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她死了 · 第十九章

迪克森·卡爾 《女郎她死了》
首先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把舊莫里斯安樂椅,蕾絲窗簾和它邊緣的陽光。 睜開眼之後,我沒能認出那把椅子,甚至沒認出我那間能俯瞰整個後花園的臥室。我感覺煥然一新,精力充沛,心平氣和。我身下的床軟得像天鵝絨。然後我看到了亨利·梅里維爾爵士,他正向下看。 「早上好,醫生。」他只輕鬆地說了這麼一句。 我努力撐起一隻手肘,試圖坐起來的時候,H.M.拽了一把椅子到床邊,神情畏縮地坐了下來。他拿了一根手杖,並雙手交疊支在上面,吸了吸鼻子。 「你真是睡了長長的一覺啊,」他繼續說,「這對你有好處。貝拉·蘇利文在你的阿華田裡倒的西可巴比妥其實幫了你一個大忙,她自己可能都意想不到。」 記憶在這時完全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 「噢!先別起來!」H.M.警告道,「先舒服地坐一會兒,等他們為你端食物來。」 「我是怎麼到這裡的?」 「我帶你過來的,孩子。」 「這已經是『明天』早上了,不是嗎?審訊!審訊幾點開始?」 「噢,孩子!」H.M.語氣陰沉,「審訊幾小時前就已經結束了。」 窗戶都是敞開的,這個空間開放而平靜。我能聽到隔壁養雞場裡母雞咯咯叫的聲音。我用一隻手肘撐著身體想,不知上帝是否能賜我一點運氣,別讓我做的一切都以最後一滴苦澀終結。 「我們的朋友,克拉夫特,」H.M.繼續說,「說你由於身體原因沒能去做證其實是件好事。你要是去了的話,反而會陷入麻煩之中。你跟我一樣明白這個道理。」 「審訊的結論如何?」 「他們在進行協定自殺時失去了理智。」 我在床上坐起來,用枕頭墊在身後。 「亨利爵士,我昨晚穿的衣服呢?」 他移動著腦袋,眼睛卻一直在我身上。 「掛在那邊的椅子上。為什麼問這個?」 「你看看我馬甲右下方的口袋裡裝的東西,就知道是為什麼了。」 「所有口袋都空無一物,醫生,」H.M.回答道,「我們已經看過了。」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莫莉·格蘭傑探進頭來。她穿著一條居家圍裙,看起來光彩照人。她身後是一臉焦慮的貝拉·蘇利文。 「醫生,」莫莉問,「準備好吃早餐了嗎?」 「啊哈,」H.M.說,「最好給他端過來。」 莫莉安靜地端詳了我一會兒,她的手放在唇上。 「你之前帶給我們不少驚嚇,」她終於開口,「但我覺得都比不上這次。無論如何,我還是先收起這番大道理,一會兒再說。」 她離開了房間,緊緊把門關上。這時的我陷入一種無助挫敗的狀態中,諸事不順,以至於我反而能夠平靜地面對一切。 「好吧,克拉夫特贏了。」我說,「他得到了他需要的判決,不用再對我們宣揚他的想法了。這真遺憾,因為我知道整件事真實的來龍去脈和克拉夫特的解釋並不一樣。」 H.M.拿出一根雪茄,用手指將它翻了過來。 「你那麼確定你知道它是如何發生的嗎,孩子?」 「昨晚凌晨一點鐘的時候,我本能證明的。可現在……」 「大部分案件的結尾,」H.M.邊低聲說,邊點了根火柴,手掃過他的褲腳,點燃了那根令人討厭的雪茄,「都是由老人家坐下來向蠢蛋們解釋他們逃走的方法。但這次,讓我們掉轉一下流程。」 「掉轉一下流程?」 「你,」H.M.說,「來告訴我。你是否也知道誰是兇手?」 「是的。」 「那好吧……醫生。如果馬斯特斯這傢伙大發雷霆來挑戰我的話,我可以先試一試。但我們可以交換一下情報。兇手是我們懷疑已久的人嗎?」 一張臉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絕對不是我第一眼就會懷疑的人,」我告訴他,「但他依然是個殺人惡魔。我不知道我們是怎樣被這位我們都了解和喜歡的人騙過的。」 又有人輕輕敲門。這次進來的是保羅·費拉爾。 「很高興又看到你健康的樣子了,盧克醫生,」他說。