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九

萊蒙特 《農民》
雅歌娜剛訂婚不久,萬靈節到了。 一大早麗卜卡村的教堂鐘聲就慢慢響個不停,憂鬱而悲哀的音符飄過荒涼的田野,以今天特有的低沉悲聲叫他們聚會,日子白慘慘蒙在霧中,濃霧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那兒天連著地,地連著天,呈現模糊不可測的虛空狀態,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太陽由東方升起,仍舊紅得像熔解再冷卻的銅球,這時候成群的烏鴉和穴鳥立即由烏雲深處飛出來。 它們飛得很高,人眼認不清它們,人耳也聽不清它們狂暴和憂鬱的嘎嘎聲,在秋夜裡宛如悲哀的哭泣。 鐘聲繼續由鐘塔傳來。 陰鬱的聖歌音符重重滾過濃稠又模糊的空氣——滾遍全鄉,人類、田野和村莊宛如一個大心臟,為這淒涼的輓歌而悸動。 鳥群愈來愈多,甚至害得村民恐懼和發愣。它們現在飛得比較低,群數增加不少,像吹散的煤煙塊撒在空中,沉悶的鼓翼聲和啼叫聲更響,更鬧,更強橫——像這將來臨的暴風雨。它們在村子上空盤旋,像疾風吹起的一堆落葉,飛過犁好的田,飄到樹林,懸在白楊樹的空骨幹上空,占據了教堂四周的菩提樹,棲息在墓地的枝椏間。 村民說:「今年冬天一定很難熬。」 「要下雪了——它們在樹林飛。」 現在飛近民宅的鳥類數目更多,以前沒見過這麼多隻一起來。大家望著它們嘆氣,怕是惡兆頭,有人在眉毛上畫十字,防止噩運發生,並穿上外衣去做禮拜。鐘聲繼續嗡嗡響,鄰村的人已經來祈禱了。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種悲涼的感覺,每一顆心都悽慘又沉默:想起悲哀的往事,憶起去世埋在樺樹下的親人,以及教堂墓地中斜立的陰森十字架。 他們呢喃道:「噢,耶穌!噢,我心愛的耶穌!」然後抬起灰色的面孔,恐懼頓消,投身於未來的奧秘,他們靜靜上前獻祭品,為死者禱告。 全村仿佛迷失在莊嚴而悲哀的沉靜氣氛里,只有教堂門外的「化緣叟」哀哀唱歌,不時打破寂靜。 波瑞納家尤其靜得可怕,近幾於是地獄將臨的寂靜,禍事眼看就要爆發了。 這時候他的兒女已經知道一切。 頭一天是星期日,講壇上第一次公告他們結婚的消息。星期六波瑞納曾經帶雅歌娜進城,當著公證人的面將六英畝土地簽約傳給她。他很晚才回家,臉上有抓傷的痕跡。他喝了酒,對雅歌娜輕薄,結果領教了她的臂力和尖指甲。 回到家,他沒跟任何人說話,徑自上床——皮靴和羊毛襖都沒脫。第二天幼姿卡抱怨說他把羽毛被弄髒了。 他快快活活地說:「幼姿卡,別煩我,別煩我!這種事情就算不喝酒也偶爾會發生嘛。」 早上他到雅歌娜家,在那邊逗留一整天。家裡為他準備好午餐和晚餐,等於白弄。 今天他起得很晚,天亮後才起床,穿上最好的頭巾外套,叫懷特克用油為他擦那雙星期日的皮靴,再填進新割的茅草,由庫巴為他刮鬍子,自己圍上腰帶,拿著帽子溜出圍牆外,一整天不見人影。 幼姿卡一直哭。安提克甚至感到更尖銳更磨人的痛苦,不吃不睡,什麼都不干。他還茫茫然,不能完全體會是怎麼回事。他臉色陰沉,眼睛顯得更大,呆呆地射出火花——仿佛充滿硬化的淚水。他咬緊牙根,惟恐大叫和咒人,不停地在屋裡屋外、圍牆四周或馬路上走來走去,回來一屁股坐在門廊的板凳上,連續幾個鐘頭一動也不動,為愈來愈受不了的苦痛所折磨。 