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三
幼姿卡把頭擱在教堂座位上,哀求說:「拜託,漢卡,我能不能回家?」
「好,去吧,像一頭傻小牛到處亂跑!」漢卡數念珠數到一半,抬頭罵她。
「我頭暈,好累喲!」
「別這麼坐立不安,儀式馬上就完了。」
神父正為波瑞納做死後第八天的安魂小彌撒。
他的近親都坐在教堂側席上,雅歌娜和她母親單獨跪在聖壇前面。愛嘉莎在唱詩席的某一個地方哇啦哇啦禱告。
教堂涼爽又安靜,暗蒙蒙的,只有敞開的堂門射進一道光線,照亮了門口到講壇的一段空間風琴師的學徒麥克幫忙做彌撒,照例大聲搖小鈴,也照例回頭看飛進飛出的燕子。神父做完彌撒,他們都來到外面的墳場,經過鐘樓時,安布羅斯叫他們。
「神父想跟你們說話。」
神父接著走上來,腋下夾著每日祈禱書,正在擦他的光頭。他和和氣氣歡迎他們,並說:
「朋友們,我要說你們為死者做彌撒,實在太好了,這樣會幫助他的靈魂永遠安息。我告訴你們,真的有幫助。」
接著他吸吸鼻煙,猛打噴嚏,問他們是不是要在那天分財產。對方答稱平常都在葬禮後第八天分家,他又說:
「那我要跟你們說一句話。分財產的時候,記住每個措施都要大家同意,而且要公平。別讓我聽見爭吵和糾紛。老波瑞納終身追求產業的繁榮,若知道你們分產——像狼群撕一頭羊——損害到這個目標,他會在墳墓里打滾。而且,上帝不容許你們欺負任何一位孤兒!幼姿卡還是小孩子,喬治遠在外地。讓每個人得到份內的資產,連一科培都要分清楚!——而且分財產要尊重他生前的遺志。此刻他的靈魂也許正在看你們哩!……我布道時常常告訴你們,和睦最重要——和睦舉世興旺;傾軋什麼事都做不成——只會招來罪惡和違犯上蒼的行為——再者,你們千萬別忘了教會。他一向大大方方,不吝惜燭火錢、彌撒錢或其他需要,因此上帝保佑他工作順利。」
他繼續說了一會兒。他們感激地摟住他的膝蓋。幼姿卡大哭,跪在地上吻他的手。他把小女孩抱在胸前,吻她的頭頂,安慰說:
「小傢伙,流淚太傻了,上帝特別照顧孤兒。」
漢卡十分感動,低聲說:「她爹都不可能更慈愛。」他自己也很感動,匆匆抹去淚水,請鐵匠吸鼻煙,並改變話題。
「噢,你們是不是要跟大地主協議?」
「是的,今天有五個人去貴族領地。」
「讚美上蒼!我要自行做一場彌撒。」
「我想村民應該鄭重地做一場還願彌撒。什麼!我們每個人不是都得到一塊新農田——幾乎等於自得的嗎?」
「你說得對,麥克。我會為你們向大地主說好話。現在你們走吧,記住:要和睦及公平!」
鐵匠正要走,他在背後叫道:「還有,嘿,麥克!待會過來看看我的雙輪小馬車!右彈簧彎了,會擦傷車軸。」
「噢,可能是拉茲諾夫的胖神父把車子給壓垮了。」
於是他們都前往波瑞納家,雅歌娜跟她母親殿後,老人家幾乎走不動。
今天是工作日,水車池那條路很少人走,只有幾個小孩在附近玩。雖然是大清早,太陽卻很烈,幸虧有涼風,吹得果園的樹枝擺來擺去,樹上滿是成熟的紅櫻桃,穀子更像波浪般潺潺拍打著圍牆。
房屋敞開,大門也開著,被褥攤在樹籬上曬,村人都下田去了。有人正收進最後一批茅草,清香噴鼻,堆得老高的篷車由樹下穿過,留下長長的草束,像猶太人的鬍鬚,在樹上隨風搖擺。
