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也妮·葛朗台 · 第03章

巴爾扎克 《歐也妮·葛朗台》
格朗台把從克呂旭那裡借來的報紙,塞到夏爾眼前,讓他讀那篇要命的文章。這時,還是孩子的可憐的青年,正處於感情動輒不加掩飾地外露的年齡,忍不住淚如泉湧。 「不會!永遠不會!我的 父親 ! 父親 呀!」 「他把家產全敗光了,你已經沒有一分錢了。」 「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我的父親在哪裡,我的父親呢?」 哭聲和抽噎聲在院牆內響成一片,不僅悽慘,而且嗡嗡地迴蕩不絕。三個女人都感動得哭了:哭和笑一樣是會傳染的。夏爾不再聽伯父繼續說下去,他奔到院子裡,摸上樓梯,衝進他的臥室,撲倒在床,把頭埋進被窩,以便躲開親人痛快地大哭一場。 「讓這第一陣暴雨過去了再說,」格朗台說著,回到客廳。歐葉妮和她 母親 早已匆匆坐回原位,用擦過眼淚的、還止不住顫抖的手重新做起活計來。「可惜他年紀輕輕卻沒有出息,只惦記死人不惦記錢!」 歐葉妮聽到父親竟用這樣的話來談論最神聖的痛苦,不禁打了個寒顫。從此她開始評審父親的言行了。夏爾的抽噎聲雖然逐漸低沉,但餘音仍在屋內迴蕩;他的深痛的哀號像來自地下,到傍晚才經過逐漸減弱而完全停歇。 「可憐的年輕人!」格朗台太太說。 這一聲感嘆卻惹出大禍!格朗台老爹瞪著妻子,歐葉妮和糖碟;他想起了為倒霉的至親準備的那頓不尋常的午餐,便走到客廳中央站停。 「啊!對了,」他照例不動聲色地說道,「希望您不要再大手大腳花錢,格朗台太太。我的錢不是給您去買糖餵這小混蛋的。」 「不能怪 媽媽 ,」歐葉妮說。「是我……」 「你算是翅膀硬了,是不是?」格朗台打斷女兒的話,說,「居然想跟我作對?歐葉妮,你做夢……」 「父親,您親 弟弟 的兒子到您家裡總不能連……」 「得,得,得,得!」箍桶匠連用了四個半音階,「我弟弟的兒子呀,我的親侄兒呀。夏爾跟咱們不相干,他沒有一個銅板,沒有一分錢;他父親破產了;等這花花公子痛快地哭夠之後,他就得滾蛋;我才不想讓他把我的家弄得天翻地覆呢。」 「父親,什麼叫破產?」歐葉妮問。 「破產嘛,」父親接言道,「就是犯下丟人的錯事中最臉面掃地的錯事。」 「那一定是大罪呀,」格朗台太太說,「咱們的弟弟會給打入地獄吧?」 「得了,收起你這套老虔婆的胡說吧!」他聳聳肩膀,對妻子說道,「破產嘛,歐葉妮,就是偷盜,很不幸,是一種受到法律包庇的偷竊。有一些人由於紀堯姆·格朗台守信用和清白的名聲,把一批貨交給他,他卻統統獨吞了,只留給人家一雙流淚的眼睛。劫道的強盜還比破產的人禍害淺些呢。強盜要搶你的東西,你還可以防衛,他有丟腦袋的風險;可是破產的人……總之,夏爾的臉面算是丟盡了。」 這些話在可憐的姑娘心中轟鳴,字字千鈞壓在她的心頭。她天真清白,猶如密林深處的一朵嬌嫩的鮮花,她既不熟悉處世之道,也不明白社會上似是而非的推理和拐來拐去的詭辯,所以她接受了父親對破產有意作出的殘忍的解釋,其實格朗台沒有告訴歐葉妮被迫破產和有計劃破產是有區別的。 「那麼,父親,您沒有來得及阻止這樁禍事,是嗎?」 「我的弟弟並沒有跟我商量,況且他虧空四百萬。」 「什麼叫百萬,父親?」她問,那種天真勁兒,正像是要什麼有什麼的孩子。 「四百萬?」格朗台說,「就是四百萬枚二十蘇面值的錢。 五枚二十蘇面值的錢等於五法郎。」 「天哪,天哪!」歐葉妮叫出聲來,「我的叔叔怎麼會有四百萬呢?法國還有別人有那麼多的錢嗎?」格朗台摸摸下巴,微笑著,那顆肉瘤似乎在膨脹。「那麼,堂弟怎麼辦呢?」 「他要去印度,根據他父親的遺願,他得去那兒努力掙錢。」 「他有錢去印度嗎?」 「我給他路費……到……是的,到南特的路費。」 歐葉妮撲上去摟住父親的脖子。 「啊!父親,您真好,您!」 她摟著父親的那種親熱勁兒,讓格朗台都差點兒臉紅了,他的良心有點不安。 「積攢一百萬得很多時間吧?」她問。 「天!」箍桶匠說,「你知道什麼叫一枚拿破崙嗎?一百萬就得有五萬枚拿破崙。」 「媽媽,咱們為他做幾場『九天祈禱』吧。」 「我也想到了,」母親回答說。 「又來了,老是花錢,」父親叫起來,「啊!你們以為家裡有幾千幾百呀?」 這時,頂樓上隱隱傳來一聲格外悽厲的哀號,嚇得歐葉妮同她母親混身冰涼。 「娜農,上樓看看他是不是要自殺,」格朗台說。說罷,他轉身望到他的妻子和女兒給他那句話嚇得臉色刷白,便說:「啊!瞧你們!別胡來,你們倆。我走了。我要去應付荷蘭客人,他們今天走。然後我要去見克呂旭,跟他談談今天的這些事兒。」 他走了,見格朗台開門出去,歐葉妮和母親舒了一口氣。在這以前,女兒從來沒有感到在父親面前這樣拘束;但是,這幾個小時以來,她的感情和思想時時刻刻都在變化。 