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二
近午時分,天氣稍稍放晴,光線卻像一根燈心草蠟燭,在陰影間搖曳,僅有的光明很快就消逝了,天地又灰濛濛的,仿佛雪花正要集合,再下一次。
安提克的破屋格外陰暗、寒冷和淒涼。孩子們在床上玩耍,喋喋不休地低聲說話。漢卡心裡很煩,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在屋裡坐立不安,或者站在門外,用燃燒的目光盯著雪地。但是路上或田野看不見半個行人,只見幾輛雪橇由酒店開走,霎時就看不見影子也聽不見聲音,沒入無垠的白色深淵裡。
她嘆了一口氣想:就算有個乞丐走過,她也有聊天的對象!
她開始召集到處亂跑又想在櫻桃樹下棲息的雞鴨,要它們回到平日的雞舍,但是一進門就和姐姐薇倫卡吵起來。什麼意思啊?那個女人在走廊放一桶泔水給豬吃,髒畜生濺得到處都是,漢卡的房門口就有一大攤。
她沒進去,隔著緊閉的門扉叫道:「你自以為是好主婦,好好看著你的豬,或者叫你的小孩看好。我不願意為了你弄得渾身泥濘!」
「噢,她的母牛賣掉了,所以就在這兒大聲嚷嚷,是不是?貴夫人,她現在受不了泥濘了,但是她住的地方根本就是豬欄!」
「你別管我的住處或我的母牛。」
「那你也別管我的豬,聽到沒有?」
漢卡砰的一聲關上自己的房門,她怎能還嘴呢?說一句,對方一定頂二十句。她把門閂好,拿出錢來,不厭其煩地算賬,一次又一次算錯。她心裡還很亂,一方面對薇倫卡不滿,一方面又為安提克擔心。而且她常常幻想她聽見克拉蘇拉的叫聲,有時候便想起童年家居的往事。
她環顧屋內,喃喃地說:「不過她說得很對,我們住的地方實在像豬欄。」而夫家那邊呢!……他們鋪了地板,牆壁刷了白粉,暖洋洋,乾乾淨淨,什麼都不缺……那邊的工作算多嗎?……飯後幼姿卡洗洗涮涮,雅歌娜紡紗,或者由明亮無霜的窗口眺望外面的風光……她還缺什麼?……波瑞納亡妻的珊瑚現在屬於她了,還有一大堆裙子、手帕和亞麻衣物。她用不著煩惱,用不著賺取什麼,可以吃油水吃個飽!而且,斯塔荷曾說,雅固絲坦卡替她做各種活兒,她躺到大天亮,早餐喝茶,因為「馬鈴薯不合她的口味!」……老頭子什麼事都不干,整天調情,撫弄她,把她當小孩子……
想到這些,她怒火中燒,由矮柜上一躍而起,猛揮拳頭。
「噢,嬌縱鬼、妖精、淫婦、妓女!」她大聲尖叫,白利特沙老頭在爐邊打瞌睡,嚇得跳起來。
她霎時冷靜多了。「爹,請你用茅草蓋好馬鈴薯,然後用雪堆成土丘,會下濃霜哩。」她說著,回去算賬。
但是老頭子的工作沒什麼進展。積雪太厚,他的力氣太小了——而且他心神不寧。他牽了牛繩,那兩茲洛蒂是人家給他的,他該不該拿呢?他記得錢幣放在桌上,亮晶晶,幾乎是嶄新的。
他暗想,「也許他們會交給我。那些錢不屬於我又屬於誰呢?克拉蘇拉扯得好用力,我牽繩子牽得手臂發僵,我還牢牢抓著……而且我向牛販猛誇獎它!噢,我叫他們聽了我的話;大孫子彼德——一碰上地方節慶,我就要給他買個口琴……小的也該有一樣禮物……還有薇倫卡的小孩,雖然他們都是頑皮擾人的乳臭小子。……我自己該買點鼻煙——濃一點——能刺激精神的!斯塔荷的鼻煙沒什麼用,甚至不能讓我打噴嚏。」
這些思緒影響了他的工作,漢卡隔一個鐘頭過來看,茅草才剛剛罩著雪花。
