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八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在鐵路出現前,我們之中的那些或為生意或為觀光去蘇拉科的人,都能記得聖托梅礦是怎樣逐步地改善那個偏僻省份的生活的。我聽人說,蘇拉科的外貌變化在那段時間裡是非常大的。憲法大街上出現了纜車,馬路修到了林康等村莊,許多外國商人和富人在這些村莊修建了時髦的別墅,在海港旁邊還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鐵路貨物倉庫,沿著碼頭一邊有一長排的庫房。此外,還出現了相當嚴重的勞工問題。 此前沒有人聽說過勞工騷亂。然而,當港口搬運工在建立起了一個不受任何人約束的由各類人渣組成的行業會,並擁有一個他們自己的守護神之後,勞工情況變了。他們定期舉行罷工(每個鬥牛日),這種形式的騷亂很難對付,即使諾斯特羅莫在名望最高的時期,也感到難以對付。節假日一過,次日的早晨,當賣東西的印第安婦女還沒有在廣場上鋪開她們的地毯和遮陽傘,當伊格羅塔山脈白皚皚的峰頂仍然在鎮子黑暗的上空閃著慘白的光芒之時,一個像鬼魂一樣騎著銀灰色母馬的人出現了,只要他一出現,勞工的問題立即迎刃而解。他的戰馬,在貧民窟的狹窄巷子裡走過,在野草叢生的殘垣斷壁中前行,在一片茅草屋之間穿過,那些茅草屋就像牛欄和狗窩一樣漆黑沒有光亮。那騎馬人用一支大左輪槍的槍柄,敲打低矮雜貨店的大門;敲打依靠在高牆旁邊的骯髒披棚;敲打窩棚的木牆壁,由於木牆壁都薄弱,在他雷鳴般敲打的間隔,能聽到窩棚里睡覺人的鼾聲和說夢話的聲音。他坐在馬鞍上惡狠狠地叫著人名,叫一次,又叫一次。被驚醒的人發出各式各樣懶散的回答——有的暴躁,有的溫順,有的野蠻,有的詼諧,有的蔑視——那騎馬人站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不一會兒,屋裡會閃出一個黑影,在寂靜的夜空里咳嗽起來。有時,窗戶洞裡能傳出一個女人低聲的溫柔呼喊,「他真的來了,先生」,那騎馬人則靜靜地在馬上等候。偶爾他也會被迫下馬,過了一會兒,小屋或小商鋪的大門會打開,裡面會爆發一陣混亂和詛咒,接著一個搬運工會跳出來,雙手大張,躺在那匹銀灰色的母馬前蹄下面,而那母馬則僅會向前方豎起那雙小尖耳朵。這匹母馬已經習慣於這種工作;那倒在地上的搬運工會在諾斯特羅莫那把左輪槍的槍口底下慌忙起身,沿著街道搖搖晃晃走幾步,然後低聲咒罵起來。太陽升起了,米切爾船長穿著睡衣,焦慮地走到OSN公司靠海邊那棟孤獨大樓的陽台上,這時他會發現幾艘駁船已經準備好了,有人影圍著貨物起重機轉,偶爾能聽到諾斯特羅莫的說話聲。諾斯特羅莫此時已經不騎馬了,穿著地中海水手的格子襯衣,繫著紅腰帶,在碼頭上用洪亮的聲音發號施令。這小伙子太有用了。 現代文明的物質手段,總是假借提供標準的生活便利的名義,去破壞古老鎮子的個性特徵的。雖然蘇拉科已經破舊不堪,但從其現有的個性特徵看,現代文明的物質手段還沒有入侵,比如說,你還能看到泥灰粉刷的房屋、裝著木柵的窗戶、墨綠柏樹林背後已經被遺棄的女修道院那已經發黃的高大白牆。儘管如此,事實是——非常具有現代精神的事實——聖托梅礦已經在以微妙的方式改變蘇拉科了。在蘇拉科的節假日裡,大眾的服飾改變了。大教堂門前的廣場上,大量礦工把有綠條紋的白披風當作節日服裝穿。他們還選用了有綠色繩索和花邊的白帽子——這種帽子的質量很好,只花費很少的錢就能在礦山的庫房裡買到。不知何故,穿著這類服裝的混血兒(在科斯塔瓦那很少見),警察極少會指責他們對警察不恭敬而往死里揍他們;也不會突然被人在馬路上用繩子捆住去當兵——這種徵募志願兵的辦法在這個國家基本上是合法的。所有的村莊都知道這就叫志願參軍;但帕皮先生會聳一聳肩對古爾德夫人說,「可憐的人民啊!可憐啊!可憐啊!但國家需要士兵。」 帕皮先生說話很專業,因為他本人就是軍人。他的鬍鬚下垂著,深棕的面色,瘦臉,鐵青色的下巴十分光滑,他的樣子使人想起南部大草原趕牛群的騎手。「先生,倘若你想聽一位參加過帕埃斯戰役老軍官的心裡話」,這是他在蘇拉科貴族俱樂部里逢人必說的開場白。他能進入這個俱樂部,是因為他曾經為共和國做過突出貢獻。這個俱樂部有悠久的歷史,在科斯塔瓦那宣布獨立時就成立的,所以這個俱樂部便吹噓在其發起人中有許多是獨立運動的締造者。回顧往昔,歷屆政府曾經多次鎮壓這個俱樂部,有許多人被放逐,至少遭遇過一次大屠殺。大屠殺發生的時候,俱樂部成員接到軍事司令官的邀請來參加宴會,接著悲劇發生了(俱樂部成員的屍體被最下賤的歹徒剝光了衣服,從窗戶里扔到廣場上)。後來,俱樂部又再次繁榮起來,竟然還是在這個時期,而且是以和平的方式。俱樂部還擴大了,而且很好客,把原來歷史上宗教法庭前廳的幾間涼快的大房子拿出來供新成員使用,這些房間原來是供高級神職人員用的。兩個側廳被關閉了,門也給鎖上了。在沒有鋪石磚的後院,有一片新種植的橙樹林,掩蓋了後院的廢墟。如果你從街上走進來,仿佛走進了一個僻靜的果園,在裡面你能看見一段已經脫離了地面的樓梯,一尊長滿苔蘚的聖徒雕像守護在樓梯口,雕像戴著主教冠,手拿著權杖,忍受著鼻樑被打斷了一小截的羞辱,但仍然在用纖細的石頭手指在胸前畫著十字。服務員們從樓上看著你,他們各個面色如巧克力,頭髮亂蓬蓬;這時你會聽見打檯球的聲音。你走上樓梯,面前就會出現一個大廳。大廳里,帕皮先生坐在一把直背的椅子上,一邊用手梳理鬍鬚,一邊在明亮的燈光下看一份斯特瑪爾塔發行的過期報紙,報紙拿得足有一臂之遙。他的那匹馬,是一頭倔強的黑色牲口,有個像錘子一樣的腦袋——此時正在街邊瞌睡,背上馱著一個大馬鞍,鼻子幾乎碰到路邊石。 當帕皮先生「下山」後(這個詞在蘇拉科經常聽到人們說起),他便會出現在古爾德家的客廳里。他總是小心翼翼地坐在離茶桌有一定距離的地方,把兩個膝蓋靠得很近,溫和且詼諧地眨著那雙深陷的眼睛,不時丟出一句幽默諷刺的小笑話,為談話增趣。在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幽默的機智,一種常常在勇敢的老兵身上才能發現的隨和,因為他們曾經把死置之度外。很自然,他不懂採礦技術,但他為礦山執行特殊任務。