,他把侄兒拉到窗戶旁邊……「你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侄兒;獻殷勤到此為止吧。你想他的女兒都想得昏了頭。見鬼!不能像剛出窠的小烏鴉那樣見到核桃就啄。現在讓我來把舵,你只要幫著使勁兒就行。你犯得著讓你的法官身份牽連進這樣一件……」 「要說不幸,」公證人打斷銀行家的話,「也就是格朗台先生的 弟弟 去世。他要是想到向 哥哥 求援,也不至於自殺。咱們的老 朋友 最講面子,他打算清理巴黎格朗台家的債務。我這個當庭長的侄兒,為了免得格朗台先生在這樣一樁涉及司法的事務中遇到麻煩,自告奮勇要立刻替他去巴黎,跟債權人磋商,並適當地滿足他們。」這一席搶白,再加上葡萄園主撫摸下巴表示默認的態度,讓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驚詫至極。他們在來的路上還大罵格朗台吝嗇,幾乎把他說成害死兄弟的元兇。 「啊!我早料到了,」銀行家瞅瞅妻子,叫出聲來。「路上我跟你怎麼說的,太太?格朗台連頭髮根兒都講面子,決容忍不了堂堂姓氏受到一絲一毫的玷污!沒有面子的錢是一種病!咱們內地就講面子。好,好樣的,格朗台!我是個老兵,不會裝扮自己的想法,怎麼想就怎麼說:這件事,真是天曉得,太偉大了!」 「可……可……這……偉大……的代價很……很……高呀,」老頭兒的手被銀行家握著熱烈晃動的時候,他這麼回答道。 「可是,這件事兒,我的好格朗台,」德·格拉珊接著說,「但願庭長聽了別不高興,這件事兒純粹是生意經,涉及不到司法,得商務老手去處理才行。難道不該精通回扣、預支、利息計算之類的業務嗎?我趕上要去巴黎辦事,可以代您……」 「咱們倒……倒……倒是可以……想想……辦法……咱們倆盡……盡可……可能作些……安……安排……能讓我……我……我不至許……許……許下什麼我……我……我不願許……下的諾……諾言,」格朗台結結巴巴說道,「因為,您知道,庭長先生當然要我出旅費的。」 這最後一句話,老頭兒說得很利索。 「嗨!」德·格拉珊夫人說,「去巴黎可是一件高興的事。 我願意自己掏路費去呢。」 她先向丈夫使了一個眼色,像是鼓勵他不惜代價把這件差事從對手那裡搶過來;接著又帶著一臉挖苦的表情,看看克呂旭叔侄倆,這兩位頓時面色沮喪。 格朗台於是抓住銀行家的一個紐扣,把他拉到一邊。 「比起庭長,我倒更信過得您,」他說道,「不過,其中有些奧妙,」他牽動著肉瘤,又補充說道。「我想買公債;要買下幾千法郎,不過我只想下七十法郎一股的本錢。據說每逢月底行市會跌。您這方面在行,是不是?」 「敢情!您哪,我得替您收進幾千法郎的公債了?」 「初涉此道,先小做做。別說!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玩這玩意兒。您給我在這個月底做成一筆買賣;別透半點口風給克呂旭他們,不然他們會生氣的。既然您去巴黎,那麼咱們不妨同時為我那可憐的侄兒探探風,看看王牌的顏色。」 「這就說定了。我明天一早乘驛車走,」德·格拉珊提高嗓門說道,「那麼,我幾點鐘來您這兒聽您最後的囑咐?」 「五點鐘,晚飯之前,」葡萄園主搓搓雙手,說。 兩家客人又面對面地耽了一會兒。停頓片刻之後,德·格拉珊拍了一下格朗台的肩膀,說:「有您這麼講義氣的親戚,真不錯……」 「是啊,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格朗台回答道,「我可是看重骨……肉情份的。我疼我的兄弟,我要證明我疼他,但願不花……花……花得我傾家……」 「我們告辭了,格朗台,」銀行家趁他還沒有把話說完便知趣地打斷了他。「我要是提前動身的話,有些事還得安排一下。」 「好的,好的。我也一樣……為了您知道的這件事,我…… 我要到到……到房間去……想一想,躲進我的那……那間……用克呂旭庭長的說法,叫評評評議室……去。」 