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二

萊蒙特 《農民》
第二天是棕樹主日,也就是復活節的前一個禮拜天。 漢卡起了個大早,只穿上襯衫,和一件披肩禦寒。 她環顧四周,甚至望著圍牆邊界和外面的馬路。空空曠曠的,沒什麼生機,只有乾乾的晨光覆蓋著沒有葉子的樹梢外緣。 她回到門廊上,勉力跪下來(她再過一星期左右就要分娩了),開始做晨禱,昏昏欲睡的眼睛瀏覽眼前的風光。 白晝帶著白灼灼的火光飛速降臨,黎明的紅暈化為東方的金色,像富麗的絲篷罩著聖體匣,而聖體匣還沒有露面呢。 夜裡有微霜,樹籬、屋頂、房舍都白花花的,樹木像許多羊毛狀的雲彩。 濃霧沿地面爬行,村子仍酣睡著,但是靠近路邊的幾棟房子如今漸漸露出積雪的牆壁。磨坊不停地操作,河水在下面汩汩而流,聽得見水聲卻看不見形影。 公雞鬧嚷嚷,很多鳥兒在果園啾啾叫,宛如一起做晨禱,這時候漢卡又出來檢視每一個地方,叫醒睡覺的人。 她先打開豬欄的半扇門。一頭大肉豬想站起來,但是身體太胖,堅實的後臀和腿部著地在後滾,只把口鼻轉向她,呼嚕呼嚕喘著粗氣,她檢查食槽,放進一點新鮮的食料。 「它的屁股油很厚,簡直站不起來。真的,油層至少厚四英寸!」她喜滋滋摸它的兩側。 她接著走進養雞場,扔了一點手上的豬飼料,招引家禽。它們匆匆由棲息的地點路過來,公雞喔喔大叫。 公雞欺負雞仔,她揮手趕開它們,逐一檢查雞蛋,拿起來對著陽光。 她說:「小雞再過一個鐘頭就出殼了!」她聽見裡面啄蛋殼的聲音。 這時候,拉帕不在乎身邊嘶嘶響的公鵝,跑出狗窩,懶洋洋地打呵欠。 一看到她,老狗叫了一聲,搖搖尾巴,穿過母雞群來到她面前,母雞的羽毛到處亂飄。它撲向漢卡,把腳掌貼在她胸前,舔她的手,她則拍拍它的腦袋。 「啊,這個啞畜生比許多人有感情!……喏,彼德,該起床啦!」她敲敲馬廄門大喊,終於聽見一聲牢騷和門閂往回拉的聲音,她又打開牛房舍,母牛在食槽前面躺成一列。 「什麼,懷特克!睡得這麼熟,這麼晚起?起來,小鬼!」 小伙子醒了,由茅草鋪上爬起來,開始穿短褲,嘴裡嘀嘀咕咕,他很怕漢卡。 「拿草給母牛吃,待會兒我要擠牛奶,然後馬上來削馬鈴薯皮。不過你當心,一口都別餵萊蘇拉!」她冷冷加上一句:「萊蘇拉是雅歌娜的財產,叫它的女主人自己喂!」 「噢,她會喂,餵得好極了,可憐的畜生餓得哞哞叫,吃下面墊的茅草!」 「它餓死我都不管,不是我的損失!」她充滿敵意地說。 懷特克喃喃說了幾句話。她走了以後,他又躺在草荐上,再打盹幾秒鐘。 穀倉的打穀場上鋪了茅草,上面放些選來育種的馬鈴薯。她探身看看,也看了隔壁放農具的席棚,她照每天的慣例巡視完了,確定晚上沒有丟東西也沒什麼損害,就來到小麥田,繼續做剛才中斷的晨禱。 現在太陽出來了,仿佛有一股烈焰貫穿果園。露珠由樹上滴落,微風在樹枝間沙沙響,雲雀大唱頌歌,聲音愈來愈響亮。村民開始走動,水車池的水拍打塘岸,大門吱吱嘎嘎開了,白鵝尖叫,狗兒汪汪叫,不時可聽見人聲。 村民起得比平常晚。今天是星期日,他們樂於讓疲憊的手足多歇息一會兒。 漢卡只用嘴巴祈禱,她的思緒已飄到別的地方…… 她打量寬闊的田地,遠遠以森林的密網為疆界,那兒灑滿東方的紅光,照得小樅木在泛藍的矮樹間格外出色,像琥珀似的;打量戰慄的黃光下閃爍的其他田地,正生出潮澄帶綠的新穀子;打量稀稀的銀色水脈到處流,在潮濕的麥田中呈一個個深畦,涼風陣陣吹來,四周靜悄悄,世間的萬物都有了生命。 但是她對這一切都沒什麼知覺。 她想起昔日飢餓、匱乏、委屈的日子,想起安提克變心,想起她的多重悲哀和苦難!想像不出她怎麼有力量承受,等待此時主耶穌賜給她的幸福命運。 看哪,她來了,再度踏上波瑞納家的農地! 現在誰有力量趕她走? 過去六個月來,她經歷了許多人終身未曾遭受的苦難,如今她可以忍受主耶穌要她吃的苦頭,等安提克恢復常態,田地永遠變成他們的財產。 現在她想起年輕人出徵到森林的始末。 她不得不留下來,以她的狀況,參加戰役未免太艱辛也太危險了。 聽說安提克沒跟大家在一起,她為此而擔心。她認為丈夫一定是要找他父親算賬……或者跟雅歌娜在一起! 