「媽媽,一桶酒能賣多少錢?」 「你父親能賣到一百到一百五十法郎,聽說有時賣到二百。」 「他一旦有一千四百桶酒……」 「說實話,孩子,我不知道可以賣多少錢,你父親從來不跟我談他的生意。」 「這麼說來, 爸爸 應該有錢……」 「也許吧。但是克呂旭先生告訴我,兩年前他買下了弗洛瓦豐。他手頭也緊。」 歐葉妮再也弄不清父親究竟有多少財產,她算來算去只能到此為止。 「他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那個小寶貝!」娜農下樓來,說道,「他像條小牛伏在床上,哭得像哭喪的聖女,這正是老天保佑了!那可憐的文弱青年多傷心呀?」 「媽媽,咱們趕緊去勸勸他吧。倘若有人敲門,咱們就趕緊下樓。」 格朗台太太抵擋不住女兒悅耳的聲音。歐葉妮那麼崇高,她成熟了。母女倆提心弔膽地上樓,到夏爾的臥室去。門開著。年輕的小伙子既看不見也聽不到有人上來,只顧埋頭痛哭,發出不成調的哀號。 「他對他父親的感情有多深!」歐葉妮悄聲說道。 她的話音明顯地透露出她不知不覺萌動的深情和產生的希望。所以格朗台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滿慈愛,她悄俏對女兒耳語道:「小心,你愛上他了。」 「愛上他!」歐葉妮接言道,「要是聽到父親上午怎麼說的,您就不會說這話了。」 夏爾翻了一個身,瞅見伯母和堂姐。 「我失去了父親,可憐的父親!倘若他早把內心的不幸告訴我,我們倆很可以同心協力設法挽回。天哪,我的好爸爸!我本以為不久就能再見到他,我現在想來,臨別的那天,我沒有親親熱熱地跟他吻別……」 一陣嗚咽切斷了他的哭訴。 「咱們一定好好地為他祈禱,」格朗台太太說,「上帝的旨意,您還得服從。」 「堂弟,」歐葉妮說,「打起精神來!您的損失既然不可挽回,那麼現在就趁早想想如何保全面子……」 歐葉妮像對什麼事都面面俱到似的,即使安慰別人也考慮得很周全的女人那樣,自有一種本能;她要讓堂弟多想想自己的今後,以此減輕眼前的痛苦。 「我的面子?……」青年人把頭髮猛地一甩,合抱著手臂,坐起來喊道。「啊!不錯。伯父說,我的父親破產了。」他發出撕裂人心的叫聲,雙手蒙住了臉。「您別管我,堂姐,您走開!天哪,天哪!饒恕我的父親吧,你一定痛苦至極才輕生的!」 看到他這種幼稚、真實、沒有心計、沒有思前想後的痛苦的表現,真讓人又感動、又害怕。夏爾揮手請她們走開,心地純樸的歐葉妮和她的母親都懂得,這是一種不要別人過問的痛苦。她們下樓,默默地回到窗前各自的坐位上,重操活計;足足一個小時,她們沒有說一句話。剛才歐葉妮憑她那種一眼能把什麼都看清的少女特有的目力,瞥了一眼堂弟的生活用品,她看到了那套精緻的梳洗用的小玩意兒,鑲金的剪子和剃刀。在悲慟的氣氛中流露出這樣奢華氣派,也許是出於對比的效果吧,使夏爾在歐葉妮看來更值得關切。從來沒有這樣嚴重的 事件 ,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面觸動過母女倆的想像力;她們長期沉溺在平靜和孤獨之中。 「媽媽,」歐葉妮說,「咱們給叔叔戴孝吧。」 「這得由你父親作主,」格朗台太太回答說。 她們倆又默不作聲了。歐葉妮一針一線地做著女紅,有心的旁觀者或許能從她有規律的動作中看到她在冥想中產生的豐富的念頭。這可愛的姑娘的頭一個願望就是同堂弟分擔喪親之痛。四點鐘光量,門錘突然敲響,像敲在格朗台太太的心上。 「你父親怎麼啦?」她對女兒說。 葡萄園主滿面春風地進屋。他摘掉手套,使勁地搓手,恨不能把皮搓掉,幸虧他的表皮像上過硝的俄羅斯皮件,只差沒有上光和加進香料。他走來走去,看看鐘。最後,說出了他的秘密。 「老婆,」他不打磕巴,流利地說道,「我把他們全蒙了。咱們的酒脫手了!荷蘭客人和比利時客人今天上午要走,我就在他們住的客棧前面的廣場上溜達來溜達去,裝得百無聊賴的樣子。你認識的那傢伙過來找我了。出產好葡萄的園主們都壓著貨想等好價錢,我不勸他們脫手。那個比利時人慌了。我早看在眼裡。結果二百法郎一桶成交,他買下了咱們的貨,一半付現錢。現錢是金幣。字據都開好了,這是歸你的六路易。三個月之後,酒價准跌。」 這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平靜,但是話裡帶刺,入骨三分。這時聚集在索繆中心廣場上的人們,被格朗台的酒已經脫手的消息嚇得沸沸揚揚地議論;倘若他們聽到格朗台上面的這番話,非氣得發抖不可。慌張的結果可能使酒價下跌百分之五十。 「您今年有一千桶酒吧,爸爸?」歐葉妮問。 「對了,乖孩子。」 這是老箍桶匠表示快樂到極點的稱呼。 「那就能賣到二十萬法郎了。」 