屋裡很沉悶,不斷有哭聲迴響,活像喪家的啜泣和嘆息。牛舍和豬圈門戶大開,牛和豬在果園隨便亂逛,有些甚至由窗口往裡瞧。除了老狗拉帕,沒有人干涉它們,它汪汪叫,想趕它們進畜舍,結果不成功。 庫巴坐在馬廄的推輪矮床上,正在擦一桿槍,懷特克用敬畏的表情盯著他,留心監視著院子,怕有人進來。 「噢,好大聲!主啊!我以為是大地主或森林管理員開槍呢。」 「啊,是的。我太久沒射擊,放的彈藥太多了,像大炮隆隆響。」 「你天一黑馬上去?」 「是的,到樹林邊的貴族領地。雄麞子喜歡到那一頭播過種的田地去啃發芽的葉片。天很黑,我得等很久。黎明時分來了一隻麞子。我藏得很好,它和我只相隔五步,但是我沒開槍。它大得像公牛,我知道自己扛不動。所以我饒了它,過了幾篇主禱文的時間,幾隻母兔出現了,我選了最優美的一隻,瞄準好,槍聲好大!我放了很多彈藥,反彈力很強,我的肩膀還瘀傷發紫呢。 母兔倒下了,但是它四腳亂踢,發出可怕的聲響,我怕森林管理員聽見,只得割斷它的喉嚨。」 懷特克充滿熱誠。 「你把它留在樹林裡?」 「我想放在哪兒就放在哪兒,不關你的事。你若跟任何人提一個字……你看我怎麼對付你!」 「你禁止我說,我不會說的,但是,我不能告訴幼姿卡嗎?」 「那樣全村馬上就知道了。不行——這裡有一枚五科培的錢幣,給你買東西。」 「不給我,我也會保密的。不過,噢,親愛的庫巴!哪天帶我一起去!」 幼姿卡在屋前叫他們:「吃早餐!」 「放心,懷特克,我會帶你去的。」 他哀求道:「你讓我射擊——只要一次就好了?」 「傻小子!你以為彈藥不要錢?」 「但是,庫巴,我有錢,我有。上次市集,老爺給我一茲洛蒂,我留著準備作追思奉獻。但是……」 「很好,我教你射擊!」他被小傢伙的哀求打動了,拍拍他的腦袋低聲說。 他們吃完早餐,馬上一起去做禮拜。庫巴一跛一跛儘量往前趕;懷特克落後一點兒:他沒有皮靴,恥於光腳上教堂。 他低聲問道:「不穿皮靴進禮拜室妥當嗎?」 「你真傻。天主難道在乎一個人的皮靴,不在乎他的禱告?」 「有理,但是穿皮靴不是更體面嗎?」他悽然耳語說。 「噢,你遲早會有皮靴。」 「我會的!我只要長成像農場的工人,馬上到華沙去,在某一家馬行找個差事。城裡人都穿皮靴,是不是,庫巴?」 「是的——懷特克,你記不記得華沙的事情?」 「當然。柯齊爾大媽帶我來這兒,我五歲了,所以我記得清清楚楚……是的,我們走路到車站,我看到無止盡的燈光……房子都連在一起,大得像教堂。」 庫巴輕蔑地說,「胡扯!」 「但是我記得很清楚。我看不見屋頂,屋頂太高了。還有窗子是落地窗。整而牆都是窗戶,到處都有鐘聲響個不停。」 「難怪,那邊的教堂好多啊!」 「否則鐘聲是哪裡來的?」 現在他們已跨進教堂的墓地,閉上嘴巴,開始向教堂四周的人潮間推擠,沒有辦法擠進去。 「化緣叟」由教堂到路面排成一行,各自哭嚷、尖叫、祈禱和化緣。有人拉小提琴,以悲哀的嗓門哼聖歌;有人吹六孔笛或者拉手風琴,湊在一起造成好大的噪音,吵得人耳朵都要聾了。禮拜堂也擠滿了人,擠得他們緊貼著桌子,風琴師和他那位上過學校的兒子正在桌邊記下追思奉獻者的名單。 庫巴硬擠過去,對風琴師說出一大串已故親友的名字,風琴師一一記下來,每位死者收三科培或等值的雞蛋(有人沒有現金)。 懷特克不能擠得那麼快,他的光腳被人踩得好疼,但是他儘可能往前走,手上抓著錢幣。他來到桌旁的風琴師面前,突然很不好意思,狼狽得說不出話來。