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四章 迎接隊伍
重達六十八噸的「超級星座」號客機在綠褐相間的古巴上空疾速飛過,因為只有一百公里的航程了,飛機開始緩慢地朝牙買加降落。
邦德看著那個巨大的、龜背狀的綠色島嶼在地平線上變得越來越大,身下的海水由古巴海溝的深藍變為近海淺灘的蔚藍和乳白。然後飛機便到了北岸上空,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富豪酒店,之後越過中部的高山。山坡上、叢林的空地上,四處可見一塊一塊的小農田,夕陽在彎彎曲曲的河流和小溪上灑下耀眼的金光。阿拉瓦印第安人稱呼此島為「Xaymaca」——意思是「山水之地」。這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之一,風景美不勝收,邦德看得不禁心曠神怡。
山脈的另一邊籠罩在深紫色的陰影中。山丘上已經有星星點點的燈光,金斯敦的大街上也已是華燈閃爍。但在遠處,港口的遠端和機場仍然有落日餘暉的光顧,「皇家港口」燈塔閃爍的燈光基本不起什麼作用。此刻飛機正俯下機頭,在港口外圍做一個大幅度的盤旋。當機身下的三輪起落架伸展出來鎖定入位時,輕微地、砰地響了一聲,而當減速板從機翼後沿滑出時,液壓系統發出了刺耳的嗚嗚聲。大飛機又慢慢掉轉過來朝陸地飛去。有那麼一刻,夕陽在客艙里灑下一片金光。然後,飛機降到了藍山的高度以下,貼著山邊朝那條唯一的南北走向的跑道降落下去。人們能瞥見一條道路和幾根電話線。然後飛機便落在了布滿黑色滑痕的混凝土跑道上。著陸非常平穩,飛機只發出了兩聲輕微的砰砰聲,帶著反向推進器的轟鳴聲,朝低矮的白色機場建築滑行過去。
邦德下了飛機,朝檢疫與移民局走去,黏黏的熱帶風像手指一樣拂在他的臉上。他知道等他過了海關他就會大汗淋漓了。他無所謂,經歷過了倫敦的嚴寒,這種輕微的悶熱還是很好承受的。
邦德的護照稱他是一個「進出口商」。
「什麼公司,先生?」
「宇宙出口公司。」
「來這兒經商還是度假,先生?」
「度假。」
「希望您在這兒過得愉快,先生。」黑人移民官漫不經心地把護照遞迴給了邦德。
「謝謝。」
邦德走進海關大廳。他立刻看見依在柵欄上的那位褐色皮膚的高個子。他還穿著五年前邦德第一次見他時穿著的那件褪了色的藍色舊襯衫,褲子也很可能還是那條卡其布斜紋褲。
「科勒爾!」
站在柵欄後的那位來自開曼群島的人咧嘴笑了。他抬起右前臂從眼前划過,以西印度群島古老的敬禮方式向邦德打招呼。「你好嗎,上尉?」他開心地喊道。
「很好,」邦德說,「等我先把包過了關。你開車了嗎?」
「當然,上尉。」
像港口大多數人一樣,海關官員也認識科勒爾,他包都沒打開就用粉筆在邦德的包上畫了個記號,邦德拿起包,從柵欄後走了出來。科勒爾接過包,伸出右手。邦德握住這隻溫暖、乾燥、粗糙的手,看著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從這雙眼睛你就可以看出他似乎有克倫威爾戰士或者摩根時代的海盜的血統。「你一點沒變,科勒爾,」邦德滿含感情地說,「海龜釣得怎麼樣?」
「不好也不壞,上尉,跟以前差不多。」他打量著邦德,「你病了,還是怎麼啦?」
邦德吃了一驚:「說實話,是的。不過已經好了幾個星期了。你怎麼會這麼問?」
科勒爾有些尷尬。「對不起,上尉,」他說,以為自己冒犯邦德了,「跟上次相比,你的皺紋多了。」
「哦,」邦德說,「不是什麼大事。不過跟你訓練一段時間也是不錯的。我應該比現在更健康。」
「沒問題,上尉。」