「是的,格朗台小姐。」 「那就好,父親,您很容易幫夏爾一把。」 當年伯沙撒王①看到「算,量,分」這條讖語時的驚愕與憤怒都無法跟格朗台這時的一股陰鬱的怒火相比。他早已不去想那個寶貝侄兒,卻發覺那沒有出息的東西竟盤踞在女兒的心裡,蹲在女兒的算計中。 -------- ①巴比倫攝政王伯沙撒用從耶路撒冷掠奪來的聖器飲宴。這時牆上出現「算,量,分」這條讖語。先知解釋道:「讖語的意思是你的日子已屈指可數,你太輕浮,你的王國將被瓜分。」是夜,巴比倫陷落,王國被波斯人和米堤亞人瓜分。 「啊!好啊,自從那個花小子踏進我的家門,這裡的一切都顛倒了。你們大擺闊氣,買糖果,擺宴席,花天酒地。我可不答應。我這把年紀,總該知道怎麼做人吧!況且用不著我的女兒或是什麼別人來教訓我吧!對我的侄兒,應該怎麼對待,我就會怎麼對待,你們誰都不必插手。至於你,歐葉妮,」他轉身對她說,「別再跟我提到他,否則我讓你跟娜農一起住到諾瓦葉修道院去,看我做得到做不到。你倘若再哼一聲,明天就送你走。那小子在哪兒?下樓沒有?」 「沒有, 朋友 ,」格朗台太太答道。 「沒有?那他在幹什麼?」 「哭他的父親哪,」歐葉妮回答。 格朗台瞪了一眼女兒,想不出話來說她。他好歹是父親。在客廳里轉了幾圈之後,他急忙上樓,到他的密室去考慮買公債的事。他從一千三、四百公頃的森林齊根砍下的林木,給了他六十萬法郎的進益;再加上白楊樹的賣價,上一年度和這一年度的收入,以及最近成交的那筆二十萬法郎的買賣,總數足有九十來萬法郎。公債一股七十法郎,短期內就可以賺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息,這筆錢引得他躍躍欲試。他就在刊登他兄弟死訊的那張報紙上,將一筆筆數目進行推算,侄兒的呻吟他充耳不聞。娜農上樓來敲敲密室外的牆壁,請主人下樓,晚飯已經擺好。在過廳,跨下最後一級樓梯時,格朗台仍在心中盤算:「既然能賺到八厘的紅利,這樁買賣就非做不可。「兩年之內,我可以從巴黎取回一百五十萬法郎的金洋。」 「哎,侄兒呢?」 「他說不想吃,」娜農回答道,「真是不顧身體。」 「省一頓也好,」主人說。 「可不是嗎?」她接話。 「得了!他不會永遠哭下去的。餓了,連狼都得鑽出樹叢。」 晚飯靜得出奇。 「好朋友,」格朗台太太等桌布撤走之後說道,「咱們該戴孝吧?」 「真是的,格朗台太太,您光知道出新鮮主意花錢。戴孝要戴在心裡,不在乎衣裳。」 「但是,為兄弟戴孝是省不過去的,再說,教堂也規定咱們……」 「用您的六路易去買孝服吧,您給我一塊黑紗就行了。」 歐葉妮一聲不響地抬眼望望天。一向受到壓抑而潛伏在她的內心的慷慨的傾向,突然甦醒了:她有生以來 第一次 感到自己的感情時時刻刻受到損害。這天晚上表面上同他們單調生活中的無數個晚上一樣,但是,實際上這是最可怕的一晚。歐葉妮只顧低頭做活兒,沒有動用昨晚被夏爾看得一文不值的針線包。格朗台太太編織袖套。格朗台轉動著大拇指,一連四個小時。在心中盤算了又盤算,盤算的結果肯定會在明天讓索繆人都大吃一驚的。那天誰也沒有上門作客。城裡無人不在沸沸揚揚地議論格朗台的厲害、他兄弟的破產和他侄兒的到來。出於對共同利益議論一番的需要,索繆城裡中上階層的葡萄園主都聚集在德·格拉珊先生的府上,對前任市長肆意謾罵,其惡毒的程度無以復加。娜農紡她的麻線,紡車的咿呀聲成了客廳灰色樓板下獨一無二的音響。 「咱們都不用舌頭了,」她說,露出一排像剝了皮的杏仁那樣又白又大的牙齒。 「什麼都該節省,」格朗台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回答說。他仿佛看到自己置身於三年以後的八百萬財產之中,在滔滔的金河裡航行。「睡覺吧。我代表大家去跟侄兒說聲晚安,再看看他想不想吃點東西。」 格朗台太太站在二樓的樓道里,想聽聽老頭兒跟夏爾說些什麼。歐葉妮比她母親更大膽,還朝上走了幾級樓梯。 「嗨,侄兒,你心裡難受。那就哭吧,這是常情。父親總歸是父親。但是咱們應該逆來順受。你在這兒哭,我卻已經在為你著想了。你看,我這當伯父的對你多好。來,打起精神!你想喝一杯嗎?在索繆葡萄酒不值錢,這兒的人請人喝酒就像印度人請人喝茶一樣。但是,」格朗台繼續說,「你這裡沒有點燈。不好,不好!做什麼事得看清楚才行。」格朗台走向壁爐。「嗨」他叫起來,「這兒有支白蠟燭,哪兒來的白蠟燭?為了給這個男孩子煮雞蛋,那幾個臭娘兒們都捨得拆我的房屋的樓板!」 聽到這話,母女倆急忙躲回自己的房間,鑽進被窩,動作之快,像受驚的耗子逃回耗子洞一樣。 「格朗台太太,您有聚寶盆吧?」男人走進妻子的房間問道。 「朋友,我在做祈禱呢。有話耽會兒再說,」可憐的母親聲音都變了。 「讓你的上帝見鬼去吧!」格朗台嘟囔道。 