「咦,你的食量抵得上大男人,工作量卻不如小孩子!」她說。
「啊,漢卡,我拚命干,不過我剛剛停下來喘口氣,我馬上弄好——馬上弄好。」他覺得很窘,結結巴巴說。
「薄暮從森林下來,霜愈下愈大,這個坑好像豬仔睡過似的。你進屋裡去看小孩吧。」
她親自動手,使勁兒工作,那個坑馬上蓋好了,用雪堆得很漂亮。
等她弄完,天已經黑了,住處比剛才更冷。濕濕的泥地被霜凍硬,木屐踩起來咔噠咔噠響,嚴霜又在玻璃板上結成圖案。孩子們也抽抽噎噎哭著,但是她沒去哄他們,因為要趕時間。她得割草給小牡牛吃,給門外聳鼻尖叫的豬仔餵食,拿水給鵝群喝。此外她得再核對賬目——看看她得付出多少錢,還給哪些人。最後一切都完成了,她打算出去。
「爹,你生個火,照顧孩子們——萬一安提克回來,爐邊鐵架上的長柄鍋有捲心菜。」
「好,好,漢卡,我會照料一切——捲心菜在鐵架上,是的,我會照料,我會照料。」
「啊——牽牛的錢,我拿了。你一定不要吧?你有東西吃;有衣服穿……你還需要什麼?」
「是的,漢卡,是的,我樣樣不缺——樣樣不缺。」他低聲回答,連忙將面孔轉向孩子們,怕女兒看見他掉淚。
她走出去,寒意逼得她受不了。泛藍的黑夜籠罩著四面八方,乾爽又透明。天空晴得像水晶體,地平線沒有雲,高處已經出現幾顆星星,一明一滅。
漢卡一路沉思。她想找一樣安提克能幹的工作,不放他走——但是她想起他最後說的話,驚得全身發軟。她一輩子不可能離開村莊,到別的地方去住。不,她不可能跟陌生人住在一起。
她凝視著路面、散列在路旁的房屋、雪地上幾乎看不見的果園,以及薄暮中泛灰的大田野。寂靜的寒夜飛速降臨:星星一個接一個出現,活像天上有人一把一把播種,亮晶晶的雪白大地上,民家的燈光開始亮了,火煙的氣味由空中飄來,村民慢慢走,人聲似乎低低掠過地面。
「這一切都在我心裡生了根,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願意像風到處漂流。噢,不!」她用力自語,現在把腳步放慢些,因為她不時踩到崩塌的雪塊,陷入及膝的軟泥里。
「這是天主給我的世界——屬於我!我要活在這兒,死在這兒,我們只要能捱到春天就好了!……就算安提克不肯去幹活兒。算啦,我不會被逼得去乞討。我要找紡紗、織布或者任何我做得來的工作,不讓噩運打垮我。我知道薇倫卡織布賺工資,還有錢可存呢。」
她懷著這些念頭踏入酒店,顏喀爾照例對著書本打瞌睡。直到她把錢放在他面前,他才注意到她,然後和和氣氣地對她微笑,幫她計算總數,甚至請她喝點伏特加酒。但是他沒提安提克欠他的酒錢,也沒提到他,直到她要走了,他才問她丈夫幹什麼。
她說他正在找工作。
「他可以在村子裡幫忙。他們要在這邊建一座鋸木廠,我需要有經驗的人幫我載木頭。」
「我丈夫絕不會替酒店幫傭。」
「他是這麼偉大的人?那就讓他睡覺吧,但是你有幾隻鵝,拜託養肥一點兒,聖誕節我想買。」
「我一隻都不能賣,我的鵝只夠育種。」
「那就買幾隻小鵝,養到春天,一養肥了我就要。你願意的話,可以在這裡賒東西,用鵝來抵債。交互結賬……」
「不,我不!。」
「噢,等賣牛的錢用光了,你會賣……而且賣得很便宜!」
「下流胚!你不會活著看到那一天!」她走出門時,心裡暗想著。
