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 · 第十二章 尾聲

劉子健 《歐陽修》
TWELVE EPILOGUE 中國道家哲學認為,過旺的聲譽會掩蓋真相。不知是出於機緣巧合還是矛盾諷刺,這一觀點完全適用於歐陽修。歐陽修在歷史上赫赫有名,被視為榜樣,有誰會懷疑這樣的人物竟會被低估或誤解呢? 但實際上,歐陽修被低估是很自然的。他在很多領域頗有建樹,雖然每個領域對他均有評述(即使大部分都是積極肯定,還有些甚至讚賞有加),但這些評述視野有限,難以還原歐陽修的全貌。單獨在某個領域,歐陽修未必能勝過同時代的人。但作為先鋒,他影響並幫助了其他人才,有時甚至作為伯樂發現了他們的才華。在政治史敘述中,歐陽修被范仲淹與王安石超越。但這樣的評述忽略了歐陽修對這兩人巨大的影響,更不要說他在整個仕宦生涯中還對其他許多人產生過影響。歐陽修不僅為慶曆新政打下基礎,還在這一改革面臨失敗時積極為其奔走發聲。歐陽修發現並提攜了王安石等人,他還舉薦了其他許多才俊,其中一些人最終走上了反對王安石改革政治立場的道路。實際上,歐陽修從未停止尋找具有才學堪為棟樑的年輕人,歐陽修也從未批判過後來與他產生分歧的門生,他只說是自己的錯,而非門生的錯。歐陽修自信而充滿生機,他覺得無需他人感恩。 很多思想史的記述一直都有誤導,在某些方面過譽歐陽修,在一些方面又貶低了他。標準的思想史認為歐陽修是儒家學派分支廬陵學派的創始人,這一學派以歐陽修家鄉廬陵命名。但實際上,除曾鞏外歐陽修並無太多其他門人弟子,甚至連曾鞏與其他幾人也不自認為是廬陵學派成員。這一標籤只不過反映出後世新儒家視野狹窄,他們堅持將每個人歸入流派。他們這樣做完全忽略了歐陽修的偉大之處,他對所有不同學派都有普遍的影響。對歐陽修的貶低始於朱熹及其理學,其對自己的學術前輩——少數幾個哲學家不吝讚揚,這幾個哲學家擅長形上學與相關道德說教,諸如程顥與程頤。理學學派尊歐陽修為新儒學先鋒,但卻在一些領域不認可他,因此並不承認他的卓越。在理學確立了正統地位後,其立場對歷史評估產生了很大影響。的確,歐陽修並非哲學家,但這不並意味著他不是偉大的儒學家。 歐陽修有兩篇名文為其贏得了巨大的聲譽。《本論》稱禮義是認識道德理念與純粹的儒學社會的唯一途徑,《本論》為歐陽修贏得了新儒學倡導者的美譽。但實際上,宗教並未因為《本論》一文被削弱力量,這一點被忽略了。並且,歐陽修家中不少人篤信佛教,這一點也鮮少被提到。歐陽修的另一篇文章《朋黨論》被認為是對政治思想的原創性貢獻。但歐陽修是在何種情況下為朋黨合理性雄辯這一事實,卻被一帶而過。 如果按具體領域評判歐陽修的成就,文學無疑是重頭戲。歐陽修的文學作品穿越時空的魅力不言而喻。從歷史上看,他對文學影響最大的領域是散文。用短短二十年時間,歐陽修就通過努力確立了古文的統治地位,直至今日他仍被尊為文學大師。在歐陽修的培養下,一些門生也達到了他的高度。接下來便是他在歷史研究方面的成就。除了在考古學與宗譜學這些專業領域的貢獻,歐陽修還發明了編撰歷史的新方法。這一方法嚴格通過新儒學觀點來闡釋歷史,且堅持使用古文寫作,這也引來了一些批判的聲音。歐陽修的經學研究,為儒學思想的振興與進一步發展做出了重要理論貢獻,這些貢獻實際上也屬於歷史研究的範疇,共同形成了歐陽修第三類思想成就。歐陽修在這一領域的影響喚起並激勵了後世學者,使他們在學術上達到新高度,取得比歐陽修本人更偉大的成就。被後來人超越對於先鋒一代來說是很常見的事。最後,歐陽修通過執政經驗與細緻觀察得出的行政理論是值得被關注的成就之一,只是他未能將這些理論從寬泛的觀點細化到具體的辦法,這是受環境局限不可避免的結果。絕大數新儒家在這方面都沒有達到歐陽修的高度,因為與行政治理問題相比,他們更為重視經學、哲學、文學與歷史。 歐陽修的性格更適於做一個純粹的學者,而不是一個身居高位的官員。他最大的成就在文學,這證明他具有更偏向藝術的才華,而不是傾向實用的政治能力。歐陽修的卓越在私人生活與工作中均有體現,只不過通過一種令人震驚的相反的方式。歐陽修不涉及政治的文章留下許多名篇。在生活中,他很適合相伴,與他交談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一旦涉及政務,歐陽修似乎言辭過於犀利而非能言善辯,他尖銳有力、毫不妥協,並不是一位容易共事的同僚。歐陽修更願意贏得所有爭辯,而不願妥協。他經常陷入爭論,這在政治上時常會帶來麻煩。人們可能會認為,像歐陽修這樣能言善辯且擁有政敵的天才,在政治上是不會有持久的發展的。歐陽修是經過多年在政治、文學與學術上積累了較高聲望才得以在政壇持久為官。 歐陽修的仕途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宋朝政治的複雜性。在這一時期,士大夫階層受到了更好的教育,獲得了更高的聲望。充滿活力與熱情的士大夫階層在意識形態上的權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因此他們要求分享更大的國家權力。他們的呼聲日漸高漲,但如何滿足這些需求則面臨很多困難。一方面,他們對常規不滿;另一方面,他們又彼此相厭。他們的很多主張與反對意見都在彼此相互爭鬥中失去了意義。另外,專制主義與派系鬥爭毫無疑問使困境雪上加霜。士大夫們雖然提出了政治思想,但卻不夠深入充分,沒能改變機構框架,也沒能使這些思想形成有組織的框架,為士大夫階層不斷增長的權力服務。此外,雖然有很多優秀的學者被選為官員,但學術能力出色未必就能成為優秀的官員。讓政府這部機器良好運行並非易事。 新儒學士大夫們蹣跚前進。他們雖然奮發上進,但彼此間的爭鬥也頗為慘烈。他們為共同的事業奮鬥,也相互爭吵不休。在先鋒前輩的帶領下,他們以令人驚嘆的氣勢前進。在政治上遭受困擾與權力削弱的他們,開闢了新的戰場:社會重建、自我砥礪,而最重要的就是哲學探索。他們最不缺乏的就是無盡的活力。 說到活力,歐陽修作為先鋒可謂生龍活虎。多才多藝使他在同輩人中出類拔萃。歐陽修成就領域之多令人驚嘆,這使他成為那個時代最珍貴的產物。歐陽修擁有酷愛鑽研的頭腦和不安的靈魂,在新的方向與領域不斷探索,這正是新儒家早期精神的體現。在事業上,從黎明到耀眼的正午,再從正午到金色黃昏,歐陽修始終在宋代的思想天空閃耀著,雖偶爾被雲翳遮蔽,但一直是最耀眼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