大凡守財奴都不信來世,對於他們來說,現世就是一切。這種思想給金錢統帥法律、控制政治和左右風尚的現今這個時代,投下了一束可怕的光芒。金錢駕馭一切的現象在眼下比任何時代都有過之無不及。機構,書籍,人和學說,一切都合夥破壞對來世的信仰,破壞這一千八百年以來的社會大廈賴以支撐的基礎。現在,棺材是一種無人懼怕的過渡。在安魂彌撒之後等待我們的未來嗎?這早已被搬移到現在。以正當和不正當手段,在現世就登上窮奢極欲和繁華享用的天堂,為了占有轉眼即逝的財富,不惜化心肝為鐵石,磨礪血肉之軀,就像殉道者為了永恆的幸福不惜終生受難一樣,如今這已成為普遍的追求!這樣的思想到處都寫遍,甚至寫進法律;法律並不質問立法者「你怎麼想?」而是問「你付多少錢?」等到這類學說一旦由資產階級傳布到平民百姓當中之後,國家將變成什麼樣子? 「格朗台太太,你做完祈禱了嗎?」老箍桶匠問。 「朋友,我在為你祈禱。」 「很好!晚安。咱們明天一早再談。」 可憐的女人像沒有學好功課的小學生,睡覺時害怕醒來看到 老師 生氣的面孔。正當她擔驚受怕地裹緊被窩,蒙住耳朵準備入睡,這時歐葉妮穿著睡衣,光著腳板,溜到她的床前,來吻她的額頭。 「啊!好媽媽,」女兒說,「明天,我跟他說,都是我乾的。」 「不,他會把你送到諾瓦葉去的。讓我對付,他總不能吃了我。」 「你聽見了嗎,媽媽?」 「聽見什麼?」 「他還在哭哪。」 「上床睡吧,孩子。你的腳要著涼的,地磚上潮濕。」 事關重大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它將永遠壓在這位既富有又貧窮的女繼承人的心頭,整整一生再難減輕。從此她的睡眠再沒有從前那樣完整,那樣香甜。人生有些事情倘若訴諸文字往往顯得失真,雖然事情本身千真萬確。可是,人們難道不是經常對心血來潮的決斷不作一番心理學的探究,對促成決斷所必需的神秘的內心推理不加任何說明嗎?或許歐葉妮發自肺腑的激情要在她最微妙的肌理中去剖析,因為這種激情,用出言刻薄的人的調侃話來說,已經變成一種病態,影響了她的整個存在。許多人寧可否認結局,也不肯掂量一下在精神方面把這件事和那件事暗中聯結的千絲萬縷、千紐百結、絲絲入扣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所以,說到這裡,善於觀察人性的諸君會看到,歐葉妮的前半生等於一張保票,她不加思索的天真和突然其來洋溢的真情,的確據實可信。她過去的生活越平靜,感情中最精妙的感情,女性的憐憫之情,在她的心中也就越發蓬勃滋生。所以,被白天發生的事弄得心亂如麻的歐葉妮,夜間多次驚醒,聆聽堂弟有無聲息,仿佛又聽到了從昨天起一直在她心裡迴蕩不已的一聲聲哀嘆。她時而設想他悲傷得斷了氣,時而夢見他餓得奄奄一息。天快亮的時候,她確實聽到了一聲嚇人的叫喊。她連忙穿好衣裳,憑藉似明未明的晨光,腳步輕輕地趕到堂弟那邊去。房門開著,蠟燭已經燃盡。被疲勞制服的夏爾和衣靠在椅子上,腦袋倒向床邊,已經睡著了。他像空著肚子上床的人那樣在做夢。歐葉妮盡可以痛快地哭一場,盡可以細細觀賞這張由於痛苦而變得像石頭一樣冷峻的秀美青年的臉蛋和那雙哭累了的眼睛,睡夢中的他仿佛仍在流淚。夏爾感應到歐葉妮的到來,睜開眼睛,看到她親切地站在跟前。 「對不起,堂姐,」他說;顯然他不知道現在幾點鐘,也不知道身在何處。 「這裡有幾顆心聽到了您的聲音,堂弟,我們還以為您需要什麼呢。您該躺到床上去,這麼窩著多累人哪。」 「倒也是。」 「那就再見吧。」 她逃了出來,為自己敢上樓又害臊又高興。只有心無邪念才敢做出這樣冒失的事。涉世一深,美德也會像惡念一樣錙銖計較。歐葉妮在堂弟跟前沒有哆嗦,一回到自己的房裡,她的腿卻支持不住了。無知的生活突然告終,她思前想後,把自己狠狠地埋怨一番。「他會怎麼看我呢?他會以為我愛上了他。」這恰恰又是她最希望的。坦誠的愛情自有其預感,知道愛能產生愛。獨處深閨的少女居然悄悄溜進青年男子的臥室,這事多麼非同尋常!在愛情方面,有些思想行為對於某些心靈而言不就等於神聖的婚約嗎?一小時之後,她走進母親的房間,像平時一樣侍候母親起床穿衣。然後,母女倆坐到客廳窗前的老位置上,等待格朗台,內心充滿焦慮,就像有的人由於害怕責罵,由於害怕懲罰,而嚇得心冰涼,或者心發熱,或者心縮緊,或者心擴張,這由各人氣質而定;這種情緒其實十分自然,連家畜都感覺得到,它們因自己粗心而受了傷能一聲不吭,挨主人打有一點兒疼就會哇哇亂叫。老頭兒下樓來了,但是他心不在焉地跟太太說話,吻了吻歐葉妮,就坐到桌子跟前,看來已經忘記昨晚的恐嚇。 「侄兒怎麼樣啦?他倒是不煩人。」 「老爺,他還在睡,」娜農回答說。 「那好,用不著點蠟燭了,」格朗台話中帶刺說道。 這種反常的寬大,這種說挖苦話的興致,弄得格朗台太太深感意外。