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打領帶,「莫莉說你醒了。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們都很想聽聽昨天晚上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H.M.眨著眼環視著。 「坐吧,孩子,」他用僵硬的語氣請費拉爾坐下,「克羅利醫生正要告訴我們兇手到底是誰,以及整件事如何被完成的。」 費拉爾的手放在領帶上,定格了一瞬間。他皺了皺額頭,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向H.M.。而後者只是拿著雪茄做了個簡單的手勢。費拉爾拽過我的莫里斯安樂椅,坐在了上面。那個盛過阿華田的空杯子和我的菸斗就在他身旁。費拉爾面容整潔,鬍子修得乾乾淨淨,微笑著,在我講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昨晚我坐在這裡,反覆在腦海里回想了所有的證據。它們在我面前展開,排列清晰,就好像我在法庭上展示證據一樣。但我卻什麼都拼湊不出來。直到我記起了那根被剪斷的電話線和被放光了汽油的車。是誰幹的,為何要這麼做?」 H.M.從嘴裡拿出了雪茄。 「然後呢?」他催促著。 我閉上眼睛,讓那幅畫面再次在我腦海里生動浮現,然後繼續說道。 「星期六晚上,剛開始下雨的時候,巴里·蘇利文提到他要把那些淋著雨的沙灘椅收起來。他讓瑞塔和我先回了大宅,自己留下來收拾。但他並沒有把沙灘椅收回去。昨天去『休憩之地』的時候,我看到它們依然在草地上。可另一方面,蘇利文確實是去做了某件事。因為他回到房子裡的時候,用手帕擦了擦手。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就是在那時放掉了車裡的汽油。」 費拉爾坐直了。 「蘇利文,」他問道,「他幹的?」 「沒錯。就像他和瑞塔剪了電話線一樣。他們為何要這麼做呢?因為這樣,亞歷克·韋恩萊特和我就必須要走到萊康姆或者更遠的地方去聯繫警察。 「亞歷克和我都走得很慢。我走得慢的原因顯而易見,而亞歷克走得慢是因為他的關節僵硬。我們倆都不能在兩小時內完成這四英里的路程。到達萊康姆的時候,我們本該打電話給警局,然後警察便可以收拾東西向「休憩之地」出發。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包括亞歷克的暈厥和我的延遲——他們直到凌晨一點左右才趕過去。」 H.M.繼續僵硬地抽菸。 費拉爾的眉頭困惑地皺著。 「但我還是要提出那條我提了多次的反對意見,」他反對道,「拖住你們的步伐並不能阻止警察到那裡。」 「不能,」我升高了語調,「但這會阻擋警察在漲潮前到達。」 這次我沒聽到莫莉·格蘭傑進門的聲音。 這就是狂熱般專注的功效。看到莫莉,我有些驚訝,她端著早餐托盤站在我旁邊。貝拉在她身後。我機械地端過托盤放到膝蓋上,雖然這是我人生中最不想吃東西的時刻。 明顯兩位女孩都聽到了之前我說的話。她們沒有離開臥室,而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星期六晚上九點半,我去向『愛人之躍』,發現那兩人顯然已經跳崖時,潮汐已經改變。那時潮水正在上升。當亞歷克問警察會不會去搜尋懸崖腳下的時候,我向他指出了這點。 「那麼,潮水漲到最高點時,海水最高會上漲多少?」我看了看H.M.,「你知道的,亨利爵士,因為我們星期一開車去畫室的時候,克拉夫特自己也提過,」我看了看貝拉,「你也知道,女士,因為莫莉在你說到要去水邊的洞穴參觀的時候也提到過,潮水最高的時候會上漲三十英尺。 「的確,懸崖一共七十英尺高。但對於兩個游泳和潛水專家來說——我們知道瑞塔·韋恩萊特和巴里·蘇利文正是這樣的人,在潮水漲高的時候,或者接近那個時間點的任何時刻,縱身跳下都不是什麼難事。」 