「該死!我又不是德·蓬豐先生了,」庭長傷心地想道,臉上的表情頓時像被辯護詞弄得心煩意亂的法官。 兩個敵對家族的首領們一起告辭了。他們都已經把老葡萄園主今天上午出賣鄉親的罪惡行徑置諸腦後,只想刺探對方如何評價老頭兒對新近這件事的真正意圖,不過雙方嘴都很嚴,誰都不漏半點口風。 「二位跟我們一起拜訪德·奧松瓦爾夫人如何?」德·格拉珊問公證人。 「我們以後再去,」庭長搶著回答說,「要是叔叔允許的話,我已經答應德·格里博古小姐,上她那裡去照個面的,我們要先去她家。」 「那就再見了,二位,」德·格拉珊太太說。他們剛同克呂旭叔侄分手,阿道爾夫趕緊對 父親 說:「他們氣得七竅冒煙了,嗯?」 「閉嘴,孩子,」 母親 連忙說道,「他們還聽得見呢。再說,你的話不登大雅,有股法律學生的刻薄味兒。」 「哎,叔叔,」庭長見德·格拉珊一家走遠之後,忍不住叫起來,「我開始被稱為蓬豐先生,臨了又只是個克呂旭。」 「我當時就看出來了,你心裡有氣。但是風向對德·格拉珊有利。你那麼聰明,怎麼倒糊塗了?……就讓他們乘上格朗台老爹『以後再說』的順風船吧。孩子,你放心。歐葉妮早晚是你的媳婦兒。」 不多一會兒,格朗台慷慨的決定同時在三家傳播開了,滿城風雨只傳說這樁手足情深的義舉。格朗台不顧葡萄園主們應有的信義獨家出售存貨的行為得到了大家的原諒,人人都佩服他講面子,讚不絕口地說,想不到他會這麼慷慨。法國人的脾氣本來就是好激動,喜歡起鬨去捧 曇花 一現的紅角兒,為不著邊際的新鮮事兒瞎起勁。跟著哄的人們難道沒有一點兒記性嗎? 格朗台老爹一關上大門,就把娜農叫來: 「先別放狗,也不要睡覺,咱們還有事兒要一起干呢。十一點鐘,高諾瓦葉該趕著馬車從弗洛瓦豐來這兒。你注意聽著,別讓他敲門,叫他輕輕地進來。警察局有令,夜裡禁止喧譁。況且左鄰右舍也用不著知道我出門。」 說罷,格朗台上樓去他的密室,娜農在樓下聽到他在上面搬東西、翻東西、走來走去,動作很輕。顯然他不想驚動妻子和女兒,尤其怕引起侄兒的注意。他瞅見侄兒的房裡還有燈光早就低聲地咒罵過了。半夜,一心惦記著堂弟的歐葉妮仿佛聽到有誰快要死了在呻吟,她認為這要死的人一定是夏爾,跟她分手時他那麼蒼白,那麼垂頭喪氣!說不定他自尋短見了。她忙披上一件有帽兜的搭肩,想上去看看。先是有一道強光從門縫裡射進來,嚇得她以為著火了;接著聽到娜農沉重的腳步聲,她才安下心來,又聽到她在說話,還有幾匹馬嘶叫的聲響。 「我父親把堂弟架走了不成?」她一面想,一面小心翼翼地把房門打開一條縫,既不讓門發出咿呀的聲響,又正好能瞅見樓道里誰在走動。突然,她的眼睛遇到了父親的眼睛;雖然父親並沒有注意到她,也沒有懷疑誰在偷看,但是她已嚇得手腳冰涼。只見老頭兒和娜農兩人的肩頭扛著一根粗大的槓子,槓子中央一條繩索捆住一隻小木桶,跟格明台平時在麵包房裡做著玩的那種小木桶很像。 「聖母呀!老爺,怎麼這麼重呀?」娜農壓低嗓口問道。 「可惜裡面只有一大堆銅錢!」老頭兒回答道,「小心別砸倒蠟燭台。」 這個場面只有一支蠟燭照明;蠟燭放在樓梯扶手的兩根立柱之間。 「高諾瓦葉,」格朗台對他那位臨時保鏢說道,「你帶手槍了沒有?」 「沒有,先生。老天爺!不就是一堆銅錢嗎,有什麼好怕的?……」 「哦!不怕。」格朗台老爹說。 「再說,咱們跑得快,」莊園看守說道,「佃戶們為你挑選了最精良的馬。」 「好,好。你沒有告訴他們我要去哪兒吧?」 「我又不知道您去哪兒。」 「好。車還結實吧?」 「這車,老爺您問這車?嗨!裝三千斤沒問題。您那些破酒桶能有多重?」 「噢,那我清楚!」娜農說。「總該有一千七、八百斤吧。」 「別多嘴,娜農!回頭你跟太太說我到鄉下去了。晚飯時回來,高諾瓦葉,快點兒趕,得在九點鐘之前趕到安茹。」 馬車走了,娜農閂好大門,放出狼狗,肩頭酸疼她上了床,左鄰右舍無人知道格朗台走了,更猜不到他出門的目的。