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密使 · 第十二章 兩次化險為夷
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把邦德領出大樓,這人戴著實驗室工作人員用的白口罩,下半邊臉都被遮住了。邦德沒有嘗試和他搭話。他現在置身於別人的地盤,他必須得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得萬分小心。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準備好的紙中拿出一張來。他在桌邊坐下,在紙最上方的中間堅定地寫上「紀堯姆·德·布勒維勒,1207—1243」。現在他要從書本和筆記中抄下五百多年內德·布勒維勒家族的人的名字,包括他們的妻子和孩子的名字。這肯定會用掉不少的紙。他花三天時間肯定可以處理完這件累人的工作,不過還有別的更麻煩的事,就是和伯爵談論布洛菲爾德家族沒落的歷史。幸運的是,他可以講一些英國的布洛菲爾德家族的事,好使自己的話更有分量和說服力。再補充講些別的名字類似的家族的事,比如布魯菲爾德家族和布盧姆菲爾德家族。他可以設點誘餌,探索這個新的布洛菲爾德以及這個新的魔鬼黨的秘密,看看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
他可以確定一件事情,就是他的東西已經被翻過了。和伯爵見面之前,他走進浴室,避開天花板上看上去應該安裝了監控器的小孔,忍痛拔下了6根頭髮。在他找需要的書時,他小心地把頭髮放在了其他文件和護照裡面。這些頭發現在都不見了。肯定有人翻過了他所有的書。他起身,去到柜子邊,故意拿出一塊手帕。果然,原來他小心按某種方式擺放的東西全都有細微的變化。他不表露情緒,默默回去工作,心裡無比慶幸自己沒有帶槍來。他必須得偽裝好,他可不想和之前那個滑雪教練一樣死在那條滑雪道上。
邦德抄到1350年的家譜時,陽台附近傳來一陣噪音,聲音太吵了,他根本寫不下去。反正他已經完成了相當一部分,那張大紙都快寫完了。他打算出去一下,小心打探一下情況。他想了解一下環境,更確切地說是確定一下布局,對一個初來乍到的人來說,這個舉動完全說得過去。他走前讓門處於半開狀態。他出門來到大廳,在那裡,一個穿著紫紅色大衣的人正忙著在本子上登記早上來客的姓名。邦德向他,那人禮貌地打招呼回復他。
出口左邊是滑雪室和工作間。邦德慢慢走進去。一個巴爾幹人正在工作檯邊,那人將一根新帶子連在一隻滑雪板上。那人抬了下頭,又繼續工作。邦德好奇地盯著靠在牆上的幾排滑雪板。這些滑雪板和以前的相比變化很大。上面的安全帶設計得很獨特,似乎是將腳後跟固定在滑雪板上。滑雪板大部分由金屬製成,不過滑雪杖是玻璃纖維做的,邦德覺得用玻璃纖維做的滑雪杖,在摔跤的時候,太危險了。他踱到工作檯,裝作對那人手上的工作很感興趣。事實上,他之前就看到了一樣讓他格外激動的東西——一捆隨意扎在一起的細長塑料片。那是將靴子安在安全帶上用的。有了這個,在光滑的雪面上,腳底的雪不會結成球狀。邦德向前傾著身子,支著右臂,稱讚那人手藝精湛。那人咕噥了幾句,接著專心工作,避免和邦德多聊。邦德的左手偷偷從支著的胳膊下滑過,順走一塊塑料片,藏在他的袖子裡。他又隨意講了幾句,但那人沒有理睬他,於是他離開了那裡。
