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密使 · 第八章 奇特的偽裝

弗萊明 《女王密使》
「你到底是以什麼身份去的?」 那天傍晚,M局長看完邦德花了一個下午口述給瑪麗·古德奈特的報告後,抬起頭來問了這個問題。即使M局長的臉不在明亮的光線下,邦德也能察覺出他臉上的表情。M局長時而不解,時而惱怒,時而又顯得急躁,天知道邦德為什麼能感覺到。M局長很少生氣,當他生氣想罵人的時候,看起來近乎笨拙。M局長明顯認為邦德的計劃很傻。考慮到自己對生僻的紋章學知識還一竅不通,邦德也不敢肯定M局長是不是對的。 「先生,我是以紋章院特使的身份去的。巴西利斯克建議我去弄個頭銜,就是那種比較誇張的頭銜,可以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布洛菲爾德顯然已經被誘惑了,否則他不會把自己的行蹤暴露給別人,即使是像紋章院這種與世隔絕、按理說是很安全的地方。我覺得巴西利斯克說的話有道理,追名逐利是人們的一個致命弱點。布洛菲爾德明顯已經對此著迷了,我覺得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找到他。」 「好了,我覺得這簡直是瞎扯。」M局長暴躁地說。 (邦德想起上一次他聽說M局長很煩躁的事情。那是幾年前,由於工作出色,M局長被授予皇家十字勳章。局長的秘書莫尼彭尼小姐曾向邦德透露過,對於收到的賀信和賀卡,M局長一封都沒有回覆過。後來,他甚至不願讀那些賀信和賀卡,還讓莫尼彭尼小姐把這些東西扔進垃圾桶里,不用給他過目。) 「好吧!那要用什麼可笑的頭銜?有了頭銜之後呢?」 聽到這樣的話,邦德並沒有感到不好意思。他說:「先生,我在巴西利斯克有一個朋友叫希拉蕊·布雷爵士。和我差不多大,就是長得和我不像。他家本來在諾曼底的某地。他的家譜和您的家譜一樣有歷史,有征服者威廉那樣的祖先。他的家徽看起來像七巧板,晚上看起來像皮卡迪利(1)馬戲團的標誌一樣。巴西利斯克說他可以和這個人談妥這件事。這個人立過戰功,聽上去是個靠得住的人。他現在住在蘇格蘭高地一個偏遠的幽谷里,每天看看鳥兒,光著腳爬爬山,與世隔絕。瑞士肯定沒有人聽說過他。」邦德的語氣變得堅決又固執,「先生,我想說的是我可以裝成他。這種偽裝有些奇特,但我覺得行得通。」 「希拉蕊·布雷爵士?」M局長忍住笑意,「然後你打算怎麼做?揮著他家族的盾徽圍著阿爾卑斯山跑一圈嗎?」 邦德保持鎮定,耐心而固執地說:「首先,我要讓護照管理局給我做一本假護照。然後,我會去研究布雷的家譜,直到我完全熟記為止。之後,我還會刻苦攻讀紋章學的基本原理。如果布洛菲爾德上鉤,我就會帶上所有相關書籍去瑞士,建議他和我一起研究德·布勒維勒的家譜。」 「之後呢?」 「之後,我想辦法帶他離開瑞士,把他帶過邊境,帶到一個我們有權逮捕他的地方。不過我還沒有想好所有細節,這需要先得到您的批准。之後,薩布爾·巴西利斯克會制訂一個特別棒的計劃對付蘇黎世的律師。」 「為什麼不給蘇黎世的律師施加壓力,讓他們透露布洛菲爾德的地址?然後我們可以考慮來個突襲什麼的?」 「先生,你知道瑞士人是什麼樣的。天知道那些律師從布洛菲爾德那兒拿了多少辯護費,也許我們能逼問出地址,但律師為了拿到一點錢,再暗中通知布洛菲爾德,他就能跑掉。有錢能使鬼推磨,在瑞士尤其如此。」 「007,謝謝,不過我不需要你在這兒給我講瑞士人的人品,至少他們能管好自己的事,並且能應付『垮掉一代(2)』的那些人(M局長正因為這些人而感到煩心)。但我得說你的話也有點道理。那好吧,」M局長疲憊地把手中的文件遞給邦德,「拿去吧。這計劃看起來還是有點亂,不過我認為可以試試看。」M局長懷疑地搖了下頭,「希拉蕊·布雷爵士!哎,好了,告訴參謀長我勉強同意了。告訴他,你有權請求協助。記得向我匯報,讓我了解情況。」M局長拿起電話打給內閣。