老頭兒保密保到家了。在這幢堆滿黃金的房屋裡,沒有人能見到一個銅板。上午他在碼頭上聽人閒聊,說南特接下不少船隻裝備的生意,黃金價格隨之漲了一倍,投機商都涌到安茹來搶購黃金,老葡萄園主只消向佃戶借幾匹馬,便拖著黃金到安茹拋售,以此換回國庫券,等市價高出面值之後,再用它來買進公債。 「我的父親走了,」歐葉妮在樓上都聽到了。屋裡又恢復了一片沉寂。遠去的車輪聲漸漸消歇,不再在沉睡的索繆城裡迴蕩。這時,歐葉妮先在心中、然後用耳朵聽到一聲悲嘆,從堂弟的臥室穿過隔斷的牆壁傳了過來。一道像刀刃一樣細的燈光從門縫裡射出,橫照在破舊樓梯的扶手上。「他心裡難受,」歐葉妮心想,並上了兩級梯階。第二聲悲吟已把她拉到三樓的樓道,門半掩著,她推開房門。夏爾的頭歪倒在舊靠椅的外邊,筆已經掉下,手幾乎接近地面;他睡著了。他的這種姿勢使呼吸斷斷續續;歐葉妮嚇了一跳。她連忙進去。 「他一定累極了,」歐葉妮看到十來封已經封好的信,心裡想道。她看了看收信人的地址:法里—布雷曼車行,布伊松服裝店……等等。「他大概料理好事情之後,好早點兒離開法國。」她想道。她的眼睛落到兩頁沒有裝入信封的信上。其中有一頁信箋的開頭寫道:「親愛的安奈特……」這幾個字使她一陣眼花。她的心突突亂跳,她的腳仿沸已被釘在地板上。親愛的安奈特,他在戀愛,也有人愛他!沒有希望了!他信上說些什麼?這些念頭穿過她的腦海,穿過她的心坎。她到處都看到這幾個字,甚至出現在地板上,一筆一划都是火焰。 「不理他!不!我不看這封信。我該走開。可是看了又怎麼樣呢?」她看著夏爾,把他的頭托回到椅子靠背上。他像孩子一樣聽人擺布,雖然睡著,也知道那是他 媽媽 ,不用睜開眼睛,朦朧中接受母親的照料和親吻。歐葉妮就像母親,把他垂下的手拿起來,像母親一樣吻了一下他的頭髮。親愛的安奈特!有個魔鬼在她耳朵邊這麼吼了一聲。「我知道這也許不好,但我要看看那封信,」她心想。歐葉妮扭過臉去,因為她高傲的品性在責備她,她有生以來 第一次 ,心中善和惡交鋒。直到那時,她從來沒有干過一件讓她臉紅的事。激情和好奇心占了上風。每讀一句,她的心就多膨脹一點,在讀信時她身心激奮的熱血,使她初戀的快感更加美不可言。 親愛的安奈特,什麼都拆不散我們,除了我現在遭到的不幸,那是再謹慎的人都無法逆料的。家父自尋短見,他的財產以及我的財產完全敗盡。我成了孤兒,從我所受的教育而論,我這年紀還只能算是個孩子;然而如今我應該像成人一樣,從深淵中爬出來。我花了半夜的功夫作了一番盤算。要是我想清清白白離開法國(這是無疑的),那麼我還沒有一百法郎,好去印度或美洲碰運氣。是的,可憐的安娜,我要到氣候最坑人的地方去尋找發財的機會。聽說,在那樣的地方,發財是十拿九穩的,而且錢來得快。至於耽在巴黎,我決不可能。我的心,我的臉,都忍受不了一個破產的人、一個把家產敗光的人的兒子面臨的羞辱、冷漠和鄙薄。天哪!虧空四百萬?……我會在頭一個星期就死在決鬥中的。所以我決不會回巴黎。你的愛情,使男人的心靈空前高貴的最溫柔、最忠貞的愛情,也無法把我吸引到巴黎去。唉! 我的心上人呀,我沒有錢上你那裡去給你一個吻,和受你一個吻,一個能使我竭取干一番事業所必需的力量的親吻。…… 「可憐的夏爾,幸虧我讀了這封信!我有錢,我給他錢,」 歐葉妮說。 她擦了擦眼淚,繼續讀信: 我過去從沒有想到會受窮。就算我有必不可少的一百金路易漂洋過海,我也沒有一個銅板來辦貨做生意。別說一百金路易,我一個金路易也沒有。只有等到我在巴黎的債務清償之後,我才能知道剩下多少錢。要是分文不剩,我就心平氣和去南特,到船上當水手,就像那些年輕時身無分文的硬漢子,從印度回來時已腰纏萬貫,我一到那裡也要像他們那樣白手起家。從今天上午起,我冷靜地考慮過我的前途。對我來說,這前途比對別人更可怕,我從小被母親嬌生慣養,又受到世上最慈祥的父親的寵愛,而且一進入社交圈,就得到安娜的愛!