他負責整個礦區人口的治安工作,治安範圍從峽谷的源頭,一直延伸到山腳下一條通往平原的崎嶇小路,途中要跨越一條小溪,小溪上有一座塗成綠色的木橋——綠色,希望的顏色,也是這座礦山的顏色。 在蘇拉科鎮,人們都說,帕皮先生「在山上」的時候,總是走在懸崖邊的崎嶇小路上,腰間掛著一把長劍,穿著襤褸的制服,制服上掛著高級少將的軍階。大多數礦工都是印第安人,長著野性的大眼睛,他們稱他為「阿爸」,這是這些科斯塔瓦那光腳板走路的人對穿鞋走路的人的統稱;但古爾德先生的僕人總管巴西利奧,有誠意,懂禮貌,有一次用莊嚴的詞彙宣布,「總督先生駕到」。 當時,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正好在客廳,他極為喜歡這個恰當的稱呼,當那位老戰士的身影出現在走廊里的時候,他馬上就半開玩笑地表示祝賀。帕皮先生在長鬍須底下笑出聲來,仿佛說,「你們很可能給我這個老兵取了一個比較糟糕的名字。」 總督先生並不嫌棄這個名字,用自己的職務和治安的範圍作笑料,詼諧地向古爾德先生誇口道—— 「先生,無論在什麼地方,如果我這個總督沒有聽到咔嗒一聲,絕對沒有兩塊石頭能碰撞在一起。」 他一邊說還一邊故意用食指輕輕地敲一敲自己的耳朵。即使礦工的人數超過了六百人,他似乎也能認出所有的礦工,其中有無數個叫何塞的,無數個叫曼紐爾的,無數個叫伊格納西奧的,他們都來自三個礦工村:普利麥羅村、塞貢多村、特塞羅村,這三個村都歸他管。他能根據他們平坦的、不苟言笑的臉龐進行辨識,而對古爾德夫人來說他們看上去都一樣,就好像他們是同一個面相苦難堅忍的模子造出的後代一樣。不僅如此,在主坑道入口的平台處,在大量穿著涼鞋的腳步中,他還能根據背部顏色的深淺進行辨別,比如說紅棕色、黑棕色、黃棕色。如果他站在工人的前面,他還可以根據他們穿的布褲衩、戴著的皮便帽、裸露的胳膊、肩上的鎬、手中的提燈進行辨識。休息時間到了。印第安男孩們懶洋洋地靠在一排空空的掛籃車上;篩選員和碎石員蹲坐,抽著長長的菸捲;高大的木製瀉槽傾斜著身子,默默地待在坑道入口的平台上;只能聽到水槽里有湍急的水在不停地流動,水流聲雖低沉但猛烈,水流衝擊著水輪機的葉輪,濺起水花,而搗碎機會發出轟的一聲,把粉末礦石傾瀉在下面的平台上。每群礦工都有一個領隊的人,他們在裸露的前胸上掛著銅牌做標誌,在有任務時把自己的隊伍組織好;最後,大山要吞沒一半礦工,而另一半礦工會排著隊伍,沿著崎嶇的山路走到峽谷的底部。峽谷很深;在峽谷的深處,坐落著古爾德礦工宿舍第一村、第二村、第三村。 當做礦工安全的消息在田園詩般的大草地上流傳開來後,人們往往是全家一起向伊格羅塔山區搬遷,遷入那鋸齒般藍色高牆下的犄角旮旯,即使遇到大洪水,也攔不住。父親走在前頭,戴著尖草帽,母親和年齡稍大點的孩子們緊隨其後,後面一般還跟著一頭小驢,人畜都有負擔,但領路的男人除外,或許大年齡的女孩也不用負擔,因為是家庭的驕傲。她光著腳,走路健步如飛,頭上梳著烏黑的辮子,身分粗壯高大,雖然沒有背著重物,卻背著一把土製小吉他和幾雙皮質便鞋。如果有騎馬人看到牧場中間有這樣的家庭在趕路,或在「皇家路」旁邊宿營,這些騎馬人會評論說—— 「又有人去聖托梅礦了。明天會有更多人去。」 這幾個人在黃昏中繼續策馬前行,談論著省里的大新聞、聖托梅礦的新聞。一個富裕的英國人要來採礦了——或許不是個英國人,誰知道呢!總之,是個有錢的外國人。哈,是的,採礦已經開始了。一隊趕著牛群來蘇拉科過鬥牛節的人提供了一個消息,他們在遠處的一個小客棧的走廊里,看到離鎮子大約不到三英里遠的山上有亮光,在樹梢上閃耀的亮光。有人看見一個女的騎著馬跟著跑,她的鞍子可不是專供女人用的側鞍,而是真正的馬鞍,還戴著男人的帽子。她還步行爬山。一個女工程師,似乎是這樣。 「太荒謬了!不可能,先生!」 「一個北美女人。」 「哈!您見多識廣。北美女人;應該是那類東西。」 眾人報以一陣笑聲,既有驚訝,也有輕蔑,但仍然警惕著路邊陰影中的動靜,因為晚上在大草原上旅行容易遇到壞人。 除了認識男人,帕皮先生只需仔細地看一眼,就能對治安區內的婦女、女孩、小青年進行辨識。只有街上的小頑童有時讓他感到迷惑。人們經常看到他和神父並肩在街上走,若有所思地看著街邊安靜站著的棕色皮膚的孩子,試著對這些孩子進行辨識,他倆用低沉的聲音詢問著。如果遇到在街上徘徊的沉悶小頑童,他倆就會追問他們是誰家的。這些小頑童們,通常一絲不掛,面色灰暗,小嘴裡銜著香菸,把母親的念珠串掛在脖子上做裝飾,念珠串都掉到了圓滾滾的小肚子的下面。無論在精神世界或現實世界,礦區的牧師都是礦工的好朋友。蒙漢姆醫生,接受了古爾德夫人的邀請,來礦區做了礦工的醫生,住在礦區的醫院裡,他與礦工的關係並不密切。但沒有誰能與這位醫生建立親密的關係,因為他是個神秘的怪人,肩膀搖搖晃晃,低垂著頭顱,諷刺人的嘴,總是斜眼惡狠狠地看人。除醫生之外的另外兩個礦山管理人員工作得很和諧。羅曼神父,一個乾癟的老人,個子很矮,動作敏捷機智,有一雙大眼睛,尖下巴,非常喜愛吸鼻煙,也是個老軍人;內戰期間,他曾經為許多普通戰士送終,在山坡上,在草叢裡,在昏暗的森林裡,他跪在將要死去的人旁邊,聞著槍炮的火藥味,聽死者做懺悔,子彈呼嘯著在他耳邊跌落。傍晚,在神父家中,攤開油膩的撲克牌,玩一輪牌有何危害?因為帕皮先生可以打完牌再去巡視完礦山的崗哨。帕皮先生親自組織起一支為礦山站崗放哨的隊伍。帕皮先生每天最後一項任務是把他的那把破舊的長劍掛在木屋的走廊里,這座木屋毫無疑問是美洲式的,羅曼神父稱之為神父之家。旁邊就是礦工的禮拜堂,樣子像個頂著一個木頭十字架的大穀倉,大穀倉又長又矮,黑乎乎的。每天羅曼神父都要在一個代表耶穌復活的昏暗祭壇前做彌撒,祭壇一角堆放著灰白色的墓石板,有一聳立著的個人像,四肢細長,青灰色的,一盞慘白的橢圓形的燈照著,在面前漆黑的場地上,一大群戴著安全帽的棕膚色的礦工轟然坐下。「這幅圖畫,孩子們,非常美麗,非常奇妙,」羅曼神父對眾多的教徒說,「你們在這裡看到的這幅圖畫,是礦主的妻子在歐洲印刷的,那是個神聖的、充滿奇蹟的國家,比我們的科斯塔瓦那要偉大多了。」這時他會吸一口鼻煙。如果遇到有好問精神的人,詢問歐洲在大海中的何處,羅曼神父就會為了掩蓋自己的迷惑,馬上變得嚴肅起來。「毫無疑問,歐洲很遠。