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她死了 · 第四章
「您剛才收聽的是莎士比亞的著作《羅密歐與朱麗葉》,廣播劇,由肯尼思·麥克韋恩改編。出演者如下。」
雨停了一會兒。起居室里除了那個念著名單的鎮定嗓音,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氣氛是如此緊繃,九點,當大本鐘那沉重而顫抖的鐘聲敲響,併合著細微的回音從揚聲器中傳出時,我被嚇得幾乎魂不守舍。
「這裡是英國廣播公司電台國內頻道。接下來,由布魯斯·貝爾福萊格播報新聞。」
脖子一直垂在自己胸間、半昏迷般癱坐的亞歷克起身了。將他的椅子稍微移向收音機——椅子腿尖銳地吱吱作響——他非常專注地把頭探過去。
「有報告稱,今天下午曾有一架敵方偵察機飛過,為敵方的非進攻性空中活動。」
在離我不遠的翼狀靠背椅中,瑞塔·韋恩萊特猛然間坐得筆直,後背像是繃緊的弓。她一隻手拿著一隻空空如也的玻璃杯,什麼也看不到。她的眼睛盈滿淚水,它們瞬間泛濫,沿著她的臉頰倏然墜落,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也沒有要抬手去擦掉的打算。
熄燈讓屋子裡熱極了。蘇利文在不斷抽菸。煙霧籠罩在金色檯燈的周圍,進入我們的眼睛和喉嚨。瑞塔動了一下。那無法控制的顫抖,從脖子開始搖晃著她整個身體。她狠狠地喝了一口酒,玻璃杯從指間滑落,輕輕掉在了地毯上,她像個盲人一般,摸索著找回杯子。然後,猛然間。
「瑞塔!」巴里·蘇利文說,「不!」
「是,」瑞塔說,「我們說好了。」
亞歷克咆哮著繞過收音機走了過來。
「噓——!」他沖他們噓聲道,又立刻把耳朵貼上揚聲器,再次做半夢半醒狀。
「——聽眾大可放心,如果法國有意延續其在歐洲大陸該有的地位和聲望——」
瑞塔僵硬地站著,轉過頭,用手掌邊緣輕輕擦了一下她那滿含淚水的眼睛。她的眼皮抬了起來,頭部從左到右移動著,看起來有些古怪。她意識到了手裡還握著酒杯,於是看著它,眨了眨眼,開口了。
「我去拿點冰,放在酒里。」她嘟囔著,嗓音粗重。轉過身,大步走向餐廳。像是走向絞刑架一般,儘管這樣的想法是沒有道理的。她的鞋跟不斷叩著地板發出的噪聲,環繞著揚聲器里傳出的泰然自若的嗓音。廚房門開了,她不見了。
「林德伯格上校補充說,在他看來,美國無意參與任何跨大西洋的紛爭。」
「我去搭把手。」巴里·蘇利文說。
亞歷克第三次扭動了一下身體,翻著白眼,請求得到安靜。
這個年輕人似乎沒有聽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蘇利文向瑞塔走去的路上,努力迴避著我的目光。但是,考慮到亞歷克,他走得很輕。即便是在他進入廚房的時候,門都沒怎麼吱嘎作響。那扇門下透出了一絲光線。
我不知道他們兩個人回來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有時,簡單的提議能散發出巨大的力量,而在一瞬的衝動中,也能爬出有毒的蔓藤。要是瑞塔請亞歷克去那間廚房,然後那個男孩拿著什麼尖銳的東西悄悄潛在一旁的話,我也不會很意外。有目擊者在的話,他們應該不會攻擊亞歷克吧?但為什麼不呢?貝沃特斯這麼做了,斯通納也這麼做了。瑞塔和蘇利文都已喝到半醉。謀殺犯從身後悄悄接近目標的時候,會是什麼樣?