他們正朝出口走去,突然聽見照相機快門咔嚓一響,眼前閃光燈一閃。一位穿著牙買加服裝的漂亮華裔女孩放低手中的新聞攝影機,朝他們走過來。「你們好,兩位。我是《搜集日報》的記者,」她用一種做作的甜美腔調說,她瞟了一眼手中的名單,「您是邦德先生,對嗎?您會在這兒逗留多久,邦德先生?」
邦德毫無心理準備,這可不是個好的開頭。「只是路過,」他簡短地說,「我想飛機上有其他更值得你採訪的人。」
「哦,不,肯定沒有,邦德先生。您一看就是個大人物。您會入住哪家飯店?」
見鬼,邦德尋思。「茉特爾河畔。」他說著繼續往前走。
「謝謝,邦德先生,」那姑娘清脆地說道,「祝您在逗留期間……」
他們已經走了出來,朝著停車場走過去,邦德問道:「你以前在機場見過那女孩嗎?」
科勒爾想了想。「好像沒有,上尉。但那家報社倒真是有不少女記者。」
邦德隱隱感到有些不安,他想不出報社有什麼理由會想要他的照片。他上次在這島上執行任務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且當時他也避免了自己的名字登上報紙。
他們走到車前,這是一輛黑色的「陽光·阿爾賓」。邦德放眼打量了一下這輛車,然後又看了看它的車牌,這是斯特蘭韋斯的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車你是從哪兒弄來的,科勒爾?」
「是副官叫我開來的,上尉。他說這是他們唯一一輛空閒的車了。怎麼了,上尉?這車不好?」
「哦,沒問題,科勒爾,」邦德通融地說,「我們走吧。」
邦德坐進乘客座位。這完全是他的錯,他可能是想過看有沒有可能弄到這輛車。但這樣一來,如果有人留意的話,他和他在牙買加的任務就肯定會被暴露。
他們沿著那條路旁種滿仙人掌的公路朝金斯敦開去,遠遠地能看到那兒燈光閃爍。通常,邦德都會坐在那兒享受這美妙的一切——蟋蟀不停地鳴唱,溫暖、芳香的空氣拂面而過,天空布滿星星,一連串黃色的燈光在港口閃爍——但此刻,因為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卻在咒罵自己的粗心大意。
他所做的只是通過殖民辦向總督發了一條訊息。在其中他首先要求副官把科勒爾從開曼群島調過來,以每周十英鎊的工資無限期地在這兒工作一段時間。邦德上次在牙買加執行任務的時候科勒爾就和他在一起。他是一個難得的好幫手,擁有開曼群島水手的所有優秀品質,而且他是一張通往有色低層生活人群的通行證,沒有他邦德是進入不了那個世界的。所有人都喜歡他,他是一個極好的夥伴。邦德知道,如果自己想在斯特蘭韋斯的案子上有任何進展,科勒爾是至關重要的,不管那是一件真正意義上的案子,還僅僅是一樁風流韻事。然後,邦德要求在藍山飯店訂一間帶淋浴的單間,租輛車,讓科勒爾開車到機場來接他。這些要求大部分都是錯誤的,特別是邦德應該坐出租車去飯店,之後再和科勒爾聯繫,那樣的話他就會看到這輛車,還有機會換掉它。
像現在這樣,邦德想,他幾乎就像是把自己的造訪及目的在《搜集日報》上做了一個廣告一樣。他嘆了口氣,這是在一件案子調查之初犯下的最嚴重的錯誤了。這些錯誤無可挽回,它們讓你出師不利,而讓敵人贏了第一局。不過,真有敵人嗎?他是不是過於謹慎了?心血來潮地,邦德在座位上轉過身來。在他們身後一百米遠的地方,有兩盞車側燈昏暗的燈光。大多數牙買加人開車的時候都會把車前燈全打開。邦德轉回身來。他說:「科勒爾,在帕利塞多斯路盡頭,就是左拐去金斯敦右拐去莫蘭特的岔路口,你迅速朝莫蘭特方向拐,然後馬上停下來,把燈關掉。明白嗎?現在拚命往前開吧。」
「好的,上尉。」科勒爾的聲音聽上去挺開心。他把油門踩到底,小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沿著那條白色的道路狂奔而去。