當工作間的人聽到大門輕輕關上的聲音,便轉向那堆塑料片,仔仔細細地數了兩次。然後他離開工作間,來到穿著紫紅色大衣的人身邊,用德語對那人說了幾句話。那人點了點頭,拿起話筒,撥了個電話。那人則面無表情地回工作室去了。
邦德在通向纜車站的小道上走著,他將袖子裡的塑料片轉移到褲子口袋裡,心裡對自己感到很滿意。他現在至少有了一樣工具了,可以用這東西來撬門上的彈簧鎖。
邦德離開俱樂部,離開時,他看到幾個穿著時髦的人向俱樂部走來。邦德來到山頂,這裡的人一般非常多。一群人從纜車裡往外走,還有來滑雪的人們,他們從高原平滑的坡上往下滑,還有很多三三兩兩的小組,由私人老師或教練帶領著從山谷里出來。另外,公共餐廳的樓梯上也擠滿了人,他們都是沒錢或沒辦法加入俱樂部的人。邦德從樓梯下經過,踏著被踩得髒兮兮的雪地,來到格洛里亞滑坡的第一個高速直線下滑道口,混在滑雪的人群中。一塊大牌子上有個G字和冠狀頭飾的圖形,寫著一行字,表示紅色和黃色的滑雪道開放,黑色的滑雪道因為有雪崩的危險被關閉。牌子下有一塊上了漆的金屬板,上面畫著三個滑雪道的線路圖。邦德好好看了下,認為最好記住紅色的那條路線,他感覺這條路線最簡單,也最受歡迎。圖上還有紅、黃、黑三種顏色的旗子標誌。邦德看到山下的確飄著各色旗幟,滑雪道最後在山下左拐不見,滑雪道上很多人正在滑雪。帶紅色標記的滑道彎彎曲曲延伸,盡頭是一片森林。有一條伐木道,旁邊是一條鐵路幹線,還有一條連接蓬特雷西納和薩馬登的公路。邦德努力把這些記在腦海中。之後,他開始觀察一些人起滑的動作。人們的起滑動作大不相同,有的人曲著身子,像箭一樣沖了出去,一般的業餘愛好者則要用滑雪杖撐三四次才能滑下去。還有些初學者,他們遠遠落在後面,有時遇到平滑的一段雪坡,則向下沖一下,當離開了光滑的雪坡,就會衝進雪道邊上的雪堆里。
這種場景邦德已經見過無數次了。在他年輕時,他在阿貝格的聖安東的「漢尼·施耐德學校」學習滑雪。他的成績不錯,還得過一枚金質獎章,不過和他現在看到的在自己身邊滑上滑下的高手比,他那時只能算初級水平。現在這種金屬滑雪板看起來要比那種老式的鋼邊木板更快,滑起來也更順暢些。滑雪時肩部動作更小,臀部只需輕輕扭動就行,這點技巧並不是什麼秘密了。不知這種技巧在新積的深雪上是否會和在整好的滑雪道上一樣有效?邦德不太確定,但他對這種技術還是有點兒嫉妒。它可比自己在阿貝格學的那種老式下蹲滑雪姿勢優雅多了。邦德不知要怎麼在這條可怕的雪道上滑雪。他肯定不敢在第一條直道就往下沖。他至少得停兩下,可能時不時停下來一會。而且沒滑五分鐘,他的腿就會抖得不行。他的膝蓋、腳踝和手腕都會沒力氣了。他必須加強鍛煉才行。
邦德激動地離開這個地方,他跟著箭頭指的方向向格洛里亞滑雪道走去。滑雪道在電纜站的另一邊。那裡有個小木屋,位於起點處,木屋裡有電話線與電纜站相連。電纜站下方有一小間車庫,裡面放著雙人雪橇和單人雪橇。一條鏈子穿過結冰的峽谷口,冰向左延伸,最後消失不見。上面有個牌子寫著「開放時間九點至十一點」。上面還有一塊金屬牌子,標著滑下山谷的「之」字形路線。遵從英國體育的傳統,急轉彎和危險處標有一些名稱,比如「死人跳板」「超高速直道」「作戰的S道」「骨頭散架」等,最後一段向下的直道叫作「地獄裡的希望」。邦德眼前浮現早上的場景,又聽到了那撕心裂肺的尖叫。早上那人的死絕對是布洛菲爾德主謀的。
「希拉蕊爵士!希拉蕊爵士!」
邦德突然從思緒中驚醒,他轉過身。賓特小姐正站在通往俱樂部的那條道路上,粗短的雙手插在腰間。
「午餐時間到了!」
「來啦。」邦德回答道,並走上斜坡找她。他發現,即使只有一百碼,他的呼吸都有點淺,四肢感覺很重。這裡真的太高了!他必須得著手鍛煉了!