我只認識生活中的鮮花:這福氣卻不能長久。然而,親愛的安奈特,我現在已經有了更多的勇氣,這是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年輕人所沒有的,尤其是因為那個年輕人習慣於得到巴黎最溫馨的女子的愛憐,在家庭的快樂生活中長大,誰都疼他愛他,想要什麼父親就給他什麼……啊,我的父親,安奈特,他死了呀……哎!我想了自己的處境,又想了你的處境。這一天一夜,我老了許多。親愛的安娜,就算你為了把我留在你的身邊,留在巴黎,甘願犧牲你一切的豪華享受、衣著打扮和歌劇院裡的包廂,咱們也無法湊齊我揮霍的生活所必需的那筆費用;更何況我不能同意你作出那麼多的犧牲。咱們倆今天只能一刀兩斷。 「他跟她斷了,聖母啊!哦!多好呀!」 歐葉妮高興得跳起來。夏爾動了一下,嚇得她手腳冰涼; 幸虧他沒有醒,歐葉妮繼續往下讀信: 我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歐洲人一到印度,由於氣候關係,老得很快,尤其是操勞的歐洲人。就算十年之後吧。十年之後,你的女兒十八歲,將成為你的伴侶,你的耳目。對於你,這世界很殘酷,你的女兒可能更殘酷。世態炎涼,少女忘恩負義,這類先例咱們見得還少嗎?要引以為訓。像我一樣,在心靈深處牢牢地記住這四年的幸福吧,而且,如有可能,忠於你可憐的朋友吧。 但是我不會強求你的忠實,因為,你知道,我親愛的安奈特,我應該符合我目前的處境,用布爾喬亞的眼光來看待生活,實惠地盤算著過日子。我應該考慮結婚,這是我新生活中一件必需辦的事情;而且我可以坦誠相告,我在這裡,在索繆,在我伯父家裡,遇到一位堂姐,她的舉止、長相、頭腦和心地,你都會喜歡的,此外我還覺得她好像已經…… 「他一定是累極了,所以沒有往下寫,」歐葉妮看到信到此中斷,心裡想道。 她給他找藉口辯護!難道這天真的姑娘不能感覺到信里通篇透出一股冷氣嗎?在宗教空氣里教養出來的女孩子,既無知又純潔,一旦涉足被愛情美化的世界,覺得什麼東西都充滿愛意。她們在愛的世界中行走,被天國的光明所包圍,這光明是從她們的心靈中放射出來的,而且照到了她們心愛的人的身上;她們用自己的感情的火花,給愛人增添色彩,還把自己崇高的思想,看成是他的思想。女人的一切錯誤幾乎總由於信仰善或相信真。在歐葉妮看來,「親愛的安奈特,我的心上人」這類字眼兒像愛情的最美的表述,響徹在她的心頭,慰撫著她的心靈,就像小時候,聽到教堂里的管風琴一再奏出《來啊,膜拜吧》這首聖歌的音符,覺得特別悅耳一樣。而且,還掛在夏爾眼角的淚水顯示出了他心地的高尚,這是最讓姑娘著迷的。她怎能知道,夏爾之所以那麼愛他的父親,那麼真誠地為他落淚,這與其說是他心地善良,倒不如說因為他的父親待他太寬厚了。紀堯姆·格朗台夫婦總是滿足兒子的願望,給他享受到富貴生活的一切樂趣,不讓他像巴黎的大多數兒女那樣,看到巴黎的花花世界,不由得產生慾念和計劃,只礙於父母在世,一天天遲遲無法實現,便打起多少有點罪惡的算盤,來算計父母。父親不惜揮金如土,在兒子的心田終究播下愛的種子,培育出真正的、無保留的孝心。然而,夏爾畢竟是個巴黎孩子,受到巴黎的風氣和安奈特親自的調教,什麼都習慣於算計算計,雖然長著一副孩兒臉,卻已經世故得像個老人。他早已受夠這種世道的可怕的薰陶,在他的圈子裡,一夜之間在思想言語方面犯下的罪行,比重罪法庭懲處的更多;只消幾句俏皮話,便詆毀最偉大的思想,誰看得准誰是強者,而所謂看得准就是什麼都不相信,不相信感情,不相信人,甚至不相信事實,熱衷於炮製假事實。這個世道,要看得准,就得天天早晨掂掂朋友錢袋的份量,善於像政客一樣對發生的一切都持高姿態,暫時對一切都不欣賞,對藝術作品、對高尚的行為,都不贊一詞,辦什麼事都以個人利益為轉移。