現在空氣凍得很,叫人鼻孔刺痛。天上繁星點點,一陣凜冽刺人的疾風由樹林吹來。但是她一直走在路中央,興致勃勃看著所有的房舍。教堂隔壁的瓦尼克家蠟燭全點上了,普洛什卡家的圍牆內傳出嗡嗡的人聲和豬仔的尖叫,神父家的窗口很亮,幾匹馬在遊廊前面用前腳猛趴地,神父家對面的克倫巴家也燈火通明,憑雪地的咔咔聲,可以知道有人正要去牛舍。冉過去,村子從教堂前方在外岔,活像伸出兩隻手臂,環抱著水塘,除了白茫茫的背景中有幾處燈火,那兒什麼都看不清,不時傳來幾聲狗吠。
她瀏覽公公的住宅,嘆了一口氣,在教堂前面轉個彎,穿過克倫巴果園和神父花園之間的兩道長籬,兩道籬笆正好圍成一條路,通往風琴師家。這條路很少有人走,兩邊都長滿矮樹,她摩挲著樹幹,不時有雪水落在她身上。
風琴師家坐落在神父的院子裡,沒有另外的車道。
不久漢卡聽見怒喝和啜泣的聲音,看見門外有一隻黑箱子和各種物品散列在雪地上——包括羽毛被、衣飾等等……風琴師家的女傭瑪格達站在牆邊,大哭大叫。
「他們辭退我,他們趕我走,把我當一隻狗!趕到外面去流浪。我現在要上哪兒——我失去了一切——噢,要上哪兒?」
敞開的門廊有一個人大叫說:「你這隻豬,你這隻豬!別對我嚷嚷!否則我拿一根棍子,叫你馬上閉嘴。現在就滾蛋,去找你的法蘭克,你這爛女人!啊,你好嗎,漢卡?……親愛的,你看到的這回事我們從秋天就料到了。我懇求這個丫頭,找她談話,守護著她,但是誰看得住一個淫婦呢?我們都睡著以後,她出去亂逛……逛得好成功,現在竟懷上私生子,弄出陣痛了!我多少次告誡她:『瑪格達,當心,考慮考慮,那個人絕不會娶你。……她竟當我的面宣稱和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看她身材改變,肚子漲得像發酵的麵團,對她說:『到別的村子躲起來,免得大家看見你的恥辱。』她聽不聽?才不呢。今天她在牛房擠奶,陣痛來了,把牛奶桶打翻;我女兒法蘭卡嚇得跑來找我,大叫說瑪格達出事了。老天!多丟臉,而且發生在我家!現在你快走,否則我叫人把你丟在路上!」她來到屋子前面,又大聲叫嚷。
瑪格達離開牆邊,不停地啜泣和呻吟,設法把東西打成一個包袱。
「現在進來吧,天氣很冷——不是你呀!你快滾,別留下半點痕跡!」貴婦邊叫邊走進屋裡。
她帶漢卡由一道長廊進屋。
那兒有一個很大的矮房間,開口爐上點著熊熊的大火,照得滿室光明。風琴師臉色紅得像煮熟的小龍蝦,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上,坐在火邊烤聖壇而包。他不時用杓子去舀一盤半液態的薄糊,倒進一個鑄鐵模型中,接著關起來猛壓,直到麵糊嘶嘶響為止。然後把模型放在爐子上,用一塊直磚架好,打開來翻動,拿出新烤的麵包,倒在旁邊的一張矮凳上。那邊坐著一個小男孩,用剪刀修剪每一塊長麵包的邊緣。
漢卡問候大家,並親吻風琴師太太的手。
「坐下來烤烤火——喏,有什麼消息?」
她一時找不到話說,覺得很慚愧,怯生生地斜睨另外一個房間,門口對面的長几上有一堆白白的聖壇麵包,用木板壓著。兩個女孩子將面包紮成包里,各用一張紙封套綁起來,以備分發。屋裡看不見的地方有一位不知名的演奏者正叮叮咚咚猛彈大鍵琴——突然刺耳地中斷,聽得漢卡直起雞皮疙瘩,風琴師則嚷道:
「喏,喏——錯了,你醉啦?從《聖嬰贊》再彈一遍。」
「你們已經烤這些聖誕節用的麵包啦?」她覺得沉默很失禮,就說道。