邦德來到賓特小姐跟前,她板著臉。邦德表示很抱歉,自己沒有注意時間。她一句話都沒說,黃眼睛帶著明顯的厭惡,默默打量著他,之後,她轉過身,走在小道上給邦德帶路。
邦德回顧了一下早上的事。他做了什麼?他犯了什麼錯誤嗎?好吧,他可能剛剛犯了一個錯誤。為了保險起見,當他們走進接待廳時,邦德隨意地說道:「哦,順便說一聲,賓特小姐,我剛剛去了滑雪室。」
她停了下來。邦德注意到那個接待員的頭朝旅客登記冊低了一下。
「是嗎?」
邦德從口袋裡拿出塑料片:「我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他露出天真愉快的笑容,「我真是個傻瓜,我忘了把尺子帶來。那裡的工作檯上有很多這種塑料片。正適合我當尺子用。於是我就借了一個。希望這沒有影響。當然等我走的時候,我會把它留下的。畫家繪圖需要用這個,你知道的。」邦德在空氣中往下畫了幾道直線,「我必須得讓它們在正確的水平線上。希望你不要介意。」他迷人地笑了笑,「我本來打算見到你時再告訴你的。」
賓特小姐極力掩飾自己的眼神:「這不過是件小事。以後假如你需要任何東西,打個電話就好,可以嗎?伯爵會給你提供一切東西的。好了,」她做了個手勢,「你不妨先在陽台上曬會太陽。之後,會有人帶你到餐桌那邊的。我很快過去找你。」
邦德走進餐廳,裡面幾張桌子已經坐滿了那些曬好了太陽的人。他穿過屋子,走向開著的窗戶邊。弗里茨穿過擁擠的桌子朝他走來,他似乎是主管。弗里茨的目光冷冷的,帶著一絲敵意。他拿著一本菜單,對邦德說道:「請跟我來。」
邦德跟著他來到一個欄杆附近的桌子。魯比和維奧萊特已經在那兒了。邦德再一次慶幸自己這次先發制人,他鬆了一大口氣。不過,他必須多加注意,小心行事。這一次他算是逃過一劫。而且他仍然拿著塑料片!他剛剛說的是不是太無知、太愚蠢了?他坐下來,點了一份雙倍伏特加馬提尼酒,酒里還加了一片檸檬片,然後他用腳碰了碰魯比的腳。
魯比沒有把腳收回去,只是笑了笑。維奧萊特也笑了。他們很快聊起天來。氣氛忽然又歡快了起來。
賓特小姐出現了,並坐在她的位置上。她又變得親切起來:「希拉蕊爵士,我聽說你要和我們待上一整個星期,這太令人高興了。和伯爵見面愉快嗎?他是個有趣的人,對嗎?」
「非常有趣。可惜我們只聊了一會,而且我們只討論了我自己的事。我當時很想問他一些關於他的研究工作的事。我希望他不會覺得我這樣很無禮。」
賓特小姐的笑容明顯消失了:「我肯定他不會這麼想的。伯爵一般不喜歡談論他的工作。在這門特殊的科學領域,有很多人嫉妒他,你應該明白的,並且,我可以很遺憾地說,在這個領域,還有很多剽竊的情況。」她笑了笑,嘴巴又成了長方形,「我當然不是指你,親愛的希拉蕊爵士,我指的是那些不像伯爵那樣一絲不苟的科學家,還有一些化學公司的間諜。這也是我們為什麼要待在這個小地方的原因。我們完全隱居在這。甚至山谷里的警察也很配合,保證我們不受外人打擾。他們尊重伯爵的工作。」
「是指過敏症的研究嗎?」
「對。」賓特小姐回答。這時,主管來到賓特小姐旁邊,他的腳發出有力的聲音,啪的一聲合上了。菜單遞了上來,邦德點的酒也來了。他喝了一大口,之後點了一份蛋和一份蔬果色拉。魯比又點了仔雞,維奧萊特則要了一份加了馬鈴薯的冷菜。賓特小姐點了她經常吃的鬆軟乾酪和色拉。
「除了仔雞和馬鈴薯,你們難道不吃別的東西了嗎?這是不是與你們的過敏症有關?」
魯比回答說:「嗯,是的,一定程度上是這個原因。不知為何我漸漸只喜歡……」
賓特小姐嚴厲地打斷了她,說道:「可以了,魯比。不要和別人談論治療相關的事,你忘了嗎?哪怕對方是我們的好朋友希拉蕊爵士也不行。」她指了下周圍坐滿人的桌子,「希拉蕊爵士,不知你發現沒有?這些人非常有趣。他們每個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我們已經吸引了來自瑞典滑雪勝地格斯塔德和聖莫里茲的國際旅遊者。那邊,和一群活潑的年輕人待在一起的是馬爾堡公爵。他附近是惠特尼先生和達芙妮·斯特雷特夫人,她很美,不是嗎?他們倆滑雪都很厲害。坐在大桌子旁那位長頭髮的姑娘是厄休拉·安德烈斯,一位電影明星。看!她的皮膚曬得多好看啊!還有喬治·鄧巴爵士,他總是帶著最迷人的夥伴來。」她張開嘴,微笑著說,「現在只差阿加·卡恩和肯特公爵了,不然幾乎所有類型的名人都來了。滑雪的季節才開始,就這麼多人了,不是非常好嗎?」
