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三章 度假任務

弗萊明 《諾博士》
天快黑了,屋外天色變得越發濃重了。M伸手擰開了罩著綠色燈罩的檯燈,屋子中央變成了一個溫暖的黃色光圈,桌上的皮墊在燈下泛著血紅色的光。 M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拉過來,邦德這才注意到這份文件。他倒著看文字沒有任何困難。斯特蘭韋斯在查什麼?特魯布拉德是誰? M摁下桌上的一個按鈕。「我得把辦公室主任叫過來說說這事。我知道案情的大概,但他知道細節。恐怕是個無聊的小故事。」 辦公室主任進來了。他是一位工程兵上校,年紀跟邦德差不多,但因為工作職責無休無止的折磨,鬢角的頭髮已經過早地發白了。只是因為身體強壯而且富有幽默感,他才不至於精神崩潰。他是邦德在總部最好的朋友,他們相互笑了笑。 「搬把椅子過來,辦公室主任。我把斯特蘭韋斯的案子交給007了,必須先把這堆亂麻理清楚才能重新再派人去。在此期間007可以擔任執行站長。我想讓他一星期後就出發。你能跟殖民辦公室和總督聯繫好嗎?現在我們先來回顧一下案情。」他轉向邦德,「我想你是認識斯特蘭韋斯的,007。大約五年前你和他一起處理過那件國庫的案子。你覺得他怎麼樣?」 「是個好人,長官。但他工作有點太緊張了。我以為他已經換崗位了呢,在熱帶待五年可是夠長的。」 M沒有理會邦德的評論。「他的副手特魯布拉德,瑪麗·特魯布拉德,以前見過嗎?」 「沒有,長官。」 「她的履歷不錯。原來是一位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大副,之後來了我們這裡。從秘密檔案上看沒有任何對她不利的東西,從照片看長得還挺漂亮。這很可能就是原因了。你覺得斯特蘭韋斯是不是有點好色?」 「可能吧,」邦德小心翼翼地說,他不想說任何對斯特蘭韋斯不利的話,但他記得斯特蘭韋斯長相非常英俊,「不過,他們到底出什麼事了,長官?」 「這正是我們想要查清楚的。」M說,「他們不見了,消失在了空氣中,大約三周前的同一個晚上他倆都失蹤了。斯特蘭韋斯的別墅被燒成了灰燼——包括電台、密碼本和文件。除了幾張燒焦的碎片什麼也沒剩下。那姑娘的東西倒是都沒動,肯定是只帶走了她當時身上的東西,甚至她的護照都還在她的房間裡。不過,斯特蘭韋斯要偽造兩本護照也是很容易的,他有很多空白護照,他是那島上的護照控制官。他們可能上了任何一趟航班——前往佛羅里達、南美或者他管轄區域的其他某一個小島。警察還在查對旅客名單,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發現。不過他們要躲起來一兩天然後逃之夭夭,那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比如把那姑娘的頭髮染一染之類。那種地方的機場安檢起不了什麼作用。是這樣吧,辦公室主任?」 「是的,長官。」辦公室主任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猶豫,「不過我還是沒法理解最後那次無線電聯絡。」他轉向邦德,「你看,他們在牙買加時間6點半開始進行他們例行的無線電聯絡。有人——無線電安全部門認為是那個女孩——應答了我們WWW的呼叫,然後就斷線了。我們試圖再次聯絡,但很明顯情況有異常,所以我們中斷了聯絡。『藍色』呼叫沒有應答,『紅色』呼叫也沒有。情況就是這樣了。第二天,三組派了258號從華盛頓過去。但那時候警察已經接手了,而且總督已經打定主意要把這案子壓下來。在他看來這事很明顯,斯特蘭韋斯在那兒已經有過女人方面的問題。我想也不能怪這夥計,那個站很清閒,他沒多少事來打發時間。總督因此得出了顯而易見的結論。