聖托梅礦像你這樣的既無知又不信上帝的人,應該多想一想永恆的懲罰,少想一想無邊無際的地球,你是理解不了遙遠的國度和那裡的人民的。」 「晚安,神父。」「晚安,帕皮先生。」說完晚安的話,這位礦山的總督會把馬刀緊緊按在身體一側,躬著身子,大步邁入黑暗中。打撲克牌時抽幾根煙、喝幾口茶的歡愉,立即就變成了執行任務的嚴肅,他要像一名軍官那樣視察在營地里站崗放哨的士兵。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口哨忽然大叫一聲,這立即觸發一大群口哨的尖叫聲,其中還包含著狗吠聲。逐漸地,峽谷源頭處的口哨聲和狗吠聲平靜下來;寂靜中,兩名守衛橋樑的哨兵出現了,悄悄地向他走過來。路邊有一個長形木屋——這是一座倉庫——到了晚上就關閉了,從前到後都鎖上了;對面是另一座白色木屋,長度更長,還有陽台——這是一座醫院——兩個窗戶中透出燈光,蒙漢姆醫生住在這裡。旁邊有一棵巨大的胡椒樹,細弱的樹葉紋絲不動,滾燙的岩石散發出的熱氣使黑暗透不出氣。帕皮先生在那兩個一動不動的哨兵前面安靜地站了一小會兒,突然高山坡上亮起了許多火炬,好像從兩個巨大的火堆里落下的火花,就在這時礦石滑槽開始轟隆隆地響了起來。巨大的咔嗒聲,夾雜著拖曳東西時發出的噪音,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沉重,被峽谷吸收起來,然後再送往平原,如同電閃雷鳴的咆哮。夜晚有人在林康村的家門口仔細地傾聽到這聲音,他斷定這是山區的暴風雨聲。 在查爾斯·古爾德的想像中,那轟鳴聲似乎能抵達這個省最邊遠的地方。他夜晚騎馬去礦山,那聲音會在林康村外的一片小樹林的邊緣處迎接他。在表面,那山巒低吼著讓財富的洪流傾瀉在搗碎機的下面;但在他內心,那聲音,不僅帶給他在大地之上用雷鳴般的聲音做一次宣言的奇特力量,還帶給他實現了一個大膽欲望之後的美妙。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虛幻中聽到過那聲音。當時他和妻子騎馬曲折地穿越了一條森林帶後,來到小溪的旁邊,他倆讓馬放慢腳步,第一次凝視著那座叢林密布的孤獨峽谷。一棵棕櫚樹梢四處點著頭。在聖托梅山(方形的像碉堡)的一角有一處高高的峽谷,一條細細的瀑布透過樹蕨濃密的深色樹葉閃著玻璃一樣的白光。帕皮先生當時正在值班,騎馬趕過來。他向著峽谷揮了揮手,假裝嚴肅地鄭重說道,「先生,看看這個蛇的天堂。」 那天,他們就在那裡停下了腳步,掉轉馬頭回到林康村去睡覺。當地的鎮長——他是個皮膚黝黑的乾瘦老頭,在古茲曼·本托時代是個軍士——畢恭畢敬地與三個女兒騰出了房間供這些外國人和馬隊成員享用。這個小老頭請查爾斯·古爾德(誤認為是神秘的政府官員)幫忙提醒最高政府機構給他發放養老金(每個月1塊錢),他相信自己應該有養老金。他堅持認為政府曾經答應給他養老金。他像戰士一樣挺直了腰板說,「先生,許多年前,我還是個年輕人,在與印第安人作戰中表現得很勇敢。」 那瀑布早就消失了。沒有了瀑布,瀑布下的水潭也就乾枯了,過去水潭旁邊依靠濺起的水花而茂盛生長的樹蕨也都死去了。山上的溪谷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壕溝,填滿了工程垃圾和尾料。山上的溪流是被一道大壩給攔住了。把樹幹挖空了心,製成了水槽,用高架橋架起,把大壩蓄積起的水引向地勢較低的搗碎機——這是聖托梅礦最壯觀的景象。那瀑布很值得回憶,特別是瀑布附近生長的蕨類植物令人驚奇,因為看上去就好像峽谷的岩石上掛著一個花園,古爾德夫人根據自己的回憶畫出了那幅水粉畫;那天,她是在草叢裡匆忙畫出來的,當時帕皮先生指示人用三根粗糙的木棒為她蓋了一個稻草棚。 古爾德夫人看到了礦山建設的全過程:從開拓蠻荒,到修築道路,再到新開闢一條通往聖托梅懸崖峭壁的小山徑。她和丈夫在工地現場一住,往往就是幾周的時間;那年,她在蘇拉科只住了很少的時間,以至於當她的馬車出現在蘇拉科的林蔭大道上時,就能引發一次社會騷動。在林蔭道路上行駛的大型家庭四輪大馬車上,那些莊嚴的紳士和黑眼眶的女士都揮舞著白手套,熱情地向她問好。伊米莉亞夫人「下山了」。 她待不長。僅一兩天後,她就又要「上山去」,給她拉四輪客車的那兩匹健壯的騾子又要有一段漫長且舒服的日子了。她親眼看到了在較低的平頂山上建起的第一座木屋,這座木屋不僅供辦公用,還是帕皮先生的住宅;當她聽到第一次礦山開始破碎時發生的轟鳴聲時,她感激得渾身震顫起來;當第一次搗碎機工作只響了15聲時,她的整個身心都變得冰冷,但她極為安靜地站在丈夫身旁。在古爾德黑暗的礦區里,當第一批布置在木棚中的蒸餾器在火焰下烘烤的時候,她守候在旁邊,一直等到第一塊柔軟銀塊變硬之後,她這才回到那間沒有完全建好的小木屋的地基上去休息;當第一塊銀錠從模子中拿出來的時候,那銀錠還是溫的,她伸出她的那雙不愛摸錢財的手去摸它,由於渴望,她的雙手戰慄起來;她發揮自己的想像力,賜予了這塊銀錠一種正義的力量,仿佛她看到的不是簡單的事件,而是某種意義深遠的玄妙,比如,像是真誠地表達一種感情,或像是找到了一個原則。 帕皮先生也表現出極高的興趣,站在她的背後看著,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就像是一個做鬼臉的皮面具。 「絕不能讓像赫爾南德斯那樣的年輕人拿到這些東西,上帝啊,這東西看上去很像錫塊?」他詼諧地說。 赫爾南德斯是個盜賊。他從前在一個農場工作,從來不傷人。在一次內戰期間,他從家中被非常殘暴地掠走了,被迫當了軍人。在軍隊里,他是個模範士兵。後來,他看準機會,殺死了上校,成功地逃跑了。他與一群逃兵混在一起,他們選他做了首領,他帶著他們逃到了荒蕪、乾旱的德托諾沙漠盆地。他向莊園主勒索牛和馬;傳說他有很高的武功,能以絕妙的方式逃脫追捕。他總是單槍匹馬地衝進大草原上的村莊或小鎮子,趕著一群騾子,腰間掖著兩把左輪槍,直接闖入商店或庫房,拿走他想要的,然後在無人阻攔的情況下騎馬離開,因為他的行為不僅恐怖,而且大膽。鄉下的窮人,他一般不碰;上層社會人士在路上遇見他要被搶;不走運的官員落入他手裡肯定要挨鞭打。軍官不喜歡聽到他的名字。他的追隨者騎著偷來的馬匹,嘲笑那些派來追捕他們的軍隊騎兵,並非常科學地在自己的陣地附近打伏擊。