他們一面走,一面考慮要怎麼分財產。
一支小曲隨風飄過來——可能是田間種馬鈴薯的人唱的,磨坊傳來水車輪的轉動聲,夾著附近洗衣婦的搗衣聲。
「磨坊現在不停地磨。」瑪格達說。
「是的,收穫季之前是磨坊主的豐收期。」
漢卡嘆了一口氣。「今年日子比去年難熬。人人都在訴苦,『地客』們真的餓慘了。」
鐵匠說:「柯齊爾一家人到處徘徊,見到能偷的東西就隨手偷去。」
「別這麼說嘛。可憐他們儘可能活下去。昨天柯齊爾大媽把小鴨子賣給風琴師太太,換來一點錢。」
瑪格達說:「他們馬上就把錢花光。我不說他們的壞話,但是爹下葬時我丟了一隻公鴨,我兒子在他們的牛舍後面找到鴨毛,真奇怪。」
幼姿卡說:「同一天是誰摸走了我們的被褥?」
「他們和社區長的官司什麼時候有結果?」
「沒那麼快。但是普洛什卡支持他們,他們說社區長夫婦要吃不完兜著走。」
「普洛什卡老是管別人的閒事。」
「他想當社區長,正到處討好賣乖呢。」
顏喀爾正好走過,猛拉一頭跛馬的鬃毛,它拚命甩尾巴抗拒,他們都笑了,拿他當笑柄。
「噢,虧你們笑得出來!我為這畜生費了不少勁兒!」
「填上乾草,裝上一個新尾巴,牽到市集上去,不能當馬騎,倒可以當母牛來賣!」鐵匠嚷道。大家笑得好厲害,馬兒掙脫韁繩,跳進水塘里,不管主人怎麼威嚇,怎麼哀求,它硬躺在水中打滾。
「了不起的畜生。一定是向吉普賽人買的吧?」
「在他面前放一桶伏特加酒,說不定能誘它出來!」風琴師太太坐在塘邊看一群毛茸茸像小黃貓似的鴨子,她也湊熱鬧說。此時有一隻母雞嚇得咯咯跑上塘岸。
「上好的一群鴨子——我猜是向柯齊爾夫婦買的吧?」
「是的。不過它們老跑到水塘去。」她想叫它們回來,扔了一把一把的土耳其麥到水裡給它們吃。
她看鴨子游向對岸,連忙去追。
他們到家以後,漢卡忙著弄早餐,鐵匠在屋裡和外圍的每一個角落蕩來蕩去,甚至到馬鈴薯坑去探險。最後漢卡忍不住說:
「你是不是以為馬鈴薯不見了?」
他回答說:「我從來不瞎找東西。」
她倒出咖啡,生硬地說:「每一樣東西的位置,你比我本人更清楚。來,多明尼克大媽!來,雅歌娜!一起吃吧!」
她們母女一回家就關在對面的房間。
起先誰都不願意打開話匣子。漢卡特別謹慎,殷殷請他們吃,倒了不少咖啡出來,眼睛則一直盯著鐵匠,他坐著東瞟西瞟,張望每一個方向,一再清喉嚨。雅歌娜繃著臉悶坐在那兒,眼睛水汪汪,好像剛哭過。多明尼克大媽在她身邊耳語。惟有幼姿卡照例喋喋不休,看了這個鍋子又去看那個鍋子,裡面都是水煮的馬鈴薯。
大家沉默了好久,鐵匠先說到正題。
「好啦。我們怎麼分財產?」
漢卡嚇一跳:但是她立即恢復鎮定,仔細思考才靜靜地說:
「我們怎麼分呢?我只是在這兒看守丈夫的不動產,沒有權利分什麼。等安提克回來,他會負責劃分。」
「他什麼時候回來?事情不能這樣拖法。」
「非拖不可!爹生病期間,勉強拖過來了,現在得拖到安提克回來再說。」
「他不是惟一的繼承人。」
「但他是長子,土地由他父親傳到他手上。」
「他的權利不比我們任何一個人來得大。」
「安提克如果願意,你也會分到一塊田。我不跟你吵:決定權不在我。」
「雅歌娜!說說你的權利主張。」她母親催促說。
「何必呢?他們清楚得很。」
