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六章 扣動扳機的手指

弗萊明 《諾博士》
殖民大臣請邦德在皇后俱樂部吃午飯。餐廳很漂亮,四周鑲著桃花心木嵌板,天花板上掛著四台大大的吊扇。他們坐在餐廳的一角,輕聲聊著牙買加的事。等到咖啡端上來的時候,普萊德爾-史密斯已經透過世人所了解的這個島嶼富饒、平靜的表象,深入到那背後的真實境況了。 「打個比方說吧,」他說著又開始了他那一套裝菸斗的怪異動作,「牙買加人就是一個善良的懶人,有著一個孩子的所有優缺點。他生活在一個非常富饒的島嶼上,卻沒有因此而發財。他不知道怎麼辦,而且也太懶。英國人來來去去,帶走了一些唾手可得的戰利品,但兩百年來也沒有一個英國人從這兒發了大財。他們待的時間不夠長,撈一把就走。賺得最多的是葡萄牙猶太人。他們跟著英國人一起來到這兒,然後留了下來。但他們都是很勢利的人,在修建漂亮房子和舉辦舞會上花了太多的錢。沒有遊客的時候,《搜集日報》的社會欄目上到處都是他們的名字。他們喜歡朗姆酒和菸草,管理著這兒的英國大公司——汽車公司、保險公司之類。然後就是敘利亞人,也非常有錢,但做生意沒有那麼厲害。他們擁有著大多數的商店和一些最好的旅館。他們不是很善於控制風險,老是存貨太多,必須偶爾發生一次火災才能重新流動起來。然後就是印度人,一般都是做一些鮮艷的紡織品之類的生意。他們算不上一大類人。最後就是中國人了,嚴肅、敦實、謹慎,他們是牙買加最有勢力的一派。他們擁有麵包房、洗衣店和最好的食品店。他們不和外人接觸,以保持血統純潔。」說到這裡普萊德爾-史密斯笑了起來,「這並不是說他們想要的時候不會碰黑人姑娘。你在金斯敦到處都可以看到這種後果——滿大街都是華裔黑人混血。華裔黑人是一幫強硬卻又被人遺忘的人。他們看不起黑人,而華人又看不起他們。將來有一天他們可能會成為很大的麻煩。他們有華人的一些聰明,又有黑人的大多數惡習。警察拿他們很是頭疼。」 邦德問:「你的那位秘書,也是其中的一個?」 「沒錯。很聰明也很能幹。我雇了她大約六個月了,她是應聘的人當中最優秀的一個。」 「看上去是挺聰明,」邦德不動聲色地說,「他們有組織嗎,這些人?這幫華裔黑人有沒有個頭兒什麼的?」 「目前還沒有。但很快就會有人掌控他們。他們會成為一個很有用的小集團。」普萊德爾-史密斯瞟了一眼手錶,「想起來了。我得走了。必須為那些文件的事教訓他們一頓。我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清楚地記得……」他打住了,「不管怎麼樣,關鍵是我沒能告訴你太多關於蟹角島和那個博士的情況。但我可以告訴你你從文件里也找不到的東西。諾博士好像說話還挺中聽,辦事非常麻利,跟奧杜邦協會有矛盾。我想這些你都知道。至於那地方本身,檔案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兩份戰前的報告和最後一次陸地測量的測量圖,聽起來是一個非常荒涼的地方,什麼都沒有,除了大片大片的紅樹林濕地和在島的一頭的一座巨大的鳥糞山。不過,你不是說要去學院嗎?我可以帶你去那兒,把你介紹給那兒負責繪製地圖的部門的人。」 一小時以後,邦德便坐在了一間昏暗的房間的一角,一份署期為1910年的蟹角島陸地測量圖攤在他面前的桌上。他要了一張學院的信紙,畫了一張粗略的草圖,草草記下一些要點。 蟹角島的總面積大約是五十平方英里。其中的四分之三,在島的東邊,是沼澤和淺湖。一條平坦的河流從淺湖蜿蜒流向大海,半路沿著南海岸流入一個小小的沙灣。邦德猜想,奧杜邦協會的管理員們很可能選擇了這條河流源頭的某個地方作為他們的營地。