這個念頭咬碎了她的心,但是,要說是偵查他嘛——她絕對不干! 中午之前,古爾巴斯家的男孩子跑進來說:「勝利了!貴族領地的人被打垮囉!」說完就跑開了。 她特地跟克倫巴大媽去迎接他們回家。 接著帕奇斯來了,遠遠大叫說:「老波瑞納被殺,安提克被殺,馬修和另外好多人都被殺掉了!」他雙手合十倒地,嘴裡喃喃說些叫人聽不懂的話,上下牙床咬得好緊(因為他不省人事),他們不得不用小刀撬開,餵他喝水。 幸虧小伙子還沒醒,其他的人就由森林走大路回來了。他們一五一十說出整個經過,過了一會兒,安提克來了,好端端地走在他父親的雪橇旁邊,但是渾身血跡,臉色白得像死人,而且神志不清。 她雖然很傷心,差一點痛哭,卻勉強克制住了。她父親白利特沙老頭把她拉到一旁說: 「老波瑞納眼看要死掉,安提克精神不正常,沒有人照顧波瑞納家。鐵匠會搬進去,到時候誰趕他走呢?」 她立即趕回家,帶著小孩和能帶的東西,飛快迂迴老波瑞納對面她以前的住宅。 就這樣,安布羅斯還在為老頭子裹傷,村民都在戶外,全村為勝利而得意洋洋,傷患的呻吟四起時——漢卡悄悄溜進住處,定居下來,誰也趕她不走了。 她看守及保衛那個地方,十分警覺,因為田地是安提克的,他父親奄奄一息,隨時會斷氣。她知道先下手的重要,先搶到遺產的人誰也趕不走,打官司一定能勝訴。 鐵匠氣她搶了先機,拚命威嚇她和毀謗她,但是她根本不在乎。 她得徵求他或任何人的同意嗎?她接收一切財產,像看門狗忠心守衛,此外誰有權利如此?她知道老頭子馬上要斷氣,而(羅赫提醒過她)安提克會坐牢。 到時候她要求誰保護她呢?她還是幫助自己吧,上帝也許會幫助她。 安提克被捕,她乖乖認命,她沒有別的法子。 何況家務和農事整個落在她肩上,她哪有時間悲嘆呢? 面對敵人,她不偷懶也不沮喪(雖然她孤單單一個人,手無寸鐵)。雅歌娜和鐵匠夫婦都敵視她,社區長喜歡雅歌娜,自然偏袒愛人,連神父也因多明尼克大媽的鼓動而對她不滿。 但是他們都無能為力,她不讓步半分。一天天牢牢掌握家園,不出兩個禮拜,整個農莊都握在她手裡,聽她的命令行事。 不錯,她得少吃少睡少休息,從大清早不停地忙到深夜。 她生性膽小,過去一直被安提克冷落和欺壓,不習慣幹這種工作,也不習慣擔負這麼大的責任,有時候當家的身份顯得格外艱辛,格外難熬,但是她怕被趕走,又恨雅歌娜,才有力量苦撐。 無論她的精力來自什麼地方,她總是恪守著崗位。不久,大家都對她又驚奇又敬重。 麗卜卡村最好的主婦互相說:「天哪,天哪!以前我們以為她膽小得要命,看,她比得上能幹的地主農夫!」普洛什卡大媽等人有時候甚至去向她討教,也自願提供意見和協助她。 她心懷感激接受了,但是她想起不久前受到的蔑視,根本不自動跟人交往。 何況她不喜歡閒聊,也不愛隔著籬笆跟鄰居們胡扯,議論是非。 不,她自己的煩惱夠多了,對鄰居的缺點沒什麼興趣。 思考到這一階段,雅歌娜又回到她腦子裡——她悶聲不響對抗的雅歌娜。思緒像匕首刺進她的胸膛,她嚇一跳,匆匆結束祈禱,畫了個十字,猛捶前胸。 她悶悶不樂回來,發現大家都在家裡或外屋睡覺,更加惱火。 她大罵懷特克,又將彼德趕下草荐床,也罵幼姿卡,說她「太陽升得半天高還賴在床上」! 她一面生火,—面發牢騷:「只要我的眼睛轉開一會兒,祈禱片刻,就發現他們都在角落打盹兒!」 生火之後,她把孩子們帶到屋外,切了一點麵包給他們,叫老狗拉帕陪他們玩,她則進屋去照顧老波瑞納。 房子那邊一片死寂,她氣沖沖用力把房門關上。但是雅歌娜沒有醒,老頭子的臥姿仍跟昨天晚上她離開時候一模一樣,灰色的面孔長了不少短須,由紅條紋被單下露出來,疲乏,憔悴,像木雕的聖像毫無知覺。他的眼睛睜得好大,一眨也不眨,盯著前方,腦袋裹著布條,手臂軟軟垂著,像折斷的樹枝。 她為他整理床鋪,抖抖他腿部四周的被褥(因為房間密不通風),給他一點清水。他慢慢喝,卻不做其他的動作,像砍倒的樹幹靜靜躺著,只有雙目現出一點微光,像黑夜和黎明間暫時減弱的河水亮光。 她對著公公哀嘆,然後用憎惡的眼神看了熟睡的雅歌娜一眼,用腳去踢一個水桶。 噪音並沒吵醒雅歌娜。她面向屋裡躺著,因為太熱,被單由胸口滑開,肩膀和頸子光裸裸的。