她聚精會神地看看丈夫。老頭兒……話到這裡,應該向讀者說明,在都蘭、安茹、普瓦圖和布列塔尼等地方,老頭兒這一我們已經多次用來指格朗台的稱謂,既可用於最殘忍的人,也可用於最慈悲的人,只要他們到一定年紀,都能通用。這一稱謂並不預示個人的仁慈。言歸正傳,老頭兒拿起帽子、手套,說:「我去市中心廣場遛遛,跟克呂旭叔侄碰碰頭。」 「歐葉妮,你父親一定有事兒。」 確實,格朗台睡覺少,夜裡有一半時間作初步盤算,盤算的結果總能使他的見解、觀察、計劃達到驚人的精確,總能保證事事成功,讓索繆人嘆服。人類的能力完全是耐心加時間。強者既有願望,又善於伺機而動。守財奴的生活在於不斷地讓人的能量服務於人格。他依靠兩種感情:自尊和獲利;但是利益既然在一定程度上是具體的、不言自明的自尊心,而且不斷證實自己真正高人一等,因此自尊心和獲利是同一事物的兩面,都出於自私。所以,被巧妙地搬上舞台的守財奴,一般都能引發人們極大的好奇心。每個人都同這類人物一脈相通,因為他們涉及人類的一切感情,是一切感情的縮影。人,誰無欲望?哪種社會欲望的解決不靠金錢?格朗台確實用他妻子的說法是有事兒。像所有的守財奴一樣,他心中總糾結著一團無法暫息的需要,非跟別人勾心鬥角,把別人的錢合法地賺過來不可。壓倒別人,不就是實施自己的威力,讓自己永遠有權藐視那些由於過分懦弱只好任人宰割的弱者嗎?啊!誰能真正理解乖乖地躺在上帝腳下的羔羊?它是塵世間一切受害者最感人的象徵,它象徵了弱者們的前途,那就是得到美化的受苦和懦弱,這樣的羔羊,守財奴把它養肥,圈起來,殺掉,煮熟了吃;守財奴藐視它,金錢和輕蔑就是守財奴的養料。頭天夜裡,老頭兒的心思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子:他的寬大是由此而來的。他想出一套作弄巴黎人的詭計,他要擰他們,碾他們,揉搓他們,讓他們來回奔忙,讓他們出汗、產生希望、臉色發白;他,在灰色客廳深處,登上索繆城他家那架蟲蝕斑斑的樓梯時,他要拿巴黎人來開心。侄兒的事盤踞在他的腦海。他要挽回亡弟的名聲,而又不必破費侄兒和他的錢。他的現金將存入為期三年的帳號,今後他只要經管好田莊就行了。但是,他需要一種養料來維持勾心鬥角的心眼兒,他從兄弟的破產中正好找到了這種養料。既然他感到利爪之下已沒有別的可供擠壓的東西,他只好去捏碎巴黎人了,藉此給夏爾弄到些好處,自己又可便宜地充當講義氣的 哥哥 。家庭的名譽在他的籌劃中並不重要,他的善意好比賭棍切身體會到的需要,非看到自己沒有下注的賭局賭出絕招不可。克呂旭叔侄是他必需的幫手,但他不想去找他們,而要他們自己找上門來,他決定讓剛剛構思好的這場喜劇當晚就開演,以便不花分文在演出後的翌日博得全城喝采叫好。父親出門之後,歐葉妮慶幸自己可以公然關心親愛的堂弟,放心火膽地向他傾注內心無窮的憐憫。憐憫是女性崇高的優點之一,是女性願意讓人家感覺到的唯一的優點,是女人肯原諒男人讓她惠賜的唯一感情。歐葉妮去聽堂弟的呼吸足有三四次,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睡,有沒有醒來。後來,他起床了,於是奶油,咖啡,雞蛋,水果,盤子,杯子,一切與午餐有關的東西都成了她操心的對象。她輕快地爬上破舊的樓梯去聽堂弟的動靜。他在穿衣裳嗎?他還在哭嗎?她一直走到房門口。 「堂弟?」 「堂姐。」 「您願意下樓吃飯呢,還是端到您房裡吃?」 「聽您的。」 「您好嗎?」 「親愛的堂姐,說來慚愧,我餓了。」 隔著門說的這段對話,歐葉妮覺得,簡直是一整段小說插曲。 「那好,我們把飯端到您房裡來,免得惹我的父親生氣。」說罷,她像小鳥一樣輕盈地下樓進廚房。「娜農,去收拾他的房間。」 這架上上下下多少回的破樓梯,一有響動就回聲不絕,如今在歐葉妮看來它仿佛已失去破舊的性質。她覺得樓梯亮堂堂的,能說話,而且同她一樣年輕,同她的愛情一樣年輕,她的愛情多麼需要這樓梯的協助呀。還有她的母親,她的慈祥而寬容的母親也甘心受她的愛情狂想的調遣。等夏爾的房間收拾好之後,母女倆都上去陪伴不幸的人。基督教慈悲為懷的教義不是命令她們要安慰遭難的人嗎?母女倆從宗教中利用了一大堆模稜兩可的說法來為自己的越規行為辯解。夏爾·格朗台發覺自己成了最體貼溫柔的關懷的對象,他因痛苦而破碎的心,強烈地感受到溫馨情誼和親切同情的甘甜;那是心靈始終處於壓抑之中的母女,在她們天性所屬的範圍里,也就是受苦受難的區域內,一旦獲得片刻的自由,就善於表露出來的一種感情。有至親關係當令箭,歐葉妮一無顧忌地整理堂弟隨身帶來的內衣和梳洗用品,而且可以稱心地玩賞每一件富麗的小玩意兒,把撿到手的鑲金嵌銀的裝飾品,以察看做工為名,拿在手裡不放。