漢卡滿面通紅,踢了盤在她跟前的拉帕一腳。她咬牙噓道:
「是的,我們吃的虧,永遠忘不了。」
「隨你怎麼說。凶話不算數,六英畝田地卻是——雅歌娜的亡夫移交給她的。」
「贈與狀若在你手裡,誰也搶不走。」瑪格達怒吼道。她剛才一直不說話,正在餵嬰兒吃奶。
「對,我們請人簽了名,作了證。」
「好吧,大家都得等,雅歌娜也跟其他的人一樣。」
「當然。不過她可以立即拿走她個人的財物:她的母牛、小牛、豬、鵝……」
鐵匠厲聲插嘴:「不!這些都是共同的財產,得由大家平分。」
「大家平分?這是你的意思?誰也不能搶走我送她的結婚禮物!」接著抬高嗓門叫道,「也許你還想分她的襯裙——和她的羽毛被……呃?」
「我只是開玩笑,你馬上對我發火!」他接著說,「不過,我們嘮嘮叨叨有什麼意思呢?你說得對,漢卡,我們得等安提克回來。我馬上要趕去會見大地主,有人在等我。」他站起來。
但是他一眼瞥見岳父的羊皮襖掛在角落中,就說要拿下來。
「這個給我剛剛好。」
「別碰它,是掛在那兒晾乾的。」漢卡說。
「好吧,那這雙皮靴給我。只有上面完好,其實連上面都補過了,」他一面哀求,一面伸手去拿。
「東西一樣都不准動。你若拿了什麼,他們會說一半的家財被拿走了。我們先列清單,而且要正式列。沒列好之前,我不許人拔任何一道樹籬的任何一根木樁。」
瑪格達說:「哈!但是爹的被褥不見了,不會列在清單里。」
「我已經跟你說過怎麼回事。他死後,我把被褥攤在樹籬上吹風,晚上有人來偷走了!……我一個人沒法樣樣照顧到。」
「奇怪小偷剛好在附近!」
「你是說我扯謊,自己偷了?」
「安靜,瑪格達,不要吵……誰偷被子,讓他用來裁壽衣好了!」
「咦,單是羽毛就有三十磅重!」
「閉嘴,我說!」鐵匠對他太太怒吼,然後請漢卡跟他到外面的庭院,他說他想看看豬。
她跟他出去,卻保持戒心。
「我要給你一些忠告。」
她注意聽,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還沒有列清單以前,你找一個晚上趕兩頭牛到我的牛舍。母豬可以托近親照顧,儘量把東西寄放在熟人家。我會告訴你寄存在誰那兒——清單上你註明穀物都賣給顏喀爾了……給他兩蒲式耳,他會證實一切。磨坊主肯收一匹小雄駒,它可以在他的牧場吃草。至於容器和用具,有的可以藏在馬鈴薯堆,有的藏在黑麥田。……我是給你友善的忠告!……他們都這麼做——只要不是傻瓜,都會這麼做……你勞累得半死:理當多分一份……你只要給我一點碎屑就行了。別怕,我會幫你辦事;是的,而且會讓你得到所有的田地!……只要聽我的,沒有人能提出比我更好的忠告。咦,連大地主都接受我的意見哩。好啦,你看如何?」
她用輕蔑的眼神一直望著他,慢聲慢調回答說:
「夠了,我不放棄一分一毫屬於我的東西,也不貪羨別人的!」
他仿佛挨了一記悶棍,站都站不穩——然後氣沖沖瞪著她噓遭:
「此外,我不跟任何人說你劫奪老頭子的財物!」
「你愛說什麼,愛跟誰說,隨你便!但是我要將你的忠言轉告安提克,他會找你談!」
他差一點咒罵出聲,但他只在地上吐口水,匆匆走開,隔著敞開的窗戶對他太太嚷遭:
「瑪格達,看好所有的東西,免得又發生竊案。」
他走過時,漢卡輕蔑地望著他!