櫻唇半開,露出一排晶瑩的牙齒,像純白的珍珠,亂髮美如曬乾的高級亞麻,流瀉在被單上,直垂到地板。 「噢!我恨不得用指甲去挖你漂亮的臉蛋兒,看你還漂不漂亮!」她憎惡地噓著,一陣痛楚刺入心胸。她呆呆摸頭髮,照一照窗邊的明鏡,看到自己失去血色的五官和紅紅的眼睛,不禁嚇一跳。 「她!……她沒有煩惱,吃得多,睡溫暖的好床,又不生孩子,怎麼會不美呢?」 她砰的一聲猛關上房門走出去。 關門聲把雅歌娜吵醒了。老波瑞納照舊躺著,盯視著正前方。 自從戰鬥後大伙兒送他回家,他就是這副樣子。偶爾似乎醒過來,拉著雅歌娜的手想說話,到頭來總是又失去知覺,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 羅赫由城裡帶來一位醫生,那人檢查他的病,用紙條開了藥方,索價十盧布。藥也很貴,結果跟多明尼克大媽的免費咒語一樣,沒什麼效果。 大家很快就看出他不可能康復,於是不再管他。 他們現在只替他換換頭上的濕繃帶,弄點清水或牛奶給他喝,固體食物他吃不下去。 村民和經驗豐富的安布羅斯都說:萬一老波瑞納不清醒,他很快就會死掉,當然死時不會痛苦。於是大家天天等待這個結局,但是結局一直不出現,延宕是很煩人的。 雅歌娜有權利也有義務照顧病人,守在他身邊。但是她——她連一個鐘頭都待不住,怎麼可能守著他呢?她對丈夫早就厭煩了,而且她不斷跟漢卡鬥爭,也厭倦不堪,漢卡霸占了女主人的地位,把她擱在一旁。因此她寧願整天在外面,沐浴溫暖的朝陽,在村子裡自由閒逛。她把丈夫交給幼姿卡照顧,常到處亂跑,誰也不知道她上哪兒,經常傍晚才回家。 於是幼姿卡照顧父親,但是只有別人在場時如此,她還是小丫頭,愚蠢,好遊蕩,漢卡只得獨自守護垂死的病人。不錯,鐵匠夫婦一天來看好多回,但他們是來監視她,免得她拿屋裡的東西,而且期望老波瑞納恢復知覺,遺贈財產。 他們圍在他身邊咆哮,像幾條狗爭一隻垂死的小羊,人人都急著先咬死羊的內臟,把最好的一塊肉叼走。同時,鐵匠逮到機會就順手牽羊,得硬將東西由他手上搶回來,並嚴密防範他。屋裡沒有一天不吵架和對罵。 俗語說:「上帝賜福給日出即起的人。」是的,但鐵匠天不亮就起床,甚至半夜起來,只要確定有利潤可得,不惜跑到十個村莊以外。 現在雅歌娜剛起來,穿上襯裙,門吱嘎一聲開了,他躡手躡腳跨進屋,直接走到老波瑞納睡覺的床邊,偷看他的眼神。 「還沒說半句話?」 「先前怎麼樣,現在還是差不多!」雅歌娜坦白說著,把頭髮梳起來,包在圍巾下。 她打赤腳,衣冠不整,睡意還很濃,渾身散發著奇異的風情;像熾熱的太陽光;他半閉著眼瞼,忍不住色眯眯地盯著她。 他走近她說:「你知不知道,老傢伙一定有不少錢在這兒?風琴師告訴我,去年聖誕節以前,波瑞納準備借一百盧布給德比沙的一個人,因為他討的利息太高,所以沒借出去。他一定擺在這兒,藏在屋裡的某一個地方。所以要提防漢卡!……你有空不妨靜靜巡一圈……」 「何妨呢?」她覺得鐵匠一直盯著她,就用圍裙蓋住光光的手臂。 他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茫然偷看牆上掛的畫像後方。 他偷看一眼隔壁關著的小門說:「你有沒有儲藏室的鑰匙?」 「掛在窗口附近的十字架旁邊。」 「大約一個月以前,我借他一把鑿子,我現在要用,到處找不著。我想大概在裡面,撇在雜物堆里。」 「你自己去找吧。我不替你找。」 他聽見走廊上傳來漢卡的聲音,匆匆退離儲藏室的小門,把鑰匙重新掛好。 他拿起帽子說:「那我明天來看看。羅赫有沒有來過這兒?」 「我怎麼知道?問漢卡嘛。」 他逗留一會兒,抓抓滿頭紅髮,眼睛鬼鬼祟祟東瞄西瞄,然後滿面笑容走出去。 雅歌娜扯掉圍裙,著手鋪床,不時瞟她丈夫一眼,但是儘可能不正視他瞪大的眼睛。為了丈夫以前對她的虐待,她真心討厭他,怕他又恨他。他叫她,向她伸出黏冰冰的老手,她覺得好噁心好可怕:這個人身上散發著死亡和墳墓的氣息!儘管如此,最希望他活命的也許是她哩。 她現在才知道他若死了,她的損失有多大。有了他,她自覺是女主人,大家都聽她的,別的女人不管願不願意,總得讓她坐第一把交椅。為什麼?