臥室里一片寂靜。 費拉爾張了張嘴,又合上了。H.M.繼續抽菸。貝拉死死盯著窗外。坐在床腳的莫莉向這無盡的寂靜中投出了一個單音節。 「但……」 「讓我們回到,」我說,「我九點半經歷的那場冒險。發現他們顯然已經跳下了懸崖後,我十分驚訝和難過。不管是亞歷克還是我都非常驚詫難過:這也是我們被選中作為目擊者的原因。 「就像我告訴過亨利爵士的那樣,那時我實在是太過於難過了,以至於根本無法去注意到其他的事。我只在那個陰雨密布的夜晚,借著手電筒的光看到了一些腳印。我不是什麼犯罪學家。但我的確觀察到了一些東西。」實際上,我認真到把它們記載在了這份手記里,「關於那些腳印,其中一串腳步十分穩健,另一串則落在後面,步伐緩慢,腳步之間的距離很短。 「但昨天當我們在日光下再次看到它們的時候,亨利爵士觀察到了不少東西。這些腳印的重心落在腳尖上,就像人很著急或者半走半跑時一樣。兩套腳印的間隔都很平均,一步一步,肩並著肩。」 「這就喚醒了我潛意識中的記憶。 「這整個密謀圍繞著一個重點。那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在九點半看到的那串腳印與警察在一點鐘時檢測的腳印是同一串。」 沉默再次來臨。 莫莉·格蘭傑甚至沒心思指出我的吐司、咖啡和培根都要變涼了。她坐在床腳下,一隻手撫著胸口,睜大了眼睛。看起來幾乎有些鬼鬼祟祟的。 「謎題書!」她喊道。 隨著大家驚訝地將頭轉向她的方向,她開始解釋起來。 「我向盧克醫生提過,我們或許能從我家的一本謎題書里得到一些幫助。那本書里,有兩個人跳下了懸崖。其中一人穿著自己的鞋走到懸崖邊,然後換上另一個人的鞋,倒著走了回來。瑞塔和巴里·蘇利文沒準就是這麼做的,因為懸崖上有那麼一片雜草能讓他們換鞋。但亨利爵士說這說不通……」 她的眼神偏向亨利爵士的方向,他依舊在吞雲吐霧,面無表情。 「是的,」我說,「這就是他們製造第一串腳印的方法。這串腳印僅僅是為了騙過我。當然了,他們知道這肯定騙不過警察。」 費拉爾突然在椅子中坐直了身體,緩緩將手背移到眼前,仿佛在測試自己的視力。我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喉結在抽搐。 「第一串腳印或許是完成得不錯,」他說,「但他們到底是如何該死地製造了第二串腳印的?」 這就是我最難原諒瑞塔的地方。但請允許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她的本意是善良的。 「他們兩個人大概就在附近等了一會兒,直到我出來看那串假腳印。他們需要確保有人出來,並讓後門保持敞開。而我就是那個合理的人選。那時,亞歷克已經喝得半醉,但一定要有一個警察會信任的、清醒的目擊證人。 「我看到了那些腳印,相信了他們。回到房子裡,感到——十分難過。但不必介意。」 「你依然還能為那個女人說好話嗎?」貝拉·蘇利文幾乎是在尖叫。 莫莉看起來有些驚訝,我讓他們保持安靜。 「然後他們輕鬆穿過一片空地,來到一個眾人皆知的叫『海盜之穴』的洞穴。他們在『海盜之穴』里藏了行李箱:一切準備就緒。他們在那裡脫下日常的衣服,換上泳衣,然後返回來。那座大宅四英里內杳無人煙,所以他們只要避開主路,就肯定不會被任何人看見。最後,他們兩個穿著鞋。 「他們等了一會兒,等潮水漲高。後院的土幾乎任何時候都像沙子一樣鬆軟,而且那晚被雨水浸潤後,它變得更加潮濕了。所以他們再次通過那條小路走向『愛人之躍』,這次,他們面前推著……我需要解釋嗎?他們面前推著的是什麼?」 莫莉·格蘭傑把手放在額頭上 「碾軋機。」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無邊的寂靜再次包圍了我們。窗外陽光照射的範圍不斷擴大,光線越來越強。現在待在這厚到令人發瘋的被子下,真是熱到令人發狂。 「同一台,」莫莉強調道,「和威利·約翰遜聲稱韋恩萊特先生偷走的碾軋機是同一台。」 我承認。 「亨利爵士,」我說,「昨天就注意到了這整片土地都保持著平整,十分平整。