他因漢卡瞧不起他而發狂,一怒而去,社區長太太剛走進圍院,他停下來跟她交談了一會兒,氣沖沖握著拳頭。
她帶來一張公文。
「是給你的,漢卡。警察剛由局裡帶進村。」
「大概跟安提克有關!」她用圍裙包著手去接,心裡撲騰撲騰狂跳。
「我想跟喬治有關係。我丈夫出去了——到行政區官署——警察只說內容提到喬治死了,或者……」
「耶穌瑪利亞!」幼姿卡尖叫,瑪格達嚇得跳起來。
他們恐懼萬分,無可奈何,把不祥的公文翻來翻去。
漢卡哀求說:「雅歌娜,你也許看得懂。」
大家圍著她,緊張和害怕得說不出話來,但是雅歌娜試拼好久,終於認輸了。
「我看不懂,不是用我們的文字寫的。」
社區長太太冷笑說:「也不是當她的面寫的!不過,另外有些事情她比較精通。」
多明尼克大媽咆哮說:「你走吧,別惹安安靜靜的人。」
但是社區長太太不放過打擊她的機會。
「你很會責罵鄰居。不過你還是管管你的女兒,叫她不要躺著等別人的丈夫!」
漢卡預測會有糾紛,出面調停:「安靜,安靜,好女人。」但是社區長太太更氣憤。
「噢,我現在要說出心裡的話,哪怕以後永遠不再說!她破壞了我的生活,我到死都不原諒她!」
多明尼克大媽吼道:「好,那就說個痛快吧。野狗比你吠得更大聲!」她處之泰然,但是雅歌娜的臉紅得像甜菜根。她雖然羞愧到極點,卻在固執中求安慰,仿佛為了氣社區長太太,她故意仰著腦袋,用侮慢的表情和惡意的笑容盯著仇人。
她的眼神,她的微笑,激怒了對方,對方拚命罵她淫蕩。
老太婆將她的怒火引開:「你說的是瘋話,你被怨恨迷醉了!為了我女兒的不幸,你丈夫將在上帝面前受到重罰。」
「不幸!是的,他誘姦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處女!……啥,好一個跟每個人在每棵灌木下的處女!」
「閉住你的臭嘴,否則——我雖然瞎了——雙手一定抓得到你的頭髮!」老太婆大聲威嚇她,一手牢牢握住拐杖。
「噢,你要不要試試看?碰我一下,你敢!」她目中無人地尖叫著說。
「哈!她靠欺侮鄰居自肥,現在竟敢糾纏他們,折磨他們——像芒刺抖都抖不掉?」
「你說,我什麼地方欺負你了?」
「等你丈夫下獄,你就知道了!」
社區長太太揮拳向她衝過去,但是漢卡拉她回來,厲聲對她們兩個人說:
「女士們,拜託!你們要把我家變成酒店嗎?」
這一來,口角霎時停了。兩個人都用力喘氣。淚水從多明尼克大媽眼部的繃帶下流出來,但是她先恢復理智,雙手合十坐下,深深嘆息說:
「願上帝對我這罪人發發慈悲!」
社區長太太氣沖衝出去,卻又折回來,在窗口伸頭對漢卡說:
「我告訴你,把那個蕩婦趕出家門!及時動手,免得後悔都來不及!別讓她在你家屋頂下多待一個鐘頭,否則這地獄生的害人精會把你給逼走!噢,漢卡,保衛你自己——不能留情,不能同情她。她等著誘惑你家的安提克呢……你難道看不出來她為你準備了什麼樣的地獄?」她進一步探頭進屋,向雅歌娜伸出拳頭,恨極嚷道:
「過一段時間,過一段時間,你這地獄來的魔鬼!沒看到你被趕出麗卜卡村以前,我死不瞑目,我不行最後的懺悔禮!噢,趕你去找阿兵哥,你這娼婦,你這爛污女人!你只配跟他們在一起!」