只因為她是老波瑞納的妻子。馬西亞斯·波瑞納雖然愛發脾氣,在家裡苛待她,在別人面前總是對她彬彬有禮,使大家敬重她。 漢卡攻進屋內,占了上風,她才看清這一點,她終於感到無依無靠,受到了苛待。 田地她一點兒都不放在眼裡,土地在她心目中算得了什麼?根本沒什麼。雖然她習慣下命令,為自己的身份和財產而得意,但是她在家過得很舒服,不會為財物損失而難過。她最痛心的是,她得順從漢卡——安提克的妻室,這一點她覺得受不了,勾起她最深的怨恨和敵意。 她母親和鐵匠也一直鼓動她。不然她也許很快就投降了,瑣碎的口角叫她心煩,她恨不得拋棄一切回娘家。 但是多明尼克大媽厲聲說:「他還活著,絕對不行!你得照顧你丈夫,那兒是你的地盤!」 所以她留在夫家,只是厭煩得難以形容,沒有談話、微笑和懇求的對象! 在家裡,身邊有可怕的病人,漢卡又隨時想吵架——戰爭——戰爭,簡直叫人受不了! 有時候她帶著卷線杆到鄰居家串門子——不過那也是難熬的考驗。村子裡只有女人,無聊,沉重,淚汪汪,不然就像三月天充滿暴風雨,鬧哄哄的。到處只聽見抱怨聲,看不到一個農家小伙子! 現在她的思潮又回到安提克身上。 不錯,大難發生的前一段日子,她確實跟他疏遠了,每次和他幽會都覺得痛苦和害怕,最後竟受到他的苛責,想起來就痛心和惱火。但是那時候,只要她想跟他見面,晚上他老是在草堆後面等她……儘管怕被人發現,他又常常怪她遲來,但是她情願赴約,他一把摟住她——不問她肯不肯——他真是一條火龍!她頓時把一切忘得精光。 現在她孤單單一個人。耐心的追隨者,固執的守候者,專橫的愛人已經不在那兒了。社區長確實在樹籬間愛撫她,跟她調情,或者帶她到酒店喝酒,想取代安提克。但是她只容許他調調情,因為這樣能取悅感官,而且眼前沒有別的男人,誰會拿他跟安提克比? 何況她這樣還有另外一個動機:跟村民作對——安提克也包括在內! 啊!打鬥回來的最後三天,他極度蔑視她!他不是整天整夜坐在老頭子床邊,甚至睡在她床上,幾乎很少踏出房門,而她一直在他左右,像一條狗渴望他示愛,他卻假裝沒看見她。 他沒看過她一眼,眼睛只看他父親,看漢卡,看小孩——甚至看那條狗! 也許這一招悶熄了她對他的情焰。他套著刑具被捕時,她覺得他好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陌生人。她內心無法為他難過,她幸災樂禍望著漢卡扯頭髮,用腦袋撞牆壁,像母狗對著淹死的小狗哀聲嚎叫。 她為漢卡的苦難而高興,噁心兮兮轉頭不看安提克可怕的瘋臉。 她記不清安提克現在的樣子,印象跟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差不多,他們之間太疏遠了! 但是她更清晰想起往日的安提克——甜蜜相愛的日子——幽會和擁抱,親吻和狂歡的日子——她夜裡醒來一再思念他,熱情又悲哀攪在一起,大聲叫他,瘋狂痛哭著,渴慕著。 她的靈魂呼喚往日的他——只是,現在世界上可有那個人存在? 此時他浮在雅歌娜心中,成為甜蜜的幻影,漢卡的尖嗓門突然把幻象趕走了。 幻影一消失,她就思忖道:「那個女人真吵,活像一條狗被人活生生剝皮似的!」 太陽光斜照進屋內,染紅了陰暗的房間。小鳥輕唱,暖意漸漸增高,夜晚的白霜呈水晶粒由屋頂落下來,她聽見大鵝在水塘里尖叫和玩水。 她把房間收拾整齊,今天是星期日,她接著要準備上教堂,備妥儀式用的棕櫚枝。她有頭一天砍下的紅柳嫩枝,上面開滿銀色花苞,如今插在水瓶里,她正要仔細綑紮和裝飾,懷特克由門口大嘁: 「女主人說你的母牛餓得哞哞叫,要你去餵它。」 她提高嗓門還嘴說:「告訴她,我的母牛不干她的事!」 她暗想:「噢,隨你叫啞了嗓子,今天你休想惹我不高興!」 於是她優哉游哉挑選要穿去教堂的衣裳。但是一股淒涼的思緒突然襲上心頭,使她的世界陰霾重重,——她何必打扮呢?給誰看? 給那些女人看嗎?讓她們的眼光計算每一條緞帶的開支,讓她們的舌頭大肆毀謗她? 有了這個叫人痛心的念頭,她避開華美的衣裳,著手梳她茂密的頭髮,並悽然望著窗外陽光普照、露珠點點的村莊,望著果園間浮現的白屋和屋頂上的藍煙,望著許多女人紅裙搖曳的倩影,眺望綠樹那一端的塘岸和水中的影像,望著一列列大鵝宛如游過天堂的藍影,形成暗暗的半圓形,像蛇慢慢伸長盤卷的身軀,望著白腹的燕子在水面飛上飛下。 