政府派出了幾支遠征軍;還懸賞要他的頭顱;甚至與他展開過談判,當然談判結果總是被破壞,這些努力絲毫沒有影響他的職業發展。最後的結局很具有科斯塔瓦那的風格,托諾鎮的檢查官野心勃勃地想獲得除掉赫爾南德斯的榮耀。為了讓赫爾南德斯背叛他的團伙,這位檢查官承諾給他一筆錢,並安排他安全逃出國。但赫爾南德斯顯然與科斯塔瓦那的傑出政客和陰謀家不是一類人。這個比較聰明但習以為常的計謀沒有讓那個攔路強盜頭子上當(這個計謀多次用於鎮壓革命)。雖然開局對檢查官有利,但結局被檢察官派去包圍赫爾南德斯的馬隊給搞砸了。赫爾南德斯率領他的人馬去了他答應去的地方,並且很準時,但他們爬進叢林中,然後突然一陣亂槍猛射,讓許多馬鞍子上不見了人影。剩下的騎兵艱難地逃回了托諾鎮。傳說馬隊的指揮官(他的馬跑得比較快,比其他人先回來)看到國家軍隊受如此大辱,陷入絕望的瘋狂之中,用馬刀痛打了那個野心勃勃的檢察官,並且是當著檢察官的妻子和女兒的面打的。托諾鎮的鎮長這時暈倒了,駐守該鎮的軍官極其敏捷地猛踢了他,並用尖銳的馬刺踢他的脖子和臉。這些從大草原深處傳來的故事,不僅揭露了統治者壓迫人民的本性,還揭露了他們的低效、愚蠢、無信、野蠻,古爾德夫人對此有很好的了解。看到聰明、文雅、有性格的人竟然也忍氣吞聲地接受這種現狀,她認為這是退化的徵兆,這讓她生氣得幾乎到了絕望的邊緣。她靜靜地盯著銀錠聽帕皮先生的評論,然後搖了搖頭說道—— 「如果你們的政府不是如此目無法紀的話,帕皮先生,許多跟赫爾南德斯一樣的歹徒會用自己的雙手誠實地勞動,過著和平幸福的生活。」 「夫人,」帕皮先生激動地大聲說,「太對了!這就好像上帝給你看透人心的本領。伊米莉亞夫人,你已經看到了你周圍人的情況——他們像綿羊一樣溫順,像驢子一樣有耐心,像獅子一樣勇敢。帕埃斯戰役期間,我曾經率領他們在槍林彈雨中戰鬥,他們的表現充滿了慷慨大度和勇氣,在這裡只有卡洛斯的叔父能與他們媲美——夫人,我對你發誓這是真的。如果在斯特瑪爾塔統治我們的人仍舊是盜賊、騙子、殘暴的畜生,大草原上肯定有匪幫。然而,匪幫就是匪幫,因此我們在運送銀錠去蘇拉科時,一定要帶上十幾支溫徹斯特步槍。」 古爾德夫人隨著第一批銀錠護衛隊,騎馬回到了蘇拉科,她稱這一經歷是她「軍旅生活」的最後章節。此後,她就要永久性地在城鎮定居上了,因為聖托梅礦是個重要國家機構,其管理者的妻子住在城鎮裡是正常的,甚至是必須的。聖托梅礦確實已經變成一個國家機構了,因為它給這個省的社會生活帶來秩序和穩定。社會安定似乎隨著銀錠從那個峽谷里流入這片土地。蘇拉科的政府官員從聖托梅礦看到了無為而治的好處。這是構建一個符合道義的社會的捷徑,查爾斯·古爾德感覺這有可能最先實現。事實上,聖托梅礦有組織,有武器,有帕皮先生,有保安部隊(據說許多人原來都是罪犯,其中還有赫爾南德斯的團伙成員),因而它能提供當時社會上沒有的安全保障,於是礦山的人口急劇增長。實際上,聖托梅礦是這片土地上的一個權力的機構。在一次有關蘇拉科政府在政治危機中的姿態的討論中,一位斯特瑪爾塔的大官假笑著說道—— 「你稱這些人是政府官員。可他們根本不是。讓我告訴你,他們是那座礦山的官員——或者說是那份礦山開採權的官員。」 這位大官(他當時手握大權,蠟黃的臉,人很矮,頭髮捲曲,但不像羊毛),居然一邊用自己的黃手在對方的鼻子底下握手,一邊還尖叫道—— 「是的!請大家保持安靜!讓我告訴你們。包括省長、警察局長、海關關長、將領在內的所有人都是古爾德的官員。」 他的話立即引發內閣成員們大膽地展開低聲的爭論,這位大官最後僅是聳一聳肩收場。總之,他似乎想說,在他短暫在位期間,只要不被遺忘,還有什麼是重要的?儘管如此,那位聖托梅礦的非正式代理人,有足夠的理由感到焦慮,他在給自己的叔父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的信中反映出了自己的焦慮心情。 「不許任何來自斯特瑪爾塔的殘暴畜生跨過我們的聖托梅大橋,」帕皮先生總是這樣向古爾德夫人做保證。「當然,礦長的尊貴客人除外,因為礦長是個大政治家。」但在古爾德先生的辦公室里,這位老少校會用士兵特有的歡愉口氣嚴肅地說:「我們都在玩命。」 這時,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會低聲地說:「伊米莉亞,我的靈魂,我們這是在搞獨立王國。」他的語氣中有一種徹底的自我滿足,但不知何故,那滿足中摻雜著某種奇怪的身體不適。不過,也許只有新來乍到的人才能分辨出來。 對新來乍到的人來說,古爾德家的客廳是個很好的去處,因為能一睹礦山之主的風采——比想像中的老了,但更堅定,有一股神秘的沉默,在他那張英國人特有的因戶外活動而形成的紅潤臉膛上,稜角顯得更加分明;或許正好遇到他「下山」,或許是他正好要「上山」,無論如何,他夾著馬鞭,帶著馬刺,邁著騎士的瘦腿跨過門檻。帕皮先生,坐在椅子上時才顯得有點威武,這位大草原上的居民似乎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軍人幽默,擁有了有關世界的知識,與野蠻的同伴相比較,完全適合他目前的崗位。阿韋蘭諾斯,處世圓滑,待人親近,是個饒舌的外交官,提出的建議都很絕妙,既謹慎又智慧。他寫了一本有關科斯塔瓦那的歷史書,書名叫「五十年的錯誤統治」,不過,他此時還不想「奉獻給世界」,覺得時候未到(即使有可能也一樣)。除了這三個人,人群中還有伊米莉亞夫人,風度優雅,體態嬌小,樣子像一個仙女。也能見到米切爾船長,他離大家稍遠,站在一個高高的窗戶前面,有一副老單身漢的那種老式的整潔勁兒,略帶著浮誇,穿著白色的馬甲,有點若無其事的樣子;雖然總是被蒙在鼓裡,卻老是覺得自己發揮著關鍵作用。這位老好人,在海上生活過三十年之後,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做了「岸上的兵」。他對在陸地上也能做如此重要的生意感到驚奇(他只看重航運)。對他來說,很普通的一件事就能成為「劃時代的」或「歷史性的」;否則,他那張因白頭髮和短鬍鬚而顯得格外漂亮的臉,會低沉下來,並低聲說—— 「哈,那件事!先生,那件事是個錯誤。」 聖托梅礦的第一批銀錠是由OSN公司的郵輪運往舊金山的。對米切爾船長來說,這當然標誌著一個時代的開始。