她走了,屋裡靜得像墳墓。多明尼克大媽吞聲哭得直發抖,瑪格達正在搖嬰兒,漢卡陷入磨人的思緒,盯著火光。雅歌娜臉上雖掛著剛才那副堅定和魯莽的表情,邪門的微笑,臉色卻白得像被單。最後幾句話深深刺進她的靈魂,她仿佛被一百隻刀砍殺,每一刀都流著她的鮮血,一種非人的痛苦逼得她想高聲尖叫,甚至用腦袋去撞牆壁。但是她控制自己,拉拉母親的衣袖,悶聲低語說:
「娘,走吧。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快一點!」
「對,我已灰心和崩潰了。但是你得回來看守你的財物。」
「我不住在這兒!我好討厭這個地方,實在呆不下去。我何必再進門呢?寧願斷一隻手腳也不來這兒!」
漢卡靜靜地問她:「你受了虐待嗎?」
「比鐵鏈拴著的狗還不如!地獄遊魂吃的苦頭一定不如我在這兒多!」
「奇怪你竟能忍受這麼久,沒有人囚禁你呀。你隨時可以走!」
「我要走。由於你是——由於你的身份,願瘟疫悶死你!」
「別咒罵,否則我要當面提出我的委屈!」
「為什麼你們大家——凡是住在麗卜卡村的人——你們都跟我作對呢?」
「過正直的生活,沒有人會對你說一句難聽的話!」
「安靜,雅歌娜,安靜,漢卡對你沒有惡意!」
「讓她跟別人一起狂嗥吧。是的,隨她去叫!像狗一樣,他們的狂叫在我心目中等於糞土。我哪一點對不起他們?我搶了誰的東西?殺了誰?」
「你哪一點對不起人家?你好意思問?」漢卡站在她對面,恍恍惚惚大聲說。「別逼人太甚,否則我會說出來!」
「請說!我就怕你不敢說!、我哪在乎你?」雅歌娜情緒激昂,內心仿佛有一場大火,準備採取任何行動——甚至最壞的舉動。
想起安提克不忠,漢卡霎時流下眼淚,那件事叫她痛苦極了,她結結巴巴,差一點說不出話來:
「你跟他——我丈夫幹了什麼事,呃?你不肯放過他,像情慾的化身,到處跟在他後面!」她喘不過氣來,痛哭失聲。
雅歌娜像一隻受困在洞窟里的母狼,一心想把她碰見的東西撕得粉碎,霎時跳起來。恨意濃得化不開,她氣得發狂,以刺人的話來鞭打敵人,一字一句像鞭子由唇間往外甩。
「真的?原來是我追你丈夫,真的?沒有人不知道我老是趕他走!他像野狗,在我門外哀嚎,只求看到我的一隻鞋子!是的,他強暴我,剝奪我的神智。我頭暈眼花,只好隨他胡來。現在我告訴你真相……不過你聽了會傷心!他愛我——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他躲著你,甚至討厭你,可憐的人,他一想到你的情意就作嘔,一想起你,他便噁心地吐口水!不,為了不再看見你,他不惜自戕哩……你追查真相,現在你知道了!而且我告訴你——別忘記——只要我說一句話,就算你吻他的腳,他也會一腳把你踢開,天涯海角追蹤我!衡量我的話,休想自比為我的對手——你懂嗎?」
說到最後,她雖然很大聲很激動,卻成了自己的主人,什麼都不怕,看來比平常更美。連她母親都訝然聽她說話,心裡夾著恐懼,現在眼前站的是另外一個女人,跟一朵帶閃電的烏雲同樣可怕,同樣邪惡,同樣危險。
她的話傷透了漢卡的心,幾乎把她給害死。句句不留情,她完全被打垮了。她自覺軟弱無力,痴痴呆呆!幾乎像一棵被雷霆劈倒的大樹,一點知覺都沒有,差一點不能呼吸,嘴唇發白,頹然倒在長凳上。她覺得痛苦扯裂了她的身心——不,甚至把她磨成沙粒,連臉上的淚痕也消失了,因為受不了嚴酷的考驗而化為灰塵,只是胸膛仍抽抽搐搐發抖。她仿佛恐怖兮兮地凝視外面的虛空——凝視眼前突然裂開的深淵,像狂風吹倒的麥穗般不停地顫動。
