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密使 · 第二十七章 世界之永恆

弗萊明 《女王密使》
「我願意!」 新年伊始,天空澄靜。上午十點半,在英國總領事的大廳里,詹姆斯·邦德回答。 他是真心的。 總領事辦事一向注重效率,也通情達理。他今天本可以休息。由於除夕夜通宵了,他本該休息一天以恢復元氣。和約好的時間比起來,他提前了好幾天給他們辦了手續。他解釋說,這是因為邦德從事的工作太危險,雙方都可能會發生意外傷亡。「你們現在看上去都健康多了。」總領事說,他回憶起第一次見到他們倆的場景,說,「邦德先生,那時你頭上有道醒目的傷痕。伯爵夫人的臉色也有點蒼白。我擔心再出變故,就向外交部申請了特別豁免權。沒想到他們很快同意了。乾脆就定在元旦吧。來我家。我妻子一直很關心我的這些工作,她一定樂意見你們。」 邦德和特蕾西欣然在結婚文件上籤了字。M情報站的頭兒是邦德的伴郎,這會他正思考著之後就此事給他在倫敦的上司寫一篇充滿感情的報告。他將一把五彩紙屑撒在馬克昂傑身上,後者穿著一件法式燕尾服,胸前別著兩排勳章,最邊上的那一枚竟是由國王頒發的抵抗外國人侵略的英雄獎章,邦德看到感到很吃驚。 邦德問他勳章是怎麼來的。「親愛的詹姆斯,有機會的話,我再告訴你這是怎麼來的。」馬克昂傑說,「十分有趣。」他用一根手指抵著自己靈敏的棕色鼻子,低聲說,「我獲獎是因為二戰時拿到了德國反間諜機關的一份秘密資料。得到勳章不過是運氣好。我雖然有做出貢獻之處,但還沒有為我這類英雄設立相應的勳章呢。」他在胸前掛勳章的地方畫了幾個十字,「這件衣服上再沒有掛勳章的空間了。順便說一句,這件衣服是在馬賽一家奢華的服裝店買的。衣服那麼豪華,不掛幾個勳章就可惜了。」 儀式結束後,人們相互道別。他們下樓來到等在下面的白色小轎車旁。擋風玻璃和水箱架間掛著幾條白緞帶。邦德猜是總領事的妻子掛的。旁觀者和過路行人停在那裡,想看看新郎、新娘是誰,長得怎麼樣,全世界的人似乎都有這個習慣。 總領事握著邦德的手,說:「恐怕我們這次婚禮辦得不夠隱秘,沒達到你的要求。今天上午《慕尼黑圖片報》的一個女記者跑到這兒來。她不願告知詳細身份,我猜大概是個閒話專欄記者。我只好簡單告訴了她一些情況。她特別想知道典禮的時間,因為他們想派一個攝影師來。不過還好,沒有看到記者。好了,就聊到這兒吧,祝你們幸福。」 今天,特蕾西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衣服,帶有傳統的綠色花邊和鹿角紐扣。她將登山帽扔到后座,鑽進車裡,按下啟動按鈕。引擎啟動了,他們朝著空曠的大街駛去。他們倆都將一隻手伸出車窗,輕輕揮動。邦德回頭看見馬克昂傑的汽車駛走了。路邊有一群人還站在那,朝他們揮手示意。然後邦德他們拐過街角離開了。 當他們來到奧地利薩爾茨堡和庫夫施泰因這兩個城市間的交叉路口時,邦德說:「親愛的,麻煩把車開到路邊停一下,我有兩件事要做。」 特蕾西把車停在草地邊。冬天草枯黃了,上面覆著一層薄雪。邦德伸出雙臂抱住她,他溫柔地吻著她。「這是第一件事。還有第二件事,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會照顧你,特蕾西。你願意我照顧你嗎?」 她輕輕推開他,望著他,笑了。她的眼裡透著認真,說道:「人們之所以說『夫妻』而不是『妻夫』,不就是說丈夫要多照顧妻子嗎?不過,你也需要我的照顧。讓我們互相照顧吧。」 「好的。不過我寧願充當你的角色。對了,我得下車一趟,把那些緞帶摘掉。這看起來像是加冕儀式,太顯眼了。你介意我取掉嗎?」 特蕾西笑了起來,「你喜歡低調。我倒希望路上的人都給我們祝賀。我知道有機會的話,你會把這輛車漆成灰色或黑色。那也沒關係。沒有什麼事能阻止我把你像旗幟一樣掛在身上,你想不想把我像旗幟一樣插在身上飄揚?」 「遵命,夫人,不過也要留給我一些權力。」他走下車,拿下緞帶。他抬頭看了看天空,萬里無雲。