當然,這意味著它被碾軋過:儘管我蠢到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一點。 「所以他們倆沿著小路走了下去。一台重達四百多磅的碾軋機可以輕而易舉碾平毀掉第一串假腳印。他們只需要跟在它後面留下無須加工的真實腳印。現在我們就知道腳印的前腳掌為何看起來更加用力——他們沒有在跑,而是在推。我們也明白了為什麼兩人腳步之間的距離是完全一致的——因為他們必須要這樣作業。 「碾軋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因為小路由鵝卵石勾勒出了輪廓。碾軋機大概四英尺寬。現在我想起來了:星期一,我們在貝克橋路遇到醉醺醺的約翰遜的時候,他這麼告訴過我們,只是他說的是『長』,而不是『寬』。如我們所知,那條小路四英尺寬。他們只需要保證輾軋機不越過鵝卵石即可,這樣的話碾軋機就不會碰到鵝卵石,導致它們陷入泥土裡。」 「可是他們能看清嗎?」費拉爾質問道,喉嚨用力發出聲音,「在天黑之後?」 「很簡單。那時候天空中的陰雲已經退散,就像我星期一告訴過莫莉的那樣。如果你能記起的話,那些鵝卵石被漆得雪白——這是我們在燈火管制時用來指引方向的顏色。克拉夫特也曾興沖沖地指出過它們在黑暗中有多醒目。」 依然盯著窗外的貝拉點了一根煙。陽光一定遮擋了她的視線。她惡狠狠地說。 「我想知道是誰導演的這齣好戲?」貝拉說,「巴里還是那個情婦?」 莫莉不顧這句話,做了一個尖銳的手勢。 「然後呢?」她催促道。 現在我要進入醜陋的那部分了。 「我親愛的,操作細節很簡單。他們到達『愛人之躍』的邊緣後,便推下了碾軋機。克拉夫特自己也承認了他沒有去看看懸崖底部。 「他們用最方便的方式潛到或者跳到海水深處。他們要做的僅僅是沿著懸崖的邊線游,直到抵達懸崖正面引向『海盜之穴』的洞口。漲潮時,水位幾乎和洞口的邊緣持平。如果他們到得太早,可以留下一根繩子掛在那裡。 「如果他們不確定是否找准了地方,也很簡單。他們可以留下一根點燃的蠟燭——我就在那裡找到了一根,昨晚——在那樣一個不受氣流影響的壁龕里,蠟燭的光會讓水面微微閃光,卻又不至於投射太多光到海面上。 「他們爬進『海盜之穴』,脫下泳衣,再穿好衣服。很簡單。卻如魔法般奏效,沒人會去懷疑。再過幾分鐘他們便能上路了,帶著行李箱去往那間老畫室以及蘇利文的汽車停的地方。他們只是沒有料想到一件事——我是說兇手。」 那幅情景曾十分普通——陽光明媚的星期三,養雞場咯咯咯的雞叫聲——可如今又荒誕得反常。三張面孔——莫莉的,貝拉的和費拉爾的——轉向我。我啜飲了一口溫熱的咖啡,但手在不停抖,只好把杯子放下。 我一直在想那個洞穴,星期六晚上的「海盜之穴」。壁龕中微弱燃燒著的蠟燭。更衣的蘇利文和瑞塔,內疚而匆忙,因即將離家遠走高飛而哭泣著的瑞塔。然後,有人從隧道的陸地入口悄悄進入洞穴,一張蒼白而扭曲的臉,在他們抬手前近距離向他們的身體開了槍。 「就是這樣。」貝拉聲音十分嘶啞地說。 她在肥皂碟里擰滅了煙。她咳出的一團煙霧在床邊繞著圈。 之後——我在自己的思緒中惘然若失——這本該十分簡單。把屍體推入海里就好了,然後將行李箱也扔下去。如驗屍官所說的那樣,他們下落的過程中沒有受太多創傷,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從高處下落的時候已經死了,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沒從高處下落。是不斷帶著那兩具屍體撞向岩石的水流使他們遭受重創到無法辨認的地步。 我抬起手放到眼睛上。 「你是說,」貝拉繼續道,「你知道是誰害了巴里和那個情婦的?」 「我想是的。」 你能聽到莫莉·格蘭傑伴著呼吸吹出的口哨,她看起來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了。此刻的她半站著,一隻膝蓋跪在床上。 「不是——在這裡的某位吧?」莫莉問。 