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 · 第一章 序章

劉子健 《歐陽修》
ONE PROLOGUE 俗話說,因為有山在,所以要爬山。同樣道理,我們研究大人物,是因為無法忽視他們。爬山能夠讓人看到山周圍的無限風光,與之相似,研究歷史上的關鍵人物,讓我們可以從更佳的視角來認識他所處的時代,這就是我們對歐陽修感興趣的原因。歐陽修(1007—1072),北宋人,字永叔,天資卓穎、精力旺盛且多才多藝。今人熟知歐陽修,將其視作經學家、史學家、金石學家、政治家、政治理論家,尤其是作為文學家與傑出詩人。以這些身份,歐陽修在統治中國社會近千年的新儒學早期政治和思想發展中發揮著先鋒作用,有時甚至是關鍵作用。歐陽修本人風華絕代,作為歷史人物,理應引起人們的高度重視。 之前人們對歐陽修的研究可分為三種類型:古代傳統評價、西方學者評價以及當代中國學者和教育家們的評價。在中國傳統社會,歐陽修是中國儒學史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後世的儒士們一直把歐陽修視為典範,不僅把他作為效仿的榜樣,還以他為模範激勵後代努力發展儒學傳統。全面討論歐陽修的這些形象顯然超出了本書的範圍,本書只想簡明扼要地描述歐陽修,當然這要冒著將歐陽修過於簡單化的風險。 儒學家若要在其同時代人當中出類拔萃,不僅需要天資聰穎,還得正直高尚;不僅需要受人尊敬,還需要富有影響力。歐陽修幼年時因卓爾不群受人關注。即便不考慮詩歌創作,僅憑散文寫作,青年歐陽修在文壇上已然聲名鵲起。隨著時間的推移,歐陽修在經學、史學以及經世理論上的建樹為他贏得了更多人的尊重。歐陽修展現出的卓越道德領袖魅力與嫻熟的行政能力,又為他在政壇贏得了巨大聲望,這足以讓歐陽修在其所處的時代不同凡響。但要更進一步,躋身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儒學家之列,歐陽修還要通過「歷史長河的競爭」(historical competition)這項測試。歐陽修需要達到與先賢們同樣的高度,才能使其在後世擁有影響力。簡而言之,傑出的士大夫應當是「全才」(universal man),其個人不僅是傳統的化身,同時還要為傳統增光添彩。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中,只有寥寥不足百人享受到陪祀孔廟的殊榮,歐陽修便是其中之一。 因為一直飽受爭議,歐陽修在陪祀孔廟的人當中比其他人更容易引起人們的興趣。歐陽修生前,有人指責他私德有虧。歐陽修去世一個世紀後,偉大的朱熹(1130—1200)(他被認為是新儒學領域的托馬斯·阿奎那)舊事重提那些圍繞歐陽修的爭議。朱熹認為,歐陽修雖然在很多領域頗有建樹,但是對儒家哲學思想的理解還不夠深入,不具備大師的資格。人們對歐陽修的批評還與政治有關。歐陽修曾經寫信給改革派領袖、好友范仲淹,在這封著名的信中,歐陽修聲稱君主應當下放權力給大臣,即使意見相左,仍需尊重大臣們的意見。歐陽修曾在一篇特別知名的奏疏《朋黨論》中斷言,只要合乎道義,君子可以結黨。18世紀的雍正帝痛斥了歐陽修的這些觀點。雍正帝認為這些看法離經叛道,與官員無條件效忠皇帝的觀點相左。雍正帝這位精力旺盛的極權主義者對歐陽修的看法怒不可遏,甚至對歐陽修流露出濃厚的殺意。(針對歐陽修的《朋黨論》,雍正撰寫《御製朋黨論》加以駁斥,斥其為邪說,甚至稱如果歐陽修活在現在,「朕必誅之以正其惑世之罪」。——譯者注)儘管如此,這些批判都沒能改變數百年來大多數人對歐陽修的高度禮敬態度。 外國人同樣認可歐陽修的地位,他是西方熟悉的為數不多的中國古代儒學家。雖然西方學者與中國傳統文化無甚關聯,他們認為對歐陽修的傳統評價大體準確。從現代、國際化的視角進行研究的西方學者,更重視其他問題。相比歐陽修對經學的闡釋及其仕宦生涯,西方學者更感興趣的是歐陽修在史學與金石學方面取得的成就,以及他對新儒學的貢獻及其政治思想。