如果他們兩個回來……
可是他們沒有回來。
收音機里的聲音似乎一直持續到永遠。我六點的時候就聽過了所有播報,再次聽到的時候,它長到讓我覺得可怕。亞歷克基本是昏迷的,除了在一些重要的信息處會點點頭,從未被驚擾。廚房的門依然紋絲不動,除了廣播,一切依然寂靜無聲。
「今天的新聞播報完畢,現在是九點十八分三十秒。九點二十分您將聽到……」
亞歷克關了收音機。
他醒了過來,抬頭看向我。他一定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一個奇怪而狡黠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
「我親愛的醫生,」他輕聲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
亞歷克衝著廚房的方向點了點頭。
「那兩個人背著我都做了什麼。」他說。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在於,這個說話的人似乎是曾經的亞歷克·韋恩萊特。那粗壯的身體放鬆了一些。他的表情不再模糊,他的眼皮不再抽動,他的幽默與隱忍重新在這個房子裡蔓延開來,他的聲調和用詞甚至都有所調整。他靠在大大的椅子上,雙手疊放在胃部。
「是啊,」我掃了一眼桌上的酒瓶,於是他贊同道,「我不停喝酒來讓自己獲得平靜。我甚至都開始忘記了,」他碰了碰收音機,「這個。」
「我應該坐在一旁看你把自己喝死來獲得平靜嗎?」
「這,」他愉快地說,「就是現在發生的一切的總結。」
他確實是從前的亞歷克·韋恩萊特,除了那變深了一些的膚色和太陽穴暴起的青筋。
「說到瑞塔……」他繼續道。
「你知道她和蘇利文的事有多久了?」
「噢,一開始就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亞歷克說著,朝椅子裡拱了拱肩膀,調整到一個更為舒服的姿勢,「要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大吵一架,讓自己顯得很蠢?戴了綠帽子的丈夫從來都是被取笑的對象。你不知道嗎?」
「那你不介意嗎?」
亞歷克閉上了眼睛。
「不,」他沉思著回答,「我不能說我介意。我為什麼要介意?我已經過了那種階段了。我非常喜歡瑞塔,但不是那種喜歡。而且我討厭紛爭。這不是她第一次愛上別人了。」
「她曾經在我辦公室發誓說——」
「啊哈,」亞歷克睜開了眼說,「所以她已經跟你聊過了?」他笑了,「但我也明白她為什麼不告訴我。說實話,我其實為她在這方面的勇敢感到驕傲。巴里·蘇利文是個不錯的小伙子。她可能會走得更遠,做得更糟。不,我覺得我最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你覺得這樣更好?」
「至少,這是我能為她做得最簡單的事。」
「你知道他們兩個是怎麼看這件事的嗎?」
「噢,他們會擔心一陣子。」
「擔心一陣子?那看來你是完全不明白我是如何如坐針氈地度過了今晚,想著他們會不會在計劃謀殺你了。」
儘管已經喝了不少威士忌,亞歷克還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他的臉變得扭曲。他並不喜歡自己的理想世界被如此入侵,於是開始大笑,然後又變得嚴肅。
「我親愛的醫生,快別說這種廢話了!殺了我!我看您不了解我的妻子。不,讓我們面對這個事實。他們才沒打算謀殺我。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到底是怎麼計劃的。他們……」他停了下來,「這股風是從哪兒來的?」
事實上,的確有一陣明顯能察覺到的氣流,從餐廳的方向吹過我們的腳踝。廚房的雙開門猛烈地「吱吱嘎嘎」晃著,但沒有人進來。