「還會是誰呢,我親愛的。」 喉嚨里的一陣抽動使我無法保持安靜。 「這取決於你如何定義『這裡』,莫莉。」 「那麼?」費拉爾逼問道,「這一擊已經十分接近了。我們洗耳恭聽。那麼,是誰殺了他們?」 我拿掉遮著雙眼的手。 「原諒我,費拉爾先生,」我說,「但我覺得是你。」 暫停。 我恨這個男人,我不能自已地恨他。要是能演戲的話,或者會贏得一些讚美,但在這件事裡,我們已經演了太多次。 從他的外表來看,你幾乎可以想像他被嚇到怎樣失魂落魄的地步。費拉爾非常緩慢地從我的莫里斯安樂椅中站起。額頭上落下一綹金髮,像希特勒一樣。 「我?」他大喊道,指著自己的胸口做著精緻而誇張的動作,「我?」他喘著粗氣,「看在魔鬼的分兒上,為什麼?」 至於我,我自己的狀態也不算太好。我打翻了咖啡杯,貝拉不得不把托盤拿走。 「為什麼?」費拉爾不斷叫嚷道。 「你和瑞塔的關係好到……」我說,「能夠捕捉她那或許除了蘇利文外從未有人注意到過的神情,去為她作畫。你懂我的意思嗎?」 費拉爾吞了吞口水。他兇狠的目光閃向像被釘在地板上一樣站著的莫莉。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的。我——我畫下的是我眼裡的她。誘人的,或者——類似的感覺。但這並不一定能說明什麼。」 「你從來不是什麼禁慾的隱士,除了這一點之外。費拉爾先生,你就住在埃克斯穆爾,你很清楚哪裡才是弄沉一輛車的絕佳位置。還有星期日晚上蘇利文太太從沼澤里跳出那輛車時,你的體貼對待。你早就認識蘇利文太太並且很喜歡她。但還有另一件事。」 「上帝啊,」費拉爾喊道,用手撫過自己的額頭,「這番話在那個女孩面前說出來,真是好極了,那才是我真的……」 「星期一傍晚,我們把蘇利文太太從舊畫室裡帶出來的時候,你見到她說,『貝拉倫弗!』但不止如此。你用手在車的側面狠拍了一下。」 「嗯?是又怎麼樣?」 「蘇利文太太那時剛剛告訴我們,兇手,也就是那個憤怒的男人,那個前一晚開車帶她進入沼澤的人,前一晚是如何在畫室不停踱步並拍打那輛帕卡德汽車的。我的意思是,費拉爾先生,這也就是在她看到你的時候轉身盲目向畫室跑去的原因。儘管她當時沒有,現在也沒有,真正認出你就是那個人。」 貝拉的眼神緩慢地環視著。 費拉爾像是又要打向什麼東西般舉起一隻手。卻只是瞪了它一會兒,然後從身體一側放下。 「不管你做什麼,」他祈求道,「都別對著我發瘋。我受不了。這件事太過嚴肅。你有什麼證據支持這堆廢話嗎?」 「很不幸,你已經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了?怎麼說?」 「如果我能留下昨晚在『海盜之穴』找到的那顆用掉的彈殼和那兩件泳衣的話,我也許能向克拉夫特警長好好展示一番。我現在能給他看什麼呢?我想也許我該感激你沒對我開槍,但感激並不是我對殺死瑞塔·韋恩萊特的男人抱有的情緒。拿走槍的是你,不是嗎?」 費拉爾向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他尖銳地說道,「你說昨晚,昨晚什麼時候?」 「準確地說,是凌晨一點。如果你記得的話,你十二點半開車離開了家。」 一直用一條腿跪在床上的莫莉現在已經站好。壓抑已久的憤怒、懷疑、困惑,或許還有嫉妒,頃刻間以不同程度同時出現在她臉上。短短几秒鐘內,她呈現的情緒比我認識她這麼久以來見過的都要多。於是我為他們講出了整個故事。 「但凌晨一點時,保羅根本不可能在『海盜之穴』附近!」莫莉大喊,「他……」 「等一等,孩子。」一個平靜的聲音插話道。 我們竟然完全忘記了亨利·梅里維爾爵士,能忽略他幾乎可以算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了。這整個波瀾起伏的過程中,他一言未發。他坐在離床幾英尺遠的地方,一雙大手交疊放在拐杖上。雪茄已經燒到離他的嘴只有四分之一英寸處。他眯著眼睛,低頭看了看它是否依然在燃燒,發現它已經滅了,他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扔到了菸灰缸里。 