接著她把視線轉開,抬頭看深藍色的天空,白雲像一群綿羊在草地上移動,再上去,鳥兒在看不見的地方飛翔,飛得好高好高,只聽見它們長長的哀叫——惹得她滿心悲愁,淚眼模糊,她又垂下眼皮看四周的世界,看滾動的塘水和搖擺的樹木。只是她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只覺得灰心,眼淚滴下蒼白的面頰,一顆顆往下淌,像一串斷了線的念珠,由內心深處滾出來! 她現在怎麼啦——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覺得有一種力量抓住她,抬舉她,帶著她遠走高飛——一種克服不了的渴望,無論它帶她上哪兒,她都願意去。所以她不自覺痛哭,心裡並不怎麼難受,正如一棵樹開滿鮮花,被陽光照暖了,在春天的晨風中搖曳,滴下許多露珠兒,從土壤吸收活命的汁液,然後抬起滿樹的枝椏和花簇。 漢卡的尖嗓門又叫了:「懷特克!請問那邊的貴夫人要不要過來吃早餐。」 雅歌娜由失神狀態中醒來,擦掉眼淚,把頭髮梳好,匆匆跑進去。 大家都坐在漢卡的房間吃早餐。一大盤馬鈴薯熱騰騰的,幼姿卡剛才在上面加了很多奶油,炸過又加了洋蔥當佐料,他們吃得津津有味,湯匙猛挖個不停。 漢卡居中,坐上位;彼德坐一頭,懷特克蹲在他身邊的地板上;幼姿卡站著吃,負責添菜。孩子們在火邊享受滿滿一碟,拉帕想吃他們盤裡的東西,他們用湯匙去趕它。 雅歌娜的座位靠門邊,與彼德相對。 這頓早餐吃得很沉悶,大家一直垂著眼皮。 幼姿卡照例嘰嘰呱呱說話,但是沒人理她;彼德偶爾說一句半句,漢卡被雅歌娜沉思的目光所感動,勉強交談。但是客人一句話也不說。 「懷特克,誰害你皮膚瘀血?」漢卡問道。 「噢,我的頭不小心撞到飼料槽!」但是他臉色紅得像龍蝦,伸手去揉傷痕,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幼姿卡一眼。 「你有沒有拿些棕櫚枝進來?」 「等我吃完早餐,馬上去拿。」他吃得很快。 這時候雅歌娜放下湯匙走出去。 「她怎麼搞的?」幼姿卡一面舀酸味甜菜湯給彼德,一面低聲說。 「有人不像你那麼愛饒舌——她擠牛奶沒有?」 「我看她拿一個桶子上牛舍。」 「對了,幼姿卡,我們得弄些油餅給『阿灰』吃。」 「是啊,今天早上我看她的奶變成生子後的初乳了。」 「如果這樣,她過一兩天就會生小牛。」 「你要不要到教堂參加棕櫚枝降福式?」幼姿卡問她。 「你跟懷特克去吧。等馬匹照料好了,彼德也可以去。我得留下來照顧爹。說不定羅赫會來,帶回安提克的消息。」 「要不要我叫雅固絲坦卡明天來種馬鈴薯?」 「當然,光是我們人數太少了,而且要早一點選種。」 「糞肥呢?」 「彼德明天中午以前會全部載到田裡,吃完正餐跟懷特克一起施肥,等你有時間,馬上去幫忙。」 外面傳來鵝叫聲——懷特克闖進屋,上氣不接下氣。 「什麼!你連鵝也要惹?」 「它們要咬我嘛,我只是趕開它們!」 他拋下一大把柳枝,上面布滿柔荑,還濕淋淋沾著露水。幼姿卡立即把它分成一小捆一小捆,用紅毛線紮好,悄悄問他: 「是不是那隻鸛鳥弄傷你的額頭?」 「是的,不過別告訴人家。」他瞥了女主人一眼,她正忙著拿出柜子里的星期日華服。「我一五一十告訴你……我發覺它常在門廊上過夜;所以我趁大家睡著,偷偷溜進去……它雖然啄我,我卻牢牢抓住它,正要用短襖把它包起來帶走……幾隻狗聞到我的氣味,我只得跑開……我的褲管破了一根——但是我還要去抓那隻鳥。」 「萬一神父知道你抓了他的鸛鳥呢?」 「他的?是我的!……誰會告訴他?」 「你能放在什麼地方,不讓人看見?」 「我知道一個藏匿的地方,連憲兵都找不到。過一段時間我再帶回屋裡,讓人以為我又抓到和馴養了另一隻鸛鳥。誰會發現是同一隻——只是你別聲張,我會送你幾隻鳥——或者一隻小野兔。」 「我又不是男孩,玩什麼鳥?你這傻東西!去換衣服吧,我們一起上教堂。」 「幼姿卡,讓我拿棕櫚枝好不好?」 