經過千百次撒瘋放縱之後,那位貴族太太,美麗的安奈特,強迫夏爾認真思索過;她把搽了香水的手伸進他的頭髮,跟他說到他以後的地位;她一面卷著他的頭髮,一面教他計算生活:她使他女性化,教他講實惠,使他雙重變質,然而這種變是向華麗、精緻、高雅發展。 「您真傻,夏爾,」她說,「我得費些功夫教您懂得世道。您對呂波克斯先生的態度太不像樣。我知道他這人不地道;但您得等他失勢之後才能隨便糟踐他。您知道康龐夫人①怎麼說過嗎?她對我們說:『孩子們,一個人只要還在部里當官,你們就得敬愛他;等他一旦垮台,你們就拖他進垃圾堆。』有權有勢,他就是上帝;垮了,就比倒在陰溝里的馬拉都不如,因為馬拉死了,他還活著。人生是一連串的縱橫捭闔,得好好研究,密切注視,這樣才能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 ①康龐夫人(一七五二—一八二二):貴族女校校長,曾為路易十六王后的密友。 夏爾是個非常時髦的人,父母一向太寵他,社交界太捧他,以致他根本沒有什麼感情。母親扔在他心窩裡的那顆真金的種子,早已在巴黎這架拉絲機中被拉成細絲,他平時只使用它的表面,一天天的磨蝕,早晚會磨盡。但是夏爾畢竟才二十一歲。在這種年紀,生命的朝氣仿佛跟心靈的坦誠難捨難分。聲音、目光、長相顯得跟感情是協調的。所以最無情的法官、最多疑的訟師、最刻薄的債主,看到一個人眼睛仍清徹如水,額頭沒有一絲皺紋,能貿然斷定他老於世故、心術不正嗎?夏爾還一直沒有機會應用巴黎道德的信條,迄今為止,他還多虧沒有經驗才容光煥發。但是,他還不知道他已經種下了自私自利的疫苗。巴黎人使用的政治經濟學的萌芽,已經潛伏在他的心中,不久就會開花,只待他從悠閒的觀眾變成實際生活舞台上的演員。女孩子幾乎全都死心塌地接受外表的甜言蜜語;歐葉妮即使像內地有些姑娘那樣謹慎和有眼力,當她看到堂弟的舉止、言談和行為同內心的憧憬還很協調的時候,她能提防嗎?一次偶然的機會,對歐葉妮是命運攸關的,她看到了蘊積在堂弟年輕的心中的真情,最後一次由衷地流露,她聽到了他良心的最後幾聲嘆息。她放下了那封她認為充滿愛意的信,同情地端詳睡夢中的堂弟:她覺得對人生朝氣勃勃的幻想依然在這張臉上徜徉,她先是暗暗發誓要始終疼愛堂弟。然後她把目光轉到另一封信上,再也不覺得這種窺人隱私有什麼要緊了。況且,她讀這另一封信,是為了取得高尚品格的新證據,跟其他女子一樣,她也把高尚品格假借給自己看中的男人。 親愛的阿爾豐斯,你讀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沒有朋友了;但是,說句實話,我雖然懷疑那般濫稱知己的云云眾生,卻沒有懷疑你的 友誼 ,故而拜託你料理我的未了事宜,指望你把我的全部財物賣個好價。想必你現在已經得知我的處境。如今我一無所有,想去印度。我已致函一切我認為欠其款項的人,茲附上僅就記憶所及悉數開列的名單一份,乞查收。我的藏書、家具、車輛、馬匹等等,相信足抵我的欠賬。我只想保留一些雖不值錢、卻可作為我做小買賣的開門貨的小玩意兒。親愛的阿爾豐斯,不日我將奉寄正式委託書,以便你在為我出售財物之時免遭異議。我的槍械請全部寄給我。至於布里東,你可留作自用。如此駿馬無人願意出足價錢,我寧肯奉送於你,就像臨死的人把常戴的戒指送給遺囑執行人一樣。法里——布雷曼車行為我定做了一輛十分舒適的旅行車,還沒有交貨,請設法讓他們留下車輛,不要我償付賠款;如果他們不允,務請不損害我目前處境中的信譽為要。我還欠那個島民六路易的賭賬,切記如數還給他…… 「親愛的堂弟,」歐葉妮輕嘆一聲,放下信,拿了一支蠟燭,小步溜回自己的房間。她打開橡木櫃的抽屜時,感到激動而高興。那是一隻舊柜子,文藝復興時最美的傑作之一,上面著名的蠑螈王徽還依稀可辨。她從抽屜中拿出一隻用帶墜子的金絲帶收口的紅絲絨錢袋,上面金銀色絲線繡制的圖案已失去昔日的光澤,這是她的外祖母的一件遺物。