他們開到直路的盡頭了,小車沿著港口一角伸進陸地的弧線滑行過去,再過五百米他們就到岔路口了。邦德往後看,根本沒有另外那輛車的影子,路標就在眼前。科勒爾做了一個賽車換擋的動作,汽車猛地轉了個圈,紋絲不動地停住了。他把車停到一邊,把燈關掉,邦德轉過身來等待著。他立刻聽到了一輛大車高速飛奔的轟鳴聲。車燈大開著,顯然是在找他們。之後這輛車便衝過去了,朝金斯敦疾馳而去。邦德只注意到那是一輛美式大型出租車,車裡除了司機以外沒有其他人。隨後那車便消失不見了。
灰塵慢慢沉落下來。他們靜靜地坐了十分鐘,什麼都沒說。然後邦德讓科勒爾掉轉車頭,朝金斯敦方向開。他說:「我覺得那車是沖我們來的,科勒爾。沒有哪輛出租車會空著從機場開回來,這可得花不少錢。小心一點,他可能發覺我們耍了他,在前面等著咱們。」
「沒問題,上尉。」科勒爾開心地說。這正是他接到邦德的信息後所希望的那種生活。
他們進入了朝金斯敦方向去的車流中——公共汽車、小車、馬車、載著籮筐從山上下來的驢以及售賣紫色飲料的手推獨輪車等等。在這擁擠的車流中,不可能判斷出是不是有人在跟蹤他們。他們朝右一拐向山上開去。他們背後有很多輛車。其中任何一輛都可能是那輛美式出租車。他們開了一刻鐘,過了「半路樹」,來到橫穿小島的主路「交叉路」。很快他們便看到一個霓虹燈告示牌,牌子上的綠色棕櫚樹下寫著「藍山飯店,你的飯店」。他們沿著車道開了進去,車道旁種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圓形九重葛。
再往前一百米的地方,那輛黑色出租車的司機擺手讓跟在後面的司機往前開,自己往左邊一停。乘著車流的空隙,出租車掉了個頭,重又往山下朝金斯敦方向疾馳而去。
藍山飯店是一家舒適的、有著現代裝飾的老式飯店。邦德受到了畢恭畢敬的接待,因為他的房間是國王官邸替他預訂的。他被領進一間靠角落的精緻房間,房間的陽台可以俯瞰在遠處綿延彎曲的金斯敦港。他急不可耐地脫下已被汗水打濕的衣服,走進玻璃牆面的淋浴室,把冷水全部打開,他在冷水下站了五分鐘,洗了洗頭,把自己從大城市帶來的所有灰塵都沖洗乾淨。然後他穿上一條棉布的海島短褲,感受著溫暖的海風吹在自己裸露身體上的快感,才把行李打開,按鈴呼叫服務員。
他點了一杯雙份金湯利和一整個綠酸橙。酒送到後,他把酸橙切成兩半,把橙汁擠進長長的酒杯里,用冰塊把酒杯幾乎裝滿,然後把酒倒進去。他端著酒杯來到陽台,坐下來欣賞外面的美景。他心想,能夠遠離總部、遠離倫敦、遠離醫院,來到這裡,此時此刻,做著自己正在做的事,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在接手一件棘手的案子——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案子絕對不簡單——這是一種多麼美妙的感覺。
邦德舒坦地坐了一會兒,任酒精放鬆自己。他又要了一杯,喝了下去。時間是7點15分。他讓科勒爾7點半來接他,他們要一起吃晚飯。當時邦德讓科勒爾推薦個地方。思考了片刻之後,科勒爾說只要他想在金斯敦消遣一下,他就會去一個叫「快樂帆船」的夜店。「不是什麼豪華的地方,上尉,」他不好意思地說,「但吃的喝的還有音樂都很好,而且我還有一個好朋友在那兒。那地方就是他開的。他們都叫他『章魚佬』,因為他曾經抓過一條巨大的章魚。」
科勒爾像大多數西印度群島人一樣,說話的時候在不需要加「h」音的時候加上一個「h」音,而在需要加「h」音的時候卻又省略掉,想到這兒邦德不禁笑了。他走進屋裡,穿上那件老式深藍色精紡熱帶西服,配上白色無袖襯衫和黑色針織領帶,照了照鏡子,確保那把藏在腋窩的沃爾瑟手槍不露出來,然後下樓出門,走向那輛等著他的車。
