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七章 夜航

弗萊明 《諾博士》
邦德和一輛擋風玻璃上印著「褐色轟炸機」字樣的公共汽車鬥起了車技。公共汽車往旁邊一閃,沿著山路往金斯敦飛奔而去,一路狂拉著它的三隻汽笛,以修補司機的自尊。「順便問一句,科勒爾,你對蜈蚣了解多少?」 「蜈蚣,上尉?」科勒爾往旁邊瞟了一眼,想知道怎麼會有此一問,邦德的表情很隨意,「嗯,牙買加這兒有一些很厲害的蜈蚣。有三到五英寸長。能咬死人。大多數都長在金斯敦的老房子裡。它們喜歡腐爛的木頭和發霉的地方,主要在夜間活動。怎麼啦,上尉?你看到蜈蚣了?」 邦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也沒有告訴科勒爾水果的事。科勒爾是個很堅強的人,但沒有必要在他心裡播下恐懼的種子。「那你可能在一幢現代的房子裡發現蜈蚣嗎?比如在你的鞋裡、抽屜里或者是在床上?」 「不會。」科勒爾的口氣很肯定,「不會,除非他們故意放在那兒。這些蟲子喜歡洞穴和裂縫。它們不喜歡乾淨的地方,它們是喜髒的蟲子。你可能在樹叢里,在木頭和石頭下面發現它們,但絕不可能在有光亮的地方。」 「明白了,」邦德轉移了話題,「順便問一下,那兩個開『陽光』車的人出發了嗎?」 「當然,上尉,他們很高興幹這活。而且跟你和我長得很像,上尉。」科勒爾哈哈笑了起來,他瞟了邦德一眼,猶猶豫豫地說,「我擔心他們不是什麼好人,上尉。但沒辦法,只能找這兩個人。像我的那個人,是個乞丐。冒充你的人,上尉,我從貝琪那兒找了一個愁眉苦臉的白人無賴。」 「貝琪是誰?」 「她是城裡最爛的妓院的老闆,上尉。」科勒爾用力朝窗外吐了一口痰,「那個白人是那兒記賬的。」 邦德笑了。「只要他能開車就行。我只希望他們能平安開到蒙特哥。」 「你不用擔心,」科勒爾誤會了邦德的擔憂,「我跟他們說如果他們不把車開到那兒,我就告訴警察說車是他們偷的。」 他們開到了斯托尼山的鞍狀峰位置,從這兒交叉路陡然向下,經過五十里的S形彎路奔北海岸而去。邦德把那輛小小的奧斯汀A.30掛到二擋,勻速前進。太陽爬到了藍山山頂之上,灰濛濛的金光射入陡峭的山谷。路上沒有什麼人——偶爾有個男人右手掛著把三英尺長的鋼刀,左手握著一英尺長的甘蔗,嘴裡嚼著早餐,走向他在陡峭的山坡上的小農場,或者是一個女人,拎著個蓋著布的籃子,裡面裝著準備拿到斯托尼山的市場去賣的水果或是蔬菜,不急不慢地沿路走來,鞋子頂在腦袋上,快到村莊的時候再穿上。這是一幅荒蠻、平靜的景象,除了路面以外,兩百多年來基本沒變。邦德幾乎能聞到1750年從皇家港去訪問摩根港要塞必須要坐的騾車的騾糞味兒。 科勒爾打斷了他的思緒。「上尉,」他抱歉地說,「不好意思,但是你能告訴我你心裡的計劃嗎?我一直在琢磨,但好像想不出你到底想怎麼個玩法。」 「我自己也還沒完全想明白呢,科勒爾。」邦德換到低速擋,慢悠悠地從卡斯爾頓花園涼爽、漂亮的林間空地穿過,「我告訴過你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指揮官斯特蘭韋斯和他的秘書不見了。大多數人都認為他們是一起逃走了,但我覺得他們是被暗殺了。」 「是嗎?」科勒爾平靜地說,「你覺得是誰幹的?」 「我已經和你的想法一樣了。我覺得是諾博士,蟹角島上的那個華裔乾的。斯特蘭韋斯在調查他的事——跟鳥類保護有關的某件事。而諾博士非常在意保密。這是你告訴我的。好像他會做出任何事來阻止別人窺探他的事。不過,關於諾博士還僅僅是一種猜想。但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當中發生了一些很蹊蹺的事。