邦德表示同意。午飯來了,邦德點的雞蛋十分美味。雞蛋切開了,煮得很熟,配著奶油和芝士,四周點綴著一些英國芥末,擺在一個銅盤裡(英國芥末似乎是當地特色菜的配料)。邦德對做這道菜的廚師的高超廚藝大為讚賞。
「謝謝,」賓特小姐說,「我們廚房有三個法國大廚。男人都很擅長做菜,對嗎?」
憑著直覺,邦德感到有一個人朝他們的桌子走來。那人來到邦德面前。他看上去像個軍人,和邦德差不多大,一臉困惑的表情。他輕輕向女士們鞠了個躬,然後對邦德說:「不好意思,我在旅客登記冊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你是希拉蕊爵士,對嗎?」
邦德的心沉了下去。總可能出現這種情況的,他事先準備了一個有點笨拙的應對方案。但是現在的情況是最糟糕的,那該死的女人在看著,能聽到這一切。
邦德熱心地回答:「是的,我是希拉蕊爵士。」
「希拉蕊·布雷爵士嗎?」那張愉悅的臉看上去更困惑了。
邦德站起身,背對著桌子和賓特小姐。「沒錯。」他拿出手絹,擤了下鼻子,想擋住下面的問題,那些問題可能為他引來殺身之禍。
「大戰時你在洛瓦特童子軍嗎?」
「哎,」邦德回答,他看上去很為難,適當地放低了聲音,「你說的應該是我的大表哥。他住在愛爾蘭,六個月前去世了,可憐的傢伙。我繼承了這個頭銜。」
「啊,天啊!」那人臉上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傷的表情,他說,「聽到這個真是難過。我的好戰友。奇怪!我在《泰晤士報》上沒看到任何相關報道。我經常讀《出生,婚嫁,訃告》那一欄來著。他是怎麼死的?」
邦德感到汗從胳膊下流了下來:「他從一座高山上摔了下去,摔斷了脖子。」
「天啊!可憐的傢伙!他總是一個人在山頂上亂走。我得立即給珍妮寫封信。」他伸出手,說道,「哎,很抱歉打擾你們了。我之前還在想,如果能在這個地方見到老朋友希拉蕊,那可有趣了。好了,再見。打擾了你們,我再次表示歉意。」他從桌子間穿過,離開了。邦德用眼角的餘光發現他走回一張桌子,和桌子上的人熱烈地交談起來。那桌坐著的似乎都是英國人,有一群男士和他們各自的妻子。
邦德坐回位置,伸手拿起酒將其喝得一乾二淨,然後接著吃起雞蛋。賓特小姐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他感到汗從臉上流了下來,於是他拿出手絹把汗擦掉。「天哪,外面真熱啊。那個人是我大表哥的一個朋友。我表哥和我名字一樣,我們是旁系親屬。他不久前去世了,可憐的傢伙。」他悲傷地皺了皺眉,說道,「不過我完全不認識那個人。他長得挺精神。」邦德的目光越過桌子,勇敢地朝那人看去,「你認識那邊的人嗎,賓特小姐?」
賓特小姐看都沒看那邊一眼,簡短地說道:「不,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她的黃眼睛仍然審視地盯著邦德的眼睛,「不過這也太巧合了。你們長得很像嗎?你和你表哥?」
「哦,很像。」邦德激動地回答,「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們過去經常被人認錯。」他看向那群英國人。老天保佑,他們正在收拾東西,就要走了。他們看上去並不特別時尚和富有。可能是待在蓬特雷西納或聖莫里茲的退休軍官,是典型的來滑雪的英國團體。邦德回顧了一下剛剛談話的情形,這時咖啡來了,他開心地和魯比聊起天,她告訴他那天早上她滑雪的進步,還用腳踢了踢他的腳。
好了,他告訴自己,周圍桌子的人喧鬧地談笑著,賓特小姐不可能聽到太多。不過剛剛真的非常險!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僥倖過關了!
在敵人的地盤必須得小心謹慎。
情況不太樂觀,真的不太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