所以,警察也自然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他們能理解的也就是男女關係和械鬥之類的東西了。258號在那兒待了一個星期,找不出任何相反的證據。他做了如實匯報之後,我們就把他送回華盛頓了。從那之後,警察一直在毫無效率地東找西翻,沒有任何進展。」辦公室主任停了一下,他抱歉地看了一眼M,「我知道您傾向於贊同總督的結論,長官,但那次蹊蹺的無線電聯絡一直讓我如鯁在喉。我就是不明白它怎麼能合理地與一對要逃亡的男女聯繫在一起。而且斯特蘭韋斯在俱樂部的朋友都說他非常正常,打橋牌打到一半就走了——他一向這樣,當時間接近他必須要發報的時限的時候。他還說二十分鐘就回來,還給在座的所有人都點了酒——也像平時一樣——6點15分離開俱樂部,嚴格按照日程安排,然後便消失了,甚至把車都留在了俱樂部門口。好了,如果他真是想和那姑娘溜走的話,他為什麼要讓他的橋牌四人組等他?為什麼不在清晨,或者更好一點,在半夜離開,等他們把無線電聯絡進行完,把今後的日子都安排好?我覺得根本解釋不通。」 M不置可否地咕噥了一聲。「戀愛中的人,容易做蠢事,」他粗聲說,「有時候像精神病一樣。不管怎麼樣,還有其他的解釋嗎?完全沒有謀殺的痕跡——也沒人能找出謀殺的理由。那的確是一個清閒的情報站。每個月做的事都一樣——偶爾會有個共產黨人想從古巴跑到島上去,或者是幾個英國騙子跑過去,以為牙買加離倫敦很遠他們就能在那兒藏身。我想自從上次007到那兒之後斯特蘭韋斯就沒辦過什麼大案子。」他朝邦德轉過身來,「從你聽說的情況看,你覺得如何,007?沒有什麼更多的可以告訴你了。」 邦德很有把握地說:「我不相信斯特蘭韋斯會就這麼撒手跑了,長官。我猜他和那姑娘的確是有私情,儘管我不認為他是一個會把職業和感情攪和在一起的人。但情報局對他來說就是他全部的生命,他不可能失信於它。他遞上請辭報告,那姑娘也遞上請辭報告,然後在你派去了接替的人之後他和她一起離開,這我倒是能想像。但我不相信他會像這樣把我們不明不白地扔在這兒。而且從你所說的那位姑娘的情況看,我想她也會是同樣的狀況。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的大副是不會輕易暈了頭的。」 「謝謝,007。」M的口吻很克制,「這些考慮我也想過。誰都不能不權衡所有的可能性就輕易下結論。也許你能給出其他的解釋。」 M往後一仰,等待著。他伸手拿過菸斗,開始往裡面裝菸絲。這案子讓他煩得要命,他不喜歡人員出問題,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亂七八糟的情況。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煩心事需要他去應付。他之所以決定派邦德去牙買加了結這個案子,也就是想給他一個重歸工作的機會,同時也讓他好好休息一下。他把菸斗放進嘴裡,伸手去拿火柴。「怎麼樣?」 邦德不會讓人打亂自己的節奏,他喜歡斯特蘭韋斯,而且辦公室主任剛才的一番話他也覺得很有道理。他說:「好吧,長官。比方說,斯特蘭韋斯處理的最後一件案子是什麼?他報告了什麼,或者三組有沒有讓他去調查什麼東西?最近幾個月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什麼事都沒有,」M很肯定地答道,他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朝辦公室主任點了一下,「是不是?」 「是的,長官,」辦公室主任說,「除了那件關於鳥的破事。」 「哦,那個,」M不屑地說,「動物園或者是某個人的破事。殖民辦公室推到我們這兒來了。六個星期前,是嗎?」 「是的,長官。