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那輛『陽光』派到蒙特哥去製造一個假象的原因。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到『美麗沙漠』去躲幾天的原因。」 「然後怎麼辦,上尉?」 「首先我要你把我練得非常健壯——就像上次我在這兒的時候你訓練我那樣。還記得嗎?」 「當然,上尉。這我能做到。」 「然後我在想我倆可以到蟹角島去看看。」 科勒爾吹了個口哨。這口哨是以降調結束的。 「只是在周圍查看查看。我們不用太靠近諾博士的地方。我想看看那個鳥類保護區,親眼看看管理員們的營地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們就溜回來,再從正門回去——帶一些士兵幫忙,展開一次正式的調查。在找到一些線索之前我們不能那麼做。你覺得怎麼樣?」 科勒爾伸手從屁股兜里掏出一支香菸。他費了半天勁才把煙點上。他從鼻孔里呼出一團煙,看著它被猛地吹出窗外,說:「上尉,我覺得你要去闖那個島實在太瘋狂了。」科勒爾很是緊張。他頓了頓。邦德沒有說話。科勒爾看了看旁邊平靜的側影。他用一種尷尬的口氣稍微平靜一些地說道:「只有一件事,上尉。我在開曼群島還有一些家人,你能不能考慮在我們出發之前給我買一份人身保險?」 邦德動情地看了一眼科勒爾那張堅毅的褐色的臉。在那張臉上,兩眼之間有一道憂慮的深溝。「沒問題,科勒爾。明天到瑪麗亞港我就把這件事辦好。我們把保險額定高一點,比方說五千英鎊。好了,我們怎麼去?劃獨木舟?」 「沒錯,上尉。」科勒爾的口氣有些猶豫,「我們要趁風平浪靜的時候。必須是漆黑的夜晚。現在就已經開始起信風了。等到這個周末就是上弦月了。你打算在哪兒登陸,上尉?」 「南岸靠近河口的地方。然後我們沿河往上到湖邊。我肯定那些管理員的營地就在那兒。因為那有淡水,也能下到海里去捕魚。」 科勒爾沒有興致地嘟噥了一聲:「我們在那兒待多久,上尉?我們沒法帶太多吃的。麵包、奶酪和鹹肉。不能帶煙——弄出煙和光都太冒險。那兒環境很惡劣,上尉,全是沼澤和紅樹林。」 邦德說:「最好按三天來安排。有可能天氣發生變化,我們得推遲一兩晚離開。帶兩把好獵刀。我會帶把槍,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沒錯,長官。」科勒爾很是贊同。說完他便陷入了沉思,一直到他們到達瑪麗亞港都沒有再說話。 他們穿過小小的城區,繞過海岬,來到摩根港。它還是邦德記憶中的樣子——圓錐形的瑟普賴斯島被平靜的海灣所環繞,從海里拉上來的獨木舟放在成堆的空貝殼旁邊,遠遠傳來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而那礁石差點兒就成了他的墳墓。邦德滿腦子都是回憶,驅車沿著窄窄的岔路穿過一片甘蔗地,原本的「美麗沙漠種植園大宅」的廢墟像一艘擱淺的帆船矗立在甘蔗地中央。 他們來到通往別墅的大門。科勒爾下了車,把門打開,邦德把車開進去,停在這幢白色單層房子後面的院子裡。四周非常安靜。邦德繞過房子,穿過草坪來到海邊。沒錯,就是這兒,一片深深的、平靜的海水——上次他就是沿著這條潛艇通道來到瑟普賴斯島的。有時候邦德在噩夢中還會想起它。 邦德站在那兒看著這片海,想起了索麗泰爾,那位他從這片海中救起的姑娘,當時她渾身是傷,不停地流血。他抱著她穿過草坪進了屋子。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在哪兒?邦德猛地轉過身,走回了屋子,把這些惱人的念頭從心裡趕走。 現在是8點半。邦德打開簡單的行李,換上涼鞋和短褲。