「是的。教區很大,又零零散散的;所有的聖壇麵包都得在聖誕節以前發放,我們得及早開始。」
「是不是純麵粉做的?」
「請你嘗嘗看。」
她由模型中拿一個熱烘烘遞的給漢卡。
「我幾乎不敢吃。」她用圍裙角去接,舉起來對著燈光,一臉敬畏的神色。
「咦,上面印的圖案好奇怪喲!」
「右邊的第一個圓圈可以看見聖母、聖約翰和天主。另外一圈是馬槽、草料架、牛群、草鋪上的嬰兒,聖約瑟夫,還有聖母,這邊是三位智者跪在地上。」風琴師太太這麼解釋說。
「是,是,我明白了——噢,設計得真美妙!」
她用圍巾包好聖壇麵包放在懷裡。一位農夫進來,和風琴師說了幾句話,他聽了大叫說:
「麥克!他們來受洗,拿鑰匙到教堂去。神父知道,他會來,但是安布歲斯得留著為眾人服務。」
大鍵琴的聲音停了,一個高大白皙的小伙子走出房間。
「我哥哥留下的孤兒。跟外子學琴,外子免費教他。我們得犧牲,為自己的血親做點事情。」
慢慢的,漢卡變得健談些,終於道出她吃苦和憂心的原委,只是說得零零碎碎,而且有幾分猶豫。這是她頭一次公開說明她所經歷的一切。
他們注意聽,以同情的口吻跟她說話,雖然留心不提波瑞納這個姓氏,卻表露了真誠的憐憫,害她哭得很厲害。風琴師太太是聰明人,知道漢卡需要什麼,主動提出一個建議。
「聽著,你也許有一點空閒的時間——你肯不肯替我紡羊毛?我想巴庫琳娜可以紡,但是你來紡更好。」
「願上帝酬賞你!我真的需要工作,卻不敢開口。」
「好啦,好啦,不用謝,大家該幫助鄰居嘛。羊毛是梳理過的,重一百磅左右。」
「好,我要紡,而且很會紡。咦,我當年在娘家,不但紡紗,還織布和染布哩。我們從來不必買衣服。」
「看看,多軟!多干!」
「真是上好的羊毛。大概是在貴族領地的綿羊身上剪來的吧?」
「啊,如果你剛好缺麵粉、燕麥片或豌豆,請你告訴我,要什麼就拿什麼,我付你工錢的時候再結賬。」
接著她帶漢卡走進一個儲藏室,裡面堆滿袋裝和桶裝的雜物,牆上掛著不少醃臘肉。屋椽上放著一團團紡好的長線,地板上堆了厚厚的麻布卷。至於一串串干蘑菇、乳酪、裝滿各色佳肴的瓶子,堆著巨型圓麵包的貨架,以及別的家用品,誰記得了那麼多?
漢卡說:「你會收到最光滑的線紗。再次謝謝你的好心。但是我自己恐怕搬不動這麼多羊毛。」
「東西會送到你家。」
「那就好了,我還得在村子裡走動走動呢。」
她再次道謝,但是現在不那麼熱誠和直爽了,因為她妒火中燒。
「她們的一切都是我們農民送的,東西拿到他們家,而且是我們生產的……他們的儲藏室堆滿我們的禮物!而且,能知道他們放出多少高利貸!啊,『有羊毛可剪的人,自有好酒菜吃』……大家生產這一切,工作可辛苦得很——算了,算了!」她一面這麼想,一面走出屋外,女傭瑪格達和她的行車已經不在那兒,時候不早,漢卡加快了腳步。
她能到什麼地方打聽安提克的工作,又向誰打聽呢?
以前在公公的田莊,她覺得人人都很和善,大家經常來看她,不是來找她幫忙,就是笑眯眯來說幾句客氣話。如今她站在冷風裡,居然不知道能去找誰!
她停在克倫巴家門前,也停在西蒙家門前,但是她不想進去,她想起安提克叫她別拜訪任何人。「大家幫不上忙,也不會幫忙的——只會同情我們,他們對一條死狗也照樣同情呀!」他說過。
「真對,噢,他說得真對!」她想起風琴師夫婦。
噢,她若是男人就好了!她會馬上動手幹活兒,整頓一切。那麼她就用不著訴苦,對鄰居袒露傷處,叫人同情了!