她得意地掂了掂錢袋,又興致勃勃地點了點她已忘記總數的積蓄。她先把二十枚簇新的葡萄牙金洋從裡面撿出來放在一邊,那是一七二五年約翰五世時鑄造的,兌換率是每枚值葡幣五無,或者用她父親的話來說,等於一百六十八法郎六十四生丁,可是市場價一百八十法郎,因為這種金幣很少見,而且光亮精美,像一個個小太陽那樣耀眼。接著,她又撿出五枚面值一百元的熱那亞金幣,也是稀有之物,每枚能兌換八十七法郎,錢幣收藏家肯出價一百法郎,這是她母親的外祖父拉倍特里埃先生傳給她的遺物。又一個品種:三枚一七二九年菲立浦五世時鑄造的西班牙金幣,是讓蒂葉夫人送的,每給一枚,她總說同樣的話:「這小玩意兒,黃澄澄的,值九十八法郎呢?收好,我的小乖乖,將來是你小金庫里的頭號寶貝。」又一個品種:這是她父親最看重的荷蘭金幣,一七五六年鑄造的杜加,成色是二十三開有餘,每枚值十三法郎。再一個品種是了不起的古玩!……守財奴都珍愛這種金像章,三枚有天平圖案,五枚有聖母像,全都是二十四開的純金製品,是莫臥兒皇帝鑄造的華麗的金盧比,按份量每枚值三十七法郎四十生丁,但是愛擺弄黃金的行家至少出價五十法郎。最後一個品種是四十法郎一枚的拿破崙金幣,她是前天才拿到,隨便扔進紅錢袋的。這錢袋裡裝的寶物,有的是全新的、沒有用過的金幣,有的是名副其實的藝術品,格朗台老爹不時要過問,要她拿出來看看,詳細地跟她說說它們的內在品質,臂如說,圖案裡面的飄帶如何美,平面如何光潔,字體又怎樣華麗豐滿,有稜有角,而且沒有一點磨損的劃痕。但是她現在既沒有去想這都是稀有的寶貝,也沒有顧及她父親的癖好,更沒有考慮把她父親這樣鍾愛的小金庫脫手出去之後她將面臨什麼危險。不,她只想到堂弟,經過一番免不了出些差錯的計算之後,她終於弄清原來她有五千八百多法郎的財產,按市價計算可以賣到萬把法郎。看到自己有這麼多的錢,她像高興到極點的孩子必須用身體的動作來發泄一樣,拍起手來。所以說,父女倆那天晚上分別盤點了各自的財產,父親是為了出售黃金,歐葉妮是為了把黃金扔到情海中去。她重新把金幣收進錢袋,毫不遲疑地提了上樓。堂弟隱忍的窘困使她忘記黑夜,忘記體統;更何況她的良心、她的仗義精神和她的幸福感在為她壯膽。正當她一手舉蠟燭、一手提錢袋出現在夏爾的房門口時,夏爾醒了;見到堂姐,他愣住了。歐葉妮走上前去,把蠟燭放到桌上,聲音激動地說:「堂弟,我做了一件很對不起您的事,要請您原諒;倘若您不計較,上帝也會原諒我的。」 「什麼事?」夏爾揉揉眼睛。 「我看了這兩封信。」 夏爾臉紅了。 「怎麼會的呢?」她往下說,「我為什麼上樓來呢?說實話,我現在都不記得了。但是我讀了那兩封信也並不很後悔,因為讀了之後我才了解您的心境,您的思想,還有……」 「還有什麼?」夏爾問。 「還有您的計劃,您需要一筆款子……」 「我的好堂姐……」 「噓,噓,堂弟,小點兒聲,不要把別人吵醒。瞧,」她打開錢袋,「這就是一個可憐姑娘的積蓄,她根本用不著這些錢。夏爾,您收下吧。今天上午,我還不知道錢有什麼用。您教我懂得了,錢不過是一種工具。堂弟跟親兄弟差不多。 姐姐 的錢,您總可以借用吧?」 歐葉妮一半是成年女子,一半還是天真的孩子。她沒有料到會遭拒絕。堂弟卻一聲不吭。 「哎,您不至於不要吧?」歐葉妮問。她的心在寂靜中跳得砰砰有聲。 堂弟的遲疑使她下不了台;但是他急需錢用的情狀在她的心目中顯得更迫切、更明顯,於是她跪下來。 「您不拿這些金子,我就不起來,」她說,「堂弟,求求您,說句話呀……告訴我您肯不肯賞臉,您有沒有度量,是不是……」 夏爾聽到高尚的心靈發出這樣絕望的呼聲,不禁流下眼淚,滴到堂姐的手上;他抓住堂姐的手,不讓她跪下來。歐葉妮受到這幾滴熱淚之後,忙撲向錢袋,把金幣倒在桌上。 「哎,您答應了,是不是?」她高興得哭了。「別擔心,堂弟,您會發財的。