暖洋洋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問:「如果我們放下車篷,會不會太冷?」 「不會的,放下吧,不然我們只能看見半個世界。從這裡到奧地利的基茨比厄爾,一路的景色都很美。反正我們想的話,隨時可以把車篷拉上去。」 邦德擰開兩顆螺母,將帆布頂篷折到后座。他掃了掃高速公路兩邊。有路上很多車。在他們剛才路過了一個殼牌石油公司的大型加油站,他看見一輛紅色的瑪莎拉蒂在加油。這輛跑車前排坐著一男一女,穿著白色外套,嚴嚴實實地戴著亞麻色頭盔。深綠色的擋風鏡擋住了剩下的大半張臉,傳統的德國運動員服裝。由於離那車太遠,無法看清他們的相貌。不過那女人的身材看上去沒什麼吸引力。邦德上了車,坐在特蕾西旁邊,兩人再次行駛在美麗的公路上。 他們沒有聊太多。特蕾西把車速保持在80英里左右。寒風呼嘯,這也是敞開車篷的弊處。邦德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四十五分,他們一點鐘左右就能到達庫夫施泰因。在通往宏偉城堡的蜿蜒道路上,有一家有名的旅館。那兒有條有趣小巷子,巷道里飄揚著動人的琴聲和哀婉的民歌。德國旅遊者來到德國和奧地利邊界的小鎮玩一天後,往往最後會去那裡享受一頓豐盛的奧地利美食和酒水。邦德湊近特蕾西的耳朵,告訴她這些事以及庫夫施泰因的旅遊景點,那裡最著名的是一座為了紀念第一次世界大戰而設立戰爭紀念碑。每天正午,宏偉城堡的窗戶會被打開,可以聽到裡面巨大的管風琴演奏的曲子,哪怕在千米以外的山谷里,都能聽到這音樂聲。「不過我們可能要錯過了,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沒關係,」特蕾西說,「當你大口地喝啤酒和荷蘭杜松子酒時,我可以用齊特拉琴來給你演奏。」她左轉彎,開進通向庫夫施泰因的地下過道。他們很快就穿過了羅森海姆,然後他們的眼前出現了高聳的白色雪峰。 現在,路上的車輛已經很少了。一眼望去,白雪皚皚的草原和灌木林間只有他們的車。前方是雪峰,太陽下閃爍著光芒。邦德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幾英里外路的盡頭有一個小紅點。是那輛瑪莎拉蒂?這輛小蘭西亞時速僅80英里,那兩人有一輛那麼好的車,卻似乎沒有要超過這輛小轎車的打算。或許那兩個人只是想要慢慢兜風,好好享受這一天的時光。 十分鐘後,特蕾西說:「後面有一輛紅色的車,很快就要追上來了。我們要甩開它嗎?」「不用。」邦德說,「讓它過去吧。我們享受時光就好。」 現在他可以聽見那輛轎車八缸引擎的轟鳴聲。邦德往左邊一靠,往前蹺起大拇指,示意那輛瑪莎拉蒂過去。 引擎的嗚嗚聲突然被東西破碎的聲音蓋住。他們蘭西亞車的擋風玻璃忽然消失了,就像被怪物的拳頭砸碎一般。邦德瞥見一張大張的嘴、一隻梅毒鼻子、一張沒有活力的臉和一支收回去的自動手槍,紅色車子瞬間不見了。蘭西亞車失去控制,衝進低矮的灌木林,最後被逼停。邦德撞上擋風玻璃架,失去了意識。 他醒來時,發現一個穿著制服的巡警正大力搖著他。巡警年輕的臉上滿是驚恐,他問:「發生了什麼事?」 邦德轉頭看向特蕾西。她身子前傾,頭埋在撞壞了的方向盤裡。她粉色的髮帶掉了下來,遮住了她的臉。邦德伸出胳膊,抱著她的肩膀,她的背上流著血,漸漸染紅了後背的衣服。 邦德將她抱在懷中。他抬頭看著那個年輕巡警,對他笑了一下,示意他放心。 「沒事的,」他清楚地說著,仿佛在向一個孩子解釋著問題,「真的沒事,她在休息。我們待會就會離開了,我們不趕時間的。你看,」他的頭垂著,貼著她的頭,對著她低語,「你看,我們有的是時間。」 年輕的巡警感到很害怕,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對靜止不動的情侶,然後匆忙地跑向自己的摩托車,拿起對講機,著急地打給援救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