「胡說!你知道只有女人能帶著去接受祝福。」 「我是指穿過村莊的時候,我們進教堂以前,你可以收回去。」 他熱切懇求,她終於答應了,並轉向盛裝走進來,手拿棕櫚枝的娜絲特卡。 「有沒有馬修的消息?」漢卡立刻問她。 「只有社區長昨天那句話:他好一點了。」 「社區長什麼都不知道,編故事來討我們歡心。」 「但是他跟神父也這麼說。」 「那他為什麼沒說起安提克呢?」 「一定是因為馬修跟大伙兒關在一起,安提克關在另外的牢房。」 「社區長只是胡說八道。」 「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他天天來,卻只來看雅歌娜。他說跟她有私事要談,所以他們見面單獨討論。在庭院裡。」 她壓低了嗓門,強調每一句話,同時望著窗外。這時候雅歌娜在門廊外出現了,穿得很漂亮,一手拿棕櫚枝,一手拿祈禱書。漢卡目送她出門。 「大家動身上教堂了。」 「咦,鐘聲還沒響呢!」 但是她說話的時候,鐘聲響了,吼著叫大家上教堂。 幾分鐘後,村民都走了。 漢卡孤單單一個人,把水壺放在爐子上燒,然後帶孩子到戶外,仔細替他們梳洗一工作日她從來沒有時間好好做這件事。 接著她帶孩子們到馬鈴薯坑所鋪的茅草層,讓他們在那兒玩耍。然後走進屋裡,查看每一個鍋子和水罐,口誦玫瑰經,因為她看祈禱書很吃力。 現在是大中午了,麗卜卡村正在享受星期假日,溫暖的早春,只聽見麻雀吱吱喳喳,屋檐下築窩的燕子啾啾叫。萬物上空掛著出奇亮麗的淺藍色天幕;果樹伸出花苞累累的樹枝,塘邊的赤楊默默揮舞著黃花,鐵鏽色的白楊嫩枝漲滿黏黏香香的新芽,向陽展開,像一窩雛鳥張口討食物。 蒼蠅已經聚在暖融融的屋牆上,不時有蜜蜂在雛菊或灌木間嗡嗡飛,灌木冒出小小的綠色火舌。 外圍的田地和林地繼續吹來一陣濕風。 現在彌撒大概進行到一半,遙遠的頌讚聲和風琴聲交織在一起,偶爾有小鈴叮噹響,惟有在安詳的春風裡才聽得見。 時間慢慢過去,日正當中時,四周好靜好靜,只有一隻鸛鳥嘎嘎叫著,低低飛過原野,幾隻烏鴉想偷小鵝,飛過塘面,惹得公鵝大聲怒吼。 漢卡繼續祈禱,同時留心小傢伙,或者進去看公公,他躺著一動也不動,照樣痴痴看前面,點點滴滴趨向死亡,像陽光下的麥穗,等待收穫者的鐮刀……他誰都不認識。甚至他呼叫雅歌娜,抓著她的縴手時,目光也望著遠方。但是漢卡以為公公聽到她的聲音,掀動嘴唇,他的眼睛也表現出說話的欲望。 她進去看他,暗想道:此情此景真可憐。 「主啊!誰料得到呢?這麼能幹的農夫,這麼聰明,這麼有錢的人!如今像雷霆劈倒的大樹,靜靜躺在這兒,枝葉仍在,卻已經向死神投降了——沒死,卻也不再活著。」 「真的,雖然上帝全能,人類的命運仍然很殘酷,逃也逃不了……」 此時中午已過,得去擠牛奶,於是她嘆一口氣,念完祈禱文。嘆息歸嘆息,工作是責任,得先完成。 她提著滿滿幾桶奶汁回來,發現大家都回家了。幼姿卡告訴她布道的情形,說明教堂有哪些人物,接著屋裡就鬧哄哄的,她帶回幾個年齡相若的女孩子,她們開始吃供奉過的棕櫚枝花苞(一般相信可以預防喉嚨痛的毛病),她們笑得很開心,不止一個人覺得毛茸茸的柔荑難以下咽(害她們咳嗽得好厲害),得喝點水,或者捶捶背,才勉強吞下去,懷特克樂於幫人捶背。 雅歌娜沒有回來吃午餐,有人看她跟母親和鐵匠走出去——家人剛吃完飯,羅赫來了。大家熱烈歡迎他,覺得他們的關係比血親更密切。他對每一個人說一句好話,吻吻每個人的頭頂,但是他不肯吃東西。他累得要命,憂心忡忡環顧屋裡的情形,漢卡追隨他的目光,卻不敢發問。 他眼睛不看她,低聲說,「我見到安提克了。」 她由五斗柜上跳起來,情緒激動,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身體健康,精神很好,現場有獄卒,不過我跟他至少談了一個鐘頭。」 「他是不是——套著枷鎖?」她用窒息的嗓音說。 「胡思亂想!跟別人一樣嘛……他沒有受虐待,你別嚇唬自己。」 「但柯齊爾說他們在監獄挨打,而且用鐵鏈拴在牆邊。」 「別的案件也許如此,但是安提克說沒有人碰他。」 她高興得兩手交握,容光煥發。 