銀錠被放置在堅固的牛皮箱子裡,牛皮箱上有手柄,箱子不大,兩個人能抬動。礦山保安員,兩人一組,抬著銀錠箱子沿著陡峭的山路走了大約半英里路,來到山腳下。這些銀錠箱子被放置在一長串兩輪馬車上,它們看上去就像是有後門的棺材,每輛馬車由兩匹健壯的騾子縱列相套拉著,旁邊有保安員騎馬持槍保護。帕皮先生親手逐一給馬車上鎖。在他一聲口哨的號令下,車隊啟程了,馬刺叮噹,車廂哐當,馬鞭辟啪;突然,馬車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原來馬車爬上了一座橋樑(「這意味著進入了充滿盜賊和殘暴的猴子的地區了」,帕皮先生是這樣定義這座橋樑的)。這時,天邊能看到黎明的曙光了,穿大褂的人揮舞起帽子,他們把步槍緊貼著屁股,大褂下露出了緊握著韁繩的褐色瘦手。馬隊沿著礦山小路行進,繞過一個小樹林,穿過了幾間土房和林康村的矮牆,便來到了「皇家路」上,騾子挨了鞭子加快了步伐,保安隊跟著猛跑。卡洛斯先生騎馬獨自跑在一場沙塵暴的前頭,在那沙塵暴中只能模糊地看到騾子的長耳朵、插在兩輪馬車上飄揚著的綠色和白色的小旗子、亂鬨鬨一群墨西哥寬邊帽和亂鬨鬨一群閃爍著白光正在敏銳觀察四方的眼睛中舉著的手臂。帕皮先生跑在隊伍的最後,沙塵暴幾乎吞沒了他的身影。他僵硬地坐在馬背上,表情冷漠。他騎著那匹塌脖子、銀白色斑點、腦袋像錘子的黑馬,身子隨著馬匹的奔跑有節奏地上下起伏。 道路附近散布著一些小棚屋、小農舍,雖然裡面的居民都已入睡,但他們能分辨出這馬蹄的聲音,知道這是聖托梅礦運送銀錠的隊伍正朝著鎮子面向大草原這一側的破舊城牆狂奔。他們都跑到大門外,想看看這支在布滿車轍和亂石的道路上飛奔的馬隊,聽聽馬車的叮噹聲和馬鞭的噼啪聲,認識一下那個跑在隊伍最前頭的那個孤傲的英國人。 在路邊的小牧場的柵欄里,幾匹放開了韁繩的馬瘋狂地奔跑了一小會兒;笨拙的奶牛在深深的草叢裡挺起了胸膛,對飛馳過的噪音發出低沉的咕噥聲;一個溫順的印第安村民向身後看了看,趕緊把自己的小驢子推到牆邊,給向海邊運輸銀錠的隊伍讓路;一小群聚集在「石頭馬雕像」下的冷漠流浪漢看到飛奔的馬隊繞了一個大彎後衝進空曠的憲法大街,便低聲罵道:「渾蛋!」;對聖托梅礦趕騾子的車夫來說,以被魔鬼追趕著的速度飛馳穿過這座正在甦醒的城市是很正常的事。 早晨的陽光照耀在脆弱的櫻草花上,居民的那些淺桃紅的和淺藍的大門仍然緊閉著,安裝著鐵欄杆的窗戶背後也看不見人臉。在大街兩旁朝陽的一排空蕩蕩的陽台中,只有一家的陽台站著一個身穿白衣的人——礦長的妻子——她正俯身看著運送銀錠的隊伍去港口,她那小腦袋上堆滿了亂蓬蓬的金毛捲髮,她穿著那件布晨衣的領口上有許多飾帶。丈夫飛快地向陽台上瞥了一眼,她則報以微微一笑。然後,她看著整個隊伍從她腳下在秩序的喧鬧中通過。跑在最後的帕皮先生,向她行了一個軍禮,她則溫順地前傾已經僵硬的身段,用帽子在膝蓋下面掃了掃。 每年運送銀錠的隊伍都變得更長一些。每三個月,有更多的財富流淌過蘇拉科的街道,進入OSN公司堅固的辦公室,等待運往北美。運送的量越來越大,價值越來越高;有一次,查爾斯·古爾德興奮地對妻子說,世界上從來沒有看到過像古爾德礦這樣豐富的礦脈。對他倆來說,每次運送銀錠的隊伍從他們家陽台底下通過,就意味著和平征服蘇拉科的戰役又取得了一次勝利。 毫無疑問,查爾斯·古爾德首次開採就能成功,是因為他遇到了一段相對和平的時期;與殘暴的古茲曼·本托時代不同,古爾德沒有遇到內戰,大環境比較和平。在古茲曼·本托統治的晚期(此前國家出現了15年的和平),國內鬥爭表現得更加愚蠢,出現了大量的殘暴和苦難,但老式的盲目政治狂熱卻少了許多。實際上,鬥爭變得更卑鄙、更低劣、更令人蔑視,由於可以非常公開地指責他人懷有自私的動機,社會反而變得極為容易管理。這是當戰利品不斷減少的情況必然發生的厚顏無恥的相互搶奪;因為這片土地上的企業被愚蠢地給毀掉了。於是又出現另一種情況,蘇拉科省原先是黨派之間殘暴復仇之地,如今又變成在政治上獲得豐功偉業的地方。政客們最大的願望(在斯特瑪爾塔)是為親朋好友保留職位:侄子、兄弟、妹夫、摯友、受信任的支持者——或敵人的支持者。這個省的條件很令人滿意,因為不僅充滿了機會,而且工資是最高的;聖托梅礦有不公開的工資單,這份工資單上的人名和工資數額是查爾斯·古爾德和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協商制定的。在美國有一位傑出的商人也知曉這份工資單,他每個月都必須花費20分鐘在蘇拉科相關的事務上。與此同時,在共和國的這片地區,由於有聖托梅礦的支持,各種利益悄悄地都在尋找來源。例如,政治圈的人都知道,要想進財政部,就必須先做蘇拉科的收稅員。另一方面,商人們都把這個歐洲人的省份看作既安全又充滿希望的土地,特別是那些想從這座礦拿到好處的商人。「查爾斯·古爾德是個好人!做事前必須獲得他的同意。如果有可能,可以請莫拉加幫助引薦一下——他是蘇拉科王的代理人,你應該知道這點。」 所以,當約翰爵士從歐洲來科斯塔瓦那為他的鐵路奔波的時候,他每次跟人談話都能聽到查爾斯·古爾德的名字(甚至是綽號)。那位聖托梅礦常駐斯特瑪爾塔的代理人(約翰爵士認為他是個處世圓滑的、見多識廣的紳士),在安排總統訪問蘇拉科這件事上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這使得約翰爵士開始意識到,他在談話中隱約的有關古爾德礦有巨大的神秘影響力的說法可能是真的。他隱約聽到的說法是這樣的——聖托梅礦出資發動了上一次革命,至少是出了部分資。這次革命的結果是文森特·里比熱先生為期五年的獨裁統治,他是個有文化的人,性格沒有污點,他獲得授權對國家進行重點改革。那些對國家前途認真的人,在了解了情況後似乎相信了他,希望國家能變好,建立起法律制度、使人民有信仰、使社會生活有秩序。約翰爵士認為這就再好不過了。他總是挑大事干;他要在這個國家投資,對這個歐洲人的省份進行系統的殖民,其中包含建造國家中央鐵路的龐大計劃。這麼大的物質利益,急需好的信仰、秩序、和平的環境。任何人只要是支持這些觀點,特別是如果還能有所作為,在約翰爵士的眼裡就是重要的人。他對「蘇拉科的國王」沒有失望。眼前的困難能獲得解決,因為總工程預見到這些困難在查爾斯·古爾德出面調停前就能獲得解決。