西方學者對歐陽修的文學作品印象深刻,這些作品被翻譯成外文後仍然魅力無窮。 西方學者的這一觀點與今日中國大陸對歐陽修的看法大體上相同。中國學者高度推崇歐陽修,並非因為他是偉大的儒學家(這種榮譽很可疑),主要因為他是古典文學的典範。最近編纂的文學選集中都會選錄歐陽修的文章。如同舊時的私塾先生,現代學校中的教師都會提醒學生歐陽修是「唐宋八大家」(他們的作品是要背誦的範文)之一。現在古文的吸引力已經式微,目前人們對歐陽修的仰慕轉向他的詩歌。就在幾年前,不滿足於閱讀古典文學原文的人將歐陽修的詩歌譯成了白話文。 雖然看似奇怪,寥寥幾部作品為我們了解歐陽修提供了更全面的視角:不同領域的大量圖書中分散記載著歐陽修多方面的成就。考慮到過去幾個世紀中所有中國人傳記的寫作環境與模式,對歐陽修生活的傳統記載實在不能令人滿意。在以儒教為尊的中國,顯赫人物去世後都會有一系列紀念性與說教性的文字描述其生平。這些文字一般從家庭情況開始,通常由與其家庭關係親近或對相關信息較為熟悉且又具有聲望的人來撰寫。這種敘述通常包括逝者身後人們很快完成的相關文章:簡短的訃告、長篇的行狀(提交給權威部門,作為最終官方傳記的參考)、在葬禮以及後續紀念儀式上的大量悼文、與棺材一起下葬的壙志以及刻在墓碑上的墓志銘。這些材料多數會被整合在一起(偶爾經過精簡),之後錄入家譜。這些材料的主要不足之處在於其歌功頌德的性質,這是可以理解的。這些材料也並非完全不可靠,因為中國傳統的做法是不溢美不隱惡。 敘述完家庭相關情況之後,將會是標準更嚴格的史書編纂。在這一環節,溢美之詞顯著減少,關於主人公的社會政治價值的相關論述逐漸占據重要地位。在一定程度上,人物生平的地域特色開始顯現,如地方志中的人物傳記以及官方編纂的正史。政府的評述中出現了許多複雜因素,比如先入為主的厭惡、偏袒、政治考慮,還有歷史上對成王敗寇的常規偏見,而私人學者最終完成的作品,通常試圖糾正或補充正史。無論是私人著作還是官方史書,其寫作的根本目的都是為了說教:確定主人公的基本品格、撰寫傳記來說明主人公的品格、將主人公與類似人物歸為一類。簡單來說,這些傳記(根據說教分類分為幾大類)都可被看作儒學價值框架下的評價。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到目前為止所討論的任何層面的敘述,都不符合現代或西方意義上傳記的標準,考察一個人性格和特點的作品,其內在的興趣在於揭示這個人所處的時代。 有一種傳統敘述與上述情況不符,那就是一些私人學者出於興趣與獵奇,在某人去世很久之後編寫年譜。編寫這種年譜通常要做大量的研究工作。年譜的編者更傾向於記錄事實而非闡釋事實的意義。按照編年順序羅列人物行為有助於淡化說教性質。當然,作者通常對筆下的主人公懷有崇敬之情,作者所處時代的偏見及其本人的學術觀點也會造成同樣影響。相比其他類型作品,年譜中這些因素對客觀性的影響要小,因此,年譜是對當代史學研究最有價值的參考文獻。 除了傳統生平記錄,現代研究者只能儘量博覽其他有用的史料並謹慎地加以使用。這些史料包括正史和私修史書、編年史、官方文件匯編、類書、地方志、主人公的文集及其同時代人物的文集、人物所處時代的非正式作品(包括筆調嚴肅的文章、筆記小說)以及後世學者撰寫的述評,等等。幸運的是,關於歐陽修的上述類型文獻記述頗為豐富。 中國傳統史料(傳記等)還有其普遍缺點,即通常會忽略歷史背景。這一缺點的部分成因在於作者始終強調歷史說教價值觀,對時代和變化則很淡漠。這主要是因為在儒家中國,人們認為對歷史感興趣的讀者寥寥無幾,這些人受教育程度頗高,熟悉(或很容易掌握)歷史事件。雖然這個有待商榷的假設在一定程度上符合事實,但熟悉歷史事件未必等同於可以理解事件發生的歷史背景。按照現代思維,人與時代相互作用,兩者不可分割。要研究歐陽修,我們首先需要審視他所處的歷史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