她心裡貪婪地渴求工作,心力好集中,連骨架都硬了,步伐既堅定又迅速。她還渴望經過公公家,哪怕只從外面看看房地,哪怕一飽眼福都好。但是她在教堂門前轉彎,走一條窄徑由凍結的湖面到磨坊。她走得很快,不左顧右盼——在冰上小心避免滑一跤,決心趕快走過去,什麼都不看,免得回憶過去徒增傷感。但是她失控了。不知怎麼,她在波瑞納家對面突然停下來,眼睛離不開窗口閃爍的燈光。
「那是我們的——我們的……我們怎麼離得開這兒?……鐵匠馬上就會奪去。不!我一步也不走。無論安提克留不留,我要像看門狗,守著不放!……他父親又不是長生不老的神仙,何況很可能發生別的變故……我不願看孩子們遭人劫掠,也不願意離開村子。」她望著積雪的果園,建築物模糊的輪廓,銀色的屋頂,暗色的牆壁,以及背景處席棚後方的茅草堆,這些念頭一一閃過她的腦海。
夜色很靜,很冷,黑漆漆的,天幕布滿了星星,使雪地罩上一層銀光。樹木被雪壓得向下垂,仿佛在萬籟俱寂中昏昏睡去,成了包白布的幻影,迷迷濛蒙,卻又硬硬的。每一道人聲都漸漸遠去,只有一種聲音——是那些入魔又沒有生命的樹木喃喃呼吸嗎?是顫抖的星星潺潺低語嗎?有一種音籟在空中抖動。漢卡站在那兒,忘了一分一秒過去的時光,忘了難以忍受的寒意,眼睛盯著農舍,貪婪地看個飽,將所有的印象牢記在心中,帶著未滿足的夢想吸收一切。
雪地上突然響起一陣劈啪聲,喚醒了她的迷夢,有人走同一條路越過水塘,過了一會兒她看到娜絲特卡。
「什麼,是你呀,漢卡?」
「何必這麼吃驚?難道我死了,你看到的是我的幽靈?」
「你胡思亂想什麼?我好久沒看劍你,覺得驚訝。你要到哪兒?」
「到磨坊。」
「我也要去那邊,我給馬修送晚餐。」
「他目前是不是在那邊學做磨坊生意?」
「磨坊生意?不,才不哩!他們在此地趕建一棟鋸木廠,連晚上都幹活兒。」
她們一起走,娜絲特卡嘁嘁喳喳說話,但是小心不提波瑞納的姓名,漢卡雖然樂意聽,卻覺得不好探問。
「磨坊主出的工錢高不高?」
「馬修一天拿五茲洛蒂十五葛羅茲。」
「這麼多?」
「難怪嘛,他是工頭,掌管一切。」
漢卡不再說話,經過打鐵鋪門前時,未裝玻璃的窗子透出一道紅光,染紅了雪地,她這才咕噥道:
「那個叛徒!永遠不缺工作!」
「他雇了一名助手,自己經常出門。他還跟猶太人聯手搞森林的生意,和他們串通騙人。」
「他們砍下開墾地的樹木沒有?」
「你是不是住在叢林,居然不知道這回事?」
「不是,但是我不愛打聽村子裡的消息。」
「好吧,我告訴你,他們正在砍已經買下來的那片林地。」
「當然,我們村民絕不許他們砍我們開墾地的樹木。」
「就算這樣,又有誰會插手呢?社區長支持貴族領地的人,村長和所有行政長官也差不多。」
「對。誰能勝過有錢人?誰能贏過他?好啦,娜絲特卡,請你到我們家看看。」
「再見——是的,我哪天帶紡錘和卷絲杆來。」
她們在磨坊主住宅門前分手,娜絲特卡到下面的磨坊,漢卡則穿過院子到廚房。她費了不少勁兒,好多狗圍著她,向她狂吠,趕她到牆邊。伊娃出來保護她,帶她進去,這時候磨坊主太太來了,對她說:
「你若有事找我丈夫,他在磨坊里。」
她半路碰見磨坊主正要回家,他帶她回到住處,她立即還清以前買麵粉和燕麥片的欠款。
「你靠賣牛的錢過日子,呃?」他把錢丟進抽屜說。
她生氣了,回答說:「你要我怎麼樣?人不能吃石頭活命呀。」
「我告訴你,你丈夫是懶骨頭。」