雅歌娜早就跟她母親到房子的另一邊去了,幼姿卡在水車池趕小鴨子,漢卡還坐在原地不動,像一隻失去雛兒的母鳥,叫不出來,無法自衛,又不能逃走,只不時抖一抖翅膀,哀啼幾聲。
上帝同情她,給了她一點安慰。她又恢復自持,跪在聖像前流淚發誓說:如果她聽到的狠話不應驗,她要到欽斯托荷娃城去進香。
她不再生雅歌娜的氣了,她只是怕她,偶爾聽見她的聲音,便在胸前畫十字,宛如屏蔽一個惡魔。
然後她開始工作。雖然不大用腦筋,老練的雙手卻幾乎和平日一樣靈活,不過她想不起那天她會把孩子帶到門外,並整理過房間。最後,她準備好午餐,放進種田工人用的容器里,叫幼姿卡送去給他們。
現在屋裡沒有別人,她不再激動,坐下來思索雅歌娜的每一句話。她雖然是精明又好心的女人,但身為妻子的尊嚴受到打擊,她卻無法忘記,想著想著,她不止一次憤慨到極點,心痛得輾轉呻吟,不止一次地想狠狠報仇,但是她終於得出下面的結論:
「不錯,若論容貌,我跟她不可能相比。但我是他正娶的妻室,我是他小孩的母親。」想到這些,自信心又恢復了。
「就算他失足迷戀她,最後還是會回到我身邊!」她看看窗外,安慰自己說,「反正他不可能娶她!」
下午快天黑的時候,漢卡突然想到該採取一個步驟。她倚牆考慮了一兩分鐘,然後揉揉眼睛,大步來到走廊,一把推開雅歌娜的房門,大聲卻心平氣和地說:
「滾出去,出去!馬上滾出這間屋子!」
雅歌娜由高背椅上跳起來,面對面盯著她一會兒。這時候漢卡由門檻退後一兩步,用沙啞的嗓音說:
「現在就走,否則我叫長工把你趕出去!馬上走!」她加強語氣又說了一遍。
老太婆出面調停,想解釋和辯護,但是雅歌娜只聳聳肩。
「別跟她說話!一束可憐的乾草!我們知道她要什麼。」
她由箱底拿出一張文件。
「你想取回這份贈與狀和六英畝田地——拿去,吃掉,吃個飽!」
她當面把紙頭扔掉,蔑然說:
「吃下去噎死你!」
然後她不理會母親的規勸,迅速收拾她的東西,搬到外面去。
漢卡頭暈眼花,仿佛兩眼之間挨了一記悶棍,但是她撿起文件,威嚇說:
「快一點,否則我放狗咬你!」
不過她心裡萬分詫異。什麼!把六英畝田地當一個破鍋子扔掉?怎麼可能?她認為這個女人一定發瘋了,就用詫異的目光打量她。
雅歌娜不理她,只管取下她自己的圖片,這時候幼姿卡大叫一聲衝進來。
「交出珊瑚項鍊,那是我娘傳給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雅歌娜正要解下來,半途歇手。
她回答說:「不,我不干。馬西亞斯送給我了,是我的!」
幼姿卡大叫大嚷發脾氣,漢卜只得逼她住口。後來屋裡安安靜靜,雅歌娜似乎變成啞巴和聾子。她先把自己的東西拿出去,趕去叫她哥哥來幫忙。
多明尼克大媽沒有進一步反對,但是漢卡或幼姿卡跟她說話,她根本不答腔。等女兒的東西都搬上車以後,她起身揮拳說,
「願最慘的命運落在你們家!」
漢卡聽了咒語,打個哆嗦,卻故作平靜,在她背後叫嚷:「懷特克放牛回來以後,會把你的母牛趕到你家去。晚上派個人來搬其他的東西,運回你家。」
她們默默離去,繞著水塘走,她目送她們好一會兒。她沒有時間想心事,僱工們很快就來了,於是她仔細將權狀放在柜子里鎖好。不過她整個晚上都很沮喪,聽雅固絲坦卡讚美她的作為,心裡並不愉快。