很快便飄來了咖啡和煎肉的香味。他們吃早餐的時候邦德定下了自己的鍛煉日程——7點起床,游泳四分之一英里,吃早餐,曬一小時太陽,跑步一英里,再游一次泳,吃午飯,睡午覺,日光浴,游泳一英里,熱水浴,按摩,吃晚飯,9點睡覺。 吃完早餐,這套程序便開始了。 一周的苦練沒有受到任何的打擾,除了《搜集日報》上的一篇小報道和普萊德爾-史密斯發來的一份電報。《搜集日報》稱,一輛「陽光·阿爾賓」在「魔鬼賽道」——金斯敦至蒙特哥路上位於西班牙城和奧喬里奧斯之間的一段彎道——發生了嚴重車禍。一輛失控的卡車在轉過一個彎道的時候撞上了那輛「陽光」,警方正在追蹤卡車司機。兩輛車都衝下了道路,掉進了下面的深谷。「陽光」車裡的兩位乘客,居住在港口街的本·吉本斯和住址不詳的喬賽亞·史密斯在車禍中喪生。租車人,英國遊客邦德先生,被要求與最近的警察局聯繫。 邦德把那份《搜集日報》燒了。他不想讓科勒爾不安。 僅僅一天之後,普萊德爾-史密斯便發來了電報。電報上說: 「每件物品都含有足以殺死一匹馬的氰化物。建議更換食品商。祝好運。史密斯。」 邦德把電報也燒了。 科勒爾租了一條獨木舟,他們花了三天時間練習劃獨木舟。那是由一棵巨大的木棉樹挖成的船,很粗糙。它有兩根薄薄的橫樑,兩柄笨重的槳和一張用髒兮兮的帆布做成的船帆。這是一件笨重的工具,但科勒爾挺喜歡。 「我們漂七八個小時,上尉,」科勒爾說,「然後就把帆降下來,用槳劃,這樣雷達的目標就小一些。」 天氣沒什麼變化。金斯敦電台的預報稱天氣很好。一連幾天晚上都黑得如漆一般。倆人拿到了他們的裝備。邦德給自己配備了一套廉價的黑色帆布牛仔褲、一件深藍色襯衣和一雙繩底鞋。 最後一晚到來了。邦德很高興自己終於上路了。他只離開過訓練營一次——去取他們的裝備,安排科勒爾的保險——像一匹拴在馬廄里的馬一樣,他急切地想從馬廄里出來,奔馳在路上。他承認自己為這次冒險而深感興奮。它的所有因素都很合適——費力,神秘,還有一個殘暴的對手。他還有一個好夥伴。他的事業是正當的。也許還會有直接回擊M「陽光下的假日」說法的快感。那讓他很是憤怒。邦德不喜歡被人照顧。 經過了美麗的燃燒後太陽的光芒熄滅了。 邦德走進臥室,拿出自己的兩把槍,端詳了一番。兩把槍都不像他那把貝雷塔一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右手的延伸——但他已經知道它們是比貝雷塔更好的武器。他應該拿哪一把呢?他輪流拿起兩把槍,在手裡掂了掂。必須選擇更重一些的史密斯韋森。如果在蟹角島上有交火的話,也不會有近距離的射擊。如果要選的話,他必須選擇重型的、遠射距的東西。這種殺傷力很強的短粗的左輪手槍比沃爾瑟的射程遠25米。邦德把槍套裝進牛仔褲的腰帶,把槍裝進槍套。他在口袋裡裝上二十發備用子彈。這也許只是一次熱帶野餐,帶上這麼多槍彈是不是過於謹慎了? 邦德走到冰櫃前,拿出一瓶「加拿大俱樂部」混合黑麥威士忌、一些冰塊和蘇打水,走出來坐在花園裡,看著最後的陽光燃燒然後熄滅。 陰影從屋子後面爬過來,跨過草坪,籠罩住了他。棕櫚樹的樹梢在島中央颳起的風中輕輕地沙沙作響。青蛙開始在樹叢中呱呱鳴叫。螢火蟲們——科勒爾稱它們叫「閃閃」——飛了出來,開始閃出它們吸引異性的摩斯密碼。有那麼一刻,這種熱帶黃昏的憂鬱氣息令邦德心生感觸。他拿起酒瓶看了看。他已經喝掉了四分之一。他又往杯子裡倒了一大口,加了些冰。他為什么喝酒?因為他今晚要穿越的三十英里的黑黢黢的海?因為他要深入未知的境地?因為諾博士? 科勒爾從海灘邊回來了。「是時候了,上尉。」 邦德一口把酒咽下,跟著這位開曼群島人來到獨木舟旁。獨木舟船頭擱在沙灘上,船身在水裡靜靜地擺動著。科勒爾走到船尾,邦德則爬進了前橫樑與船頭之間的空間裡。他身後是纏繞在短短的桅杆上的船帆。