「這是你的說法。他有什麼工作可干?在哪兒?替誰干?告訴我呀。」
「這裡不缺打穀工人嗎?」
「當然這種工作不合他的胃口,他從米沒當過普通的長工。」
「我為這個人遺憾。他很固執,不尊敬父親,又凶得像一條狼。不過,我照樣為他遺憾。」
「我——我聽說——磨坊主先生,你這兒有工作可干,說不定你能雇用安提克……我求你……」說到這兒,她痛哭流淚,懇切哀求他。
「讓他來吧——記住,我不求他。有工作,但是很辛苦。把樹幹劈成圓木頭——以備鋸斷。」
「這件事他做得來,村里很少人比得上他。」
「所以我才說要讓他來。但是,女人,你沒有好好照顧他。根本沒有。」
她訝然站著,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那傢伙有太太,有小孩,卻在追別人的太太。」
漢卡臉色發白,這些話有如晴天霹靂。
「我說的是真話。他夜夜流蕩。不止一次被人看見。」
她大大放心,舒了一口氣。這些她全知道……他忘不了身受的委屈,逼得到外面徘徊。噢,她深深了解他,但是大家用他們喜歡的色彩去渲染一切。
「他若開始幹活兒,這件工作也許能驅散他談戀愛的心思。」
「他是農場主人的兒子……」
「噢,是的,好一個大地主,是不是?他像閹豬面對滿滿的食槽,千挑萬選。他若這麼難侍候,何必要跟他爹吵嘴?何必要追雅歌娜?想想多罪過,多丟人!」
她連忙驚呼道:「先生!你究竟在說什麼?」
「我說的是事實。全麗卜卡村的人都知道。你不妨打聽打聽。」他突然大聲說出來,因為他生性衝動,老喜歡脫口說出實情。
「好啦,他能不能來這兒?」她幾近耳語說。
「可以。他如果願意,就明天吧——你怎麼啦?為什麼流眼淚?」
「沒什麼……只是太冷了。」
她踏著緩慢、沉重的腳步走開,簡直爬都爬不動。世界變得黑漆漆,現在雪花也成了灰色,她找不到來時的道路,想擦掉睫毛上凍結的眼淚,硬是沒有辦法。她就這麼摸黑向前走,走得很快——也很傷心——噢,主啊,真傷心!
「他,愛上雅歌娜!……愛上雅歌娜!」她氣都喘不過來,一顆心像中槍的小鳥拚命顫動。
「說不定是假話,那個人也許是說謊!」恐懼中她抓住這種可能性,牢牢握著不放。
「主啊,難道我的不幸和屈辱還不夠多,這種事——這種事還要落在我頭上?」她一時悲不自勝,大聲叫苦,接著,為了克服滿腔的悲哀,她開始奔跑,活像有野狼追她似的,回到家猛喘氣,臉色死白死白。
安提克還沒有回家。
小傢伙坐在外祖父攤在爐邊的羊毛襖上,他正在做小風車給他們玩。
「漢卡,他們送羊毛來——送了三袋。」
她打開來看,其中一袋上面有一條麵包,些許鹹肉和半加侖以上的燕麥片。
她說:「上蒼保佑她仁厚的心腸!」覺得很感動,就此弄了一頓豐足的晚餐,然後馬上叫孩子們上床睡覺。
現在整棟房屋靜悄悄的。薇倫卡那邊的人已經就寢,她父親在火邊的草蓆上睡著了。但是漢卡仍在火爐前面紡紗。
她紡了很久,直忙到深夜,甚至到第一聲雞啼還沒歇手,一面纏線,一面回想磨坊主的話:「他追求雅歌娜。」
紡車輪忙碌、單調、平靜地嗡嗡響。寒夜由窗口探頭,咚咚敲著玻璃窗,猛嘆氣,並貼近屋牆。寒意由屋角爬過來,逮住她的腳,在泥地上造成一塊塊白斑,蟋蟀在爐背的某一個地方吱吱叫,只有小孩子說夢話或者在床上翻身的時候,它們才靜下來。濃霜愈來愈大,抓住萬物,用鐵爪猛捏,頭上的木板多次吱吱嘎嘎,鼓起的造牆發出槍彈般的聲音,裂出一個個小縫,某一根樑柱的纖維隆隆斷裂。寒意甚至侵入房子的地基,房屋好像痛得發抖,縮成一團,在可怕的霜害中蹲著打哆嗦。