在西邊,小島的地勢陡然升高,出現了一座標稱有五百英尺高的山,山的盡頭便是直落海面的懸崖。有一條虛線從這座山指向地圖角落的一個方格,方格里寫著「鳥糞儲藏地。最後施工時間1880年」。 沒有島上道路甚至小道的標記,也沒有房屋的標記。從地形圖上看,小島看起來像一隻向西遊泳的河鼠——平平的脊背連著陡然升起的腦袋。它位於牙買加北海岸加利納角的正北約三十英里,古巴以南約六十英里。 從地圖上基本看不出其他任何東西。蟹角島四周基本都被淺灘所圍繞,除了西邊的懸崖。懸崖下最淺的標記都有九百米,再往外便是深深的古巴海溝了。邦德把地圖捲起來,遞給了圖書管理員。 他突然感到非常累。現在是下午4點鐘,金斯敦的氣溫如同燒烤爐一般,他的襯衣黏在了身上。邦德走出學院,找了輛出租車,回到涼爽的山裡,回到他的賓館。他對自己的這一天很滿意,但在小島的這一端他沒什麼其他事可做。他可以在賓館安靜地度過一個晚上,準備明天早起,離開這兒。 邦德走到前台,想看看有沒有科勒爾的留言。「沒有留言,先生,」女服務員說,「但國王官邸送來了一個果籃。午飯後送過來的。信差把它送到您房間了。」 「什麼樣的信差?」 「一個深色皮膚的人,先生,他說他是副官辦公室派來的。」 「謝謝。」邦德拿上鑰匙,走樓梯來到二樓。這是不可能的,太可笑了。邦德把手放在外套下的槍上,輕輕走到門邊。他轉動鑰匙,一腳把門踹開。房間裡沒有人。邦德把門關上,鎖好。梳妝檯上有一個裝飾得很漂亮的大果籃——裡面有柑橘、葡萄、粉蕉、番荔枝、星蘋果,甚至還有兩個溫室里種出來的油桃。果籃提手上繫著一條寬寬的絲帶,絲帶上貼著一個白色信封。邦德把信封取下來,拿到燈下看了看。他把信封打開,空白的豪華信紙上列印著一行字「總督閣下敬上」。 邦德哼了一聲。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水果。他彎腰把耳朵湊近水果聽了聽,然後握住提手把果籃拎起來,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在地板上。水果在椰子殼墊上彈起來,滾得四處都是。籃子裡除了水果什麼都沒有。邦德為自己的謹小慎微咧嘴笑了。還有最後一種可能性。他拿起一個油桃——貪吃的人最可能首先選擇它——走進浴室。他把油桃扔進洗臉池,走回臥室,檢查了一下衣柜上的鎖,把衣櫃打開。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提箱拎出來,立在房間中央。他跪下來,查看他在兩把鎖四周灑下的滑石粉的痕跡。滑石粉被抹花了,鎖眼四周有細微的刮痕。邦德慍怒地檢查著那些記號。這些人不像他以前打交道的其他人那麼謹慎。他打開箱子的鎖,把箱子倒立起來。箱蓋右前角的縫邊上有四個銅飾釘。邦德用指甲撬了一下最上面的一個飾釘,飾釘鬆了出來。他握住飾釘,拔出一根三英尺長的粗鐵絲,放在身邊的地板上。這根鐵絲穿過箱蓋里的一個小小的鐵絲孔,用來把箱子扣緊。邦德抬起箱蓋,確認箱子裡的東西沒被翻動過。他從他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副鑑定珠寶的眼鏡,走回浴室,打開剃鬚鏡上方的燈。他把眼鏡架在眼睛上,小心翼翼地把油桃從洗臉池裡撿起來,用食指和大拇指慢慢捻動著。 邦德停止了轉動。他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針孔,針孔四周有一圈淡淡的暈黃色。它藏在油桃的裂縫中,除非用放大鏡否則根本看不見。邦德小心翼翼地把油桃放回洗臉池。