他的聲音透露著滿滿的不情願,「看樣子我得告訴首相,我們已經想出了辦法來對付那傢伙。至於有爭論的地方,我就不告訴他了。就這樣吧,007。」 「謝謝,先生。晚安。」當邦德跨出門口時,他聽到M局長對著綠色話筒,用低沉的聲音說著:「我是M,我想找首相親自聽電話,謝謝。」邦德走出去,輕輕地把門從外面帶上。 狂風送走了11月,12月隨之來臨。邦德不情願地回到紋章院,背誦紋章學資料,他的桌子上放的也不再是機密的報告,他得學習一部分中世紀的法語和英語,將自己浸泡在古老的學問和神話中,向薩布爾·巴西利斯克學習。他偶爾會學習到一些有趣的事實,比如迦馬地方的創始人來自諾曼底,而沃爾特·迪士尼是法國同名地方的德·斯尼家族的後代。這些都是考古荒漠上的珍聞。一天,他和瑪麗小姐聊天時,他對她說了句俏皮話,瑪麗則稱呼他為「希拉蕊爵士」,他真有種揍人的衝動。 與此同時,薩布爾·巴西利斯克和格布呂德·莫斯布呂格爾之間極其微妙的通信聯繫卻進展頗慢,慢得幾乎像蝸牛爬一樣。對方提出了無數的問題,巴西利斯克表示這些問題雖然惱人,但是不得不承認問得十分有水平。當然,問題也可能是他們背後的委託人布洛菲爾德提出的,每個問題都與紋章學相關。之後,對方問了很多關於這位希拉蕊·布雷爵士的問題,還要求看照片,邦德把照片處理了一下,寄了過去。從他學生時代起的所有經歷都經過詳細調查,再從蘇格蘭寄來,裡面有一張真正的希拉蕊·布雷爵士的保險證明。為了了解情況,巴西利斯克要求更多的資金,沒過多久,對方就寄來了1000英鎊。12月15號支票到了巴西利斯克手裡,他愉快地打電話給邦德,告訴他:「我們找到他了,他上鉤了。」果然,第二天收到一封信,信是從蘇黎世寄來的,表示他們的當事人同意見希拉蕊爵士,問希拉蕊爵士能否乘坐12月21號瑞士航空公司的102班機,航班終點是蘇黎世中央機場。按照邦德的指示,巴西利斯克回信說,那天希拉蕊爵士恐怕沒時間,因為他那天要和加拿大高級專員見面,商量有關哈德海灣公司的徽章問題。不過,希拉蕊爵士22號有空。對方用電報回復,表示同意,邦德由此確信,這條魚不僅吞下了魚餌,還吞了魚線和魚鉤。 出發前的幾天邦德一直在總部開會,參謀長也參與主持了會議。最後他們的決定是:邦德見布洛見菲爾德時必須像普通人一樣,不能攜帶槍支或其他武器,情報局也不能以任何方式監視或跟蹤他。他只能和巴西利斯克聯繫,儘量用紋章學的雙語來傳遞信息(巴西利斯克第一次與邦德會面後,英國安全局就對他進行了徹底調查)。巴西利斯克將在國防部作為中間人,為邦德與情報局聯繫,這一切都是按邦德在幾天之內就能與布洛菲德接觸為前提設想的。要儘可能多地了解布洛菲爾德以及他的活動和同夥,這十分重要,目的是展開下一步計劃——將他引出瑞士並逮捕他。而這中間可能不需要武力交鋒。在奧格斯堡中央檔案館,巴西利斯克準備了一份布洛菲爾德家族的文件,文件都需要布洛菲爾德親自驗證。為了安全起見,這件事將會對蘇黎世工作站保密,總部每天會有專門文件報告當日執行的任務,邦德此次的任務不會記錄在裡面。邦德得到了一個新的代號「科羅納」,只有少數高級官員知道。 最後,會議談論了邦德本人的安全問題。總部里的人都很畏懼布洛菲爾德,沒人懷疑他的能力和殘忍程度。一旦邦德的真實身份被布洛菲爾德發現了,邦德就會有性命之憂。最危險也最可能發生的是,一旦布洛菲爾德發現邦德所了解的紋章學知識十分淺顯,或者邦德查出了布洛菲爾德是否是德·布勒維勒家族後人,那麼希拉蕊·布雷爵士的利用價值就沒了,他可能會「遇到一場事故」。邦德必須得直面這些問題,而且尤其要注意後者。他和巴西利斯克不得不費心留一手,動點心思,讓布洛菲爾德感到希拉蕊·布雷爵士活著對他來說很重要。最後,參謀長總結道,他認為執行任務需要「一大筆金幣」,因此相比「科羅納」這個代號而言,用「金幣」好一些。然而這並沒有得到大家響應。參謀長之後熱心地祝邦德好運,並對他表示他會讓技術處準備一批用來炸開雪塊的炸藥,只要他需要,隨時可以運到瑞士去。 12月21號傍晚,快要出發了,邦德感到很激動。