「我怎麼從來沒想到呢?是的,她——好標緻,好結實,看起來真漂亮!向我——可憐的瘦皮猴,只剩皮包骨!我有魅力吸引他嗎?我敢試嗎?就算我交出心臟的鮮血,也不值什麼。他一點都不喜歡我。我在他心目中有什麼地位?」
無助感傳遍了她的身心,靜靜的,卻很痛苦——太痛苦了!她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她自覺是一株被嚴霜摧殺的矮樹,無法逃避浩劫,甚至不會求救或保護自己。正如嚴霜扯裂灌木,痛苦正扯裂她的心靈。她把頭攔在紡車輪上,垂著手,眺望空茫茫的景色,並思索她的命運。她沉思了好久好久,偶爾有幾滴炙人的熱淚由沉重的眼瞼掉在羊毛上,凍結成痛苦的念珠——宛如鮮血鑄成的熱淚。
第二天起來,她心情平靜多了。當然嘛,暴風雨總要過去的。磨坊土說的也許是真話,也許是假話,但現在整個重擔——孩子、家務、一一切的煩惱和悲哀一都扛在她的肩頭,她能垂頭喪氣發牢騷嗎?
除非她料理一切,誰會插手呢?她跪在哀愁聖母面前,忠心祈禱,懇求夭主讓事情恢復應有的秩序,她發誓春天要步行到欽斯托荷娃城,請人做三台彌撒,而且——一有能力就拿一大塊蠟脂到教堂,捐做小蠟燭的材料。
立下這個誓言,她的心情自在多了,一連紡了好多紗,但是,那一天雖然明亮又晴朗,在她看來卻漫長得難受,她愈來愈掛念安提克。
他終於回來了,直到晚餐時刻才回來,顯得既疲乏又柔順,客客氣氣跟她打招呼,還給孩子們買了一些卷餅。
她幾乎忘了滿心的疑念。當他出去割草當秣料,又幫她餵牲口時,她覺得柔情萬千。
然而,他既不說他到過哪裡,也不說他做過什麼事,她也不敢盤問他。
晚餐過後,斯塔荷走進來。雖然薇倫卡禁止他,他倒常常來這邊,過了一會兒,沒想到老克倫巴順道來訪。他們十分驚訝,自從他們被趕出家門以後,村里還沒有人來看他們,他顯然有事情要辦。
但是他坦白說,他來看他們,是因為別人都不來。
他們真的很感激。
他們並排坐在爐前的板凳上,一本正經說話,白利特沙老頭不時在火爐里添些燃料。
「凜冽的濃霜,對不對?」
斯塔荷說:「好厲害,不穿羊毛襖,不戴手套,簡直沒辦法打穀。」
「最糟糕的是,附近有狼群!」
大家都惶然瞪著克倫巴。
「噢,是真的。昨天晚上它們在社區長的豬欄下挖洞。一定有人嚇走了它們,一頭豬都沒擄走,但是深坑直達地基下面,我中午親自去看過。我想至少有五條以上。」
「沒有疑問,這代表一個難挨的冬天。」
「是啊,霜害才剛剛開始,看哪,又有野狼來!」
安提克興致勃勃說:「佛拉莊附近,磨坊那一頭的路面上,我看到一整群狼出沒的痕跡,斜著走,不過我以為是貴族領地的獵犬。很像,是狼。」
「你走那麼遠,到開墾地那邊?」
「沒有。但是我聽說他們只砍伐維奇多利附近已買的樹林。」
「森林管理員對我說,大地主不雇麗卜卡村民去做工,我猜是為村民維護權利而懲罰他們。」
「不雇麗卜卡村的人,那麼誰來砍樹呢??」漢卡問道。
「我的好漢卡,很多人正在找工作、討工作。佛拉莊本身會少嗎?盧德卡村會少嗎?德比卡村的貧民豈會比我們少?只要大地主提高嗓門,一天之內就會有幾百個健壯的農夫涌到他身邊。他們若只砍買去的林地,隨他們儘量砍,那只是一小部分,何況離我們村莊很遠。」
「萬一他們動手砍我們的森林怎麼辦?」斯塔荷問道。