他們在柔和的暮色中,伴著昆蟲的鳴唱,疾速駛向金斯敦,左轉沿著港口一側向前開去。他們經過幾家漂亮的旅館和夜總會,裡面傳出卡里普索音樂的律動和轟鳴。之後是一片私人宅院,一家廉價的購物中心,然後便到了棚屋區。隨後,在道路拐離海邊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西班牙帆船形狀的金色霓虹燈,下面用綠色字體寫著「快樂帆船」。他們把車開進停車場,隨後邦德跟著科勒爾穿過大門,來到一個草坪上種著棕櫚樹的小花園。花園的盡頭便是海灘和大海。棕櫚樹下四處擺著桌子,花園中央是一小塊水泥舞池,舞池的一側一個穿著鑲亮片紫紅色襯衣的卡里普索三人合唱團在輕聲即興演唱著《帶她去朗姆酒的故鄉牙買加》。
只有一半的桌子坐著人,大多數都是有色人種。有少數幾個英國和美國水兵帶著姑娘們混跡在這裡。一個穿著漂亮的白色無尾禮服的胖黑人從一張桌子旁站起身來,迎向他們。
「嘿,科勒爾先生。好久不見。找個兩人桌?」
「好呵,章魚佬。離廚房和樂隊近一點。」
那胖傢伙哈哈笑了。他領著他們朝靠海的方向走去,找了一張安靜的桌子讓他們坐下,桌子上面是一棵從餐廳的地基上長出來的棕櫚樹。「喝點什麼,兩位?」
邦德點了金湯利加酸橙,科勒爾要了一杯紅帶啤酒。他們掃了一眼菜單,都點了烤龍蝦和嫩牛排加當地時蔬。
酒水送來了。杯子上掛著凝結的水珠。這個小小的細節讓邦德想起了自己在炎熱氣候下度過的其他時光。幾碼開外的地方,海浪輕舔著平坦的海灘,三人合唱團開始演唱《廚房》,在他們的頭頂,棕櫚葉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一隻壁虎在花園的某個地方發出咯咯的笑聲。邦德想起自己一天之前離開的倫敦。「我喜歡這地方,科勒爾。」他說。
科勒爾聽了很開心。「他是我的好朋友,這個章魚佬。金斯敦發生的事大部分他都知道,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他。他是開曼群島人。我和他以前共用一條船。有一天他跑到蟹角島上去找海鵝蛋。他游到一塊礁石上去找更多的海鵝蛋,結果遇上了一隻大章魚。這附近的章魚都比較小,蟹角島上的就要大一些,因為那兒靠近古巴海溝,那是這一帶最深的海。章魚佬跟那條章魚搏鬥了半天,憋壞了一個肺才脫了身。他嚇壞了,把他那半條船賣給了我,來到金斯敦。那是戰前的事了。現在他成了有錢人,而我還在打魚。」說到這裡,科勒爾哈哈笑了起來,命運真是弄人。
「蟹角島,」邦德問道,「那是個什麼地方?」
科勒爾緊張地看了邦德一眼。「那是個倒霉的地方,上尉。」他簡短地說,「一個中國人在戰爭期間把它買了下來,帶人上去挖鳥糞。不讓任何人上島,也不讓任何人出來。我們都離它遠遠的。」
「為什麼會這樣?」
「他有一大幫看守。還有槍,機槍。還有雷達。還有一架偵察機。我有朋友到那島上去,後來就再也沒見到過了。那中國人把那島看守得很嚴。說實話,上尉,」科勒爾不好意思地說,「我對蟹角島也很害怕。」
「哦。」邦德若有所思地說。
吃的送來了。他們又點了一輪酒,吃了起來。吃東西的時候,邦德簡要地向科勒爾介紹了一下斯特蘭韋斯案子的情況。科勒爾仔細地聽著,時不時問個問題。他尤其感興趣的是蟹角島上的那些鳥、兩個看守所說的話,還有那架飛機是怎麼墜毀的。吃完後他把盤子往旁邊一推,用手背抹了抹嘴,掏出一支煙點上。他身體往前一傾,輕聲地說:「上尉,不管那是鳥還是蝴蝶還是蜜蜂,只要它們是在蟹角島上,而斯特蘭韋斯想一探究竟,你就可以押上最後一個子兒打賭他被幹掉了。他和他的那位姑娘。那中國人肯定把他們幹掉了。」