「不會是他們出去的時候忘記關後門了吧。」亞歷克有些焦慮地說,「廚房的燈還亮著一盞。這懸崖上的任何一點燈光都能從幾英里之外的海面上看到。燈火管制的看守們會大發雷霆的。」
我並沒有去考慮看守們是怎麼想的。
準確地說,我大概只用了五秒到六秒的時間,就走到了那扇門前。
廚房十分寬敞,貼著白色瓷磚,顯得空空蕩蕩。白色琺瑯表面的桌子上放著瑞塔用過的空玻璃杯,下面壓著一張從廚房便箋本上胡亂扯下的小紙條。後門大敞著,一陣潮濕的風吹進來,徑直吹過我的臉,又有一道光從這裡灑了進來。
關好門窗、拉緊窗簾,這些動作就像一種令人緊張的下意識,如同恐懼症一樣,永遠藏在思緒背後的某個角落。光線不僅僅是一種冒犯,更是一種明目張胆的犯罪。儘管我足夠快地走到了門前,但我沒有立刻就把它關上。
儘管已經過了燈火管制時間,外面還不是很黑。一片風雨朦朧。懸崖附近幾乎寸草不生,但那大片的紅色土壤並非完全貧瘠。後院有幾處用刷了白漆的小鵝卵石布置劃分的幾何區域,從這裡能看出亞歷克對數學的狂熱。中心地帶是用鵝卵石劃分出的四英尺寬的小徑。這條小徑能將人筆直領向視線中含混不清的、被人稱為「愛人之躍」的懸崖邊緣。
愛人之躍。
冰箱上有一隻被紙巾包裹的手電筒。在我拿起它、關上身後的門、磕磕絆絆地走下那兩級木台階的時候,我那糟糕的心臟威脅著我,有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在那片潮濕而霧氣繚繞的天空下,有恰好足夠的光線,讓我不用手電筒也能分辨出那兩串腳印。
那些腳印始於稀疏的草木開始死去的地方。長期浸潤於潮濕空氣中的土壤,在雨後變得更加柔軟。鵝卵石小徑如幽靈般延展著,兩串腳印向前延伸——一串穩健,另一串則有些遲緩地跟在後面。我開始猛烈地追逐它們。即使在這種狀況下,我也沒有忘記三十年來時常擔任法醫積累下來的經驗。直覺會驅使你,正如它現在驅使我一樣。它猛烈地驅使我躲開那些腳印。
我走到了懸崖邊的小路上。瑞塔的臉仿佛出現在眼前。
我很恐高。高度讓我感到暈眩,讓我想跳下去。所以我並沒有走到懸崖邊緣向下看的勇氣,儘管生活在這裡的大多數人都能輕易這麼做。顧不上塵土和泥濘,我跪了下來,用手扶地。我爬到了腳印結束處的草木叢外,探出頭。
這裡通常在下午四點左右開始退潮。所以現在正是再次漲潮之時,潮水剛剛開始覆上懸崖七十英尺下獠牙般尖銳的岩石。四周一片朦朧,我除了手電筒發出的光什麼都看不清。但我聽到了岩石間潮水的嘶嘶聲和海浪的拖拽聲。潮濕的海風吹拂著我的臉,壓著我的眼皮。
我在塵土中躺了下來,感覺自己是個無用而病重的老傢伙。即便像現在這樣安全地躺在地上,我都不敢向下看。我張開了手指,任憑手電筒滑走。我看見它翻滾著,一陣猛烈的光,在一瞬的閃耀停留後,它消失在兩人消失的地方,無聲無息。
過了一會兒,我像個螃蟹一樣爬了回來。這要簡單得多。我不再有望向深淵時那種輕飄飄的感覺,也不再覺得自己如同一隻掛在虛空之網上的蜘蛛。懸崖正面是陡峭的棱紋岩,如人臉般光滑。他們的身體直到落水前都不會碰撞到任何東西。當他們落入水中……
我起身走回大宅。
亞歷克還在起居室,站在桌旁給自己倒威士忌。他看起來有些恍惚,似乎還有些滿意。
「他們是不是沒關門?」他問,然後說,「看看,你這是怎麼了?你這一身土是怎麼來的?」
「你最好搞清楚一點,」我告訴他,「他們瘋了,跳崖了。」
寂靜。
他花了一點時間去領會這句話的意思。從前,他們會帶著自己的孩子來我這裡看病,然後說:「小傻瓜,現在不准鬧。你知道盧克醫生是不會傷害你的。」這個孩子十分相信我,所以他知道盧克醫生不會弄疼他的。但有時候,不管我多努力地避免,都不得不弄疼他,然後這個孩子的下唇就會撇下去,用吃驚而責備的眼神看看我,然後開始哭。亞歷克·韋恩萊特,這個年華不再的醉漢,此刻正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我。
「不!」他終於明白了這些話的含義,「不,不,不!」