克倫巴用簡潔而有力的口吻說:「那我們不許!我們要爭個高下,叫大地主知道誰比較強——是他還是村民全體。是的,他會知道。」
談到這兒,他們轉變話題,因為這件事太刺激,誰都不喜歡談,但是老白利特沙結結巴巴地說:
「我認識佛拉大地主那一代的人,我對他們太清楚了,他們會想辦法占先機。」
克倫巴說:「讓他們試試看。我們不是小孩子。他們不會成功的。」然後就不再多說了。
後來他們談到女傭瑪格達以及風琴師趕走她的經過。克倫巴又斷言:
「是的,這件事不太慈悲。不過,瑪格達不是他們的親戚,誰也不能逼他們在自己家為她成立免費診所呀。」
此後話題便雜亂無章,客人很晚才告辭。克倫巴臨走前,以他特有的簡短方式對他們說:他們若缺什麼,請通知他,他會以鄰居的情分幫助他們。
現在只剩安提克夫妻倆坐在屋子裡了。
漢卡猶豫了很久,怯生生地吸了好幾口氣,終於問他找到差事沒有。
「沒有。我到過不止一處貴族領地,四處亂找,還跟民眾在一起,但是沒找到什麼。」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眼睛望著地面,其實,他雖然真的逛了很多地方,卻沒嘗試找工作。
兩個人上床就寢。這時候孩子們都睡著了,為了保溫,他們躺在床尾。四處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由亮晶晶結霜的窗子射進來,在屋裡斜照出一條光帶,但是他們倆睡不著。漢卡翻來覆去,考慮要把鋸木廠。的事情告訴他,還足等明天再談。
「是的,我去找工作。不過,就算找到差事,我也不會離開村子。像沒有主人的狗到處流浪,我不喜歡。」他沉默了好久才低聲說。
她高興地說:「咦,我也這麼想——跟你一模一樣!我們這兒有很好的工作,何必大老遠去找糧食呢?磨坊主告訴我,鋸木廠有活兒給你干,你明天就可以上工。可以領到二茲洛蒂加十五葛羅茲!」
他大吼道:「什麼,你去求他?」
她嚇得解釋說:「沒有,沒有,我只是去還債,他自己說要找你去。」
安提克沒答腔,兩個人並肩躺著,不動也不說話,但他們硬是睡不著。他們腦子裡正在想心事,偶爾嘆息一聲,或者讓靈魂融入陰沉的寂靜中。外面極遠的鄉間有狗低吠聲,公雞拍翅膀,半夜喔喔啼,頭上更有颯颯的風聲。
「你睡啦?」她挨近他說。
「不——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仰臥著,雙手枕在腦後。離她真近,但是心靈和思緒卻隔得好遠好遠。他很安靜,幾乎連氣都不吐,忘了一切事情,雅歌娜的明眸又在黑暗中發光——在月夜裡泛著深藍色。
漢卡貼得更近,滾燙的面孔擱在他肩上。現在她心裡不猜忌、不懊悔,甚至一點都不辛酸,只有真愛、忠誠、充滿信賴和舍己的情操。她挨近來——貼近他的心口。
她懇切地問他:「安提克,你明天要不要去做工?」她真樂意——真渴望聽他的聲音,和他交談,心連著心。
「也許會去。是的,我一定去,一定。」但是他的腦筋漲滿別的思緒。
「拜託,安提克,去嘛。去嘛,我求你。」她柔聲哀求,伸手摟著他的脖子,尋找他的嘴唇,她熱情吻他,他連大氣都不喘。
他沒感受任何情緒,對她的擁抱不理不睬,甚至根本沒注意到她,因為他睜著大眼睛凝視記憶中的另外一雙明眸——雅歌娜的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