邦德仔細打量著科勒爾那雙急切的灰色眼睛。「你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科勒爾攤開雙手,對他來說答案很簡單。「那中國人喜歡隱居,他不喜歡被人打擾。我知道他為了不讓人上蟹角島把我的朋友都殺了。他是個很有勢力的人,他會把任何一個打擾他的人都殺掉。」
「為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上尉,」科勒爾輕描淡寫地說,「這世界上不同的人想要的東西不同。想要的東西不同做事的方式也就不同。」
邦德的眼角瞥見了一道閃光,他猛地轉過身來。在機場遇到的那位華裔姑娘站在附近的陰影里。此刻她穿著一件綢緞緊身裝,一條褲腿裁剪得很短,幾乎到了她屁股的位置。她一隻手拿著裝著閃光燈的萊卡照相機,另一隻手伸進了身邊的皮盒子裡。那隻手從盒子裡掏出一隻閃光燈泡。她把燈泡的底座在嘴裡舔了一下,讓接觸更好一些,然後開始把燈裝進反射器里。
「抓住那女孩。」邦德急促地說。
科勒爾兩大步就跨到了那女孩身邊。他伸出手去。「晚上好,小姐。」他柔聲說。
那女孩笑了。她鬆開手,讓照相機懸在脖子上那根細細的帶子上,握住了科勒爾的手。科勒爾把她像芭蕾舞演員表演一樣旋轉了一圈,把她的手別到了身後,而讓她的身體倒在他的臂彎里。
她抬頭憤怒地看著他。「不要!你弄痛我了!」
科勒爾笑著看著她那雙閃亮的黑眼睛和那張杏仁形的雪白臉龐。「上尉想請你陪我們喝杯酒。」他安撫地說。他拽著那姑娘走回他們的桌子。他用腳鉤出一把椅子,讓她在他身邊坐下,仍舊把她的手腕扣在她的背後。他們都筆直地坐著,像兩個吵架的戀人。
邦德打量著那張嬌小的、生氣的臉。「晚上好。你在這兒幹什麼?為什麼還要拍我?」
「我在報道夜總會。」姑娘那丘比特之弓一般的雙唇微微張開著,試圖說服他們,「你的第一張照片沒有發表。讓你的人把我鬆開。」
「你真是為《搜集日報》工作嗎?你叫什麼?」
「不告訴你。」
邦德沖科勒爾挑了挑眉毛。
科勒爾的眼睛眯縫起來。他在姑娘背後的手慢慢轉動了一下。姑娘像條鰻魚似的掙扎著,牙齒咬著下嘴唇。科勒爾繼續擰她的手。她突然尖聲叫起來,喘著粗氣。「我告訴你!」科勒爾放鬆了手,姑娘暴怒地看著邦德,「安娜貝爾·陳。」
邦德對科勒爾說:「叫章魚佬來。」
科勒爾用空閒的手拿起一把叉子,敲了一下杯子。那黑大個趕忙走了過來。
邦德抬頭看著他,問道:「以前見過這姑娘嗎?」
「見過,老闆。她有時候會到這兒來。她打擾你們了?要我趕她走嗎?」
「不。我們喜歡她。」邦德和氣地說,「不過她想拍一張我的工作室人物照,我不知道她行不行。你能不能給《搜集日報》打個電話,問問他們有沒有一個叫安娜貝爾·陳的攝影師?如果她真是他們的人,那就沒任何問題。」
「沒問題,老闆。」那傢伙匆匆忙忙地走了。
邦德沖那姑娘笑了笑。「你為什麼不叫那人救你?」
姑娘憤怒地瞪了他一眼。
「很抱歉給你壓力了,」邦德說,「不過我倫敦的出口經理告訴我說金斯敦有很多身份不明的人。我肯定你不是,但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急於拍我的照片。告訴我為什麼。」
「我告訴你了,」姑娘慍怒地說,「那是我的工作。」
邦德試著問了其他幾個問題。姑娘不予回答。
章魚佬回來了。「沒錯,老闆。安娜貝爾·陳。他們的一個自由攝影師。他們說她攝影技術很不錯。你跟她在一起沒問題的。」他顯得泰然自若。
「謝謝。」邦德說,那黑人走了。邦德回頭看著那姑娘。「自由攝影師,」他輕聲道,「那還是解釋不了到底誰想要我的照片。」他的臉色冷峻起來,「快說吧!」
「不。」那姑娘慍怒地說。
「那好吧,科勒爾,動手吧。」邦德身體往後一仰。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如果他能從姑娘這兒得到答案他就能省去幾個星期的奔波。