但不是動物園。是一個叫作奧杜邦的協會,成員都是美國人。他們做的是保護珍稀鳥類免遭滅絕之類的事。他們找到了我們駐華盛頓的大使,外交部把這事交給了殖民辦。他們又把它推給了我們。那些護鳥協會的人好像在美國很有勢力。他們甚至把西海岸的原子彈爆炸範圍給改變了,因為它影響到了一些鳥類築巢。」 M哼了一聲:「一種該死的叫鳴鶴的東西,我在報紙上看到過。」 邦德繼續問下去:「能跟我說說這事嗎?長官,奧杜邦協會的人想要我們做什麼?」 M不耐煩地搖了搖菸斗。他拿起斯特蘭韋斯的檔案,扔到辦公室主任面前。「你告訴他吧,辦公室主任,」他厭倦地說,「都在那裡面。」 辦公室主任拿起檔案,快速地一頁頁往後翻。他找到他想要的內容,把檔案對摺過來。當他掃過那三頁列印文件的時候,房間裡一片寂靜。邦德可以看到那些文件頂端都印有殖民辦藍白色的密碼。邦德安靜地坐著,儘量不去理會M壓抑著的不耐煩正越過桌面輻射過來。 辦公室主任啪的一聲把檔案合上,他說:「嗯,這就是我們1月20號傳送給斯特蘭韋斯的情況。他回應說他收到了,但之後他沒有反饋回來任何東西。」辦公室主任坐回他的椅子,看著邦德,「情況好像是這樣,有一種鳥叫玫瑰琵嘴鷺。這兒有一張它的彩色照片。看起來像一種紅鸛,長著一張難看的扁嘴,用來在泥地里掘食。若干年前這些鳥就瀕臨滅絕了。戰爭前夕全世界只剩下了幾百隻,主要分布在佛羅里達和周圍地區。之後有人報告說,在牙買加和古巴之間的一個名叫蟹角的小島上有一群這種鳥。那是英國的領地,附屬於牙買加。以前是一個鳥糞島,但相對於開採的代價來說那兒鳥糞的質量太低。在發現這種鳥之前,那兒大約五十年沒有住人。奧杜邦協會的人到了那兒,租下島上的一角作為這些琵嘴鷺的保護區,還派了兩個管理員負責,並說服航空公司停止從島上飛過,以免打擾那些鳥。那些鳥發展很快,最後一次統計的時候島上大約有五千隻。之後戰爭爆發了,鳥糞的價格漲起來了,有個精明的傢伙想把島買下來,重新開發。他和牙買加政府談判,以一萬鎊的價格把那地方買下來,前提是出租出去的保護區不能動,那是1943年的事。那傢伙引進了很多廉價勞動力,很快就從島上掙錢了,一直到最近。之後鳥糞的價格跳水了,大家都覺得他維持收支平衡都不容易了。」 「這人是誰?」 「一個華裔,更準確地說是半華裔半德裔。他有個很古怪的名字,他稱自己諾博士——朱利葉斯·諾博士。」 「諾?『是』的反義詞?」 「沒錯。」 「有他的資料嗎?」 「沒有,除了他極少與人打交道這一點之外。他與牙買加政府談妥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也沒有通往那個島的交通工具。那島是他的,他也就把它變成了私人領地。他說他不想讓人打擾那些替他生產鳥糞的南美鸕鶿。似乎也有道理。一切都平安無事,直到聖誕節前奧杜邦協會的一個管理員坐著一隻獨木舟來到了牙買加北岸。他是一個巴貝多人,看上去很強壯,但當時病得很厲害。他被嚴重燒傷,幾天後就死了。死之前他講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說是有一條嘴裡噴著火的龍襲擊了他們的營地。那條龍殺死了他的同伴,燒毀了營地,衝進鳥類保護區,朝鳥兒們噴火,嚇得它們逃得不知所終。他自己也被嚴重燒傷了,逃到了海岸邊,偷了一隻獨木舟,劃了一整夜跑到了牙買加。那可憐的傢伙肯定是瘋了。情況也就是這樣了,向奧杜邦協會提交了一份例行的報告後就不了了之了。但他們不滿意,派了兩位高級官員乘坐比奇飛機從邁阿密飛過來進行調查。島上有一條簡易飛機跑道。那華裔有一架格魯曼水陸兩棲運輸機,用來補充給養……」 M尖酸地插話道:「這些人好像都有大把的錢往那些該死的鳥身上扔。」 邦德和辦公室主任相視一笑。M多年來一直想讓財政部給他提供一架奧斯特飛機,供加勒比情報站使用。 辦公室主任繼續道:「比奇飛機在著陸時墜毀了,那兩個奧杜邦協會的人也死了。