夏爾看到伯母和堂姐對他如此厚道關心,不禁深為感動。他對巴黎的世態炎涼相當熟悉,像他目前的處境,照例只能受到冷待;於是歐葉妮在他眼中具有一種特殊的美的全部光采,昨天他還瞧不起的鄉土氣,如今他讚賞純樸可風了。所以,歐葉妮從娜農手中接過一隻琺瑯碗,裡面盛滿加上鮮奶油的咖啡,她誠摯地端給堂弟,並善意可掬地望了他一眼,巴黎人的眼睛頓時被眼淚潤濕,他握住堂姐的手,吻了一下。 「哎,您又怎麼啦?」她問。 「哦!這是我感激的眼淚,」他答道。 歐葉妮突然扭身跑到壁爐前去拿燭台。 「娜農,給你,拿走,」她說。 當她再看堂弟的時候,儘管她臉上紅暈未褪,但至少眼神可以打掩護,不把內心洋溢的極度快樂表現出來;他們的眼睛卻表達了同樣的感情,正如他們的心靈融合在同樣的思想之中:未來是屬於他們的。這番柔情對於遭了大難的夏爾而言,確在意料之外,所以更加感到甜蜜。一聲門錘,把母女倆召歸原位,幸虧她們下樓迅速,等格朗台走進客廳的時候,她們手裡已經拿起活計;倘若他在樓梯下的門廳里遇到她們,是準會起疑心的。老頭兒草草用罷簡單的午餐,沒有拿到預先說定的津貼的莊園看守,從弗洛瓦豐趕來了。他拿來一隻野兔和幾隻竹雞,都是在莊園裡打的,還有幾條鰻魚和兩條梭魚,那是磨坊租戶托他捎帶抵租的。 「哎!哎!這可憐的高諾瓦葉,來錦上添花了。這些東西好吃嗎?」 「好吃著呢,親愛的好老爺,兩天前打到的。」 「來呀,娜農,抬抬你的腳板,」老頭兒說,「把這些東西拿去,晚飯時吃;我要請兩位克呂旭吃晚飯。」 娜農傻了,瞪眼看看大家。 「啊!那好,」她說,「可我到哪兒去弄豬油和大料呀?」 「太太,」格朗台說,「給娜農六法郎,待會兒提醒我去地窖拿幾瓶好酒。」 「嗯!這麼說來,格朗台先生,」莊園看守早已準備好一篇索取津貼的講話,「格朗台先生……」 「得,得,得,得,」格朗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個精明的好人,咱們明天再說好嗎?今天我忙得很。」他又轉身對格朗台太太說:「太太,給他五法郎。」 說罷,他趕緊走開了。可憐的妻子花銷十一法郎買到眼前的清靜,高興得謝天謝地。她知道,格朗台把他給的錢一枚接一枚從她手中要回去之後,她會過上半個月的太平日子。 「給,高諾瓦葉,」她給了十法郎,「我們以後再酬謝你吧。」 高諾瓦葉無話可說,走了。 「太太,」娜農戴上黑頭巾,挎著籃子,說:「我只要三法郎,餘下的您留著吧。行了,我能對付。」 「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娜農,堂弟要下樓吃飯的,」歐葉妮說。 「沒錯,准有不尋常的事,」格朗台太太說,「我們結婚到現在,這是你父親第三次請客。」 四點鐘光景,歐葉妮和她母親擺好了六副刀叉,一家之長從地窖拿出幾瓶內地人珍藏的好酒,這時夏爾走進客廳。年輕人面色蒼白。他的舉止、神態、眼神和說話的聲調透出一種落落大方的哀傷。他沒有故作痛苦,他實實在在難受,哀痛蒙在他臉上的面紗使他具有一種特別能討女性喜歡的表情。歐葉妮因此更疼愛他。也許,不幸使他離她更近了。夏爾不再是她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闊綽的美少年,而是一個陷入可怕的貧困深淵的窮親戚。貧窮出平等。女人在這一點上同天使相仿,以救苦濟貧為己任。夏爾和歐葉妮只以眼睛交談,相互理解;因為落難的公子,可憐的孤兒,雖沉靜而高傲地坐在角落裡默不作聲;而堂姐溫柔而親切的目光不時落在他的身上,迫使他拋開愁思,同她一起奔向她樂意同他一起遨遊的希望和未來。這時,格朗台宴請克呂旭叔侄的消息,轟動了索繆城;他昨天出售當年的收成,犯下背叛全體葡萄園主的滔天罪行,還沒有激起聲勢如此浩大的反應。如果老奸巨滑的葡萄園主為了驚世駭俗,像蘇格拉底的弟子阿爾契別亞德當年那樣,剁下狗尾巴宴客,說不定他會成為名垂青史的偉人;但他從不把城裡人放在眼裡,他不斷地把索繆人把玩於股掌之間,他比一般人要高明得多。德·格拉珊夫婦不久就得知夏爾的父親暴卒並多半已經破產的消息,便決定當晚就到老主顧家來弔唁,以示 友誼 ,同時探聽格朗台在這時決定宴請克呂旭叔侄究竟有什麼目的。五點正,克·德·蓬豐庭長與他的叔叔克呂旭公證人到,兩人全都穿戴 節日 盛裝。賓主入席,開始悶頭大嚼。格朗台繃著臉,夏爾不出聲,歐葉妮像啞巴,格朗台太太也比往常更少開口,弄得這頓晚餐成了名符其實的喪家飯。離席時,夏爾對伯父伯母說:「請允許我先告退。我有一封傷心的長信要寫。」 「請便罷,侄兒。」 夏爾一走,老頭兒認為他忙於寫信,未必聽得見別人的談論,便狡猾地望望妻子,說道: 「格朗台太太,我們要談的事,你們可能聽不懂,現在是七點半,你們還是趁早鑽被窩去吧。