約翰爵士在蘇拉科受到了極好的待遇,坐在獨裁總統的身旁。這件事也許能解釋為什麼蒙泰羅將軍在「朱諾」號出海前的午餐會上表現出了不愉快,因為獨裁總統和顯赫的外國客人被從蘇拉科搶跑了,他成了孤家寡人。 總統閣下(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在蘇拉科省議會裡做公開講演時稱他是「誠實人的希望」)坐在長條餐桌的首席;米切爾船長代表OSN蘇拉科分公司坐在了末席,面對如此莊重的「歷史事件」,他的眼神僵硬,面色呈粉紅色,旁邊坐著這艘船的船長和一些地方小官。這些面色黝黑的小紳士們,面帶愉快的表情,側臉高興地看著船員在他們身後打開香檳酒的瓶蓋。琥珀色的酒液漫過了玻璃杯的邊緣。 查爾斯·古爾德坐在一位外國大使旁邊,這位大使一直在斷斷續續地談論打獵和射擊的事,不僅無精打采,且聲音還很低。這位大使先生,營養良好,面色蒼白,戴著眼鏡,黃鬍鬚下垂著。相比之下,礦長顯得雙倍地經受過風吹日曬,臉色紅潤,雖然沉默寡言,但活得百倍地有力。何塞·阿韋蘭諾斯的胳膊肘挨著另一位外交官的胳膊肘,這位外交官面色黝黑,沉默寡言,警惕性高,舉止非常自信,給人很保守的感覺。禮節總有例外的時候,蒙泰羅是唯一穿全套軍裝的人,寬闊的胸前掛滿了軍階,似乎像是穿著一件黃金護胸甲。宴會剛開始,約翰爵士就溜下自己的至尊席位,溜到古爾德夫人身旁。 這位大金融家原來是要對她的好客表示感謝,以及對她丈夫「在這個國家的這個地區的巨大影響力」表示感激。就在這時,她打斷了他,低聲說,「安靜!」總統有事要說。 總統閣下直立起來。他話不多,但顯然是內心感受,可能主要是對阿韋蘭諾斯說的——他倆是老朋友——他說,這個國家在動亂之後必須不斷地保障人民的福祉,這樣才有希望進入一個和平、物質豐富的時期。 古爾德夫人認真傾聽著總統發出的圓潤但略帶悲傷的聲調,看著他的黝黑的、戴著眼鏡的圓臉、矮胖得有點成缺陷的身材。她心想,這個具有憂鬱且細膩心思的男人,雖然在身體方面幾乎就是殘廢,但在到了退休年紀仍然出來號召同胞展開鬥爭,有講話的資格,因為他做出了自我犧牲。但她仍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安。這位總統給人更多的感覺是可憐,而不是希望,因為這位科斯塔瓦那歷史上第一位平民總統,手拿酒杯,宣稱他心中最關注的東西是誠實、和平、尊重法律、對國內外都友善的政治信仰——這些是國家榮譽的保障。 他坐下了。接著是一陣嗡嗡的讚許聲,蒙泰羅將軍抬起那一雙沉重的、下垂的眼瞼,把他的那雙既不安又遲鈍的眼睛從一個人的臉上滾動到另一個人的臉上。這位黨的軍事精英,其實沒有見過世面,突然見到眼前如此新奇且輝煌的景象,他心裡暗自竊喜(他從來沒有乘坐過輪船,只是遠遠地看過海)。儘管如此,他的直覺告訴他,一個兇猛的戰士雖然態度粗魯,但與面前這幫優雅的布蘭科黨貴族相比,有自己的優勢。但眼前的這些人為什麼不看自己呢?他越想越生氣。他能清楚地說出報紙上的說法,報紙說他取得了「現代軍事史上最偉大的成就」。 「我丈夫想要建造鐵路,」古爾德夫人對約翰爵士泛泛地低聲說,算是恢復剛才被打斷的談話。「那麼這個國家就能更加接近我們期望的前途,我們等待這個時刻實在是太長時間了,這點上帝可以做證。有一天下午,我出去騎馬,突然看到樹林裡鑽出一個印第安男孩,他騎馬舉著鐵路勘測的紅旗,我必須承認我當時感到了震驚。前途意味著改變——徹底的改變。不過,有些簡單有特點的東西,人們希望加以保留。」 約翰爵士聽後微笑了。但這次輪到他要求古爾德夫人保持安靜。 「蒙泰羅將軍要講話了,」他低聲說,接著又用滑稽的腔調驚恐補充了一句,「我的天啊!他要祝我身體健康了,我能看出來。」 蒙泰羅將軍站了起來,鋼製的劍鞘和胸前的金質胸章發出一陣叮噹聲;劍柄翹到桌緣上。他的軍裝很華麗,脖子粗得跟牛一樣,他的鷹鉤鼻子蹲坐在染成藍黑色的鬍鬚上顯得平淡無奇,看上去他就像一個惡狠狠的牧童偽裝成的將軍。他說話的聲音像雄蜂一樣嗡嗡叫,讓人感到煩躁,就好像是沒有靈魂的鐘鳴。他低聲掙扎地說幾句含糊的句子;然後突然抬起頭和提高音調,嚴厲地大聲說道—— 「國家的榮譽掌握在軍隊手中。我向你們保證我將忠實於軍隊。」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把眼睛停留在約翰爵士臉上,他用昏昏欲睡的眼神,惡狠狠地瞥了約翰爵士一眼;他猛然想起貸款談判一事。他舉起了酒杯。「讓我們為給我們帶來150萬英鎊的人乾杯。」 他把酒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然後沉重地坐下了,同時用一半恐懼一半威脅的眼神掃視著周圍人。周圍人可能是被他的祝詞嚇壞了,一片寂靜。約翰爵士一動沒動。 「他沒叫我起來,」他低聲對古爾德夫人說,「這是不言而喻的。」這時何塞·阿韋蘭諾斯站起來救場了,他發表了一通簡短的講演,特別地提及英格蘭對科斯塔瓦那的善意——「這種善意,」他強調說,「自我被派往聖詹姆士的宮廷時就有了,所以我有資格這樣說。」 這時約翰爵士想說點什麼了。他用糟糕的法語優雅地說了一通,米切爾船長聽了後大為讚賞,因為他能聽懂幾個法語詞彙。這位鐵路金融家在說完後,立即轉向古爾德夫人說—— 「你說你想管我要點什麼,」他勇敢地提醒她,「你想要什麼?你可要保證你要的對我也有利。」 她對他嫣然一笑。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我們去甲板吧,」她提議道,「我可以指給你看我想要的。」 在「朱諾」號的主桅杆上懶洋洋地飄著一面巨大的科斯塔瓦那國旗,上面有紅黃的斜條,中間是兩棵綠色的棕櫚樹。為了向總統表示敬意,在碼頭的水邊放了幾輪煙火,半個港口都沉浸在數千響的神秘噪音中。不時有看見蹤影的禮炮,嗖嗖地飛上天,在客人頭頂上的明亮天空中爆炸,留下陣陣濃煙。在城門和港口之間有許多五顏六色的旗幟,高高掛在旗杆上,旗幟下聚集著大量的民眾。突然,隱約出現了軍樂聲,遠遠地還有人在叫喊。一群衣著襤褸的黑人,此時在碼頭上正不斷向一門小鐵炮里裝彈放炮。灰色的煙塵靜靜地飄浮在空中,把太陽都給遮住了。 