這令那幫護鳥協會的人非常憤怒。他們讓美國在加勒比訓練的艦隊的一艘小型護衛艦去找諾博士,這些人就是這麼有勢力,看來他們在華盛頓很有一幫人替他們說話。護衛艦的艦長報告說,他受到了諾博士非常客氣的接待,但根本沒讓他靠近開採鳥糞的地方。他被帶到飛機跑道,查看了飛機殘骸。飛機已被摔得粉碎,但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很可能是著陸的速度太快了。那兩位官員和飛行員的屍體被畢恭畢敬地做了防腐處理,裝在漂亮的棺材裡,並以隆重的儀式轉交給了艦長。諾博士的謙恭有禮給艦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應艦長的要求,他被帶到了管理員們的營地那兒,看到了剩下的那片廢墟。諾博士的推測是,那兩個人因為炎熱和寂寞而瘋掉了,或者至少是其中一個瘋掉了,把營地燒了,而另外一個在裡面。在見識了那些人在其中生活了十多年的那片荒蕪的濕地後,艦長覺得這種推測是可能的。沒有其他更多可看的了,艦長於是被客氣地送回了他的護衛艦。」辦公室主任攤了攤手,「整個情況就是這樣,不過艦長報告說他只見到了很少的幾隻玫瑰琵嘴鷺。當奧杜邦協會接到他的報告後,最讓他們惱火的是那些該死的鳥損失了不少,自那以後他們就不斷地糾纏我們,讓我們對整個事件進行調查。當然,殖民辦和牙買加方面沒人對此有任何興趣,所以到最後這個『神話故事』也就扔給我們了。」辦公室主任下結論似的聳了聳肩,「這也就是這一堆文件,」他搖了搖那些檔案,「或者至少說它的主要內容為什麼會交到斯特蘭韋斯手裡的原因。」 M愁眉苦臉地看著邦德。「明白我的意思了嗎,007?那幫協會成天攪和的就是這些毫無價值的破事。人們開始保護一些東西——教堂、老房子、腐爛的畫、鳥——而且總是弄得很熱鬧。問題是,這些人對他們那些該死的鳥或者其他那些東西真的是很狂熱。他們把政客們也牽扯進來。而且不知怎麼回事,他們好像都有大把的錢。天知道這錢是從哪兒來的。然後到了某個時候就會有人不得不做點什麼,讓他們保持安靜。就像現在這個案子。它之所以被推到我這兒來,就是因為那地方是英國領地,同時它又是塊私人土地。沒人想以官方身份介入。那我應該做什麼呢?派一艘潛艇去那島上?去幹什麼?去查清楚一群紅鸛出了什麼事。」M哼了一聲,「不管怎麼樣,你問起斯特蘭韋斯最後的案子是什麼,就是這個了。」M咄咄逼人地朝前俯下身,「有什麼問題嗎?我今天還很忙。」 邦德咧嘴笑了,他忍不住。M偶爾發火的樣子總是令人忍俊不禁,沒有什麼比浪費時間、精力和情報局那點微薄的資金更能令M惱火了。邦德站起身來。「能不能把檔案給我,長官,」他安撫地說道,「我突然意識到已經有四個人或多或少因為這些鳥而死掉了。也許還有另外兩個——斯特蘭韋斯和那個叫特魯布拉德的姑娘。我也認為這聽起來有點荒唐,但我們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下手了。」 「拿去吧,拿去吧,」M不耐煩地說,「趕緊去度你的假吧。你可能沒意識到,除了那兒,全世界都亂成一鍋粥了。」 邦德伸手拿起檔案。他還想把他的貝雷塔和槍套也拿回來。「不,」M厲聲說道,「那得留下。記得在我再見到你之前把另外兩把槍練熟。」 邦德看著M的眼睛。他生平第一次開始恨這個人了。他非常清楚M為什麼會這麼粗暴而殘忍。這是對他上次執行任務差點送命的遲到的懲罰。另外就是因為他可以逃避這惡劣的天氣去享受陽光。M就是不能看到他的手下有輕鬆的時候。在某種程度上邦德感覺他把自己派去執行這件輕鬆的任務肯定是想羞辱羞辱他。這個老渾蛋。 壓抑著心中騰起的怒火,邦德說了聲「保證做到,長官」,便轉身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