等工人又回去上工,她帶幼姿卡到亞麻田去除草,田裡有些地方開了黃澄澄的野花。她辛勤工作,想忘掉多明尼克大媽的威嚇語,但是不成功,她尤其擔心安提克回來會說什麼。
「我拿權狀給他看,他會皺眉頭——噢,傻瓜!整整六英畝!幾乎自成一個農場了。」
幼姿卡叫道:「啊,漢卡,我們忘了那封跟喬治有關的來信!」
「是的,我們忘了——幼姿卡,暫時收工,我要去找神父,請他看信。」
神父不在屋裡,她遠遠看他和耕田的工人在一塊兒,聖袍已脫掉,深怕他公開斥責她的行為。她暗想:「這時候他一定知道了。」於是她去找磨坊主,他正跟馬修試驗鋸木廠的操作情形。
「內人剛剛跟我說你把繼母趕走了。哈,哈!你外表像鵲鎢,倒有一副老鷹的爪子!」他笑著看信,只瞥一眼就大叫說:「噢,好可怕的消息——你們家的喬治淹死了。遠在復活節的時候……信上說你到行政區官署去申請,可以領出他的遺物。」
「喬治死了!這麼壯的人!而且這麼年輕!他才26歲哩——預定今年收穫季退伍回來——淹死了!噢,慈悲的耶穌啊!」她聽見噩耗,一面呻吟,一面擰絞雙手。
馬修滿懷敵意說:「好啦,繼承權看來會落在你手上。你現在只要把幼姿卡趕走,整個不動產就是你和鐵匠的了。」
「你是不是已經跟苔瑞莎斬斷舊情,追求雅歌娜的新愛了?」她打斷馬修的話。這一來他突然專心搞機械,磨坊主哈哈大笑。
「噢,好個一報還一報——好個勇敢的小婦人!」
回家的路上,她順道將消息告訴瑪格達,瑪格達流下不少眼淚,說了許多傷心的話:
「這是天主的旨意……啊,橡樹般的一條漢子……全麗卜卡村沒有幾個比得上!……噢,人的命運啊,噢,悲慘的命運!今天還在,明天就走了!……他的財物屬於親人,麥克明天會到官署去領……可憐的傢伙!他好想回家!」
「一切都操在上帝手中……他跟水一向不投緣。記得有一次他差一點在水塘淹死,被克倫巴救上來……註定了他就是要死在水裡!」
她們一起哀悼和痛哭——然後分開了,兩個人都有很多事要做,尤其是漢卡。
消息傳得很快。下田回來的人已經在談喬治和雅歌娜的事情:人人都為喬治難過,對雅歌娜則有不同的看法。女人(尤其是年紀大一點的女人)斷然站在漢卡這一邊,非常敵視雅歌娜;男人雖猶豫不決,倒是偏袒另外一方。有人甚至為此而吵架。
馬修由鋸木廠回家,半路聽見他們談話。起先他只吐口水表示輕蔑,或者低聲詛咒;後來聽見女人在普洛什卡屋外說的話,忍不住憤慨地說:
「漢卡沒有權利趕她,那邊有她自己的財產。」
紅臉胖身材的普洛什卡太太轉向他。
她叫道:「不,人人都知道漢卡並不否認她的土地權。但是她有別的顧慮,安提克隨時會回家。誰防得住家賊呢?她該靜靜坐著,假裝沒看見他們的行為?是不是?」
「胡扯!那些事情與此無關。你們亂嚼舌根,不是為正義,而是基於忌妒和怨恨!」
你用棍子去搗一個蜂窩,黃蜂都飛過來攻擊你,同樣的,女人也攻向他。
「噢,當真!她有什麼好羨慕的,你說?羨慕她當姘婦和蕩婦?羨慕你們像狗追逐她?羨慕你們每個人都想要她?羨慕她是全村罪惡和恥辱的主因?我們該羨慕她這幾點嗎?」
「那可說不定,男人不可能了解你們。你們是衰萎的金雀花,看到陽光就討厭!她若像酒店的女傭瑪格達,做了再壞的事情,你們也會原諒她,但她是全村最漂亮的人,你們都恨不得淹死她——是的,恨不得用一湯匙水淹死她!」