一夜平安,孩子。」 他吻了一下歐葉妮,母女倆出去了。這天晚上的演出到這時才正式開場。格朗台早在與人們的交接中學得詭計多端,以致於被他咬得皮開肉綻的人給他起了個「老狗」的諢名。今晚他比一生中任何時候都更精於施計。要是索繆市長野心更大,再加遇到好機會,爬進社會的上層圈子,奉派出席討論各國事務的會議,把他追求個人利益的本事用到國際上去,毫無疑問,他會為法國立功的。然而,同樣可能的是老頭兒離開了索繆,只會是一事無成的可憐蟲。也許才智就跟某些 動物 一樣,離開生長的本土便再難繁殖。 「庭……庭……庭長……先生……您……您說……說到破……破破破產……」 他裝了多少年以致大伙兒都習以為常的磕巴,以及每逢雨天他總抱怨不休的耳聾,在今天這種場合,使克呂旭叔侄感到特別累人。他們倆一面聽葡萄園主結結巴巴往下說,一面不知不覺地也扭動著嘴臉,好像在替他費勁兒,要把他有意說得含糊的話補全。說到這裡,也許有必要追敘一下格朗台口吃和耳聾的歷史。在安茹地區,沒有人聽當地話和說當地話比狡猾的葡萄園主更心領神會,更口齒伶俐。雖然他如此精明,從前卻上過猶太人的當。那個猶太人在談生意的時候,把手在耳朵邊彎成喇叭形,假裝聽覺不靈,又結結巴巴地像要尋找合適的措辭,表示口才太差。格朗台動了惻隱之心,覺得自己有責任替那個狡猾的猶太人找出他假裝找不著的字眼兒和想法,代猶太人補全表達欠佳的理由,結果他的話成了該死的猶太人要說的話,最終他成了那個猶太人而不是格朗台自己了。那次古怪的交鋒所達成的生意,是老箍桶匠的商業生涯中唯一吃了虧的交易,但經濟上吃了虧,精神上卻賺到得益匪淺的教訓。所以格朗台後來感激猶太人教會他這一手,磕磕巴巴地讓商業對手著急,忙於替他表達思想,從而忘掉自己的觀點。而今天晚上要談的問題的確更需要裝聾、裝口吃,更需要用莫明其妙的兜圈子來掩蓋自己的真思想。首先,他不願對自己的主張承擔責任;其次,他又願意說話主動,讓人摸不透他的真正意圖。 「德·蓬……蓬……蓬豐先生……」格朗台三年來第二次稱克呂旭的侄子蓬豐先生。庭長聽了簡直自以為已經被刁鑽的老頭兒選作女婿了。「您……您……您方才說,破……破產……可……可以……出於某……某種情況……由……由……」 「由商業法庭出面阻止。這種事情天天都有,」德·蓬豐先生抓住了,說得確切些,自以為猜到了格朗台老爹的想法,好心好意地準備跟他詳細解釋一番。「您想聽聽?」 「洗……洗耳恭……恭聽,」老頭兒特別謙遜地回答說,那模樣像調皮的孩子故意學乖,假裝一本正經聽老師講解,心裡卻在訕笑老師。 「當一位值得尊敬又受到尊敬的人,例如,在巴黎的已故的令弟……」 「舍……舍弟,對。」 「一旦受到周轉不靈的威脅……」 「這……這……叫叫做……周……周轉不靈?」 「是的。……以致破產迫在眉睫,對他有管轄權的(請注意)商業法庭有權通過判決給他的商社任命一些清理員。清理不是破產,您懂不懂?一個人一旦破產名譽就掃地了;但是宣告清理,他還是個清白的人。」 「這就……大……大……大不一樣了,要……要是……代價……並……並不更高……」格朗台說。 「不通過商業法庭也還可以宣告清理的。因為,」庭長捏了一撮鼻煙,「破產是怎麼宣告的,您知道嗎?」 「我從來沒有想……想過,」格朗台回答。 「第一,」法官說,「當事人或他的合法登記的代理人造好資產結算表送往法院書記室。第二,由債權人出面申請。如果當事人不交資產結算表,債權人不申請法院宣告該當事人破產,那又怎麼辦呢?」 「是啊,怎……怎麼辦?」 「那麼死者的親族,代表,繼承人,或者當事人如果沒有死則由他自己,或者當事人如果躲起來了,可以由他的朋友,出面清理。也許您想清理令弟的債務吧?」庭長問道。 「啊!格朗台,」克呂旭公證人叫起來,「那就太好了。咱們地處偏僻,面子要緊。令弟畢竟跟您同姓,要是您挽救自家清白,那您可真是個男子漢了……」 「崇高的男子漢,」庭長打斷老叔的話,插言道。 「當然,」老葡萄園主答道,「我我我的弟弟是是是姓格朗台,跟……跟我同姓。這……這這是千真萬確的。我我我不否否否認。而這這這……種……清清清清理……能能能能……在任……任何情情情況況……況下,從各各各方方面看看看,對對對我我我……所愛的侄兒是是是很很很有利利利的。可是,先得弄明白。我不認認……認得那些巴黎的壞壞壞蛋。我……在索繆,您知道!我的葡葡萄秧,我的水水水渠,總,總之,我有我的事。我從沒有開過期票。什麼叫期票?我我我收到的期期期票多了,我自己沒有簽簽簽發過。期票能兌兌兌兌現,能貼貼貼貼現。我就知道這些。我聽聽說可可可可以贖回期期……」 「是的,」庭長說,「貼百分之幾,可以買到。您懂不懂?」 格朗台用手托住耳朵,做了個招風耳。庭長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那麼說,」葡萄園主接言道,「這這這中間,有人喝湯,有人吃肉了。