他回到辦公室,想最後和瑪麗·古德奈特一起整理一遍要帶的文件。 他坐在辦公桌邊上,望著窗外,外面銀裝素裹,可以看見公園裡昏黃的燈光。瑪麗坐在他對面,整理著物品:「這是《伯克氏絕嗣與隱匿的從男爵名冊》,紋章院的書。上面印著『請勿帶出圖書館』的章;還有這本印刷版《探秘紋章院》,也印著這個章。那本《系譜學者入門書》裡面夾著一張單據,是巴西利斯克從別的地方借來的。還有一本紋章學書上面印著『倫敦圖書館所有』。希拉蕊·布雷爵士的護照上有很多最近的邊境檢查印章,是往來於法國、德國和其他國家時蓋的。由於護照已經用了很久,護照的角有點折起來了。這是奧格斯堡和蘇黎世互相往來的文件,紙張是紋章院的信紙,落款地址也沒問題。就是這些了。衣服都準備好了吧?」 「是的,」邦德懶懶地回答,「我買了兩套新西服,帶袖扣,前面有四顆扣子的那種。還有一塊金表和一條表鏈,上面都有布雷家的標誌。這下可有點從男爵的樣子了。」邦德轉過身來,看著桌子對面的瑪麗,「瑪麗,你覺得這次行動怎麼樣?你覺得我會順利完成嗎?」 「肯定會啊。」她堅定地回答,「我們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考慮到了。不過,」她猶豫地說,「我可不想你和那個人見面時連槍都不帶。」她指了下桌上的一堆資料,「這些書都和紋章學相關,不是你擅長的。照顧好自己,好嗎?」 「嗯,我會的。」邦德向她保證,「好了,要乖乖地聽話,幫我叫一輛的士來『通用出口公司』門口,然後把這堆資料放進去,好不好?我很快就下去。今晚我得待在公寓裡,」他笑了笑,「我得收拾下我那些有紋飾的絲質襯衫。」他站起身來,「再見,瑪麗。可能這時候說晚安更恰當,晚安。我回來之前,可不要惹上什麼麻煩哦。」 她回答道:「你自己才是,不要惹上麻煩。」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書和公文,她的臉避開邦德,不讓他看到。她走出門,用鞋跟把身後的門踢上。不過過了一會兒,她又把門打開。她的眼裡閃著亮晶晶的淚光:「對不起,詹姆斯。祝你好運!還有,聖誕快樂!」之後,她把門輕輕帶上。 邦德看著辦公室那扇光淨的乳白色的門。瑪麗真的是一位可愛的姑娘,但現在他有了特蕾西,在瑞士,他就離她近了。是時候再次聯繫她了。他一直在想她,擔心著她。他收到過從達沃斯的診所寄來的三張明信片,雖然沒寫什麼實際內容。邦德調查過這個診所,他查明了這是奧古斯特·科默爾教授開的診所,這位教授擔任著瑞士精神病心理學研究協會的主席。在與神經專家莫洛尼爵士在情報局約見時,他告訴邦德,科默爾在這一行是世界有名的。邦德給特蕾西寫過幾封熱情的信,在信里鼓勵她,並讓人把信從美國寄出去。他之前說過他快回家了,馬上就能見到她了。之後他要怎麼做呢?他自己一人擔負著這麼複雜的任務,他忽然對自己感到抱歉。之後,他滅掉香菸,把門從身後帶上,離開了辦公室,他乘電梯下樓,來到「通用出口公司」的一個不起眼的側門邊。 出租車在外面等候著。已經是七點鐘了。出租車發動後,邦德想著要先仔細地整理好他那個箱子,他那個唯一沒有暗格的箱子,再喝兩杯伏特加,配一些安古斯圖拉樹皮滋補劑,再吃一大盤5月的特色菜香椿炒蛋,然後再喝兩杯伏特加,等他微醉後再服用點速可眠安眠藥就睡覺去。 用這種自我麻醉的方法,邦德想給自己打氣,暫時甩開腦子裡那些問題。 ———————————————————— (1) 皮卡迪利:倫敦最繁華的大街之一。 (2) 垮掉一代: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出現於美國的一群鬆散結合在一起的年輕詩人和作家的集合體。這一名稱最早是由作家傑克·凱魯亞克於1948年前後提出的。「垮掉一代」實際上是「迷惘一代」的對照。海明威在小說《太陽依舊升起》中塑造了「迷惘一代」(Lost Gene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