這些金子會給您帶來好運;將來您會還給我的;況且,咱們可以合夥做生意,總而言之,您提什麼條件我都同意。只是您不必把這筆禮看得太重。」 夏爾終於能夠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是的,歐葉妮,我倘若再不同意,我就太沒有見識了。 不過,無情還無義,信任報信任。」 「什麼意思?」她擔心地問。 「我的好堂姐,您聽我說。我那兒有……」他指了指多屜柜上一隻外面有皮套的四方盒子說,「您知道,那裡面有一件東西我看得跟我的生命一樣寶貴。這隻盒子是我母親的一件禮物。今天早晨我就想,要是她從墳墓里出來,她一定會親自把這上面的金子賣掉。她為了愛我,花費了多少黃金做成這隻盒子。但是倘若由我去賣,我會覺得這是褻瀆。」歐葉妮聽到後面這句話,一把握住堂弟的手。兩人淚汪汪地相互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夏爾又接著說:「不,我不想毀了這盒子,也不願帶著它到處闖蕩。親愛的歐葉妮,您代我保管。從來沒有哪個朋友把這樣神聖的東西託付給他的朋友。您看看就知道。」他過去拿起盒子,卸掉皮套,打開盒蓋,傷心地把一隻隨身用品盒遞給歐葉妮看;做工之精使黃金的價值超過它重量的價值,歐葉妮看得出神了。「您正在賞識的這件東西本身不算什麼,」夏爾一面說,一面拋了一下彈簧,一層夾底馬上出現。「您看,這才是我的無價寶呢。」說著,他從中拿出兩幅肖像,都是米蓓爾夫人①的傑作,四周鑲滿珍珠。 -------- ①米蓓爾夫人(一七九六—一八四九):著名的微型肖像畫家。 「哦!她多美,您是給這位太太寫……」 「不,」他微微一笑,說。「她是我的母親。那是我的父親,也就是您的嬸嬸、叔叔。歐葉妮,我要跪著求您替我保管這隻寶盒。如果我帶著您的私房錢喪了命,這金子算是給您的補償。這兩幀肖像我只能交給您,只有您才有資格保存;寧可毀了它們,也不能讓它們落到別人手中……」歐葉妮默不作聲。「哎,您答應了,是不是?」他又討俏地補問一句。 聽到堂弟重複了她剛才說過的話,她向堂弟瞥了一眼,那是鍾情女子的第一眼,嫵媚和深情兼而有之。夏爾握住歐葉妮的手吻了一吻。 「純潔的天使!咱們之間,是不是?……錢永遠算不上什麼。讓錢起到作用的是感情,今後感情就是一切。」 「您長得像您的母親。她的聲音也像您一樣柔和嗎?」 「哦!柔和多了……」 「您當然這麼說了,」她垂下眼皮,說。「好了,夏爾,睡覺吧,我要您休息,您累了。明天見。」 她輕輕地把手從拿著蠟燭送她到房門口的堂弟的手裡抽出來。兩人站在門檻上,他說:「唉!為什麼我會傾家蕩產呢?」 「沒關係!我相信我的父親有錢,」她說。 「可憐的孩子,」夏爾一腳跨進房裡,身子靠在牆上,又說道:「他有錢就不會讓我的父親死了,就不會讓你們過這樣清苦的日子,總之,就會過另一種生活。」 「可是他有弗洛瓦豐呀。」 「弗洛瓦豐值多少錢?」 「不知道。他還有諾瓦葉。」 「破破爛爛的田莊!」 「他有葡萄園,草場……」 「窮地方,」夏爾神情鄙夷地說道,「要是您父親一年哪怕只有八萬法郎的收入,你們就不會住在這樣陰冷而寒酸房間裡。」說罷,他的左腳又往前移了移。「我的財寶要放進那裡面嗎?」說著,他指指一隻舊柜子,藉以掩飾自己的真思想。 「去睡吧,」她不讓夏爾走進她的凌亂的臥室。 夏爾退了出去,他們相視一笑,表示告別。 兩人在同樣的夢境中入睡,從此夏爾給喪父之痛的心頭平添幾朵玫瑰。第二天一早,格朗台太太見到女兒在飯前陪著夏爾散步。年輕人仍然愁容滿面,正如一個人不幸跌進哀傷的深谷,估量苦海的深度,預感到未來的全部份量那樣。 「父親要到晚飯時才回來,」歐葉妮見到母親一臉擔心的神色,說道。 不難看出,在歐葉妮的舉止、面部表情和特別親切的話音中,都透出她與堂弟之間有一種思想上的默契。他們的心靈或許早在他們體會到感情相投的力量之前就已經熱烈地結合在一起了。