什麼!身邊全是農場主人和主婦——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連磨坊主的太太都在那兒,戴一頂有邊的帽子,活像大地主夫人,還有鐵匠和社區長夫婦,都說出他們要紀念的死者姓名,大約二十多個——整個家族,父兄和先祖——而他……他能說出什麼名字呢?他親生的父親和母親——他們叫什麼名字?他說得出來嗎?那麼,他該為誰奉獻呢……他內心暗叫,「噢,我的耶穌,我的小耶穌!」他張著嘴巴,仿佛自作聰明地站在那兒。內心悲哀得絞痛難忍,幾乎透不過氣來,覺得頭暈眼花,恨不得當場倒地而死。但是他不能留在那兒,群眾將他往旁邊推,推到屋角的聖水盆下面。為了怕摔跤,他頭部頂著錫盆蹲下來,淚如泉湧。他實在很傷心,四肢一點力氣都沒有,甚至無力咬牙站起來。他就這樣爬到一個沒有人看見的角落,流了好多眼淚——一個無父無母孤兒的傷心淚。 「媽,噢,媽!」他內心狂喊,像把一顆心臟扯得粉碎……他想不通別的孩子為什麼有父有母,單單他一個都沒有——父母雙亡! 「耶穌,我的耶穌!」他像羅網中窒息的小鳥,幽幽哭泣……這時候庫巴走過來說: 「懷特克,你作了追思奉獻沒有?」 他答道:「還沒有。」突然擦乾眼淚,擠回桌邊。是的,他要說出名字。他不認識父母,與人何干?他無父無母是他自己的事。他若是孤兒,就當孤兒好了——於是他打起精神,揉揉眼睛,大膽說出約瑟芬、瑪莉安娜、安東尼這幾個他最先想到的人名。 他付了錢,拿回找出的零頭,跟庫巴走進教堂去祈禱,聽神父念出他已故親友的名字! 一輛靈車載著一副棺材,被人抬到教堂中央。四周有許多小蠟燭燃燒著,神父由講壇上念出一大串人名。他不時停下來,全體會眾紛紛念主禱文、「萬福瑪麗亞」和信條等,安慰死者的忠魂。 「懷特克跪在庫巴身邊,庫巴拿出一串念珠,一面數一面念神父推薦的祈禱文。懷特克也祈禱幾句,但是單調的聲音使他昏昏欲睡,他因教堂的熱氣和剛才痛哭而覺得疲勞,不久腦袋便依著庫巴睡著了。 下午波瑞納全家出席教堂墓地附屬禮拜堂一年一度的晚禱。安提克帶著妻兒,鐵匠帶著妻兒,幼姿卡由雅固絲坦卡陪著,加上懷特克和一拐一拐殿後的庫巴,大家都來了,決心要好好紀念萬靈節。 宛如一個人閉上疲倦的眼瞼,投入深不可測的黑暗中,黃昏就這樣慢慢逼近了,風聲聽來很憂鬱,拖得很長,把許多微臭的腐葉味吹送到四方。 鄉間很靜,是周年哀悼紀念日那種奇特又陰沉的寂靜。會眾各自走開——悲痛又沉默,重重的皮靴發出沉悶如死的回音。路邊的樹木不安地搖擺樹枝,悽然在頭頂上空沙沙響。 墓地牌坊前面,以及貼牆的墳四周擺著一排排的桶子,許多「化緣叟」呆在附近。村民來墓地要走這條路。薄暮已籠罩世間,灑下深灰的色澤,只是四處有不少鄉下油燈(以奶油當燃料),閃著一明一滅的黃光。每個人走進教堂墓地,都從頭陀袋拿出麵包、乳酪、一片鹹肉或臘腸或者一卷線,不然就是一把梳好的亞麻,有時候甚至拿出一串干蘑菇。他們虔虔敬敬把東西放在某一個敞開的桶子裡。這些就是給神父,給教堂看門人安布羅斯,給風琴師——甚至給「化緣叟」的奉獻品。沒有實物可奉獻的人,在「化緣叟」伸出的手掌上放幾科培零錢,低聲念出他們要「化緣叟」祈福的死者名號。 於是,墓地牌坊附近一直有人用斷續和不勻整的聲音念人名、祈禱和吟唱。村民往前走,馬上就消失在墳墓四周。接著小燈盞像許多螢火蟲,在黑黝黝的密林和乾草地發光和顫抖。 到處聽見祈禱聲,仿佛發自大地,低顫顫滿含敬畏的口吻,打破了沉寂的氣氛。