「我臨走的時候,他說復活節以前你一定要殺豬,他也想嘗嘗『福佑大餐。」 「哎呀!可憐他在那裡一定餓壞了。」她傷心地說。 幼姿卡大膽插嘴說:「但是爹叫我們養肥了就賣掉。」 漢卡毅然說:「他說過。只是現在安提克吩咐要殺豬,他的意旨取代了爹的話。」 羅赫繼續說:「他還傳話叫你做必要的田事。我對他說你開頭做得好極了。」 「他聽了怎麼說?」漢卡一臉喜色說。 「他說你想怎麼做,一定做得成。」 「是的,我做得成——一定做得成!」她大聲說著,眼神充滿決心。 「但是當局會不會馬上釋放他?」她焦急地問道。 「也許復活節以後就放人,但是也可能晚一點。反正偵查完畢就會放。拖了好久,」他避開她的眼神,說出部分的事實,「因為被告太多了——等於全村。」 「他有沒有問起這個家……小孩……或者我?」 她想加上一句:「或者雅歌娜?」但是她不敢問得這麼坦白;她又不懂得迂迴套話,引他說出她想知道的事情。何況現在來不及了。羅赫來的消息已傳遍全村,晚禱鍾還沒有晌,婦女都湧進來打聽親人的音訊。 他坐在屋外的圍牆邊,一五一十就他所知說出每個人的情況。他沒說什麼泄氣話,但是聽他說話的婦人馬上就開始嗚咽,甚至大聲啼哭。 後來他到村子去,幾乎探望了每戶人家。憑他那聖徒般的外貌和白色的長鬍子,加上他的安慰語,他給每一家帶來光明、安慰和希望。但是他們的眼淚流得更凶,悲痛的感覺回到心坎,他們為過去的苦澀回憶而悲哀。 頭一天克倫巴大媽曾經對愛嘉莎說,現在麗卜卡村像一座開口的墳墓。她說的是實話。這個地方就像當年瘟疫流行期,大多數居民都進了墳墓;或者像田地受戰爭摧殘時一樣,住家荒荒涼涼,只聽見女人的哀聲,孩子們的哭聲,牢騷,悲嘆,深切的折磨叫人憶起往日的痛苦。 他們現在吃的苦頭簡直難以形容。 事情已過去三周,麗卜卡村不但沒有靜下來,傷痛和委屈的感覺反而一天天加深,不,隨著每天早晨、中午和日落而加劇;屋裡屋外迴響著憤恨不平的呼聲,復仇心像撒旦播種的地獄草,在每個人的心裡萌芽和茁壯。很多拳頭緊握著,很多凶話說出口,很多詛咒聲轟轟傳來。 所以羅赫安慰他們的話——正如一根棍子不經意間插入將熄的餘燼,說不定又掀起熊熊的火勢——反而挑起悶在心中的酸楚和受冤的回憶—一那天下午很少人參加晚禱。她們一群群擠在圍牆內,或者站在馬路上,甚至聚在酒店裡,滿心哀愁,兇巴巴地詛咒。 只有漢卡稍稍得到安慰。她丈夫的讚美使她充滿力量和期望,她渴望幹活兒,讓丈夫知道她可以應付危機——渴望得難以形容。 別的女人都走了,鐵匠太太跑去坐在老波瑞納床邊,漢卡跟幼姿卡到豬欄去。她們放出那頭豬仔——它身體好胖,跌在泥地中打滾,不肯再移動半步。 「今天別再給吃它東西,清一清它的腸子。」 「那我今天下午忘了餵它,沒什麼關係囉。」 「好,如果這樣,我們明天殺。你有沒有叫雅固絲坦卡來?」 「我叫了。她說傍晚來。」 「換件衣服跑去找安布羅斯。他最遲明天做完彌撒得來這兒,把必要的東西都帶來。」 「他能來嗎?神父說明天有兩位神父要來此地聽告解。」 「他知道我會請他喝伏特加酒喝個痛快,他一定會抽出時間來。沒有誰殺豬、切肉、醃肉比得上他……雅固絲坦卡也幫得上忙。」 「那我可以一大早進城去買鹽和其他的佐料囉?」 「小浪女,你不如說是去溜達——不,要用的東西顏喀爾家都買得到。我馬上去那兒。還有,幼姿卡!」她在小丫頭背後叫道,「彼德和懷特克呢?」 「我猜一定在草地上。我看見彼德帶了小提琴。」 「你若碰到他們,叫他們來這兒。他們得把外屋的水槽搬過來,放在屋子前面,明天早上我們燙一燙,擦一擦。」 幼姿卡很高興到戶外,直接跑去看娜絲特卡,兩個人一起去找安布羅斯。 但是,漢卡當時沒去酒店,她父親悄悄過來看她。 她弄了一點東西給他吃,高高興興把羅赫敘述安提克近況的話說給他聽。鐵匠太太瑪格達突然闖進來大聲說: 「爹不太對勁,快來!」 老波瑞納坐起身,兩腿伸在床鋪外,環顧房間。漢卡跑過去扶他,免得他跌倒。他細細打量她,然後盯著意外奔進屋的鐵匠。 「漢卡!」 他大聲說話,清清楚楚,語氣害她嚇一跳。 「我在這兒。」她全身發抖說。 「屋外的情形怎麼樣?」 聲音很怪——陌生又嘶啞。 她結結巴巴地說。「春天到了,天氣很暖和,」 「他們還沒起床嗎?