文森特·里比熱先生在甲板上的太陽傘下走了幾步,便倚靠在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的手臂上;大家圍著他成了一個圈,他和藹可親地轉動著身體,好讓各個方向上的人群都能看到他烏黑嘴唇上的憂鬱微笑和眼鏡片上令人目眩的閃光。在「朱諾」號的甲板上特意為總統安排了非正式的儀式,讓他能與蘇拉科的追隨者進行親密接觸,這樣活動也接近完成了。在另一邊,蒙泰羅將軍的禿腦殼上已經戴上了一頂羽毛帽,靜靜地坐在一個天窗的座位上,雙手握著立在兩腿中間的軍刀手柄。帽子上的白羽毛,黃臉龐,鷹鉤鼻子下的藍黑的鬍鬚,大量的肩章和胸章,閃亮的皮靴和大馬刺,呼扇著的鼻子,目光愚蠢但有權威,這些讓這位里約塞科鎮的偉大勝利者攜帶著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惡兆;他帶著一幅殘酷漫畫的誇張,帶著一場莊嚴化裝舞會的愚昧,帶著一個穿著歐洲裝束但實際上來自某個阿芝台克人的軍事偶像的兇惡的奇形怪狀,正在等著崇拜者獻上敬意。何塞先生踏著外交家的步伐走近這個奇怪的、令人費解的惡兆。古爾德夫人被驚呆了,但最後還是把目光移開了。 查爾斯來向約翰爵士道別,看到他俯身親吻妻子的手時說,「肯定。當然,我親愛的古爾德夫人,受你們的照顧我很榮幸!這事一點不難。肯定能做到。」 與古爾德夫婦乘坐同一艘船上岸,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很沉默。即使他倆坐上了馬車,他也沉默了很長時間。騾子拉著馬車緩緩地離開了碼頭,沿路兩旁有許多伸手討要的乞討者,他們似乎一起放棄了去教堂大門口的乞討機會。查爾斯·古爾德坐在後排座位上,扭頭看著車窗外的平原。平原上到處能看到許多用綠樹幹、燈芯草、帆布捆綁的舊木板搭起來的窩棚,叫賣著甘蔗、甜酒、菸葉。在一小堆燃燒的木炭邊,一些印第安婦女蹲坐毯子上,正在用幾個黑土罐在做飯,並把開水放入旁邊的葫蘆里。她們用溫柔的聲音招呼鄉親們來吃飯。一個賽馬場用木樁攔住,不許放牧者進入;左邊,一大群人圍著一個巨大的臨時建築,樣子很像木製馬戲團帳篷,但屋頂是稻草鋪成的圓錐形。從裡面發出了不同的聲音:有撥豎琴的弦聲、有打擊吉他的砰砰聲、有印第安人合唱班的尖叫聲。 查爾斯·古爾德看著眼前的景象說—— 「這片土地屬於鐵路公司了。今後就沒有節日表演了。」 古爾德夫人對此感到遺憾。她趁著這個時候提及一件事,她請約翰爵士保證不去碰喬治奧·維奧拉家的房子。她說自己根本不理解為什麼工程師會想到要拆除那棟老建築。這棟建築一點都沒有阻礙港口支線鐵路的建設。 在那位老熱那亞人的家門口,她讓馬車停下,立即安慰起光著頭站在馬車的踏板前的老人。她用義大利語同他交談。當然,他感謝了她,他的態度既平靜又有尊嚴。老人從心底里感謝她,因為她給他的妻子和孩子留下一席之地。他已經老了,無法再去流浪。 「夫人,這能長久嗎?」老人問道。 「只要你願意,要多久就多久。」 「上帝保佑。這地方必須有個名字。原先不值得為它取名。」 他大笑起來,眼睛笑成一道縫。「我明天就寫一塊地名標誌。」 「喬治奧,地名會是什麼?」 「統一義大利客棧。」老喬治奧向遠處望了一小會兒後說。 「主要是為了紀念那些死去的人,」他接著說,「但不是那些把自由從士兵們手中偷走的皮埃蒙特的國王和大臣。」 古爾德夫人微微一笑,身體略微向前傾斜,開始詢問他妻子和孩子的情況。他那天把妻子和孩子送到城裡去了。妻子的身心狀況好多了;非常感謝夫人的詢問。 人們三五成群地從他們身旁走過,孩子們在背後小跑跟著。一個騎著銀灰色母馬的人向馬車上的人脫帽示意後,走到房子的陰涼處勒住馬韁繩,馬車上的人報以微笑和點頭。老喬治奧還處在剛才那段新聞的興奮中,他急忙把房子被善良的英國夫人保住的消息告訴那騎馬人,而且想住多長時間就住多長時間。對方認真地聽著,但沒有說話。 馬車啟動了,騎馬人再次脫帽示意,那是一頂灰色的墨西哥式寬邊帽,帽子上有銀質的紐帶和帽纓。這位騎馬人就是著名的搬運工監工,你看他的那副無人可比的打扮:一條華麗的墨西哥式長披肩纏在馬鞍的尾部;皮夾克上衣鑲嵌著巨大的銀質紐扣;而褲子上則是一排小銀質紐扣;雪白的亞麻襯衣,一條真絲腰帶,腰帶頭部有刺繡;銀質的馬籠頭和馬鞍——他原本是個地中海的水手,如今大草原牧場上任何富裕的年輕人在最隆重節日裡的穿戴都比不上他的華麗。 「這對我是件大事,」老喬治奧低聲咕噥,仍然想著他的房子,如今他變得討厭變化。「夫人僅對那個英國人說了一句話。」 「是那個有足夠的錢買下鐵路的老英國人嗎?他一個小時後就要走了,」諾斯特羅莫淡漠地評論道,「一路走好。我曾守護著他那把老骨頭從高山下到平原,最後進入蘇拉科,就好像他是我爸爸一樣。」 老喬治奧茫然地把頭偏向一旁。諾斯特羅莫手指古爾德的馬車,此時馬車已經接近老城牆長滿綠草的城門,那老城牆就如茂密的樹林形成的牆一樣。 「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庫房拿著左輪槍守候著另一個英國人的銀錠堆,就仿佛是在守護我自己的一樣。」 喬治奧似乎有點心不在焉。「這對我是件大事。」他再次說,就好像是在對自己說。 「是,」高人一等的搬運工監工平靜地表示同意。「聽著,老頭,你進屋給我拿根煙來,不用去我的屋裡找,那裡沒有。」 老頭走進咖啡廳,接著又走了出來,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一邊遞煙,在鬍鬚下咕噥道:「孩子都長大了——如今變成大姑娘了!」老頭嘆了口氣,沉默下來。 「怎麼只有一根煙?」諾斯特羅莫說,邊說邊用幽默的眼光好奇地看著心不在焉的老人。「不要緊,」諾斯特羅莫接著滿不在乎地說,「一根夠了,等抽完這一根,再要下一根。」 他點著了那根香菸,讓火柴在懶散的手指之間滑落。喬治奧·維奧拉看著這一切,突然說道—— 「如果我兒子能活著,他會跟你一樣是個好青年的。」 「什麼?你兒子?是的,老頭。如果他像我,他會是個男人的。」 他緩慢地掉轉了馬頭,在賣貨的窩棚之間行走,不時地勒住那匹母馬躲避孩子和從草原深處來的人群,這些人滿懷崇敬地跟在他後面盯著他看。公司的駁船船工老遠就向他敬禮;這位極受人尊敬的搬運工監工朝著那個巨大的馬戲團建築物走去,周圍的人群中不斷發出贊同的低語和奉承的問候。