某一座墳墓偶爾會傳來心碎的嘆息,有時候十字架四周的蜿蜒小徑會傳出動人心魄的哀聲,接著突然有一陣失望的驚叫,像閃電劃破長空,再不然就是模糊的灌木叢間傳出小孩子微弱的哭聲,像未長羽毛的小鳥在巢中啾啾亂叫。 一種陰鬱又淒涼的寂靜感時時瀰漫著教堂墓地,這時候只有樹葉聲依稀可聞,不祥地沙沙響,宛如人類悲愁和劇痛的聲音飄上天堂。 他們靜悄悄在墳墓四周走動,恐怖兮兮地瞪著模糊及未知的遠方。 他們用麻痹和聽天由命的口吻說:「人都有一死!」然後往前走,坐在祖先的墳墓旁,口誦祈禱文,或者一動也不動陷入冥想中,生命之愛和死亡的恐懼都為之沉寂——是的,連怕痛的感覺都麻痹了。他們像樹木,在疾風中低頭;也像樹木,靈魂打盹般顫抖著;恐懼感仿佛讓他們麻木得失去知覺。 「噢!耶穌!噢,慈悲的天主!噢,瑪麗亞!」這是他們受苦的心靈吐出的呼喊。他們抬起頭——如今悲哀得毫無表情——用空洞的眼睛盯著十字架,以及那些昏昏欲睡卻不停搖擺的樹枝,跪倒在基督受難的十字架跟前,向天主獻出恐懼的心,流下認命和捨己從人的眼淚。 庫巴跟懷特克走同一個方向,但天黑以後,庫巴偷偷往前爬——到舊墳區。那兒埋著被人遺忘的死者,他們的事跡早就隨著他們生活的時代和往昔的一切消逝無蹤了。那邊只有凶鳥發出沙啞的嘎嘎聲,灌木在零零落落留存的朽木十字架附近沙沙響。被人遺忘的角落並排埋著全家、全村和整個世代的人。不再有人來祈禱、流淚和點燈。惟有陣風猛吹過枝椏,扯下最後一片枯葉,吹入夜色中,就此不見形影。有人聲低嚎卻又不是人聲,影子晃動——是否只是影子呢?隨意打著樹技,仿佛它們曾經是盲鳥,正在哀嗥求情! 庫巴由懷裡拿出幾片他特意存起來的麵包,跪下來,扯成一小片一小片,扔在墳墓間。 他認真低語道:「噢,基督徒的幽魂啊,這些東西給你吃!晚上我忘不了你——給你吃,噢,凡俗的受難者——給你吃!」 懷特克嚇得問他:「他們會不會吃?」 「一定會的——我們的神父不許人這樣——別人把東西放在桶里,這些可憐的幽靈什麼都吃不到,怎麼?神父和『化緣叟』的豬仔有東西吃,反叫基督徒的陰魂餓著肚子漂泊!」 「啊!他們會不會來這邊?」 「會,一切受煉火折磨的幽靈——全部會來。今天耶穌讓他們回到世間,拜訪他們的親人。」 「拜訪他們!」懷特克直打寒噤說。 「別怕。今天惡靈沒有力量傷人,追思奉獻禮趕走了他——他這壞天使!燈光也有效。而且天主親自降臨人間,它這心愛的牧羊人,要數數看多少靈魂還屬於他,從中挑選。」 「噢,主耶穌今天要到世間?」懷特克四下張望,輕聲說。 「你想看他?只有聖徒辦得到——蒙受大冤枉的人。」 「看看,那邊有燈光,也有人,」懷特克驚惶地說,並指指樹籬邊的一大排墳墓。 「啊,那邊埋著暴亂時被殺的人。是的,我的僱主埋在那兒,是的,我娘也是。」 他們在矮林間用力開路,到那些墳墓邊跪下來。這些墳墓已經陷下去,跟其餘的地面一樣高,很難找。墳上沒有立十字架,也沒種樹遮陰。只有一片光禿禿的沙地和幾株毛芯花的干莖。 放眼只是寂靜、毀滅和死亡。 安布羅斯和雅固絲坦卡及老克倫巴正跪在這些毀壞的墳墓旁。幾盞燈一明一滅,擺在沙堆里,被寒風吹得抖抖顫顫,祈求語則飄入黑漆漆的夜空。 「是,我娘就埋在那邊。」庫巴與其說是對懷特克說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懷特克已悄悄來到他身邊,寒意透入骨髓。 「她名叫瑪格達麗娜。