他站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果然是開戰了!哈,真是有意思。邦德感覺到自己下腹的皮膚在微微收緊。他對著自己鏡子中的影子淡淡地笑了。這麼看來他的直覺和推理是對的。斯特蘭韋斯和那位姑娘被殺害了,他們的資料被毀了,因為他們追蹤得太緊了。然後,邦德加入了進來,而拜泰諾小姐之福,他們早已恭候著他了。陳小姐,也許還有那位出租車司機,發現了他的蹤跡。他被一路跟蹤到了藍山飯店。現在第一槍已經打出來了,還會有其他子彈。到底是誰的手指在扣動扳機呢?是誰瞄得如此之准呢?邦德打定了主意,沒有任何的證據,但他心裡很肯定。這是從蟹角島射出的遠程火力,槍背後的人就是諾博士。 邦德走回臥室。他把水果一個一個撿起來,全都拿到浴室用珠寶鑑定眼鏡檢查了一番。每個水果上都有針孔,或藏在水果梗附近,或藏在裂縫裡。邦德打電話到樓下,要來了紙板箱、紙和繩子。他把水果小心翼翼地裝在箱子裡,拿起電話打給國王官邸找殖民大臣。「是你嗎,普萊德爾-史密斯?我是詹姆斯·邦德。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有件小事需要你幫忙。金斯敦有公共化驗師嗎?知道了。嗯,我有點東西想化驗一下。如果我把箱子寄給你,你能幫我把它轉交給那個人嗎?我不想讓人知道我跟這件事有關。沒問題吧?我以後會跟你解釋的。你拿到他的報告之後能不能給我發個簡短的電報,告訴我結果?下個星期我會在摩根港的『美麗沙漠』。這件事你最好不要告訴別人。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真是不好意思。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把一切都解釋給你聽。我想你看到化驗師的結果會猜到點什麼的。順便說一句,請告訴他處理這些樣品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告訴他它們裡面有一些眼睛看不到的東西。非常感謝。幸虧今天早上見到了你。再見。」 邦德在包裹上寫好地址,走下樓,叫了輛出租車,付錢讓它馬上把包裹送到國王官邸。現在是6點。他走回房間,沖了個澡,換了衣服,叫了一杯酒。他正打算把酒端到陽台上去,電話響了。是科勒爾。 「全辦好了,上尉。」 「全辦好了?太好了。那房子沒問題吧?」 「全都沒問題,」科勒爾答道,口氣很謹慎,「一切都是照你說的辦的,上尉。」 「很好。」邦德說。他很欣賞科勒爾的效率和警惕性。他放下電話,走到陽台上。 太陽正在落山。紫紅色的陰影像波浪一樣正慢慢爬向城區和港口。等它爬到了城區,邦德想,燈光就會亮起來了。事實正如他的想像。他頭頂上響起了飛機的轟鳴聲。他看到了飛機,一架「超級星座」,跟一天前邦德坐的是同一趟航班。邦德看著飛機向大海方向衝過去,然後轉回頭降落在帕利塞多斯機場。僅僅二十四小時之前,他還聽見機艙門咣當一聲打開,喇叭里在說:「飛機已經到達牙買加金斯敦。各位旅客請在座位上坐好,等待檢疫部門清理飛機。」然而,從那一刻到現在,他已經走過了多麼漫長的一段路。 他應該告訴M情況有變嗎?他應該向總督匯報嗎?想起總督的嘴臉,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但M怎麼辦?邦德有他自己的密碼,他可以輕而易舉地通過殖民辦向M發送一條訊息。他該怎麼跟M說呢?說諾博士給他送來了下了毒的水果?但他甚至都不知道它們是不是被下了毒,或者它們到底是不是諾博士送來的。邦德可以想像M看到這條訊息後臉上的表情。