邦德拿起槳,把獨木舟推開來,慢慢把船掉過頭,朝著輕輕蕩漾著的海浪的空隙划去,那是穿過礁石的通道。他們協力輕鬆地劃著槳,槳在他們手中轉動,這樣朝前劃的時候槳也不用離開水面。細浪輕輕敲擊著船頭。除此以外,他們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天色很暗,沒有人看見他們離開。他們就這樣離開了陸地,渡海而去。 邦德唯一的任務就是不斷地划槳,方向由科勒爾掌控。在礁石的開口處,不同的洋流形成了一個漩渦,造成了一股強大的吸力,他們四周到處都是鋸齒狀的黑礁礫和被浪涌沖刷得像根根毒牙似的珊瑚樹。邦德能夠感受到科勒爾划槳的巨大力量,在他的划動下,沉重的獨木舟在海水中猛地一起一伏。邦德自己的槳頻頻砸在石頭上,有一次獨木舟撞上了一堆腦珊瑚然後又滑了開來,邦德只好停止划槳,緊緊抓著獨木舟。等到他們穿過了漩渦,在獨木舟之下的深處便是一片一片靛藍色的沙地,而在他們周圍則是一片深海,給人一種凝固的油脂般的感覺。 「好了,上尉。」科勒爾輕聲說。邦德把槳放好,放下跪著的一條腿,背靠著橫樑坐下。他聽見科勒爾解開船帆時指甲刮擦帆布的聲音,之後便是船帆在風中啪的一聲展開的聲音。獨木舟擺正過來,開始移動。它慢慢翹了起來。船頭下有輕微的嘶嘶聲。一股被激起的海水噴在了邦德的臉上。推動他們前進的風很涼爽,而這風很快就會變得寒冷。邦德把雙膝收起來,用胳膊抱住。他的屁股和背已經開始感受到木頭的刺痛了。他意識到這將是一個煉獄般漫長而難過的夜晚。 在前方的黑暗中,邦德只能看出世界的輪廓。然後天空出現了一層黑霧,在那之上星星開始出現,先是零零散散地,然後交匯在一起織成了一塊密密的、明亮的星毯。銀河在他們頭頂流淌。有多少顆星星呢?邦德試著數了數一指距離里的星星,數目很快就超過了一百。星星們把海點亮成了一條淡灰色的路,然後便越過桅杆頂照向了牙買加黑色的輪廓。邦德朝後看了看。在科勒爾弓著的身後遠處,有一簇燈光,應該是瑪麗亞港。他們已經駛出好幾英里了。很快他們就會走完十分之一的路程,然後是四分之一,然後一半。大約要到半夜的時候,就該邦德來接科勒爾的班了。邦德嘆了口氣,把頭埋進膝蓋里,閉上了眼睛。 他肯定是睡著了,因為他是被船槳撞擊船身的咣當聲驚醒的。他抬起胳膊示意他聽見了,然後瞟了一眼自己發光的手錶。12點15分。他伸直僵硬的雙腿,轉過身,從橫樑爬了過來。 「對不起,科勒爾,」他說,聽到自己的聲音他有點怪怪的感覺,「你應該早點叫醒我。」 「沒關係,上尉,」科勒爾說,牙齒露出灰色的光,「睡覺對你有好處。」 他們小心翼翼地從對方身邊蹭過去,邦德在船尾坐下來,拿起了船槳。船帆被固定在他身邊的一顆彎釘上,啪啪作響。邦德讓船頭順著風,慢慢移動了一下,讓北斗星直接照在船頭科勒爾垂下的頭上。有那麼一刻,這也是種樂趣。總算有點事幹了。 夜色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顯得更加黑暗、更加空曠了。睡夢中的海的脈搏似乎慢了一些。沉沉的浪涌波幅更長了,上下波動也更深了。他們正穿過一片磷光,它在船頭閃爍,在它的照耀下,邦德拎起船槳的時候滴下的水珠像一顆顆寶石。海洋是多麼安全,他們居然可以坐著這麼一艘脆弱得可笑的小船在夜晚穿過它。海洋可以是多麼善良和溫和。一群飛魚從船頭前的海面上衝出來,像霰彈一般散了開來。其中一些繼續在船邊往前遊了一段時間,一飛就是二十米遠,然後才扎進波浪掀起的水牆裡。有沒有一條更大的魚在追著它們或者它們認為這艘獨木舟就是一條魚,或者它們只是在玩耍?邦德想像了一下船底幾百米深的地方是一番什麼樣的景象。那些大魚,比如鯊魚、梭魚、海鰱還有旗魚,在安靜地巡遊,還有一群群的石首魚、鯖魚和鰹魚。