人群越來越密集;吉他的彈奏聲越來越響;周圍的騎馬人都停住了,坐在人頭之上平靜地吸菸;他走到了那個屋頂高高的建築物的門前,這時人流變成漩渦,相互推搡起來,腳步混亂且沉重,舞曲震耳欲聾,人聲鼎沸。大鼓發出的聲音,氣勢宏大得野蠻,能讓人群如醉如痴,即使歐洲人聽到後也無法不產生奇怪的感情。諾斯特羅莫似乎被鼓聲吸引,向聲音的源頭走去。就在這時,有一個穿著破舊披風的男人,挨著馬鐙走著,儘管左右的人不斷推搡他,他仍然堅持不懈地懇請碼頭能給他一份「他崇拜的」的工作。他央求把他做監工的日薪酬分出一半給那些狂妄自大的搬運工兄弟;他強調自己只需要一半薪酬就夠了。但米切爾船長的得力助手——「一個視工作如無價之寶的人,一個絕對正直的人」——冷眼看著面前這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搖搖頭走開了。 那人消失在馬後;諾斯特羅莫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後勒住馬。從這座跳舞大廳的門口湧進來一群男男女女,他們搖搖晃晃,渾身冒汗,四肢抖動,身子歪歪斜斜靠著牆壁,喘著粗氣,瞪著眼睛,大張著嘴,豎琴和吉他瘋狂地演奏著,如同連續不斷的雷鳴。數百隻手在鼓掌;尖叫聲響成一片,過後又低沉下來,開始唱和諧的愛情歌曲,最後平息下來。人群中有人用力投擲一朵紅花,砸在光彩照人的監工的面頰上。 他急忙抓住下墜中的紅花,動作極其優美,但沒有立即轉頭看是誰扔的。過了一會兒,他高傲地轉過身子,旁邊的人群閃開一條通道,給一位美麗的混血女人讓路,她的頭髮別著一把黃金小梳子。她像走入無人之境似的向他走來。 她穿著一件雪白的緊身胸衣,裸露出豐滿的胳膊和脖子;藍色的羊毛衫在前胸凸起,但短得蓋不上屁股,緊緊地繃在背上,她走路的樣子極富挑逗性。她徑直走到那匹母馬身旁,把手放在馬脖子上,用怯懦但挑逗人的目光斜眼向上看。 「親愛的,」她親切地低聲說,「我走過來,你為什麼假裝不看我?」 「因為我不愛你了。」諾斯特羅莫沉思了一小會兒後故意說道。 突然,那隻扶在馬脖子上的手顫抖起來。這時人群把慷慨的、可怕的、善變的搬運工監工和混血女人包圍起來。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低下了頭。 諾斯特羅莫低頭看到女人留下了眼淚。 「你難道沒有真心愛過我嗎?」她低聲說,「有沒有?」 「不,」諾斯特羅莫神情淡漠地看著遠方。「我剛才騙你。我像過去一樣愛你。」 「真的?」她柔情地低聲說,面帶喜色,眼睛裡仍然含著淚水。 「真的。」 「永遠是真的。」 「永遠是真的;但別讓我對著屋裡的聖母馬利亞發誓。」面對眾人的大笑,監工笑著說道。 「我不會那樣要求你的。我能從你的眼睛中看到愛。」她把手放在他膝蓋上。「你為什麼顫抖得這樣厲害?為了愛嗎?」她繼續說著,完全不顧及周圍震耳欲聾的雷鳴。「不過,如果你真心愛她,你必須給她的聖母馬利亞一串金項鍊。」 「不。」諾斯特羅莫看著她那仰望著的、渴求的雙眼說道。聽到這話,她的目光突然顯露出驚駭的感情,並變得像石頭一樣呆滯。 「不?那大人你節日給我點什麼?」她生氣地問道,「別讓我在這些人面前丟臉。」 「有一次沒有從愛人那裡得到禮物不丟臉。」 「當然丟臉!那是丟大人你的臉——丟我那可憐的愛人的臉。」她突然大怒起來,用話諷刺他。 聽到她惱怒的反駁,周圍的人都笑了。瞧瞧她的脾氣有多大!發現有情況,人們趕緊叫別人快來看。那匹銀灰色母馬的包圍圈慢慢地變小了。 那女孩倒退兩步,面對人們發出好奇嘲笑的眼睛,她又返回到馬鐙,踮起腳尖,用燃燒著烈火的眼睛盯著諾斯特羅莫。他從馬鞍上彎腰看著她。 「胡安,」她用嘶啞的聲音說,「我可以用刀刺穿你的心臟。」 搬運工監工害怕了,以無與倫比的魯莽方式公開了自己的戀情,伸手摟住她的脖子,吐沫星亂濺地吻她的嘴唇。四周不斷有人咕噥。 「匕首!」他找機會說道,並緊緊地摟住她的肩膀。 人群中閃出20把明晃晃的匕首。一名穿節日服裝的年輕人,跳了進來,給諾斯特羅莫手裡塞入一把匕首,然後又跳回人群,臉上得意揚揚。諾斯特羅莫甚至連一眼都沒有看他。 「站好。」他命令那個女孩,女孩突然變得溫順了,微微挺直了身軀。他等她站好,摟住她的腰,他倆此時就面對著面了。他把匕首塞入女孩的小手裡。 「不,小混血女郎!你不應該羞辱我,」他說道,「你應該有禮物;今天就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愛人,你可以用匕首從我衣服上割下所有的銀紐扣。」 人群為這聰明的怪誕行為報以大笑和歡呼。那女孩伸出鋒利的匕首,被動的騎手用手收集起越來越多的銀紐扣。最後,他讓她雙手捧滿了銀紐扣,這讓她徹底放心了。在耳語了一會兒之後,她臉上露出激動的情緒,然後目中無人地走開了,最後消失在人群中。 人群四散開了。諾斯特羅莫,這位氣度非凡的搬運工監工,一個不可或缺的人,既有經驗又值得信賴,原本是地中海上的水手,後來偶然地來到陸地上,在科斯塔瓦那尋找發財的機會,這時騎著馬緩緩地向港口走去。「朱諾」號已經猛地轉過了船頭;諾斯特羅莫勒住馬,抬眼遠望,看見港口入口處的古老城堡上豎起了一面臨時的旗幟。從兵營里搬來半個連的大炮,用來為總統和戰爭部長放禮炮。郵船靠岸了,傳來一個壞消息,文森特·里比熱先生對蘇拉科的第一次正式訪問到此結束了。對米切爾船長來說,另一次「歷史機遇」結束了。當「誠實人的希望」再次來臨的時候,時間大約是一年半之後,來的方式就很不正規了,他在打了敗仗後,騎著瘸腿的騾子翻山越嶺而來,如果沒有諾斯特羅莫出手相救,他早就可恥地死在那幫匪徒手裡了。前後兩次來,差別太大了,米切爾船長經常說—— 「先生,這是歷史——真正的歷史!我的朋友諾斯特羅莫正好遇見。先生,他絕對地創造了歷史。」 這件事,諾斯特羅莫雖然立了大功,但此後又緊接著發生了另一件事。這另一件事,按照米切爾船長的詞彙,既不能說是「歷史」,也不能說是「錯誤」。他用另一個詞加以描述。 「先生,」他後來經常說,「那不是個錯誤。是災禍,是不幸,是純粹的不幸。我的朋友又正好遇見了——深陷其中!確實是一次不幸,因為他自那以後就完全變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