科勒爾的右肩開始往下沉。姑娘身體朝他扭動著,試圖減輕他的力量,但他用他空閒的手把她推開,姑娘的臉被擰向科勒爾的臉。她突然猛地對著他的眼睛吐了口痰。科勒爾咧嘴一笑,加大了力度。姑娘的腿在桌下狂亂地蹬著。她咬牙切齒地用中文咒罵著,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說吧,」邦德柔聲說,「說出來就沒事了,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一起喝一杯。」他有些擔心了。那姑娘的胳膊肯定都快要被擰斷了。
「去你的!」姑娘突然揚起左手,朝科勒爾臉上揮去。邦德沒來得及攔住她。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響起了刺耳的爆炸聲。邦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胳膊拽了回來。血從科勒爾臉上淌了下來。玻璃和金屬丁零噹啷地落到桌子上。她把閃光燈泡砸在科勒爾的臉上了。如果她能夠砸到他的眼睛,那眼睛肯定瞎了。
科勒爾抬起空閒的那隻手,摸了摸臉頰。他把手舉到眼前,看著手上的血。「哈!」他的聲音里只有敬佩和貓一般的快感。他息事寧人地對邦德說:「我們從這姑娘這兒問不出什麼來,上尉。她夠強硬的。你想讓我把她胳膊擰斷嗎?」
「天哪,不。」邦德放開了自己抓著的那隻胳膊,「讓她走吧。」傷害了這姑娘還什麼都沒問出來,他暗自生氣。不過他還是看出了點什麼,那姑娘背後的人物控制他手下的人非常嚴厲。
科勒爾把姑娘的右胳膊從她背後轉過來,但仍舊掐著她的手腕。他把姑娘的手掌打開,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是冷酷。「你給我做了個記號,小姐。現在我也得給你做點記號。」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維納斯掌丘」——拇指下手掌中那塊菱形的嫩肉。他開始使勁掐。姑娘尖叫了一聲,用拳頭用力捶打科勒爾的手,然後是他的臉。科勒爾咧嘴一笑,掐得更狠了。他突然鬆開了手,那姑娘跳了起來,從桌邊逃開,把瘀青的手放進嘴裡。她把手放下,憤怒地嘶嘶喘息著。「他饒不了你們的,你們這幫渾蛋!」然後,脖子上掛著照相機,從樹叢中跑了。
科勒爾笑了幾聲。他抓起一張紙巾抹了抹臉,把紙巾扔到地上,又抓起一張。他對邦德說:「我的臉好了很久之後她手上的愛丘還會痛很久。那是個好女人,手掌上那個地方很鼓。手掌那地方像她一樣鼓的姑娘在床上肯定錯不了。你知道嗎,上尉?」
「不知道,」邦德說,「從來沒聽說過。」
「沒錯的。手上那塊地方最能說明問題了。你不用擔心那姑娘,」注意到邦德臉上那疑慮的表情,他加了一句,「她沒受什麼傷害,只不過手掌上的愛丘被狠掐了一下。不過,夥計,那可是一塊厚厚的愛丘呵!我會再找那姑娘的,看看我的理論是不是對的。」
樂隊很合時宜地彈奏起《別碰我,美女》。邦德說:「科勒爾,你該找個女人安定下來了。別再找那姑娘,不然你會被人在腰上插上一刀。好了,算完賬咱們走吧。現在已經是倫敦時間凌晨3點了。我得睡上一覺。你今天就得讓我開始訓練了,我覺得我需要訓練。你臉上得抹點膏藥。她把她的名字和地址都寫那上面了。」
想起剛才發生的事,科勒爾留戀地咕噥了一聲。他平靜而開心地說:「那可真是個野蠻的寶貝。」他拿起一把叉子,敲了一下自己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