「我不信,」亞歷克幾乎是在尖叫。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它在那被用心擦拭過的桌子表面滾動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出去看看那些腳印。他們倆的腳印。他們走到了『愛人之躍』的邊緣,再沒回來。廚房桌上有一張字條,但我還沒讀。」
「這不是真的,」亞歷克說,「這是……等一下!」
亞歷克轉過身,他僵硬的關節讓他顫動了一下。他靠著桌子站穩,然後走向通往大廳的門。我聽到他以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走上了樓。我聽到他在樓上的房間的動靜:開門,關門;或者開抽屜,關抽屜。
與此同時,我去了廚房,用熱水洗了手。爐子旁的掛鉤上掛著一把刷子,我用它清潔起了衣服。那其實是一把鞋刷,但當時我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亞歷克回來的時候,我正在耐心地刷著衣服。
「她的衣服還在,」他從乾裂的嘴唇中吐出,「但是——」
他手裡拿著一把鑰匙,不明所以地晃動著它。那是一把很奇怪的鑰匙,似乎是用來開彈子鎖的,但又要小一些。在它的鉻制表面上有小小的刻字:「瑪格瑞塔」,還穿著一個同心結。
「別出去!」亞歷克搖搖晃晃走向後門的時候,我說。
「為什麼?」
「不能破壞那些腳印。亞歷克。我們必須馬上叫警察來。」
「警察,」亞歷克重複道,似乎對這個詞有些遲疑。他在料理台旁的白色椅子上坐下。「警察」,他再次品味著這個詞,然後,像陷入這個情景的所有人一樣,發了瘋一般,「但我們要做點什麼!我們不能……不能下去嗎?」
「怎麼下去?沒人能爬下那座懸崖。除此之外,現在正是漲潮的時候。必須要等明早了。」
「等,」亞歷克小聲說,「等。我們不能就這麼坐著!」他專心思忖著,「你是對的,警察會知道該怎麼做。打電話報警吧。或者我來打。」
「怎麼打電話報警?有人把電話線切斷了。」
想起這個,他的手扶住了額頭。他那醺於威士忌中、情緒變化間體現出的複雜心境,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十分令人不快的:更別提是在醫生的眼裡了。
「但我們有車,」他指出,「有兩輛車。我們可以開車去,然後——」
「正是如此,如果你的精神狀態沒問題的話。」
令人吃驚的是,在這安靜的廚房裡,冰箱開始低聲轟鳴了起來。到處尋找著噪聲來源的亞歷克,第一次發現了桌子上、壓在玻璃杯下,從廚房便箋本上撕下,用潦草的鉛筆字跡寫下的小字條。他移開玻璃杯,拿起紙條。
「我沒事。」他說,「我依然不敢相信這一切。這一切……」但他的眼裡還是滿含淚水。
我不得不去幫他拿帽子——他應付起這些事來,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和雨衣,以防一會兒又下起雨。他堅持要拿另一隻手電筒去看看那些腳印。但除了腳印什麼都沒有,只有瑞塔的音容笑貌不斷飄浮在我們面前。
儘管身體不甚靈活,他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尚可。直到我們去取車的路上、途經大廳時,他才終於崩潰,癱倒在了衣帽架旁。那把小鑰匙,刻著「瑪格瑞塔」、綁著同心結的小鑰匙,從他手中跌落到實木地板上。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愛瑞塔,但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撿起那把小鑰匙,把它放在我的外套口袋裡。然後開始想辦法把亞歷克送去臥室。
瑞塔·韋恩萊特和巴里·蘇利文的屍體在兩天後被發現。他們被海水沖刷到了幾英里外海岸的一處卵石灘上。幾個小孩報了警。但直到驗屍報告出來之後,我們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