我爹有自己的田地。他當貴族領地的車夫,但是只駕車載老地主,而且由種馬拉車!……後來他死了……他的叔叔繼承了田地,我變成貴族領地的看豬郎……是的,我娘叫做瑪格達麗娜,我爹叫彼德,姓梭哈,我襲了他的姓……後來大地主要我當他的車夫,為他駕種馬拉的馬車,跟我爹一樣……我經常陪老爺和別的紳士到獵場,我自己學會了射擊,技術不錯,大地主的兒子給我一支槍…… 「我記得很清楚……他們全體參加暴亂,也帶我去……我打了一整年,宰了不止一條俄國灰犬……甚至不止兩條。……這時候大地主的兒子腹部中彈,腸子都流出來。他是我的僱主,也是好人,所以我用肩膀扛著他逃走……後來他溜到某一個溫帶的國家,臨行前給我一封信,叫我轉交給他父親,我去了。我厭倦了一切,累得半死……半路上腿部挨了一槍,醫不好。因為我老在戶外,露宿在星里下……後來下雪,又下了可怕的寒霜——我記得好清楚……我到了那兒……三更半夜……四處找那個地方——噢,簡直嚇壞了!不再有莊園——不再有穀倉!連樹籬都沒有了。一切都燒得精光……老地主……老夫人……還有我的母親……以及當女侍的尤瑟芙卡姑娘……全都躺在花園裡,被人殺掉了!噢,耶穌!耶穌!是的,我記得——噢,聖母瑪麗亞!」最後幾句話他低聲說出來,淚水涌下面頰,他不想掩飾,深深嘆了一口氣,仿佛那一夜又呈現在眼前。 夜色愈來愈深了,疾風颳得愈來愈猛,樺樹枝的敲打著四周的墳墓,自如死人的樹幹依稀在暗夜中逼近來。村民漸漸走開,燈光慢慢熄滅,「化緣叟」的聖歌漸行漸遠。現在墳墓間一片寧靜,只偶爾夾著怪異的沙沙聲和嚇人的低語。墓地似乎充滿幽靈般的形影,灌木的形狀很可疑,那邊有輕輕的呻吟、悽厲的抖動、黑暗中無形物的移動聲、可怕嗚咽和神秘的恐慌,叫人心往下沉。從村頭到村尾,家犬正發出絕望的長嘯。 麗卜卡村只有這個假日是靜悄悄的。大路沒有人走,酒店關著門。幾家罩著迷霧的小窗射出燈光,顫顫傳出聖歌。有人大聲為死者的忠魂祈求上帝。 屋外有人恐怖兮兮溜出溜進,恐怖兮兮聽樹木嘆息,恐怖兮兮望著窗戶,惟恐那邊會出現今天奉上帝之命漂泊的遊魂——惟恐陰靈在四修路的交岔口哀哭——或者悽然向窗里探視。 農戶們遵行古風,將晚餐的剩菜放在屋外讓餓鬼分享,並在胸前畫十字,低聲邀請說:「噢,仍住在煉獄中的基督教幽魂,看,這些東西請你吃!」 就這樣,在寂靜和悲哀,懷念和恐懼中,萬靈節的黃昏過去了。 見過主耶穌墳墓的香客羅赫坐在安提克住的地方,正在敘述許多虔誠又神聖的故事。 在場的人很多,安布羅斯、雅固絲坦卡和克倫巴都來了,還有庫巴和懷特克、幼姿卡和娜絲特西亞,只有波瑞納老頭缺席,他在雅歌娜家逗留到深夜。 除了吱吱叫的蟋蟀和壁爐上劈劈啪啪燃燒的松節,小屋仍然一片死寂。 他們都圍著爐火坐在板凳上,安提克一個人面向窗外。羅赫不時用拐杖去扒紅色的餘燼,同時壓低嗓門說: 「死並不可怕——噢,不!」 「就像冬天的鳥兒飛到溫暖的地方,我們疲憊的靈魂也渴望飛向耶穌。」 「雖然樹木在冬天光禿禿的,但是春天吾主會為它們罩上綠葉和鮮花,噢,人類的靈魂啊,你去找耶穌,同樣發現他身邊只有快樂、春景、喜悅與長年蒼翠的風光。」 「宛如太陽撫摸因結果而疲倦的大地,天主也撫摸每一個靈魂,使他忘記去年冬天的痛苦和死亡。」 「悲哉!世上只有煩惱、哭泣和悲哀!」 「惡事像森林中的薊刺,日日增長和繁衍!」 「一切都徒勞無功……像火絨木,像微風在水面掀起又吹散的泡沫。」 「沒有信心,沒有希望,只能信仰上帝一個人!」