他想像著M按下通信系統的控制杆,說:「辦公室主任,007瘋了。他說有人想給他吃下了毒的香蕉。那傢伙慌了神了,在醫院待得太久了,最好把他召回來。」 邦德笑了。他站起身,打電話下樓,又要了一杯酒。當然,情況不一定完全是這個樣子。不過,儘管如此……不,他要等到有了更多的證據再說。當然,如果真出了什麼大亂子,而他又沒有提前發出警告,他會有麻煩。必須確保不出什麼亂子。 邦德喝完了第二杯酒,思考了一下計劃的細節。然後他下了樓,在稀稀拉拉地只坐了一半人的餐廳吃了晚飯,看了看西印度群島手冊。到了9點鐘,他已經快睡著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第二天早晨要用的包收拾好。他打電話到樓下,約好明早5點半叫醒他。然後他從裡面把門閂上,把窗戶上的板條百葉窗也關上、閂緊。這意味著他將度過一個悶熱的夜晚。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邦德裸身鑽到單層棉床單下,身體側向左邊,右手伸進枕頭下,握住沃爾瑟PPK手槍的槍把。五分鐘後他便睡著了。 邦德醒來已是凌晨3點了。他知道是3點,因為有著發光指針的手錶就放在他臉邊。他一動不動地躺著。房間裡沒有一點聲音。他豎起耳朵。外面同樣是一片死寂。在遠處,一條狗開始叫了起來。其他狗也加入進來,一時間變成了狗兒們歇斯底里的大合唱。然後這合唱又戛然而止,一如它開始時的突然。然後一切又變得非常安靜了。透過百葉窗的板條射進來的月光在他床邊的房間一角灑下黑白光條。他看上去像是躺在一個牢籠里。是什麼把他弄醒了?邦德輕輕動了一下,準備溜下床。 邦德停止了動作。他像個死人一般一動不動。 有什麼東西在他右腳踝上動了一下。現在它在沿著他的小腿內側往上爬。邦德可以感覺到它從自己的腿毛中間穿過。它是某種昆蟲。一隻很大的蟲子,很長,有五六英寸——跟他的手一樣長。他能感覺到有幾十條細小的腳在輕輕碰觸著他的皮膚。它是什麼? 然後邦德聽見一種他從未聽見過的聲音——他的頭髮在枕頭上發出的刮擦的聲音。邦德分析了一下這種聲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沒錯,他的頭髮豎起來了。他甚至能感覺到清涼的空氣吹進他發間的頭皮。真是不可思議!太不思議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種比喻的說法。但是為什麼?他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腿上的東西又開始動了。邦德突然意識到那是因為他害怕了,被嚇壞了。他的直覺,甚至在沒和他的大腦交流之前,就已經告訴他的身體他身上有一隻蜈蚣。 邦德紋絲不動地躺著。他曾經在一家博物館的展架上看到過一隻裝在酒精瓶里的熱帶蜈蚣。它呈淡褐色,非常扁平,有五六英寸長——跟這一隻差不多。它那扁平的腦袋兩側都有捲曲的毒須。瓶子上的標籤說如果它的毒素進入動脈,將是致命的。邦德當時只是好奇地看了看那隻死了的蜈蚣螺絲錐一般的外殼,並沒有過多地停留便走了。 蜈蚣爬到他的膝蓋了。它開始沿著他的大腿往上爬。不管發生什麼他絕對不能動,甚至都不能顫抖。邦德的所有意識都集中在那兩排輕輕移動著的腳上了。此刻它們已經到了他的腰窩了。天哪,它轉身朝他的腹股溝爬去了!邦德咬緊了牙!假設它喜歡那兒的溫暖呢!假設它試圖爬進縫隙里!他忍受得了嗎?假設它選擇那地方開咬呢?邦德能感覺到它在他的恥毛間尋找。很癢。邦德肚子上的皮膚顫動起來。他沒辦法控制。