夏爾耽在客廳里,暗自憂傷,誰都不去打擾他。三位婦女各忙各的。格朗台忘了交待該做的事,家裡來了許多人。修屋頂的,裝水管的,泥水匠,花壇工,木匠,葡萄園的種植工和種莊稼的佃戶。有人來談修房子的價錢,有人來交租,有人來拿錢。格朗台太太和歐葉妮不得不來來去去,跟嘮嘮叨叨的工人答話,給嚕嚕囌蘇的鄉下人回音。娜農把抵租的東西搬進廚房。她總是要等主人發令,才知道哪些該留下自用,哪些該送市場出售。老頭兒的習慣跟許多鄉下的紳士一樣,自己喝劣質酒,吃爛水果。傍晚五點鐘光景,格朗台從安茹回來,金子換來一萬四千法郎,皮夾里裝滿王國證券,在他用證券去購買公債之前,還有利息可拿。他把高諾瓦葉留在安茹照看那幾匹累得半死的馬,要他等馬歇過來之後再慢慢趕回來。 「我是從安茹回來的,太太,」他說,「我餓了。」 娜農在廚房裡喊道:「您從昨天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吧?」 「一點兒沒吃,」老頭兒答道。 娜農端來菜湯。正當全家在吃晚飯,德·格拉珊前來聽取主顧的囑咐了。格朗台老爹甚至沒有看到侄兒。 「您安心吃飯,格朗台,」銀行家說,「咱們等會兒再說。您知道安茹的金價嗎?有人從南特趕去收買。我要送些去那兒拋售。」 「不必了,」老頭兒回答說,「市面上已經有不少了。咱們是老交情,不能冤您白走一趟。」 「可是那裡的金價漲到十三法郎五十生丁呢。」 「到過這個價錢。」 「見鬼,難道變了?」 「昨天夜裡,我上安茹去了,」格朗台壓低聲音回答說。 銀行家驚訝得哆嗦一下。接著兩人咬了一陣耳朵,還不時地瞅瞅夏爾。準是老箍桶匠要銀行家代他買進十萬法郎的公債,德·格拉珊才不由自主地又做了個表示驚訝的動作。 「格朗台先生,」他對夏爾說,「我要去巴黎,您若有什麼事托我去辦……」 「沒有什麼事,先生,謝謝您,」夏爾回答。 「謝得客氣一些,侄兒。先生是去料理紀堯姆·格朗台商社的後事。」 「難道還有救?」夏爾問。 「這話說的!」箍桶匠嚷道,那份要面子的傲勁兒裝得很逼真,「你不是我的侄兒嗎?你的名譽就是我的名譽,你不也姓格朗台嗎?」 夏爾站起來,抓住格朗台老爹,親了親,然後面色發白,走出客廳。歐葉妮望著父親,欽佩不已。 「行,再見;我的好朋友德·格拉珊,一切拜託,好好對付那些人!」兩位外交專家握了握手,老箍桶匠把銀行家一直送到大門口;然後,他閂上大門,回到客廳,往交椅里一坐,對娜農說:「給我果子酒。」但他過於興奮,實在坐不住,於是站起來,看看德·拉倍特里埃先生的遺像,一面踏著娜農所謂的舞步,一面唱道: 在法蘭西禁衛軍里 我有過一個好 爸爸 …… 娜農、格朗台太太和歐葉妮默默地相互看看。葡萄園主高興到極點的時候,她們總感到害怕。晚會倒馬上就結束了。先是格朗台老爹想早睡;而他一上床,家裡誰都得睡覺,正等於奧古斯特國王一喝酒,波蘭就得爛醉一樣。其次,娜農、夏爾和歐葉妮,疲倦的程度不亞於一家之長。格朗台太太呢,睡覺吃喝本來就隨丈夫的心愿。然而,在飯後消化的那兩小時當中,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的箍桶匠,說了許多特別的警句,其中每一句都顯示出他的機靈。他喝完果子酒之後,望著杯子,說: 「嘴一沾杯子,酒就空了!人生在世也一樣。不能現在過去同時有。錢不能花了還留在錢袋裡。不然,生活也太美了。」 他說說笑笑,寬宏大量。娜農拿了紡車準備績麻。他說: 「你一定累了,把麻放下吧。」 「啊!放下!……得了,我會悶得慌的,」老媽子回答說。 「可憐的娜農!喝點果子酒嗎?」 「啊!果子酒嘛,我不反對;太太做的比藥劑師做的好喝。 他們賣的不是酒,是藥水。」 「他們糖放得太多,就沒有酒味了。」老頭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