然後他打了個噴嚏,站了起來。 「你知道,醫生,」他發言道,「我要祝賀你。」 「謝謝。」 「真是很不錯的重構,」H.M.提出,「真的很不錯!這十分乾脆,簡單,並經過了細緻的思考。那兩串腳印,碾軋機,所謂的奇蹟根本就不是什麼奇蹟。我很喜歡。但很遺憾,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用他的大手揉了揉那光禿禿的頭,然後躍過眼鏡向下看,「很遺憾,這裡面一句真相都沒有。」 與其說費拉爾是向椅子坐了下去,不如說他是一屁股摔在了上面。 這種事自然是不會發生在本就坐在床上的我身上。但我終於明白,當你那自以為秩序井然的宇宙灰飛煙滅時,那種感覺比戰爭帶來的衝擊還要糟糕。 「你看,」他帶著歉意繼續說道,「我自己也想了想。昨晚我派了不少人穿著橡膠靴在潮水還低的時候去探索了一番懸崖腳下,沒發現任何碾軋機。」 「但它肯定在那裡!可能它……」 「被拖走了?噢,我的孩子。那可是四百磅的鐵啊,在稜角分明還不斷有水灌進來的岩石上能做到嗎?」 我努力試著去立穩我的解釋。 H.M.搓了搓鼻子的一邊,怒目而視費拉爾。 「還有一件事,醫生。一定要萬分小心地講述這個故事,尤其是你已經把那位老兄卷進來的情況下。無論如何,昨晚,他的不在場證據就像那台碾軋機一樣鐵證如山。」 貝拉瘋狂地環視著四周。 「我們都瘋了嗎?」她問道,「我發誓,醫生的這番話絕對是對這件事要害的沉重一擊。它聽起來十分正確,每個字都正確。一切環環相扣,沒什麼好質疑的。如果事實不是如此,那麼看在上帝的分兒上,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H.M.一動不動地端詳了她許久。然後這張臉上的表情又兀自恢復了茫然。他的聲音聽起來困頓、疲憊而蒼老。 「我不知道,」他說,「似乎我們又要重來一遍了,坐下來好好思考。」 說到這裡,他又搓了搓鼻子。 「但我想,」他補充道,「他們把我這個老傢伙打敗了。你或許也聽說了,倫敦的人們都說我不行了,我過時了,像老化石一樣,還說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處理事情。我想他們是對的。無論如何,再見了。我要去對面的『教練與駿馬』,把自己浸在一品脫啤酒里。」 「但是!」我沖他喊道,「如果你說是你找到了我的話,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當時在洞穴里的?」 他站在走廊里,猶豫了一下,但並沒有轉過身,也沒有答覆。他倚在手杖上,腳步笨重地走向大廳。後來哈苹太太說,他經過她的時候滿臉怒容,凶煞而邪惡,嚇得她扔掉了手上的雞毛撣子,還差點尖叫出聲。我只能說我聽到了他離開的腳步,緩慢而沉重地——以及,我覺得,有些盲目地——走下樓梯,走向大門。 後記及尾聲 盧克·克羅利醫生的手記到此為止。事情並沒有像作者原本預計的那樣收場,但這本手記依然可以被看作是一個單獨的整體。 克羅利醫生死於布里斯托遭受的第一場大轟炸的夜晚:也就是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他死時的境遇十分能體現他這個人的特質。他是在一座熊熊燃燒的建築里為別人進行緊急手術時去世的。從城堡路到佳釀街,他來來回回連續七個小時跋涉在那片煉獄中,完全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無意去討論這個故事裡的諷刺之處。但我必須要提及,這本手記是為了證明瑞塔·韋恩萊特和巴里·蘇利文沒有自殺,他們是被謀殺的——就像他鬥爭到底的那樣。 因此,他最終未能知曉殺害那兩人的真兇身份,實屬幸事,他一直以來以如此的耐心而堅定地追尋的那位兇手,正是他的兒子湯姆。 保羅·費拉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