但此時那東西又開始沿著他的肚子往上爬了。為了防止掉下來,它的腳抓得更緊了。現在它到了他的心臟部位了。如果它在這兒咬一口,那無疑會要了他的命。蜈蚣穿過邦德右胸上淺淺的胸毛穩步爬到了他的鎖骨。它停住了。它在幹什麼?邦德可以感覺到它那扁扁的腦袋在胡亂地來回找尋著。它在找什麼?他的皮膚和床單之間有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它穿過?他敢不敢把床單稍微掀起一點幫幫它?不行。絕對不行!那東西就在他的咽喉下方。也許它是對那地方粗重的脈搏發生了興趣。天哪,要是他能控制自己血液的涌動就好了!該死的東西!邦德試圖跟那蜈蚣交流。那脈搏,它算不了什麼。它並不危險。它對你造成不了傷害。繼續爬,爬出來享受新鮮空氣吧! 那東西好像聽懂了他的話似的,沿著他的脖子爬進了他下巴上的胡楂里。現在它到了邦德的嘴角,讓邦德癢得要命。它繼續爬,沿著鼻子往上。現在他可以感受到它的整個體重和長度了。邦德輕輕閉上了眼睛。兩兩一對,雙腳交替行進,它跨過了邦德的右眼瞼。等它爬過他的眼睛,他應不應該冒一下險,把它抖下去——指望它的腳因為他的汗水而抓不牢?不,絕對不行!那些腳的抓力是無窮的,他可能能甩脫一些,但不可能是全部。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好像是存心似的,這隻巨大的蟲子居然慢慢地從邦德額頭上爬過去,在頭髮下停住了。該死的,它現在到底在幹什麼?邦德能夠感覺到它在蹭他的皮膚。它在喝水!喝鹹鹹的汗水。邦德確信是這樣。有好幾分鐘,它基本沒有動。邦德因為緊張而感到虛脫。他可以感覺到汗水從自己身體的其他部位噴涌而出,滴落在床單上。再過一秒他的四肢就該開始顫抖了。他能感覺到這種狀況很快就會發生。他會因為恐懼而打寒戰。他能控制住嗎?邦德躺在那兒等待著,氣息從他那張開的、扭曲的嘴裡徐徐呼出。 蜈蚣又開始動了。它爬進了他濃密的頭髮里。邦德能夠感覺到它從頭髮中擠過去的時候髮根被它分開。它會喜歡那兒嗎?它會不會在那兒停留下來?蜈蚣是怎麼睡覺的?身體蜷起來還是平躺著?千足蟲你一碰它們就會蜷曲起來,他從小就知道千足蟲,它們好像總是能夠找到路從放水孔爬進空浴缸里。它現在爬到他的頭挨著床單的地方了。 它會爬到枕頭上還是會待在他那濃密而溫暖的頭髮里?蜈蚣停住了。出去!出去!邦德內心在對它叫喊。 蜈蚣動起來了。它慢慢從他頭髮里爬出來,爬到了枕頭上。 邦德等了一秒鐘。此刻他能聽見一排排的蟲足在棉布上輕輕摳扒。那是一種細微的刮擦聲,就像指甲在輕撓一樣。 像一道划過房間的閃電一般,邦德的身體猛地從床上彈射起來,落在了地板上。 邦德立刻站穩了腳,跨到門邊。他打開了燈。他發現自己在不可控制地顫抖。他哆哆嗦嗦地走到床邊。蜈蚣從枕頭邊緣爬不見了。邦德的第一個本能的反應是把枕頭扯到地上。他控制住了自己,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拎起枕頭的一角,走到房間中央,把枕頭扔下去。蜈蚣從枕頭下爬了出來。它開始快速地扭動著身體從墊子上爬走。此時邦德已經很淡然了。他四下里看了看,準備找東西拍死它。他慢慢走過去,拎起一隻鞋,又走了回來。危險已經過去了。他的腦子現在想的是這蜈蚣怎麼會到了他的床上。他舉起鞋,慢慢地,甚至是漫不經心地,砸了下去。他聽見了硬殼碎裂的聲音。 邦德把鞋拎起來。 蜈蚣在痛苦地左右扭動。這條五英寸長的、發亮的淡褐色蜈蚣正在走向死亡。邦德又砸了一下。蜈蚣迸裂開來,流出一攤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