我我我活到這這把年年年紀,這這這些事事事,我都都鬧鬧鬧不清。我得……得……留……留在這裡照照照看穀物。穀物進進進了倉,就用……用穀物……支付。首先得照照照看收收成。我在弗洛瓦豐有有有重要的生意要做,賺賺賺錢生意,我不能拋拋拋開我我我的家去應應付我根本不不不了解的鬼鬼鬼人鬼鬼鬼事。您說我我我應該去去去巴黎辦清清清理理理,制止破產宣告。我我我分身無無無術呀,我又不是小小鳥,……所以……」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公證人叫出聲來,「那好辦,老朋友,您有朋友,有老朋友,能為您盡心盡力的。」 「得了,」葡萄園主心想,「您就自告奮勇吧。」 「要是派誰去巴黎,找令弟紀堯姆最大的債主,跟他說……」 「且且且慢,」老頭兒接言道,「跟他說。說什麼?是不是就就就說:索繆的格朗台先生這樣,索繆的格朗台台先生那那那樣。他疼他的弟弟,愛他的侄侄侄兒。格朗台是個好好親親親戚,他有一一一片好心。他把把收收收成賣賣賣了。不要宣告破破破破產,你們碰碰碰碰頭,任任任任命幾個清清清理員。到那時格朗台等等等著瞧吧。與與與其讓法法院插插……手,倒不如……清理更上……算……嗯?是不是?」 「對極了,」庭長說。 「因為,您知道,德·蓬蓬蓬豐先生,在打……打……定主意……以前,得斟酌斟酌,做不……到總是……做不到。凡……凡是花……花錢的事,為為為了不傾……傾家蕩產,得先……把收支弄弄弄清。嗯?是不是?」 「當然,」庭長說。「我的意見是在幾個月內可以花一筆錢把債券全部贖回,通過協商付款。哈哈!手裡有肥肉,還怕狗不跟著走?只要不宣告破產,只要債券到您手裡,您就清白得像冬雪了。」 「像冬冬冬雪,」格朗台托著耳朵,把手做成招風耳,重複庭長的話,說,「我不明白,什麼冬雪?」 「您好好聽我說,」庭長嚷道。 「我,我,我聽著呢。」 「債券是一種商品,也有市價漲落。這就是傑雷米·邊沁對於高利貸的原則推論。他論證了譴責高利貸的偏見是愚蠢的。」 「對……」老頭兒說。 「根據邊沁的觀點,既然金錢在原則上是一種商品,代表金錢的東西也同樣變為商品,」庭長接著說道,「眾所周知,有某某人簽名的期票,跟這種或那種商品一樣,也名目繁多,價格時漲落時,流通量忽多忽少,漲價時能很貴,也能跌得一錢不值,商業法庭裁決……(咄!我真笨,對不起),照我看,令弟的債券您可以打二五扣贖回的。」 「您您……說,他叫叫……傑……傑……傑雷米,邊……」 「邊沁,英國人。」 「那個傑雷米讓咱們在商業上避免了許多哭天喊地的下場,」公證人笑著說。 「那些個英國人有有有有時候還真講情情情理,」格朗台說,「那麼,照照照邊邊邊邊沁的看法,我兄弟的債券說說說是值值錢……其實不值錢了。是這樣的話,我,我,我說對了,是不是?我覺得很清楚……債主可能……不,不可能…… 我明明明白。」 「讓我跟您都講明了吧,」庭長說,「從法律上講,您要是把格朗台商社的債券全都弄到手,那麼令弟或他的繼承人就不欠誰的債了。好。」 「好,」老頭兒也跟著說一遍。 「以公道而論,如果令弟的債券在市場上以百分之幾的折扣轉讓(您明白轉讓的意思嗎?),趕巧您有位朋友經過那裡,把債券買下,那就是說,債權人沒有受到任何暴力的強迫,自願放出債券,已故的巴黎格朗台的遺產就光明正大地不負債務了。」 「不錯。生……生……生意總歸是生意,」箍桶匠說,「這甭……甭……說……可是,然而,您知道的,這也有難難……難處。我,我……沒有……錢錢……也……也……也沒有……空,空……」 「是啊,您脫不開身。哎,這樣吧,我替您去巴黎走一趟(旅費記在您的賬上,小意思)。我去見見債權人,跟他們談談,把期限往後拖一拖,只要您在清理總數上再添付一筆錢,跟債券對上,事情就都能解決。」 「這以後再……詳……詳談,我……我……不……不能,也不想……沒弄清就……應……應承……不……不……不行的,您……明白?」 「那是。」 「我腦袋都要炸……炸了,您說……說的……話……您……簡直把……我……我的腦……腦袋都……拆……拆散了。我活到今天頭頭……頭一回……得想想……這麼個……」 「是啊,您不是法學家。」 「我,我只是個種……種葡萄的窮老大,聽不懂您……您剛才說的那……那些話;所以我得……得……得琢琢……琢磨琢磨……」 「那好,」庭長擺出像要作總結的架勢。 「侄兒!……」公證人帶著埋怨口吻打斷他的話頭。 「怎麼,叔叔?」庭長回話。 「讓格朗台先生說說他的想法,委託辦這麼一件大事,非同小可。咱們的朋友應該對委託範圍作一個明確的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