在更深的海底,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從沒見過的、發出磷光的無骨的膠狀的東西,還有五十英尺長的烏賊,眼睛都有一英尺寬,遊動起來像飛艇一樣,它們是最後的、真正的海怪,它們的大小只能從它們在鯨魚肚子裡的殘骸中推算出來。假如有一個浪從側面打過來,把船掀翻了會怎麼樣?他們能堅持多久?邦德更用心地掌握著方向,把這個念頭拋到了一邊。 1點,2點,3點,4點。科勒爾醒過來,伸了伸懶腰。他輕輕地對邦德喊了一聲:「我聞到陸地的味兒了,上尉。」很快,前方的黑暗越發地濃重了。低低的陰影慢慢有了一隻巨大河鼠的形狀。此刻,幾英里外的小島變得清晰起來,遠遠地聽見有海浪拍岸的聲音。 倆人互換了一下位置。科勒爾把船帆放下來,倆人都拿起了船槳。至少還有一英里,邦德尋思,他們會藏在波谷裡間,不會被人發現。甚至雷達也無法把他們與波峰區別開來。這是他們必須抓緊渡過的最後一英里,因為黎明已經不遠了。 此時他自己也能聞到陸地的味兒了。它並不是一種特別的味道,只是在聞過了幾個小時清新的海洋的味道之後鼻孔當中出現的一種新的東西。他已經能夠看到拍擊海岸的波浪的白色邊緣了。浪涌漸漸平息,而波濤變得更加洶湧了。「快,上尉。」科勒爾喊道。汗水已經從邦德的臉上滴落下來,他把槳劃得更深,頻率也更快了。天哪,真是累人!這塊笨重的木頭在風帆的推動下曾經沖得飛快,此刻卻好像根本不動了。船頭激起的浪花只是一片漣漪。邦德的肩膀痛得像火燒一般。他跪著的那個膝蓋開始瘀血了。他握著船槳的手開始抽筋了,那槳沉得簡直就像鉛做的一般。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他們已經劃到礁石邊了。船下深處已經可以看到片片沙地。此時海浪拍擊沙灘的聲音已經是一種轟鳴了。他們沿著礁石的邊緣划過去,尋找一個豁口。進入礁石一百米之後,沙線上出現了一個缺口,他們看到了流向陸地的水光,是那條河!看來他們登陸的地點選對了。牆一般的海浪在此處斷了開來,有一股黑色的、油一般的水流在下面隱藏的珊瑚岬上翻騰。他們把船頭對準這個地方,劃了進去。經過一段動盪混亂的水流,弄出一系列刺耳的撞擊聲之後,獨木舟突然衝進了一片平靜的水域,沿著平滑如鏡的河水向海岸慢慢駛去。 科勒爾把獨木舟轉向海灘盡頭遍布岩石的海岬的背風處。邦德不明白為什麼海灘在淡淡的月光下沒有泛白。當獨木舟靠了岸,他渾身僵硬地從船上爬下來的時候,邦德明白是為什麼了。沙灘是黑色的。沙灘很柔軟,腳踩在上面感覺很舒服,但它肯定是火山岩經過海浪數個世紀的沖刷後形成的,邦德光腳踩在上面形成的腳印就像一串白色的螃蟹。 他們匆忙行動起來。科勒爾從船上拿出三塊厚厚的短竹板,把它們鋪在平坦的沙灘上。他們把獨木舟的船頭抬到第一塊竹板上,沿著竹板往上推。每前進一米,邦德就把後面的竹板拿起來,放到前面。慢慢地,獨木舟被推上了沙灘,直到越過漲潮線,來到岩石、海龜草和低低的馬尾藻叢之中。他們把獨木舟繼續往裡推了二十米,來到紅樹林開始的地方。在那兒,他們用干海草和從漲潮線上撿來的浮木把獨木舟蓋了起來。然後,科勒爾砍下長長的螺旋棕櫚樹枝,走回到他們來時的路上,把痕跡清掃乾淨。 天色還很暗,但東方的灰色很快就會轉為珍珠白。現在是5點。他倆都累壞了。他們簡單地交流了幾句,然後科勒爾便消失在了海岬的岩石之中。邦德在一片濃密的馬尾藻叢下乾燥的細沙上挖出一個沙坑。在他的「床」邊有幾隻寄生蟹。他儘量把它們抓乾淨,扔進了紅樹林。然後,顧不上想會不會有其他動物或者昆蟲會被他的氣息和體溫吸引而來,他在沙坑裡躺平,把頭枕在胳膊上。 他立刻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