他們該下田了!」 大家茫然不解,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瑪格達放聲大哭。 「保衛你們的財產,鄉親們!別讓步!」 他的嗓音化為狂嘯,接著突然住口,向漢卡懷裡拚命搖晃,鐵匠夫婦想代替她。她雖然手臂和背脊發疼,卻緊緊扶著他。三個人凝視他的面孔,等待下一句話。 「大麥要先播種。去救他們,鄉親!在我四周集合!」他突然用可怕的聲音尖叫,身子僵僵在後仰,合上眼睛,喉嚨汨汨響。 「噢,主啊!他快死了——快要死了!」漢卡大叫,並全力搖動他的身軀,對自己的舉動毫無知覺。 瑪格達在他手上塞一支聖燭,點上燭火。 「麥克!神父——快去!」 但是她丈夫還沒出門,老波瑞納又睜開眼睛,小蠟燭由他手中滑落,摔斷了。 麥克彎腰耳語道:「過去了……看,他在找東西。」但是老頭子現在恢復知覺,一把推開他,大叫說: 「漢卡,叫這些人走開!」 瑪格達含淚拜倒在父親跟前,但是他好像不認識她。 「別來這一套……沒有用的……叫他們出去。」他執意說。 「拜託你們走吧——至少到走廊去,別惹他發火。」她哀求道。 鐵匠噓道:「瑪格達,你走,我不離開半步。」他猜老波瑞納有事要告訴漢卡。 但是老頭子聽到了,在床上坐起身,惡狠狠看他一眼,又指指房門,麥克詛咒一聲,跟瑪格達走出去,瑪格達在外面痛哭。但是他立即恢復鎮定,溜到老波瑞納床前的窗戶外邊,儘可能不離太遠,儘可能偷聽裡面的談話。 鐵匠走了以後,老波瑞對漢卡說,「來我身邊坐下。」她很感動,乖乖順從他的意思。 「你會在儲藏室找到一點錢,藏好,免得人家搶去。」 「放在什麼地方?」她激動得發抖說。 「在穀物堆里。」 他說得很清楚,一字一頓。她克制滿腔的恐懼,盯著他出奇閃亮的眼睛。 「保釋安提克……寧可賣掉一半的財產……千萬不能捨棄他……」 他不再說話,身子靠回枕頭上,結結巴巴想說一兩句話,想挺起身子,但是沒有用,如今他的眼睛沒有光澤,模模糊糊的。 漢卡嚇慌了,大聲叫嚷,鐵匠夫婦衝進來服侍病人,給他喝點水。但是他沒有清醒,一動也不動僵臥著,直視的目光好像沒有看見周圍的情形。 他們陪他坐了很久,兩個女人悶聲不響含著淚。暮色降臨了,房間黑漆漆,他們來到屋外。白日將盡,只有西方的餘暉染得水車池一片紫光。 鐵匠轉向漢卡問道:「他跟你說些什麼?」 「你們倆都聽見啦。」 「但是他跟你單獨說些什麼?」 「沒有別的話。」 「別惹我生氣,漢卡,否則你會後晦的!」 「我哪在乎你的威嚇?」 「老頭子拿東西給你。」鐵匠試探說。 「那你到糞堆去找找看。」 他沖向她,想出手傷人,幸虧雅固絲坦卡正好走上來,照例用尖酸的口吻說: 「喔嗬!你們好和睦,全村都在談你們兩個人!」 他詛咒一聲而去。 黑夜來了——沒有星星,夜風在樹林間沙沙哀嘆,可見天氣要變了。 漢卡的房間點了燈,很熱鬧,劈劈啪啪的火爐上正在煮晚餐,年長的婦人和雅固絲坦卡談各種話題,幼姿卡和娜絲特卡及「顛三倒四」亞斯葉克坐在屋外;彼德用小提琴演奏哭淒淒的曲子,害大家滿心哀愁。只有漢卡一個人坐不住,繼續思索老波瑞納的話,一再回頭看他歇息的房間。 她嚷道:「彼德,夠了!咦,聖周一眼看要到了,你還猛拉小提琴——真罪過。」 她罵長工,只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很想哭。他不拉了,大家都走進大房間。 那天晚上她幾度聽見家犬在圍牆內大聲叫,就鼓動它們說: 「撲向他,拉帕!撲向他,布瑞克!撲向他!」 但是,狗叫聲每次都突然中斷,它們心滿意足搖著尾巴回來。 這樣一連好多次,她起了可怕的疑心。 「彼德,當心把每一扇門窗鎖好閂好。有人在附近徘徊,而且不是陌生人,狗認識他!」 最後人人都上床睡覺——只有漢卡例外。她確定所有的門戶都鎖好了,還站著聆聽好久好久。 「在穀物堆——一定放在某一個桶子裡……啊,萬一有人先下手怎麼辦?」 這個念頭害得她心跳得好厲害,眉毛冷汗直流。那天她幾乎一夜沒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