這段話引來一場大風暴,他樂得逃走,一路走一路大叫:
「你們這些臭女人,但願你們的舌頭爛掉!」
他走過多明尼克大媽家,由敞開的窗口往裡瞧。屋裡點了燈,但是沒看見雅歌娜,他不想進去,於是他懊喪地走回自己家,半路上遇見薇倫卡。
「啊,我剛剛到你家——斯塔荷已經挖好新地基,把樹幹準備好,你現在就可以切割成形,你什麼時候來?」
「大概提伯紀念日前夕吧。我對這個村子覺得噁心,隨時會拋掉一切——翻山越嶺到遠方!」他走過去,氣沖沖叫嚷。
薇倫卡走向波瑞納家,心裡覺得奇怪:「這個人一定受了什麼刺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晚餐弄完後,漢卡游哉游哉告訴她詳情。她對雅歌娜被逐很感興趣,聽到喬治的事,只說:
「他死了,少一個人分財產。」
「是的。我沒想到這一點。」
「加上大地主交換森林的田地,你們每個人有十七英畝!……想想看!連別人的死訊都對闊人有好處!」她悲嘆說。
漢卡說,「我哪在乎財富?」但是夜裡她上床後,從頭到尾斟酌這件事,心中暗暗歡喜。
後來,她跪地做晚禱,聽天由命地說:
「既然他死了,這是天主的旨意。」她熱烈祈求他永遠安息。
第二天晌午時分,安布羅斯來到她家。
「你上哪兒去了?」她問道。
「到柯齊爾家。有個小孩被燙死了。她叫我去,不過誰也幫不上忙,只需要一個棺材和幾塊泥土。」
「是哪一個?」
「春天她由華沙帶回兩個,死的是年紀較小的那一位。他掉進一盆滾水中,差一點被燙熟。」
「看來這些孤兒跟她過得不好。」
「的確不好——但是她沒有損失,喪葬費有人付。我是為另外一件事來找你。」
她不安地望著他。
「你要知道,多明尼克大媽跟雅歌娜上過法庭——我猜是告你驅逐她。」
「讓她去告。我不在乎。」
「她們今天早上去做告解,事後跟神父長談。她們說的話我連一半都沒聽清,不過神父聽了氣得猛揮拳頭!」
她脫口說:「神父——居然管別人的閒事!」不過,這個消息整天縈繞在她的腦海,她滿心恐懼和不祥的預感,不知道該怎麼辦。
天黑時,一輛板車停在她家門前。她屏息跑出去,嚇得半死,結果坐在車上的只是社區長罷了。
他說:「你已經知道喬治的消息了。這是災禍,沒什麼好談的——現在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今天——最遲明天——你就能見到安提克。」
「你沒騙我吧?」她問道。這消息太好了,叫人不敢相信。
「社區長跟你這麼說,你不妨相信。局裡的人通知我的。」
「他回來真好,回來得正是時候。」她冷靜地回答,表面上不露出一點喜色。社區長想了一會兒,開始以朋友的身分跟她說話。
「你跟雅歌娜的事情很糟糕!她寫狀子告你,說不定你會因暴力和私行執法而吃官司。你沒有權利趕她出門。安提克回來,你們倆都坐牢,可就慘了!現在接受我友善的忠言,趕快補救。我儘量要她們撤回狀子。不過你得彌補對方的損失。」
漢卡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說出她的想法:
「你是替受害人說話,還是替你的情婦說話?」
他用力揮鞭打馬,馬兒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